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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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科状元楚翊,藏着一个足以株连九族的秘密。
她,是女子。
从金銮殿上叩拜陛下那日起,束胸的锦带便日日勒得她肋骨发疼。
三年朝堂生涯,她走路刻意迈着大步,说话压着嗓子沉哑,连笑都只敢扯扯唇角,半分不敢流露女儿家的柔媚。
唯独当朝太子慕容珏,是她心口悬着的一把利剑。
太子待她格外不同,议事时会留她共吃御膳,值宿东宫时准许她住隔壁偏殿,甚至连狩猎时都要与她同乘一骑。
这份殊宠,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机遇,却让她夜夜辗转难安。
直到太子选妃的前夜。
夜漏三更,慕容珏一身酒气,跌跌撞撞撞开了她值宿的房门。
他倚在门框上,平日清冷如寒玉的眉眼,此刻被醉意浸得发红,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郁色。
“阿翊,孤……不想选什么太子妃。”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酒意的沙哑。
楚翊心头一紧,手里的朱笔“啪嗒”掉在案上,墨汁晕开一片。
“孤有喜欢的人了……可他……是个男子!”
轰的一声,楚翊只觉得耳边炸开惊雷,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孤怎能……怎能违逆祖制,与一个男子相守?”
慕容珏痛苦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再睁开时,迷离的目光落在她清秀俊逸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遗憾,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委屈。
“阿翊,你若是女儿身该多好……为何,你偏偏不能是女儿身?”
他喃喃着,脚步虚浮地晃过来,忽然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探向她的胸前。
指尖触碰到锦带下柔软的隆起时,慕容珏的醉眼更蒙了一层雾。
“这……藏的什么?”
楚翊浑身瞬间僵成了石雕,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
她凭着残存的理智,艰涩地开口,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是馒头。臣……臣夜间易饥,特意备着的。”
“馒头?”
慕容珏的嗓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
“正好,孤也饿了……让孤尝一尝……”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俯下身,脸朝着那处埋过去。
“唔……”
楚翊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想推他,却被他顺势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胸膛滚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间。
烛火在风里摇曳,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一室暧昧悄然滋生。
那夜过后,她藏了三年的秘密,彻底摊在了慕容珏眼前。
楚翊原以为迎接自己的是欺君之罪,是万丈深渊。
可慕容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竟爆发出滚烫的狂喜。
他不顾东宫属官的阻拦,第二天一早就跪在了太和殿外。
三天三夜,日晒雨淋,他硬生生挨了九十九鞭家法,背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连走路都要宫人搀扶。
只为求皇帝三道圣旨。
一求赦免楚翊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死罪。
二求允准他娶楚翊为太子妃。
三求恩准他与楚翊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纳妾。
皇帝看着爱子跪在殿前,气得拍碎了御案,最终却拗不过他以命相搏,只得一一应允。
此后几十年,慕容珏果真言出必行。
东宫后院始终只有楚翊一人,他陪她看遍春夏秋冬,为她描眉,为她剥蟹,连早朝回来都要先到她宫里问安。
人人都说,太子和太子妃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直到慕容珏病重垂危的那一日。
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楚翊握着他枯瘦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手背上。
“阿珏,别怕,黄泉路远,我陪你一起走。”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可慕容珏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星辰,又混着化不开的愧疚。
“阿翊……别做傻事。”
“听说殉情之人,下辈子……也会纠缠在一起……”
“可和你在一起的这一世,我便……悔得彻底。”
楚翊的哭声猛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还挂着,却连呼吸都忘了。
“在你我成婚后的第三年,我遇到了慕瑶,才知何为刻骨铭心之爱。”
“这才明白,当初对你……或许……只是欣赏与好奇……”
“可却因那三道圣旨……束缚一生,无法迎她入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残烛。
“若有下辈子……”
“你……不要坦白你的女儿身……”
“我只想……与心爱的慕瑶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缓缓闭上。
楚翊呆呆地跪在床榻边,巨大的悲痛和被否定的绝望,像冰水混着滚油,将她彻底淹没。
几十年的恩爱,原来全是假的。
她的付出,她的眷恋,竟抵不过一个求而不得的齐慕瑶!
她痛得呕出一口血,泪尽而枯,最终含恨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楚翊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
依旧是东宫值宿的偏殿,依旧是摇曳的烛火,案上还放着楚翊常用的狼毫笔。
而慕容珏,正站在她面前,醉眼朦胧地摸着她的胸口,带着迷离的笑意。
“阿翊,你这里,藏的是什么?孤,可否尝尝?”
过往的锥心之痛瞬间席卷了她,楚翊的眼神从震惊转为冰冷的决绝。
上辈子,就是这一“尝”,困住了她的一生,也耽误了他的“挚爱”。
这辈子,既然他悔不当初,那她便如他所愿。
“不可!”
电光火石间,楚翊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慕容珏的后颈上。
慕容珏闷哼一声,醉意还挂在眼底,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翊连忙伸手扶住他沉重的身躯,咬着牙把他拖到自己的床榻上,盖好薄被。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房间另一侧的小榻上,和衣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的一角。
慕容珏,这一世,我成全你。
你的遗憾,我来替你弥补。
你的齐慕瑶,我会亲手送到你身边。
第二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慕容珏便揉着发痛的脖颈,从床榻上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帐幔,案上还放着楚翊常用的狼毫笔。
“孤……昨夜怎会在此?”
