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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祝司令家的保姆,出了名的难当!”
“小江啊,干满三个月赶紧跑吧——”
那人说完,伸手在江穗肩膀上拍了拍。
这一拍,直接给江穗拍回魂了。
撞入眼帘的,是几人极具年代感的穿着打扮,和围墙上写着的大红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意识到什么,江穗用力掐了把自己的手臂。
“嘶——”
杂乱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她本是现代世界的一枚社畜,因不满一本名叫《八零暖妻》小说的结局打了差评,结果第二天醒来就穿进了书中。
为了活命,她按照穿书系统的要求,攻略反派男配——祝沉舟。
救赎他、温暖他、和他结婚。
他们耳鬓厮磨,日夜缠绵。
但最终,这段坚持了三年的婚姻还是以离婚收场。
即便祝沉舟拖着残废的腿,毫无尊严地跪在她面前乞求挽留,她也没有回头。
或许是报应,离婚不到一年,江穗遭遇变故离世。
再睁眼,就来到了现在。
还成了京市军区大院祝司令家的小保姆——江岁。
此时,是书中的1986年。
距离她和祝沉舟离婚,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祝家…祝沉舟…
都姓祝。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江穗在心底疯狂呼叫系统,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小江,菜买回来了没?”
“今天可是祝司令和冯政委两家订婚的大喜日子,愣着干啥,赶紧回去帮忙啊!”
还没来得及梳理眼下的处境,江穗就被负责宴席的孙师傅推着往祝家走去。
身后大院的保姆们炸开了锅——
“什么!祝家那个私生子要订婚了?”
“私生子怎么了,人家现在可是军区最年轻的上校,前途亮得睁不开眼!”
“可他离过婚还带着个小傻子,单身这么多年,怕不是在等前妻回心转意?”
“他疯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前妻哪有政委千金香!”
祝家厨房——
因为暂时没有更好的去处,江穗决定先把保姆工作干着。
等联系上师兄闻屿就动身去香江。
闻屿是上一次穿书的邻居哥哥,后来两人又一起学医成了师兄妹。
是除祝沉舟外,江穗最信任的人。
她和孩子的身后事都是闻屿帮忙操持的,她欠他良多。
这一次回来总要还了恩情。
但身份证件被扣在司令夫人那儿,应聘时她们签了协议,至少干满三个月才能离职。
三个月她等得起,身无分文的她也需要工资作为路费,只是……
那张埋藏记忆深处、曾占据她整个青春的英俊面庞,浮现在脑海。
江穗心脏一悸。
沉默半晌,她摇摇头,为自己的臆想感到可笑。
祝沉舟远在西南边陲的滇省,身份悬殊、山高水遥,怎么可能和京市的祝司令扯上关系?
凑巧同姓而已。
七年过去,他应该早就忘了她这个前妻了吧。
年少相伴,三年婚姻,最后却以那样难堪的局面收场,她至今记得离婚时祝沉舟望向自己时的冰冷眼神。
他说他从未爱过她,和她结婚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回忆像凌迟的刀。
不致命,却足以让江穗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她用力眨了眨酸胀的双眼。
挺好的,天大地大,他们应该不会再相见了。
祝家前院。
祝振华和妻子沈岚正在招待冯政委一家。
说笑间,外头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是沉舟回来了!”
话音方落,男人利落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祝沉舟执行完任务接到老宅的电话说儿子又犯病了,匆匆从基地赶回来,作战服都没来得及换搭在臂弯,眉心拢着倦色。
“说曹操曹操到,你冯伯父和亚菲等一上午了,快去陪他们说说话。”
沈岚笑脸相迎,伸手来接衣服。
祝沉舟微微侧身避开,冷淡道:
“初一怎么样了?”
沈岚对此习以为常,叹了口气,“还是老毛病,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光了,喝了药才安静下来。”
她顿了顿,“毕竟是收养的,这么大了也不会说话,你真不打算再婚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祝沉舟冷冷看她一眼。
“沈姨想知道什么,初一究竟是不是我的私生子?”
初一是六年前从南方抱回来的。
除了祝沉舟,没人知道孩子的亲生母亲是谁。
而他对此缄口不提。
外界议论初一是祝沉舟的私生子,父子俩一样,身世都见不得光。
只不过近些年祝沉舟爬得高了,手中掌握的权柄越来越重,性情也变得深沉难测,很少有人再敢提及。
沈岚面露尴尬,“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心里在盘算什么,祝沉舟一清二楚。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让我听到,从我把初一抱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祝沉舟的儿子。”
说完,也不管沈岚什么脸色,径直越过她朝初一房间走去。
沈岚撇撇嘴,看着自己这位继子的背影。
简直就是块野狗骨头,冷森森、阴沉沉的,一个眼神看得人心里直发怵,给他戴绿帽子的是他前妻,怎么见谁都和仇人似的。
路过客厅,祝沉舟被祝振华叫到一边。
“我让睿睿陪着初一玩呢,你别去刺激他。”
“今天你冯伯父来家里吃饭,趁着大家都在,把你和亚菲的婚事定下来。”
看着坐在客厅的冯政委一家,祝沉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初一犯病,恐怕又是他们骗他回来的借口。
上回是初一和别的孩子打架。
他对此厌烦至极。
嗓音多了几分讥诮,“我没有再婚的打算,谁答应的亲事谁去结,正好您经验丰富,我不介意再多一个小妈。”
“下午还有会,我回基地了。”
祝振华被他忤逆不孝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个孽障!说的是人话吗,你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我!”