他嗓音喑哑,眉头拧得紧紧的,显然对昨夜的事记不太清。
楚翊早已穿戴整齐,玄色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此刻正恭敬地站在小榻边。
见他醒来,她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殿下醒了。”
楚翊正斟酌着该如何措辞,殿外突然传来贴身太监小李子的恭敬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已将各位适龄千金的画像送至东宫,请您过目,以便挑选太子妃。”
慕容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耐,指腹狠狠掐着眉心。
他起身下榻,榻边描金玉枕被带得滑落半寸。
“阿翊,随孤去偏殿看看。”他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倦意。
楚翊垂眸,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她的声音低得像落在地上的尘埃。
偏殿内檀香袅袅,长桌上铺满了卷轴。
卷轴上的缠枝纹泛着旧光,每幅画里的美人各有姿态。
有的执团扇半遮面,有的拨着七弦琴,环肥燕瘦,争奇斗艳。
慕容珏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卷轴边缘,眉头越拧越紧。
最终他猛地扬手,手中画卷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庸脂俗粉,全是些没骨头的货色!”他的声音里满是烦躁。
殿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楚翊清隽的侧脸上。
慕容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挺拔的肩线,忽然叹了口气。
“阿翊,你要是个女儿身就好了。”
“你的眉眼,你的性子,全是孤最喜欢的模样。”他的语气里带着怅然。
楚翊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尖锐的刺痛传来,血珠悄悄渗过指缝。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慕容珏的视线。
“殿下说笑了,可惜,臣是男儿身。”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慕容珏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是要挥散殿内凝滞的空气。
紧接着他手臂一扫,满桌画卷哗啦啦倒向楚翊。
“罢了罢了!你替孤选!你看上谁,孤就娶谁!”他破罐破摔的语气里带着委屈。
楚翊看着眼前堆叠的画卷,几乎没有犹豫。
她指尖触到一卷微凉的画轴,径直抽了出来。
卷轴转轴发出“吱呀”一声,她将画递到慕容珏面前。
“臣以为,齐家小姐慕瑶,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堪为太子妃。”
慕容珏接过画卷,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画中女子眉眼清丽,着月白襦裙在窗边研墨,并无惊艳之处。
“齐慕瑶?你怎么选她?看着平平无奇啊。”他挑眉,语气带着疑惑。
楚翊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
那涩意像被风刮过的沙,磨得眼眶发疼。
“臣只是觉得,她与殿下……很是相配。”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微哑。
许是信得过楚翊的眼光,慕容珏没再多问。
他点了点头,将画卷随意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既然你说合适,那就是她吧。”
皇后很快颁下明黄懿旨,为太子与齐慕瑶赐婚。
懿旨上的朱红印章鲜艳夺目,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东宫。
“三日后完婚!”
慕容珏顿时忙碌起来,东宫各处开始张灯结彩。
他袖口沾着朱砂印,鬓边偶尔垂落碎发。
偶尔得空时,他会走到楚翊面前,带着歉意道:“阿翊,近日孤忙着婚事,没法陪你喝酒了。”
楚翊神色如常,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
那是慕容珏去年送他的生辰礼。
“殿下言重了,臣近日也有些私事要处理。”
所谓的私事,是她径直走进御书房,跪在金砖上。
金砖冰凉刺骨,透过朝服渗到膝盖里。
“陛下,臣楚翊,恳请辞去官职,云游天下。”她叩首,声音清晰坚定。
皇帝手中的玉杯猛地一晃,茶水洒在龙纹案几上。
“爱卿何出此言?”他的声音满是震惊。
“你年少中状元,才华横溢,朕还指望你辅佐太子,为何突然要辞官?”
楚翊跪得笔直,心中一片苍凉。
上辈子,她女扮男装入朝,除了家族期望,还有证明女子不输男儿的雄心。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如同走在悬崖边,随时粉身碎骨。
更何况,听过慕容珏那番话,她再无留在这里的理由。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然臣志不在此,向往山水之乐已久,恳请陛下成全。”她再次叩首,额头触到金砖发出闷响。
皇帝再三挽留,见她去意已决,最终长叹一声。
“也罢,强扭的瓜不甜。”
“月底是三年一度的春闱,你是上届状元,朕信你。”
“等你主持完科举,便准你辞官,如何?”
楚翊知道这是皇帝最大的让步,立刻叩谢。
“臣,领旨谢恩。”
三日后,太子慕容珏与齐慕瑶大婚。
东宫挂满红绸,宫灯的红光映得整个宫殿喜气洋洋。
楚翊穿着正式朝服,默默站在文武百官之中。
他看着那对新人身着大红吉服,行礼拜堂。
慕容珏身姿挺拔,大红吉服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烁。
即使大婚,他眉眼间仍带着清冷矜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盖头下的齐慕瑶身段窈窕,扶着喜娘的手,举止端庄。
楚翊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平静。
然而,礼成之际,异变陡生!
第三章
大殿外突然冲进一群黑衣人,刀光闪烁,直指慕容珏!
“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侍卫们惊怒交加,纷纷拔刀迎敌。
现场瞬间大乱,杯盘倾倒的脆响,宾客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楚翊是文官,不擅武艺,在混乱中被人群推搡。
后背撞到廊柱,手臂被划伤好几处,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一名刺客瞅准空档,利剑带着寒光刺向楚翊!
刀风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阿翊小心!”慕容珏厉喝一声,抽刀挡下。
“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慕容珏的虎口发麻,堪堪替楚翊挡开致命一击。
侍卫们奋力搏杀,很快将刺客尽数制服。
慕容珏立刻冲到楚翊身边,看着她手臂渗出的血迹。
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阿翊,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他的语气满是焦急。
他不顾太子之尊,伸手就要扶她:“坚持住,孤马上传太医!”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柔弱的泣音。
“太子殿下……”
只见新娘子齐慕瑶自己掀开了盖头,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娇美面容。
她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泪珠。
“殿下,今日是您与妾身的大婚之日,百官皆在。”
“若您此刻抛下妾身离去,妾身……妾身日后将何以自处?”
“求殿下……给妾身这个新婚妻子,留几分体面……”
扶着楚翊的慕容珏,动作瞬间僵住。
楚翊清晰地看见,慕容珏的目光扫过她沾了血的手臂时,还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可当那目光落到齐慕瑶梨花带雨的脸庞上时,瞬间像被点亮的灯盏,翻涌着惊艳与怜惜。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软得能滴出水的心动,直直取代了方才的关切。
原来……这就是他上辈子临死前都念着的一见钟情?
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透,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楚翊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腥甜,才压下喉间的哽咽。
她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轻轻挣开慕容珏扶着她的手。
“殿下,臣无大碍,只是蹭破点皮,自己能处理。”
“太子妃娘娘说得对,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万不能因臣失了礼数。”
“您……快去陪太子妃娘娘吧。”
慕容珏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歉疚。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泫然欲泣的齐慕瑶,声音软了几分。
“阿翊……抱歉。”
“这种场合,孤确实不能丢下慕瑶。”
“但你放心,孤立刻传唤太医来给你诊治。”
他说完,转身时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伸手将齐慕瑶滑落的红盖头重新盖好。
红绸蹭过齐慕瑶的脸颊,他指尖轻抬,避开了她沾着泪痕的皮肤。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指腹牢牢扣住她的指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内殿。
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楚翊一眼。
楚翊站在原地,风卷着红毯的边角扫过她的脚踝,凉得刺骨。
看着慕容珏决绝的背影,和他身侧那抹与他并肩的艳红,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手臂伤口的刺痛,远不及心口那处空洞的万分之一。
她扶着廊柱,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东宫深处那个属于她的小院。
院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悠,投下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此刻的模样。
她坐在小院的石凳上,从夕阳西下等到夜色深沉,也没等来慕容珏承诺的太医。
楚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果然,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她这个“兄弟”的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他怕是早已沉醉在温柔乡里,连她的名字都忘了。
无奈之下,她挪进屋内,翻出自己备着的金疮药。
清水沾到伤口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抖得厉害。
她咬着牙,笨拙地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再用白布缠好。
伤口处理到一半,隔壁主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调笑声。
那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女子的娇嗔,混着慕容珏低沉的笑声。
紧接着,是更暧昧不清的声响,隔着一堵墙,清晰地钻进楚翊的耳朵。
她的手猛地一颤,药瓶“啪嗒”一声撞在桌沿,差点掉落在地。
当初是他说,主殿隔壁的小院离得近,方便深夜商议政事,特意让她搬进来的。
那些秉烛夜谈的夜晚,他曾笑着拍她的肩,说“阿翊是孤最好的兄弟”。
可如今,这堵墙却像一道鸿沟,把她的过去和现在,撕得粉碎。
楚翊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白布,继续慢慢包扎。
第四章
那一夜,楚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绣着的暗纹,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声响。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她都未曾合眼。
第二天清晨,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宫女轻轻叩响了院门。
“楚大人,太子殿下吩咐了,您身上有伤,今日不必去上早朝,好生歇着。”
楚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声音沙哑得厉害。
“多谢殿下关怀,有劳姑娘。”
宫女退下后,她重新躺回床上,眼皮沉得厉害,却怎么也睡不着。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轻盈而刻意。
楚翊警觉地睁开眼,竟看见齐慕瑶穿着绣着海棠花的淡粉襦裙,扶着侍女的手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眼尾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翊心头一紧,猛地意识到,昨夜处理伤口后,她忘了束胸。
此刻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胸前的曲线若隐若现。
她慌忙拉高被子掩住身体,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太子妃娘娘……臣有伤在身,无法全礼,还望娘娘恕罪。”
齐慕瑶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
“楚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躺好。”
“本宫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探望大人伤势如何。”
“另外,殿下让本宫代他致歉。”
“昨日……殿下因洞房之事,一时……忘了吩咐太医前来,还望楚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楚翊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臣不敢,殿下与娘娘新婚燕尔,臣理解。”
齐慕瑶笑了笑,话锋突然一转,眼神扫过屋内空荡的角落。
“说起来,本宫还要多谢楚大人。”
“若非大人向殿下举荐,本宫也无此福分,能嫁与殿下为妃。”
“为表谢意,本宫特意挑选了一个贴心人,来伺候大人起居。”
她示意身后的侍女上前,那侍女立刻堆起殷勤的笑。
“楚大人身边总需有人照料,不然孤身一人,诸多不便。”
楚翊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开口拒绝。
“娘娘厚爱,臣心领了!”
“只是臣习惯独自一人,实在不需旁人伺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齐慕瑶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对着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会意,脚步轻快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掀楚翊的被子。
“大人您就别客气了,让奴婢帮您看看伤口,换换药吧!”
“住手!”
楚翊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可胳膊上的伤口扯得她浑身发软,力气不济。
她的手腕被侍女死死攥住,根本挣脱不开。
“撕拉——”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楚翊胸前的衣襟被猛地扯开。
饱满圆润的、属于女子的胸脯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那侍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手指着楚翊,尖声喊道。
“你……你怎会有……有胸?你是女子?!”
齐慕瑶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但她很快回过神,对着那侍女厉喝一声。
“闭嘴!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你先出去!今日所见,若敢透露半个字,小心你的脑袋!”
那侍女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房门。
房间里的宫人已尽数退去,只余下楚翊和齐慕瑶两人。
空气中飘着齐慕瑶身上的熏衣香,混着楚翊伤口的药味,莫名透着紧绷。
齐慕瑶提着绣缠枝莲的裙摆,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锁定楚翊苍白的脸。
“楚大人……”
她拖长语调,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或许该称你为楚小姐?”
“你女扮男装混入朝堂,这可是欺君罔上的灭族大罪!”
楚翊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的锦被。
“你隐瞒身份住在东宫,日日与殿下同进同出……”
齐慕瑶凑近半步,语气里裹着刻意的试探,“莫非是对太子心存爱慕,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第五章
楚翊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清楚,齐慕瑶此刻的警惕与敌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必须稳住局面,绝不能让秘密泄露!
“太子妃娘娘明鉴!”
楚翊强撑着后背的伤口,一点点坐直身体,目光直直看向齐慕瑶。
语气急切又诚恳,带着强压的慌乱。
“臣……臣绝不敢对殿下有任何非分之想!”
“更不会半分威胁到娘娘您的地位!”
“臣已向陛下递了辞呈,不日便会离开京城,远走他乡!”
“此生此世,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殿下和娘娘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口传来钝痛,却依旧强忍着继续。
“还望娘娘能高抬贵手,替臣保守这个秘密。”
“您与殿下新婚燕尔,想必也不愿因这种事端,徒生烦恼影响夫妻情分吧?”
齐慕瑶沉默站在原地,指尖捻着帕子边角,眼神变幻不定。
她在权衡利弊,眉头不自觉蹙起。
坊间都传太子与楚翊关系匪浅,若让殿下知晓她是女儿身,万一……
不,绝不能冒这个险!
半晌,齐慕瑶脸上重新漾开温婉无害的笑容,眼角弧度恰到好处。
“要本宫替你保守秘密,也不是不可以。”
“但你得帮本宫一个忙。”
“你也知道,本宫刚嫁入东宫,根基浅得很。”
“只有得到殿下的宠爱,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近日,从小抚养殿下长大的太后娘娘染了重疾,太医院开了好几副药方。”
“可因药性难辨,谁也不敢轻易给太后服用。”
“听闻楚大人博览群书,尤其通医理、精辨药性。”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你来代为试药。”
“等试出疗效最好、最稳妥的那一副,本宫再拿药方禀告殿下。”
“就说这是本宫呕心沥血,亲自尝试所得……”
“届时,殿下必定对本宫更加宠爱怜惜,我们的夫妻感情自然更稳固。”
“只要本宫地位稳固、心情愉悦,自然不会在意你女扮男装的小事。”
“更不会……去戳穿你。”
楚翊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试药!这和九死一生有什么区别?