他面色痛苦地按住胸口。
“老祝!”
沈岚跑过来扶住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小药瓶,“快吃一粒。”
“沉舟,你爸有心脏病,就当阿姨求你,吃了饭再走,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的。”
祝沉舟顿住脚步,终究还是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祝振华气不可遏地瞪他一眼,就着水把药咽下去,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女人?”
犀利目光盯着祝沉舟,仿佛要将他所有心思都洞穿。
祝沉舟恍若未觉,表情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您凭什么认为,我祝沉舟会放不下一个背叛我、消失了七年的女人?”
他轻扯嘴角,“还是您觉得以祝家的血脉生得出大情种?那我何至于当了二十几年无父无母的孤儿。”
祝振华胸口又疼了。
偏偏这件事他理亏,冷嘲热讽他这个当老子的也得受着。
他轻哼一声,提醒祝沉舟:
“那女人嫌贫爱富、薄情寡义,在你最难的时候给你戴绿帽一走了之,你不是最痛恨被人抛弃吗,别忘了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即使没见过那位前儿媳,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厌恶。
“沉舟不会的,再说对方都结婚生子有新生活了,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沈岚温声宽慰。
祝沉舟垂眸,握着杯柄的指节一寸寸泛白。
他无声注视着手中那杯水,水面泛起层层波澜,又逐渐归于死寂。
“明天我去滇省出任务。”
祝振华皱眉,“刚回来又要走,这次去多久?”
“三个月。”
第2章
出任务对祝沉舟而言是家常便饭。
尤其腿伤痊愈后的几年,他像不要命一样疯狂出任务、立功、受表彰,在军中晋升速度堪比坐火箭。
但祝振华还是觉得他故意的,为了逃避联姻。
“什么任务非得你亲自去,你和上面打报告,让他们换人,年底之前都不要再给你安排任务。”
他气冲冲说了一大堆,到祝沉舟只有三个字。
“打不了。”
把祝振华气得不轻。
“行,你不打,我打,我直接给你们师长打电话!”
眼看又要吵起来,沈岚连忙从中劝和,“还有客人在呢,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冯政委,亚菲,让你们久等了,快坐。”
说完朝厨房走去,“老孙,小江,菜做得怎么样了……”
祝沉舟身形一顿。
“家里新来了保姆?”
“你说小江啊,你沈阿姨找的,刚来没几天。”
看祝沉舟脸色不好,以为他挑剔沈岚选的人,祝振华难得好脾气的解释:
“人家小姑娘才二十岁,家里困难出来打工,挺不容易的,你手底下不是好多未婚男同志,有空帮着介绍介绍。”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喜欢给小辈做媒,司令也不例外。
祝沉舟蹙眉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我回头留意。”
“记得选个年轻、脾气好的,小姑娘都喜欢这种。”
“知道了。”
后院厨房。
门帘被掀开,露出江穗纤细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雕花,雪白的萝卜在她灵巧的手中变成了一朵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
阳光穿过窗户玻璃,勾勒在她白皙柔美的侧脸,一缕发丝垂落,透出几许清冷出尘、岁月静好的韵味。
沈岚一时有些看呆了。
这张脸,只当保姆可惜了。
她定定神,催两人快点上菜。
“好,马上就来。”江穗应道。
她抬眸瞧了眼门外,帘子被放下的瞬间,男人肩宽窄腰的背影一晃而过。
陌生男人的背影,她居然觉得有些像祝沉舟?
一定是她眼花了。
“小江!小江!?”
江穗陡然回神,“什么事?”
“你去找一个长点的盘子,鱼太大了,原先准备的盘子装不下。”孙师傅抡着铁锅焦急道。
江穗撇了眼炸好的松鼠鳜鱼。
鱼是大了点,如果鱼头鱼尾炸成上翘的造型,既漂亮又刚好装盘,可孙师傅坚持要炸成笔直的一条。
她今天是打下手的,不好多说什么,“不常用的盘子都在储藏间,我去找找。”
祝家的小孙子每每犯病就喜欢砸东西,所以祝家习惯只放几套碗碟在外面,其余全部收在储藏间。
江穗到的时候门半掩着,左右打量也没看见人。
她绕开一堆杂物走到房间最里面,打开旧橱柜翻找盘子。
“这个应该能用……”
“砰”的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随即传来落锁的声音。
“等等,别关门,里面还有人!”
可不管喊叫还是拍打门板,外面都没有回应,脚步声渐渐跑远。
江穗低头看向手里拿着的盘子,无奈叹气。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倒霉?
感叹了会儿,她开始找出去的法子,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储藏间阴凉昏暗,最容易进蛇、鼠之类的东西。
想到这,江穗脊背瞬间发毛。
她硬着头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堆桌椅板凳和书柜底下,竟然躲着个……
小男孩。
“初一?”
江穗认出了他。
记忆中来祝家应聘保姆那天,就是这个小家伙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司令夫人才在几个人里留下了她。
只是在那之后小家伙好像生病了,一直被关在房间里喝药,他们就再没见过了。
此刻男孩蜷缩成一团,蹲在夹缝里瑟瑟发抖,小脸发白,眼眶红了一圈,黑曜石般的眸子盛满了无助和恐惧。
仿若一只失恃的幼兽。
江穗下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如果她的孩子活下来,如今也该这么大了吧。
想到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江穗心如刀绞,再看初一时,不免多了几分怜爱。
“初一,我是江阿姨。”
“前几天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你在玩躲猫猫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江阿姨拉你出来好不好?”
她嗓音徐徐,温柔中带着安抚。
小家伙怯生生地盯着江穗,似乎也认出了她。
犹豫片刻后,他钻出来一头扑进江穗怀中,死死抓住她的衣领。
小家伙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呼吸短促像喘不过气一样,手心、额头和后颈被冰冷的汗浸湿。
江穗心往下沉。
不对。
这孩子怎么怕成这样?
像极了幽闭恐惧的症状。
得赶紧带他出去,幽闭恐惧严重了是会导致休克的。
江穗自己被关都没这么着急,一把抄起板凳往左边的窗户上砸去。
她刚刚就发现这扇窗户的铁栏杆年久失修,生锈朽坏了。
果然,用力砸几下后,一根栏杆松动掉落在地上,刚好够小家伙钻出去。
“来,初一,江阿姨送你出去。”
小家伙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啊”“啊”叫着,手焦急地在自己脖子上比划,又指向刚才躲藏的地方。
似乎……要让江穗帮他找什么东西。
江穗看懂他的意思,转身钻进那堆桌椅板凳下,手在地面仔细摸索。
终于,在角落摸到了一根绳子状的东西,拿出来一看——
是枚小吊坠。
羊脂白玉特有的温润触感传来,太过熟悉。
因为江穗曾经也有一枚。
是祝沉舟亲手雕刻送给她的。
玉面观音,深深坠在胸前。
每次两人做那事时,他都忍不住动情亲吻。
江穗羞赧,觉得当着观音菩萨的面太过亵渎,祝沉舟却百无禁忌,一边咬她的耳朵一边逗弄:
“害羞了,拐我上床的时候胆子那么大?”
“姐姐,睁眼……”
“看着我……”
思绪乱作一团。
江穗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小心翼翼往外退。
这里乱七八糟堆了很多东西,一不小心就容易绊倒。
初一很乖,不吵不闹地等,直到看见吊坠,惶惶不安的眸子才有了一丝光亮。
江穗笑着摸摸小家伙毛茸茸的头,“东西找到了,走吧。”
可当她起身时,不知碰到了哪,高高堆放的条凳连带着旁边书柜一起猛地朝两人倾斜过来。
她条件反射去挡,将初一用力往外推。
“轰隆隆——”
堆成小山的杂物倒塌。
江穗被压在书柜和几张条凳下面,脑袋传来剧痛,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她头晕目眩。
刚回来,又要死了吗?
救了小家伙不算亏。
只是好可惜。
还没来得及再见他一面。
她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再见他一面……
迷迷糊糊听到呜咽声,初一正撅着屁股用力搬压在她身上的柜子。
可那么小一个人儿怎么搬得动。
“…从窗户出去…去…去叫大人……”
说完,江穗撑不住晕了过去。
初一惊恐的眸子盛满泪水,慌张拖着板凳靠在窗边,踮脚翻了出去。
身子重重摔在地上,他抿紧嘴唇爬起来,朝前院跑去。
第3章
“老孙,怎么只有你上菜,小江呢?”
沈岚见孙师傅一个人端着两盘菜出来,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让她找个盘子就跑没影儿了,多半累了找地方休息去了。”
“不打紧,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哪是干保姆的料啊。”
孙师傅老实巴交地搓搓手,小跑着进厨房端菜。
可少了个人手,菜急忙忙端上来,连个像样的摆盘都没有。
不免让祝振华觉得在未来亲家跟前丢了面子。
亏他还让沉舟帮忙介绍对象,结果是个爱耍小聪明偷懒的。
他沉了脸色,“我记得老孙好像有个女儿下岗待业,你等会把小江的工资结了,换老孙女儿来吧。”
沈岚心想老孙女儿还不如小江呢。
至少看着养眼啊。
但一家之主发话,她也只有点头应下。
很快,菜就上得差不多了。
“沉舟哥,你胃不好,先喝点汤暖暖胃吧。”
冯亚菲起身盛了一碗玉米排骨汤放在祝沉舟手边,脸颊微微泛红。
祝沉舟没看冯亚菲,也没动那碗汤。
他朝冯政委端起酒杯,“冯伯父,队里还有事,就不陪您吃饭了。”
说完,仰头将一整杯白酒灌下。
冯政委有些尴尬,“诶,这孩子……”
看来是对他家亚菲一点心思也没有啊。
虽然很想有个这么优秀的女婿,但冯政委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老祝,要不还是算了吧?”
祝振华心里的火呲呲往上窜,砰地一拍桌子指着祝沉舟:
“你敢走!老子打断你的腿!”