齐慕瑶哪里是请她帮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不答应,秘密即刻便会传遍皇宫,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看着齐慕瑶眼中志在必得的光,楚翊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我试。”
齐慕瑶满意地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得意。
“楚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很快,几个小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摆着三碗药汤,深褐、墨绿、暗金,每碗都散发着刺鼻苦味。
楚翊伸手端起最边上的深褐药汤,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没过多久,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腹中炸开,她瞬间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碗新药被端进来。
楚翊强撑着身体,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
剧烈的痛苦在她体内翻江倒海,呕吐、眩晕、四肢痉挛……各种症状接踵而至。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直到试到最后那碗暗金色药汤时,一股炽热感瞬间席卷全身经脉。
像是无数细针在扎,又像是烈火在烧,撕裂般的疼。
“呃啊——!”
她惨叫一声,从床榻上滚落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
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一点点模糊。
就是这副,这副药药效温和,最是对症……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齐慕瑶快步上前,一把拿起那副药方。
齐慕瑶脸上的笑容得意又张扬,像是握着制胜法宝。
“多谢楚大人相助了。”
齐慕瑶轻飘飘丢下这句话,转身拿着方子匆匆离开。
楚翊瘫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楚翊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她躺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每寸骨头都泛着酸软隐痛。
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咽口水都疼。
她挣扎着起身,伸手端过桌边的冷水杯。
刚要喝,就听到门外洒扫宫人的细碎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妃娘娘前几日亲自为太后试药,寻到了对症良方!”
“可不是嘛,太后凤体大愈,对太子妃赞不绝口呢!”
“太后还特意赏了她一柄羊脂玉如意,说她孝心可嘉!”
“太子殿下也因此更宠爱她了,听说连着几日都歇在太子妃宫中!”
“珍稀珠宝、好吃的好玩的,一个劲地往她宫里送呢……”
“太子妃如今风头正盛,连性子都娇纵了不少。”
“不过有殿下宠着,谁又敢多嘴呢?”
楚翊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指节泛白。
随即,她面无表情地将杯中冷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压下心底的涩意。
就这样过了几日,试药的后遗症稍稍缓解,后背的外伤也结了痂。
这夜,楚翊正准备吹熄灯烛歇下。
房门却被轻轻推开,晚风卷着寒气钻进屋里。
第六章
一身月白色常服的慕容珏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
楚翊神色微变,立刻起身行礼,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沙哑。
“殿下?您怎么……”
慕容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语气里裹着难得的郁闷,像是在倾诉烦心事。
“别提了。”
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仰头灌下。
冰凉的茶水下肚,才转头对楚翊吐露不快。
“今日孤带慕瑶出宫散心,街上有个卖字画的穷酸书生,不过多看了她两眼。”
“她竟停下来和那书生攀谈,说什么字画有风骨。”
“孤心中不悦,回宫后……许是索求得狠了些,她便恼了。”
“直接把孤赶了出来,任凭孤在门外怎么哄劝,都不肯开门。
慕容珏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抬眼看向身侧的楚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
“阿翊,你说,女子心思为何这般难测?”
他皱着眉,眼底满是困惑,顿了顿又低喃,“孤不过是……太在意她罢了。”
楚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指尖攥紧了袖角。
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殿下与娘娘的夫妻之事,臣不敢妄议。”
慕容珏似乎没指望她能给出答案,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习惯性地起身,迈步走向内间那张铺着青竹纹锦被的床榻——那是楚翊日日睡的地方。
手指漫不经心地解着外袍盘扣,他语气自然得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罢了,今夜孤便在你这歇下,等明日她气消了再说。”
从前他们以“兄弟”相称,同榻而眠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如今,有些东西早已悄悄变了质。
楚翊心口猛地一紧,在慕容珏即将碰到床沿的瞬间,抢先一步出声。
“殿下,臣近日伤势未愈,夜里难免辗转反侧。”
她垂着眼,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恐惊扰殿下安眠,不如……臣去睡那边的小榻即可。”
慕容珏解衣扣的动作猛地顿住,侧头看向楚翊,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印象里,阿翊从未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
他盯着楚翊低垂的长睫,还有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只当是她伤势未愈,心情难免烦躁。
再想到自己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哄好齐慕瑶,便没再多问。
他随意点了点头:“随你吧。”
这一夜,慕容珏躺在楚翊睡过的床榻上,锦被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松竹香气。
他思绪纷乱,一会儿想着齐慕瑶红着眼眶的模样,一会儿又闪过楚翊苍白的脸,许久才沉沉睡去。
楚翊蜷缩在狭窄冰冷的小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毯。
她侧耳听着内间传来慕容珏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一早,楚翊是被一阵急促又带着怒气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刚起身打开门,一道火红身影便裹着甜香的气息闯了进来。
是齐慕瑶,她眼眶通红,鼻尖泛着粉,我见犹怜。
“殿下!”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看也没看楚翊一眼,径直冲向内间。
齐慕瑶径直冲到内间,一眼看见刚被吵醒、还带着惺忪睡意的慕容珏。
她哽咽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掉:“我昨夜等了你一夜!等了你一整夜来哄我!”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结果你倒好,跑到这里来和楚大人睡觉!”
“说到底,在你心里,还是楚大人比我重要得多!”
她红着眼,作势要转身:“既然如此,那你便和楚大人过一辈子好了,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往外走。
“慕瑶!”
慕容珏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他急忙掀开被子下床,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赤着脚快步追上。
他一把拉住齐慕瑶的手腕,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你胡说什么!孤心里只有你一人!”
“你放开我!”
齐慕瑶在他怀里挣扎着,泪水涟涟,肩膀微微颤抖。
“殿下若真在乎我,为何昨夜不来?”
她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为何要宿在楚大人这里?”
“是孤错了,是孤的错。”
慕容珏放软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歉意,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
“孤不该惹你生气,更不该宿在别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郑重承诺:“孤向你保证,绝无下次。”
可无论慕容珏如何温言软语,齐慕瑶只是扭着头,不肯看他。
她的哭声愈发委屈,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慕容珏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此刻只觉束手无策。
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他心都要碎了。
他无奈又焦急地问道:“慕瑶,你到底要孤如何做,才肯原谅孤?”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只要你说,孤一定办到!”