冯亚菲吓坏了,“祝叔叔,您消消气,沉舟哥肯定是部队有急事。”
“你听听,人家亚菲还替你说话,多好的姑娘你不珍惜……”
祝沉舟置若罔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作战服离席。
就在这时,孙师傅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
“松鼠鳜鱼,菜上齐了——”
眼角余光划过,祝沉舟瞬间被定在原地。
松鼠鳜鱼颜色寡淡,造型也做得差劲,鱼头鱼尾都露在盘子外,唯独摆盘的两朵萝卜雕花生动精巧。
他死死盯着那两朵萝卜花,“这个,是谁雕的?”
以为得了这位的青眼,孙师傅喜滋滋地邀功道:
“我看剩萝卜扔掉可惜,就顺手雕了两朵。”
是顺手捡了两朵。
那个小保姆还算有点用,摆上花整道菜都变雅致了。
其他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夸了几句孙师傅手巧,雕的花看着像真的一样。
“祝家这几年的席面都是包给你做的,为什么之前没见过?”
听祝沉舟追问,沈岚若有所思撇过来一眼。
她这位继子活得死气沉沉的,极少见他对什么感兴趣,这雕花有哪里特别吗?
孙师傅没听出语气不对,还在笑道:
“之前没机会展示,用萝卜雕个牡丹花是厨师的基本功,不算什么。”
祝沉舟撩起眼皮,眸子幽深如墨,“是吗,可我看这根本不像牡丹。”
男人目光里的压迫感太瘆人了。
孙师傅有些心虚,支吾道:
“啊,那是我记错了,我雕的月季,这些花都长得差不多。”
谁知道那个小保姆雕的什么,中看不中用。
祝沉舟周身气场肉眼可见的冷下来,眼底暗色翻涌,“撒谎。”
这两朵,分明是山茶花。
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姓江,喜欢用白萝卜雕山茶花,熟悉的刀工……
除了那人,他想不出第二个。
她回来了。
她居然还敢回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祝沉舟已经如离弦之箭冲进了厨房。
帘子被重重拍在门板上。
可厨房内,只剩一片凌乱的锅灶和满屋呛人的油烟味。
没有那个他预想中的身影。
“沉舟哥,你来厨房干什么呀,想吃什么让孙师傅做不就行了?”
冯亚菲跟过来,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她伸手想去拉祝沉舟,却被他转身阴郁猩红的眸子吓到。
印象里祝沉舟成熟稳重,有种高不可攀的清冷疏离感,可此刻眼前的男人,阴翳、偏执,宛如一头陷在泥沼里的孤狼。
冯亚菲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沉、沉舟哥,你怎么了?”
“没事。”
祝沉舟不愿多说,抬腿迈出厨房。
“哎,沉舟哥,等等我!”
冯亚菲紧跟其后,结果没走两步就从后面撞上来一个“小炮弹”。
“嘶,谁呀,走路不长眼的啊……”
吃痛回头才发现撞自己的是谁。
“初一?”
初一绕开冯亚菲,一把抓住祝沉舟的手,急切地将他往外拉。
祝沉舟注意到儿子手上和脸蛋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靠近时,身上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香味……
熟悉得令人指尖发颤。
身后,祝振华几人也过来了,看见初一时皱起眉头:
“你怎么跑下来了,不是让你待在房间里玩,瞎跑什么?”
看在祝沉舟的面上,他对这个收养的傻孙子也算喜爱。
前提得听话,像今天这种情况就不该出来添乱。
初一摇头,紧紧抱住祝沉舟的腿,喉咙发出嘶哑的啊啊声,小手指着储藏间方向。
六岁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
祝振华烦躁地示意沈岚,“还不赶紧带他回房间,像什么样子!”
“这是知道自己马上要有妈妈了,等不及出来看呢。”沈岚笑着打圆场。
“初一,你喜不喜欢亚菲阿姨,只要你乖乖的,就让亚菲阿姨当你妈妈好不好?”
听沈岚这么说,冯亚菲眼中闪过欣喜。
反正她以后会和祝沉舟有自己的孩子,养个拖油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她对初一好还能让沉舟哥另眼相看。
想到这,她冲初一露出微笑,伸手摸他的头,“乖。”
不料对方不领情,扭头就是一口。
呲牙咧嘴,凶狠极了。
“啊——”
冯亚菲尖叫,狼狈缩回手,手背上一圈浅浅的牙印。
在场几人也被惊到了,都没想到初一会突然咬人。
“小兔崽子,谁教你咬人的?简直越来越不像话!”祝振华抬手就要教训孙子。
站在旁边的祝沉舟侧身,巴掌正好落在受伤的肩膀。
他无声皱了皱眉。
“初一讨厌被陌生人碰,以后离他远点。”
撂下话,弯腰抱起儿子,阔步朝储藏间方向走去。
一句陌生人让冯亚菲慌了神。
小跑着追在后面,“沉舟哥,你去哪,祝叔叔说了今天要给我俩订婚的……”
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好像这次放祝沉舟离开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祝沉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越来越大。
像是急于确认什么。
直至来到储藏间外。
窗户被砸开一个洞,屋内堆放的桌椅板凳倒塌,一个纤细的女人身影被压在书柜下。
祝沉舟看不清她的脸,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翻涌上一股难言的燥郁。
他喉咙发紧,找沈岚要钥匙,“钥匙呢?开门!”