齐慕瑶的哭声渐渐歇了,她抬起泪眼,眼珠转了转。
她看着慕容珏,带着几分试探:“真的?只要我说,你便答应?”
“君无戏言。”慕容珏毫不犹豫地点头。
齐慕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得意,很快又掩去。
她抬手指向窗外远处皇家猎苑的方向:“我近日心口总是发闷,听闻黑熊胆有奇效。”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弱:“我要楚大人去猎苑,取那只最凶猛的黑熊的熊胆来给我!”
慕容珏闻言,眉头瞬间蹙起:“你想要熊胆,孤命身手最好的侍卫去取便是。”
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楚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楚翊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让他去太过危险……”
齐慕瑶见他犹豫,眼圈立刻又红了,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她用力推开慕容珏,声音带着哭腔:“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你的好兄弟涉险!”
“在你心里,我终究比不上他!”
她转身就要走:“我这就回丞相府去,再也不回来了!”
见她又要走,慕容珏彻底慌了神,连忙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别走!孤答应你!孤答应你还不行吗!”他语气里满是慌乱。
他安抚着怀中的齐慕瑶,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楚翊。
“阿翊……你就当帮孤一次,去猎苑走一趟,哄哄慕瑶,可好?”
他看着楚翊,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孤会派侍卫在旁保护,定不让你有性命之忧。”
楚翊看着慕容珏那为博红颜一笑而近乎卑微的姿态,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堵住。
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她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臣,遵命。”
第七章
皇家猎苑内,巨大的铁笼里困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
它双眼赤红,正暴躁地用身体撞击着栏杆,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楚翊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到铁笼小门旁。
她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小门,迈步走了进去。
手中握着的只有一把短小的匕首,刃身单薄,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个装饰。
身后的铁笼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黑熊嗅到生人的气息,立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四肢蹬地,猛地朝楚翊扑了过来!
楚翊不会武功,只能凭借本能狼狈地躲闪。
锋利的熊爪几次擦着她的身体掠过,在衣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肤也被划出了血痕。
她被黑熊的巨力狠狠掀翻在地,后背撞到冰冷的铁笼壁上,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咬着牙挣扎着爬起,衣衫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身上很快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和渗血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笼外的慕容珏看着楚翊在熊爪下险象环生,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眼中满是显而易见的担忧,指尖攥紧了拳头。
“殿下若是担心楚大人,”齐慕瑶依偎在他身边,语气娇柔却带着刺。
她抬眼看向慕容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现在就可以让他出来。”
“不过……妾身立刻便回丞相府小住几日,殿下也不必再来寻我了。”
慕容珏伸出的脚步骤然僵住,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了看笼中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楚翊,又看了看身边泫然欲泣的齐慕瑶。
眼中的挣扎之色剧烈翻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他。
最终,他闭了闭眼,狠下心肠。
他缓缓收回脚步,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干涩沙哑:“……继续。”
监场官那声“继续”落下,像淬了寒的冰锥,狠狠扎进楚翊的心底。
翻涌的痛意和绝望里,反而炸出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黑熊晃着淌血的熊掌再次扑来,腥风裹着热浪扫过她的脸。
楚翊猛地矮身侧身,攥着匕首的指节崩得发白,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黑熊的咽喉!
“吼——!”黑熊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巨大的身子疯狂扭动,溅得满地是血。
挣扎了不过片刻,便轰然砸在铁笼的石板地上,没了声息。
楚翊脱力地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渗着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她颤抖着抬起手,用匕首费力剖开熊腹,指尖沾着温热的熊血,取出那颗尚且滚烫的熊胆。
当她拖着像散了架的身子,捧着熊胆走出铁笼时,慕容珏立刻快步上前。
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目光却骤然顿住——楚翊衣衫破碎的胸口,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
“阿翊,你这裹的是什么……”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惑。
楚翊心头猛地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那是她缠了多年的束胸!一旦暴露她女子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她脑中飞速转着,绞尽脑汁想找个合理的借口。
这时齐慕瑶抢先一步笑道:“殿下,妾身听说楚大人自幼体寒,极为畏冷。”
“需在胸前缠裹厚布保暖,才能压住体内的寒气。”
“没想到如今天气渐暖,大人竟还需如此费心。”
慕容珏闻言,恍然地点了点头,眼底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原来如此,来人!”
“快送楚大人去太医院,务必好生诊治!”
随后,他又让人送了不少珍稀补品到楚翊的住处,特意叮嘱她安心养伤。
养伤的日子里,楚翊偶尔能听到东宫的动静——慕容珏和齐慕瑶似乎又和好了,恩爱更胜往昔。
待到楚翊伤势初愈,恰逢京城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慕容珏兴致勃勃,带着齐慕瑶和刚能下床的楚翊一同出宫游玩。
长安街上游人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满街都是,璀璨灯火映得夜空亮如白昼。
慕容珏全程小心翼翼地护着齐慕瑶,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几乎未曾移开片刻。
路过一个打铁花的摊位时,灼热的火星突然带着热浪溅射过来。
慕容珏想也不想,迅速转身将齐慕瑶牢牢护在怀里。
他的手背被火星烫红了一大片,疼得微微一颤。
齐慕瑶立刻心疼地捧着他的手,眼圈泛红:“殿下,你疼不疼?”
慕容珏却只是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连声道:“无妨无妨,我没事。”
楚翊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一片平静。
这一世,他果然还是把所有的温柔与呵护,都给了齐慕瑶。
第八章
随后,三人又去了京城最大的戏楼“听风楼”,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包间里。
凭栏望着楼下的精彩表演,丝竹声和喝彩声飘满了整个戏楼。
戏到高潮处,齐慕瑶兴奋地欢呼起来,忍不住探出身子,趴在栏杆上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那看似坚固的雕花栏杆,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骤然断裂!
“啊——!”齐慕瑶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随着断裂的栏杆猛地向楼下坠去!
站在她身旁的楚翊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被齐慕瑶慌乱中拽住了衣袖。
两人齐齐失去平衡,朝着楼下的戏台摔落!
“慕瑶!”慕容珏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施展轻功。
身形如电般掠过去,在半空中稳稳地将齐慕瑶接入怀中,旋身落在地上。
而另一边的楚翊,却没人顾及,直直地摔在坚硬的戏台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血液从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她的衣衫。
意识模糊间,她最后看到的,是慕容珏紧紧抱着惊魂未定的齐慕瑶。
他低着头,声音满是焦急:“慕瑶,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
再次醒来时,楚翊躺在东宫她熟悉的房间里。
慕容珏坐在床边,见她睁眼,明显松了口气:“阿翊,你醒了?”
“感觉如何?太医说你摔伤了筋骨,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
他语气带着关切,细细叮嘱了一番养伤的注意事项。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齐慕瑶的贴身丫鬟便在门外焦急地喊:“殿下!太子妃娘娘受了惊吓,心口疼得厉害!”
“一直喊着要见您呢!”
慕容珏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他看了看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楚翊,神色有些为难。
楚翊缓缓闭上眼,轻声道:“殿下快去吧,臣无碍。”
慕容珏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孤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里满是急切。
之后的日子里,楚翊便自己照顾自己,默默在住处养伤。
待她伤好能如常走动时,慕容珏恰好来找她,面色凝重:“阿翊,京郊连日大雨。”
“渭水河堤垮塌,灾情严重,你随孤即刻前往灾区主持赈灾事宜。”
事关黎民百姓的安危,楚翊不敢耽搁,立刻拱手应道:“臣遵旨!”
马车行至宫门时,却见齐慕瑶带着侍女等候在此。
“殿下,”齐慕瑶柔声道,“妾身身为太子妃,也应心系百姓。”
“妾身愿随殿下同往,在河堤旁为灾民施粥,略尽绵力。”
慕容珏感动于她的深明大义,立刻点头应允:“好,那便一同去。”
于是,三人一同抵达了灾情最重的渭水河堤处。
慕容珏和楚翊立刻投入紧张的抗灾布策中,指挥官兵加固堤坝,疏散被困的百姓。
齐慕瑶则在一旁搭起粥棚,时不时为忙碌的众人递上一碗水或一碗热粥。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众人奋力抢险之际,上游再次涌来巨大的洪峰。
本就脆弱的河堤发出一声巨响,轰然二次坍塌!
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猛兽,瞬间冲垮了临时搭建的工事,朝着岸边的众人席卷而来!
楚翊和站得稍远的齐慕瑶,同时被汹涌的洪水卷走!
“慕瑶!阿翊!”慕容珏目眦欲裂,声音里满是惊慌!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纵身跃入滔滔洪水,奋力朝着齐慕瑶挣扎的方向游去。
很快便将她救起,转身送到了岸边的安全地带。
“殿下!危险!
“您不能再下去了!”
齐慕瑶指尖冰凉,指甲几乎嵌进慕容珏的臂弯里,惊魂未定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慕容珏却猛地甩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洪流里载沉载浮的楚翊,每一个字都砸在风里:“孤必须去救她!”
说完,他几乎是扑进了汹涌的黄汤里,浑浊的浪头瞬间没过他的头顶。
几经搏斗,他终于拖着已经昏迷的楚翊,狼狈地爬上了岸。
楚翊是被胸口的灼痛拽醒的。
浑身冷得像泡在冰窖里,肺部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齐慕瑶那张淬满嫉妒的脸,正坐在床边死死盯着她。
“你醒了?”
齐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淬了毒的针,裹着压抑的怒火和嫉恨。
“楚翊,你可真是好本事!”
“不仅让殿下不顾性命冲进河里救你,还在你病榻前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皇上派人来催了三遍,他才磨磨蹭蹭地上朝!”
她猛地凑到楚翊床边,呼吸里都带着狠意:“你是不是很得意?”
“觉得殿下这么在乎你?是不是想着哪天暴露女儿身,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告诉你,你做梦!”
“只要有我齐慕瑶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得逞!”
楚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离慕容珏远远的,能躲多远躲多远。
可齐慕瑶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猛地抬手,“撕拉”一声扯破自己的衣襟,露出雪白的肩膀和颈间自己掐出的红痕。
然后她捂着胸口,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门外冲,凄厉的哭喊划破了东宫的安静:
“救命!救命啊!”
“楚大人……楚大人他要侵犯我!!”
第九章
楚翊的心脏骤然缩成一团,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刚坐起来就眼前一黑,她扶着床头缓了好半天,才踉跄着追出门去。
可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齐慕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扑进了闻声赶来的慕容珏怀里。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抖得厉害:“殿下!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楚大人他……他竟欲对妾身行不轨之事!妾身不活了!”
慕容珏的目光先落在齐慕瑶凌乱的衣衫上,又扫过她泪痕斑斑的脸颊,最后转向追出来的楚翊。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楚翊!你竟敢——!”
“殿下!臣没有!”
楚翊急声辩解,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连站着都要扶着门框。
“臣绝不敢对太子妃娘娘有半分不敬!”
“没有?”
齐慕瑶抬起泪眼,纤细的手指直直指着楚翊,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你口口声声说没有,那你拿出证据来啊!”
“难道我会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你不成?!”
证据?
楚翊瞬间哑然。
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唯一的办法就是验明正身,承认自己是女子。
可女扮男装欺君罔上,那是灭族的大罪!
她看着慕容珏眼中的怀疑和愤怒,又看着齐慕瑶嘴角那一丝志在必得的得意。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最终只是惨然一笑,闭上了嘴,再也不辩解。
她的沉默,在慕容珏看来,无异于默认。
“好!好得很!”
慕容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楚翊的方向,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冰。
“楚翊,孤真是看错了你!”
“来人!将楚翊给孤拿下,打入水牢!”