跟过来的沈岚吓了一大跳,“小江?她怎么被压在柜子下面了,孙师傅不是说她偷懒休息去了吗?”
“钥匙在房间,我这就去拿!”
初一焦急地拍打门板,甚至想从窗户洞口重新翻进去,被祝振华揪着领子拎开了。
只听“砰砰砰”几声!
祝沉舟找来斧头砸锁,直接把门给撞开了。
他冲进屋内,搬开压在女人身上的重物。
只有极为熟悉祝沉舟的人才能发现,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连搬东西的手都是抖的。
光从门窗照进来,昏暗的储藏间被一寸寸点亮。
露出一张花容月貌的年轻面庞。
江穗双目紧闭倒在地上,纤弱的身躯微微蜷缩着,发丝凌乱,脸色在殷红血迹的映衬下苍白如纸。
脆弱的仿佛一盏随时会消失的玉琉璃。
“她流了好多血,得赶紧送医院!”
沈岚拿着钥匙跑过来,正打算招呼警卫员帮忙,就看见自己那个冷漠有洁癖的继子弯腰,把小江给抱了起来。
动作轻柔小心,生怕弄疼怀里的人似的。
沈岚心里划过一抹古怪。
祝沉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道热肠了?
第4章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
江穗睡得很不踏实,床边似乎有一道危险又灼热的视线一直纠缠着她。
梦中,她又回到了和祝沉舟刚认识的那段时光。
作为书里的美强惨反派,祝沉舟是不配拥有幸福、安稳的人生的。
打从出生起就是父不详的野种,三岁被亲生母亲抛弃,寄养在刻薄刁钻的舅母家,路都走不稳的年纪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却连吃一口热饭都是奢望。
有时饿极了,甚至要和村里的野狗夺食。
长大后,为了生计混迹在边境,时常遭受毒打,身上新伤叠旧伤没消过,名声也差得一塌糊涂,但凡家里有女儿的都躲着他走。
唯独江穗这个穿书的。
天不怕地不怕,没多久就把人给拐上了床。
少年有使不完的力气,红着眼尾抵在她颈侧,气息不稳地喊她“姐姐”。
日日夜夜,一遍又一遍。
“你知道的,我十八岁就跟了你……”
“和我结婚,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发誓,这辈子都不离开我……”
少年的爱,偏执又纯情,满心满眼都是她。
江穗被那道炽热的目光看得心尖发颤,眼眶酸酸的。
她忍不住伸手抚上男人的脸庞,唇轻轻印上去。
“阿舟,我好想你……”
病房内,祝沉舟瞳孔震颤,搭在床边的手骤然收紧。
猝不及防的吻,让他一瞬间大脑空白。
鼻尖充斥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女人身上的淡淡幽香。
太像了……
像到叫他一时忘了推开。
江穗鼻尖温柔地蹭着祝沉舟的脸颊,像是小猫闻到了猫薄荷,一下又一下,亲吻他的唇角。
男人的唇很软,却紧闭着迟迟不回应。
按习惯,他应该早就受不住撩拨,将她紧紧扣进怀中,横冲直撞地掠夺呼吸。
“嗯……”江穗迷糊地嘤咛。
难道在梦中得要她主动吗?
祝沉舟垂眸,看见身前的人睫毛颤了颤,咬唇微微退开了些。
下一秒,又重新贴上来。
小脸绯红,粉唇微张,从蜻蜓点水的啄吻到含吮,一点点加深,试图撬开他冰冷的唇齿。
也撬开这七年的抛弃和恨意。
祝沉舟眼神一点点变冷。
手掌轻轻抚上女人细嫩的脖颈,随即收紧,将她狠狠甩开。
江穗砰一声跌回病床,旖旎梦境应声破碎。
她摇晃了下晕沉的脑袋,眼前没了那个青涩纯情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男人锋利冷肃的面庞,和一双阴沉充满了讥讽的黑眸。
祝沉舟!
这是……
七年后的祝沉舟!
江穗心脏紧缩,脸上的红晕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所以,刚才不是梦。
她亲的人,是他。
在厨房看到的熟悉背影,也是他。
——祝家那位要和政委千金联姻的私生子。
昔日不堪历历在目,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竟会以这种方式和祝沉舟重逢。
七年过去,他变化很大。
残废的腿康复,从卑微乞求她留下,变成了如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个男人,将他的五官雕刻得愈发深邃凌厉。
只是那双眼睛,望向她时,盛满了冰寒的审视,再无半分缱绻爱意。
江穗偏过头,默默攥紧身下的床单,感受心脏传来的闷痛。
祝沉舟不爱她这件事,七年前就知道了不是吗?
看着这张和前妻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祝沉舟阴郁的眸子微微眯起,语气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和她很像,可惜打错了算盘,正品我都恨不得掐死,更何况你这个赝品。”
江穗愣了下。
赝品?
祝沉舟没认出她?
转念一想也对,现在的她顶着一张二十岁的年轻脸蛋,即便长得再像,别人也不会把她认成三十二岁的“江穗”。
毕竟谁会七年过去不变老反而变年轻的呢?