“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冰冷刺骨的水牢里,暗无天日。
楚翊的四肢被粗重的铁链锁住,琵琶骨还被铁钩穿透,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污水。
污水淹没到她的胸口,伤口在脏水的浸泡下不断恶化,化脓,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只有老鼠啃噬秽物的窸窣声,和她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涣散,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奄奄一息之际,牢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狱卒解开她身上的铁链,像拖破布一样将她拖出水牢。
他丢给她一个轻飘飘的包袱,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楚大人,你也该知足了。”
“以往犯了这等罪的,早就抄家灭族了。”
“殿下只是将你关入水牢,已是法外开恩。”
“见你伤重,殿下终究还是心软,下令放你出来。”
“不过,东宫你是不能再住了。这是你留在东宫的东西。”
“殿下已为你告了假,让你回府好生休养,这阵子,就不必上朝了。”
楚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呕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污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撑起残破的身体,抱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
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出了地牢。
靠着慕容珏“恩赐”的养伤假期,她暗中变卖了大半家产,换成了沉甸甸的银钱。
每天她都咬牙忍受伤痛,一点点地调理身体,哪怕伤口疼得她半夜惊醒,也没放弃。
终于,月底到了。
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如期举行。
楚翊强撑着并未完全痊愈的身体,穿上庄重的朝服。
她面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亮得惊人,一步步走进了贡院。
她要主持这一场为国家选拔人才的盛事,这是她最后的使命。
当最后一份试卷被糊名封存,楚翊站在空旷的贡院大堂中。
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使命已了,束缚已尽。
科举结束的第二天,楚翊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行囊背在肩上,手里攥着皇帝恩准的辞官文书和出城文牒。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悄然来到了城门。
守城士兵验过文牒,挥手放行。
楚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皇城。
阳光下,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一如她初见时的模样,却又早已物是人非。
她转过身,再无留恋。
一匹快马,载着她单薄却决绝的身影,踏着清晨的露水,朝着远离京城的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天地之间。
从今往后……
慕容珏,齐慕瑶。
京城的风月,东宫的纠葛,都与她楚翊,再无干系了。
第十章
接连几日,金銮殿上,属于新科状元、太子近臣楚翊的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起初,慕容珏并未将楚翊告假的事放在心上。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份奏折,只当楚翊是伤势未愈,或是还在为水牢的事闹脾气。
毕竟那假期是他亲自准的,休养几日也合情合理。
甚至还琢磨着,等这两日政务松快些,便去楚翊府上看看。
水牢那事……虽说是楚翊咎由自取,但思及当时楚翊苍白的脸,终究是罚得重了些。
可直到第五日早朝,楚翊的位置依旧空着。
吏部官员捧着告假记录上前,声音清晰:“殿下,楚大人的假期三日前便已结束,至今未归。”
慕容珏握着奏折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腹泛白。
一丝莫名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
散朝回宫,他立刻唤来贴身内侍,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快去楚翊府上看看,他为何连日缺席?莫不是伤势反复了?”
内侍领命匆匆去了,半个时辰后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他躬身跪在地上,面色难掩:“回殿下,楚大人府门紧闭着。”
“奴才问了左右邻里,都说楚大人几日前便变卖家当,带着行李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了!”
“不知所踪?”
慕容珏猛地从书案后抬起头,瞳孔骤然缩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他走了?!”
内侍被他陡然拔高的声调和骇人的脸色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是……街坊说他走得急,但手续齐全,有官府的出城文牒。”
慕容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迎面砸了一下。
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的奏折“啪嗒”一声落在书案上。
楚翊竟然走了?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辞官离京了?
是因为水牢吗?是因为自己罚了他,所以他寒心了,负气走了?
可那难道不是他罪有应得?他竟敢对齐慕瑶动手动脚……
脑中骤然闪过齐慕瑶当时梨花带雨的模样,衣衫不整,肩头还带着红痕。
心头刚冒起的那点愧疚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烦躁和怒意压了下去。
定是他心怀怨愤,才这般决绝离去!真是不识抬举!
“殿下?您怎么了?”
柔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齐慕瑶一身鹅黄衣裙,莲步轻移走到他身旁。
她指尖沾着浅粉蔻丹,轻轻搭上慕容珏的手臂,身上的兰香萦绕:“您脸色这么差,莫不是朝政上有烦心事?可别气坏了身子。”
慕容珏回过神,对上齐慕瑶盈盈如水的眼眸,里面满是依赖和关切。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压下,反手握住她的柔荑。
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无事,不过是些琐事罢了。”
走了便走了吧,他在心里说服自己。
一个不识好歹的臣子,东宫还缺能人不成?
可这份刻意的平静,到了当天下午便彻底破了功。
处理完政务已是黄昏,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慕容珏习惯性地起身,脚步不自觉地便朝楚翊住的小院去。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总在这里边踱步边谈事,楚翊的见解总能点醒他。
他信步走到小院外,见院门虚掩着,便下意识地推了进去。
“阿翊,关于北疆边防的那几条策论,我还有些……”
话刚出口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随着晚风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暖橙色的光映得整个院子格外空旷。
房间的门窗都关着,窗纸上映不出丝毫人影,也没有往日的灯火。
慕容珏的脚步顿在院中,一种前所未有的空寂感,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缓缓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第十一章
屋内收拾得异常整洁,却也异常空荡。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归置得一丝不苟,笔洗里还盛着半池清水,却没了往日研好的墨。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衣柜里空空如也,只挂着两件楚翊不常穿的旧官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脑味,再也没有了那抹熟悉的、混着清浅书卷气的墨香。
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再也不会伏案疾书,或是捧着书卷蹙眉沉思了。
慕容珏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东宫,竟冷清得有些让人难受。
晚膳时,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整张紫檀木桌。
齐慕瑶坐在他身侧,巧笑倩兮地拿起象牙筷,亲自为他布菜:“殿下,尝尝这个,是御厨新研制的樱桃肉,甜而不腻呢。”
慕容珏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面,忽然定在了一碟清淡的鸡髓笋上。
这是楚翊最爱吃的菜,他口味清淡,不喜油腻,以往每次晚膳都会备上。
他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却转向了另一盘油腻的炙肉。
“殿下,您怎么不吃我夹的菜呀?”
齐慕瑶略带娇嗔地晃了晃他的手臂,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
慕容珏回过神,看着碗里那块裹着浓酱汁的红烧蹄髈,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他勉强笑了笑,放下筷子:“今日有些积食,不太想吃油腻的。”
话刚说完,眼前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往日和楚翊一同用膳的画面。
那时他们常常边吃边聊,有时为了一个政见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因一句趣闻相视而笑。
楚翊吃饭时很安静,手指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姿势好看得很。
偶尔听到他说些荒谬的话,便会挑起眉梢反驳,眼角眉梢都带着鲜活的光彩。
可现在,桌上虽有美人相伴,他却只觉得食不知味。
“殿下?您在想什么呢?”