放冰箱保鲜都没有这么离谱。
江穗突然就松了一口气。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顺势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祝沉舟凉薄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捕捉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像。
太像了。
五官、神态、声音,比这些年境外势力派来蓄意接近他的女特务都要像,几乎和那人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世上真的会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死寂的心燥郁难安。
他在怀疑什么,或者说……在期待什么?
祝沉舟俯身逼近,鹰隼般的眸子摄住江穗的,“你刚才叫我阿舟,你究竟是谁?”
独属于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和刚才那个吻一样的气息。
江穗眼睫微颤,强装镇定对上他的目光道:
“我在老家有个娃娃亲叫杨舟,今年年底就要结婚了,我喊的自然是他,你如果不信,可以找司令夫人查我的身份证明。”
她没撒谎,“江岁”确实有个叫杨舟的未婚夫,正因为杨家逼婚,“江岁”才会从小渔村逃出来打工。
正想着,下巴传来一阵剧痛。
祝沉舟眼神冷若寒冰,修长手指钳住江穗的脸,似嘲非嘲:
“喊着未婚夫的名字亲别的男人,你和她,还真是像。”
说完,他松开手,从一旁的脸盆架上扯过毛巾,用力擦拭,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叫他恶心的脏东西一般。
江穗被他这番举动刺痛,眼眶不受控制地涌上热意。
她迅速翻过身去,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陷进枕头。
“我头很疼,可以让我自己一个人休息会儿吗?”
她下了逐客令。
祝沉舟抬眸,注意到女人背对自己的身影单薄得过分,如同窗外被风卷起的无根柳絮。
心头那股烦躁没由来地加重。
沉默半晌道:“不管你和她什么关系,来祝家有什么目的,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究竟有多恨,才会连一张长得相似的脸都容不下?
江穗不愿去想。
她闭了闭眼,尽力让自己哽咽的嗓音听起来平静:
“知道了,等出院我就去祝家辞职。”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她想,她可以在祝沉舟的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
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停留了几秒,随后收回,不加留恋地离开了病房。
江穗缓缓蜷缩起身子,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刺猬抱紧自己。
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弄丢工作、没有落脚的地方,像缕无依无靠的孤魂飘荡在这个世界。
手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不是的,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孩子还在等妈妈接他回家。
宝宝,香江的土一定很冷吧,你等等妈妈……
第5章
“3号床,该换药了。”
护士拿着托盘走进来,动作轻柔地替江穗解开头上的纱布。
“放心,知道你怕疼,我会很小心的。”
江穗感激地冲护士笑笑,她没说过自己怕疼,但护士细心一眼就看出来了还特意安慰她,这让她低落的情绪好转了一点。
“同志,刚从病房出去的那个是你对象吧?”
换完药,护士忍不住八卦。
江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不是对象……”
是前夫。
护士一脸揶揄地朝她眨眨眼,小声道:
“这有啥好害羞的,我都看见你俩亲嘴儿了!”
男帅女美,一冷一柔,老登对了。
江穗尴尬,“真不是。”
护士露出一个我都懂的微笑,“你是不是嫌人家老,但我跟你说啊,老男人才会疼人呢!”
“你是没看见昨天他抱你来医院的样子,生怕你有事,你昏迷一晚上,他就寸步不离地在病房守了一整晚。”
江穗怔住,祝沉舟守了她一晚上?
他…担心她?
这个荒谬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被江穗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以祝沉舟多疑猜忌的性子,只是在等她这个“赝品”醒来,方便盘问罢了。
护士一脸艳羡地拍拍江穗的肩膀。
“同志,遇到这样的好男人,你就偷着乐吧。”
江穗扯扯嘴角。
乐不出来一点。
想说你那是没看见他掐着我脖子让我滚的样子。
护士人挺好,就是太八卦,江穗看见她眼里满是吃瓜的渴望,决定还是少说一点话。
“我看人可准了,那位男同志绝对喜欢你,你要抓住啊,当个事儿办!”
江穗无奈,敷衍地嗯了两声。
病房外,偷听到自家团长桃色新闻的陈青瞪大双眼。
前脚和政委千金相亲,后脚跟小保姆在病房亲嘴,老大玩这么花吗?
他提起手上的营养品,试探着问身边的人:
“祝团,那咱现在把东西给…小嫂子送进去?”
“小嫂子”三个字特意放慢了速度。
祝沉舟黑眸扫过来,“再乱说,舌头别要了。”
陈青立马闭上嘴。
“东西送进去,这几天盯紧她。”
祝沉舟晦暗莫测的目光凝向病房,“说的话、做的事、见过哪些人,一个不漏向我汇报。”
巧合太多。
而他从不相信巧合。
下午,沈岚带了很多水果和补品来医院探望江穗。
“小江,你安心养伤,需要什么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那个孙师傅已经被你祝叔狠狠批评了,还想把他女儿塞进来,门儿都没有!”
沈岚坐在病床边,一边剥橘子一边吐槽孙师傅。
她将剥好皮的橘子递给江穗。
“来,吃橘子。”
江穗有些诧异沈岚突然亲近的态度,记忆中这位司令夫人并不是热衷和一个小保姆打交道的性格。
兴许是因为她救了初一。
“谢谢沈姨。”江穗接过橘子。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沈岚笑吟吟地看着她。
酸甜多汁的橘肉在口腔内爆开。
江穗点头,“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她曾经很爱吃柑橘类水果,祝沉舟舅舅家屋后就有一棵橘子树,上面结的果子味道和手中这个很像。
每逢橘子成熟,午睡醒来,她的床头都会出现一盘剔掉白丝和籽的橘肉。
是祝沉舟干完活回来一瓣瓣剥的。
吃多了上火,又不厌其烦地采蒲公英给她煮水喝。
当初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努力学着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对她好,如今却只剩恨意,连碰到她一下都觉得脏了手。
“这橘子是部队基地自己种的,听说还是沉舟从滇省带回来的老树种呢。”
沈岚的声音把江穗从往事拉回了现实。
“诶,小江,我记得你好像也是南方人啊,有没有去过滇省?”
江穗指尖掐进一瓣橘肉,摇了摇头。
“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待在渔村,来京市是第一次出远门,多亏有外地务工的老乡带我,不然火车都挤不上去。”
沈岚打量眼前的人,表情不像在撒谎。
说的那个老乡她也认识,大院王部长家的保姆。
“也是,这年头你一个小姑娘出趟远门哪那么容易,又没文化,恐怕滇省朝哪个方向走都不晓得。”
看来是她想多了,一个小保姆怎么会和祝沉舟有交集,两人差着十岁呢。
江穗心里藏着事,对沈岚话中隐隐透出的鄙夷并不在意。
她捏着手里的橘子没有再吃,开口道:
“沈姨,我年纪轻干保姆没什么经验,你们还是另外再找……”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岚打断。
“谁说你干不好?你是我亲自选的,我就信你,其他人来我都不放心!”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沈岚握住江穗的手拍了拍,佯装生气道:
“我们可是签了协议的,你可不能撂挑子啊,这两天家里离了你都乱套了!”
在沈岚看来,江穗虽然年轻,但心地善良又听安排,那种仗着资历偷奸耍滑的老油条招进家里反而麻烦。
更何况,小江还有一张漂亮脸蛋——
一张漂亮到让她那位继子都破例的脸蛋。
沈岚视线落在江穗脸上,笑容越发满意。
仿佛认准了江穗,一连三天,沈岚都会来医院探望,亲热地拉着她唠家常。
但只要江穗一提辞职,对方就岔开话头,然后叮嘱她好好养伤其他事等出院再说。
江穗没办法,只能等。
第五天,伤口结痂,她办理了出院。
准确来说,是一个叫陈青的警卫员办的,这几天江穗的早中晚饭和热水也是他帮忙打好送过来的。
“小嫂…江同志,快上车吧,我送你回老宅。”
陈青及时打住换了个称呼。
这位江同志能和他家团长偷偷在病房打啵,团长出差都不忘让他每天汇报江同志的吃喝拉撒,必然是极为重要的人。
团长就是嘴硬不承认。
男人嘛,他都懂。
车开进军区大院,陈青殷勤地帮江穗开车门拎东西。
“小陈,谢谢你啊,这几天多亏有你帮忙。”
江穗拿出一包桃酥塞给陈青,“这是沈姨买的,快中午了,你拿去垫垫肚子。”
陈青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收下。
小嫂子不仅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温温柔柔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难怪祝团顶着压力也要拒了冯政委那门亲事。
“江同志客气了,把你安全送回老宅是我的任务,任务完成我就先走了。”
任务?
江穗眼中闪过一抹疑问。
正想打听是谁布置的任务,车子已经点火驶离了小巷。
望着那辆军绿吉普,江穗心道多半是祝司令或者沈岚的安排,前两天沈岚就提过要来接她出院。
反正不会是祝沉舟。
他恨不得她立刻消失,怎么可能好心安排人照顾还送她回祝家。
江穗又想起那天,男人看自己仿佛看垃圾一般冰冷厌恶的眼神,心脏泛起一阵阵闷痛。
无论如何,今天都要从祝家辞职离开。
等拿回身份证明,再想办法赚钱去香江找师兄。
会难一些,但再难也比整日面对祝沉舟的恨强。
理清思绪,江穗往祝家走去。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啪嚓”一声碎裂的脆响。
第6章
碗盘摔碎在地上,原本安静的院子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初一乖,你好好吃饭,奶奶给你糖葫芦吃好不好?”
沈岚接连温声劝哄了好几句,可对面一直没什么反应。
祝振华威严压着怒意的声音传出来:
“祝西洲,你再耍浑,接下来几天就都别吃饭了!”
“自己滚去角落罚站!”
江穗反应过来祝振华口中的“祝西洲”就是初一的大名时,孩子痛苦尖锐的叫声骤然响起。
她心头一颤,拎着包冲进客厅。
客厅里,地上一片狼藉,碗碟碎片混合着饭菜,凳子被掀翻。
祝振华面色铁青地站着,沈岚歪坐在沙发上似乎扭到了腰面色不大好,身边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正拿着两串糖葫芦大口大口吃着。
这个小男孩叫睿睿,是沈岚的亲孙子。
江穗拧眉,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她急于去看初一的情况,没有抓住细想。
初一赤着脚蜷缩在餐桌底下,双手抱着头,情绪失控地尖叫,无论大人怎么说都不肯停下。
“祝西洲,你给我出来!”
“我看平时就是太惯着你了,给你惯的一身臭毛病,出来!”
祝振华取来手臂长的戒尺,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江穗一惊,容不及多想地走过去挡在餐桌前。
“祝司令,初一和普通孩子不一样,打他只会刺激他抵抗情绪更强烈,要不您让我试试?”
知道祝振华是个强硬听不进建议的性子,江穗没等他点头,直接蹲下身去安抚初一。
其实早在听见江穗声音的那一刻,初一就停止了尖叫。
五天没见,小家伙瘦了一圈,头无力耷拉着,脸色蜡黄,漂亮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喉咙里滚动着沙哑的呜咽。
江穗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明明只见过几面,这个孩子却总能牵动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该死的祝沉舟,他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不管是私生子还是领养的,既然带回来了就应该好好养啊,小家伙都快被他养废了!
某国道上,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祝沉舟打了两个喷嚏。
“老大,打两个喷嚏说明有人在想你。”
坐在副驾的年轻男子嗤笑,“三十岁的孤寡老男人,谁会想他?悄悄在背后骂他差不多。”
祝沉舟蹙眉,“韩序,你很吵。”
叫韩序的年轻男子笑得更欢了,朝后视镜瞥去一眼:
“两天没合眼了,抗得住?你身上还有伤,要不前面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不用,直接回去。”
韩序轻啧一声,这么急,难不成真有人想他?
江穗没忍住在心底骂祝沉舟。
她对小家伙伸出手,“初一,你翻窗找大人救了江阿姨,真的好勇敢,江阿姨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你跟江阿姨回房间,作为奖励,江阿姨给你讲聪明小兔救大象的故事好不好?”
初一眼眸中倒映出女人恬静的笑脸,像一粒夜明珠掉进昏暗的洞穴,温柔又坚定地驱散阴霾。
小脑袋点了点,抓住江穗的手往外爬。
他没穿鞋,江穗怕他踩到碎片划伤脚,干脆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初一无神的眼睛亮了亮,随即乖巧搂住江穗的脖子,脑袋依赖地靠在她肩头。
江阿姨身上好温暖,香香的。
就像…妈妈一样。
江穗抱着怀中软绵绵的小家伙,心头一阵柔软。
他们居然说初一是犯病耍浑的疯子,放屁,明明乖得跟小羊羔似的。
这一幕看得祝振华和沈岚陷入了沉默。
就这样?
小江说了两句话初一就乖乖跟着她走了?
那他们刚刚白脸红脸、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算什么?
算他们手段多吗?
“这……小江哄孩子还真是有一套哈。”
沈岚扶着腰站起来,她这把年纪可再经不起初一的铁头功了。
祝振华点头,眼里的怒意转为惊讶,最后慢慢变成了满意和赞许。
“小江还是很不错的,这次你找保姆算是找对人了。”
见状,沈岚又在祝振华面前把江穗好好夸了一番。
“咱们得把小江长久地留住,以后初一就交给她带,这样咱俩能轻松不少。”
“嗯,你看着办。”
沈岚想了想,决定一步到位。
“那就给小江每个月工资涨十五块,五十块一个月?”
“可以。”
祝振华答应得很干脆,他在钱上面一向大方。
祝家底子殷实,他每个月津贴加工资三百块,沈岚退休金每个月将近一百,祝沉舟也会负担初一的各项花销。
所以花五十聘请一个保姆外加育儿嫂,对祝家而言完全消费得起。
二楼卧室。
江穗重新端了份饭上来。
坐在小书桌旁,一边讲故事一边给初一喂饭。
小家伙乖极了,江穗喂什么他就吃什么,一口接一口。
哪怕是平时最最讨厌的胡萝卜,也会皱着眉头嚼两下,不尝味道,哽着脖子直接咽下去。
江穗视线停留在初一的眉眼,有些恍惚。
好像。
祝沉舟也不爱吃胡萝卜,每次她给他夹,他也是这样嚼两下直接咽。
难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初一是祝沉舟的私生子?
算算初一的年纪,祝沉舟岂不是和她离婚没几个月就跟其他女人有了孩子?
把初一哄睡后,江穗下楼找到沈岚,再次跟她提辞职的事。
“小江,你真的考虑好了?我和你祝叔商量,打算把你的工资涨到五十,你应该知道现在在外面找五十一个月的工作有多难。”
五十块,对于目前身无分文的江穗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见她不动摇,沈岚以退为进打起了感情牌。
“今天你也看到初一发病的状态了,他爸爸出差不在家,现在只有你能安抚住他。”
“你就当可怜可怜那孩子,也给沈姨一个面子,干满三个月再走,这三个月我肯定能物色好新的保姆。”
江穗指甲掐进掌心,神色松动,“祝团长出差了?”
沈岚点头,“前几天就走了,说是要去三个多月,他工作忙经常不在家。”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不会撞见祝沉舟,还能挣一百五工资。
悬在江穗心头的难题突然就有了完美的解决办法。
她情绪松快了许多,对沈岚道:
“沈姨,谢谢你们给我涨工资,我答应你干满三个月再走。”
“好,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暮色四合。
国道上,一辆军绿吉普疾驰,擦着天际最后一道余晖驶进了京市。
如侵必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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