齐慕瑶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出神的样子。
慕容珏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烦闷,摇了摇头:“没什么,快用膳吧。”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慕容珏面对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复杂奏折,眉头紧锁。
各方利益盘根错节,
漕运改道的三个方案摊在紫檀案上,
利弊像缠成死结的棉线,扯得慕容珏太阳穴突突直跳。
往常遇到这种事,他连想都不用想,
就会扬声唤人进来拆解关节。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抬头,
声音穿透书房的雕花隔扇:“阿翊,你来看这份漕运折子……”
话音在舌尖打了个转,戛然而止。
书房外只有值守的小太监,垂着手贴在廊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慕容珏举着奏折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愕然像一片薄雪,先落进他眼底,再慢慢浸到心口,凝成淡淡的失落。
他缓缓放下奏折,指腹蹭过奏折上未干的朱批,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弧度比窗外的秋风还凉。
是啊,阿翊……已经不在东宫了。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依赖,像根细得看不见的针,
每次动念,就扎得心口涩涩的疼。
齐慕瑶端着一盅参汤袅袅走来,
描金的汤盅被银质托盘衬得发亮,热气裹着参香飘进书房。
她放下托盘时,特意理了理垂在肩前的织金披帛,
柔声道:“殿下可是为江南粮道的事烦心?”
“方才听小厨房的宫人议论,说漕运改道牵扯到好几家江南士族……”
她绞着手里的绣帕,指尖沾了点参汤的热气,
想把零碎听来的消息凑成完整的话,
既想替他分忧,更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依附他的菟丝花。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慕容珏便不耐地挥了挥手,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严厉:“慕瑶,我再宠你,后宫也不得干政!”
“朝堂之事盘根错节,不是你能懂的,莫要妄加议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补了句:“更……莫要学他。”
那个“他”字像淬了毒的针,
精准扎进齐慕瑶最敏感的神经。
学他?
她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模仿楚翊的影子吗?
嫉恨像被点燃的引线,顺着血管窜到四肢百骸,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指腹传来的钝痛,才勉强压住快要溢出来的戾气。
慕容珏没留意到她瞬间惨白的脸色,
他的心思被一股莫名的焦躁填满。
楚翊的离开,像抽走了他脚下的一块基石,
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虚。
这种失控的感觉,像爬在脖颈上的蚂蚁,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齐慕瑶福了福身,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慕容珏猛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负手盯着窗外的宫墙,
沉默了片刻,沉声唤道:“影卫。”
第十二章
一道黑影像被夜风卷进来的鬼魅,
悄无声息地贴在书房角落的暗影里,单膝跪地。
黑色的衣袂扫过地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惊起。
“殿下。”影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飘上来的。
慕容珏没有回头,
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碴子:“去查楚翊的下落。”
“动用东宫所有暗线,不管他去了江南还是塞北,都要查清楚。”
“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黑影像来时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瞬间消失在原地。
接下来的三天,慕容珏处理政务时,
总觉得手里的朱笔重了三分。
涉及江南粮道的折子,
再也没人能像楚翊那样,用红笔圈出最关键的漏洞,
再附上一句精准的分析。
那些潜藏在字里行间的危机,像蒙了一层薄雾,
他盯着看半天,也摸不准真正的关节在哪里。
他越想越烦躁,
指尖敲着案几的声音,比殿外的铜钟还让人不安。
终于,第四天的深夜,影卫再次现身。
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点难掩的愧疚:“殿下,属下无能。”
“楚大人离京时用的车马、通关文牒都是真的,沿途驿站也有登记。”
“但出了京城百里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可靠的踪迹。”
“我们……跟丢了。”
“跟丢了?!”
慕容珏猛地一拍书案,紫檀案上的端砚被震得翻倒,
浓黑的墨汁泼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
他霍然起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声音像淬了冰的利刃:“废物!一群废物!”
“一个大活人,难道能插翅飞了不成?!”
他胸口剧烈起伏,
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混着一点被刻意压下去的担忧,
瞬间冲垮了他仅剩的理智。
他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砰——”
玉石四分五裂,碎渣溅到他的衣摆上。
“找!给孤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他对着影卫怒吼,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尾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夜半,慕容珏从噩梦里挣扎着醒来。
冷汗打湿了他的鬓发,贴在颈侧,凉得刺骨。
梦里是三年前的洪灾,楚翊浑身湿透,
抱着被冲走的粮册,从浑浊的江水里被捞上来,脸色白得像纸。
接着是水牢里的画面,楚翊的琵琶骨被玄铁锁链锁住,
血浸透了囚衣,却还对着他笑,说“殿下放心,折子我藏好了”。
最后一幕,是楚翊背对着他,
踩着漫天的风雪往前走,任他怎么喊,都不肯回头。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猛地坐起身。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身侧探去,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软滑腻的肌肤。
是齐慕瑶。
她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发间的暖香裹着睡意飘过来:“殿下……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那熟悉的香气,往常是他喜欢的味道,
此刻却像粘在身上的蛛丝,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不动声色地往床沿挪了半尺,屏住呼吸,
哑声道:“无事,睡吧。”
齐慕瑶含糊地应了一声,往锦被里缩了缩,很快又沉沉睡去。
慕容珏却再无睡意。
他披起床头的玄色外袍,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寝殿。
东宫的廊庑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朱红的柱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楚翊曾经住的小院外。
夜风微凉,
月光像融化的水银,泼在青石板上,
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描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伸手推开小院的柴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子的寂静。
院子里的石桌还在,
上面放着楚翊没带走的青瓷茶盏,
盏沿沾着一点干涸的茶渍。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脚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树叶。
最后,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走到了房间的墙角。
那里有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是他去年偶然撞见楚翊打开的。
当时他还笑着戳了戳楚翊的胳膊,说他像个藏糖的小丫头。
楚翊只是弯着眼睛笑,
指尖擦过暗格的砖缝:“放些不常用的旧物。”
慕容珏蹲下身,
指尖拂过砖缝里的青苔,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
他指尖按下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咔哒”一声轻响,
那块砖石带着点灰尘,缓缓弹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几本厚厚的棉纸手札,码放得整整齐齐,
封皮已经被摸得有些发旧。
慕容珏取出最上面的一本,
指尖蹭过粗糙的封皮,
就着月光缓缓翻开。
里面是楚翊那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是刻板的奏章策论,而是一叠分门别类的手札。
第一册是历年科举的试题拆解,连考官的隐偏好都用朱笔圈注得明明白白。
第二册记着朝中各部官员的脾性,谁爱听顺耳话,谁吃软不吃硬,派系脉络画得像蛛网一样清晰。
第三册更细,江南的茶税利弊,西北的边军粮饷隐患,甚至岭南的瘴气防治都列得有条有理。
每一页的字迹都工整得近乎苛刻,边缘还沾着淡淡的烛油渍子,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攒出来的。
慕容珏一页页往下翻,指腹蹭过泛黄的纸页,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呼吸都变得发滞,肺里像是灌了冷水。
这些……都是楚翊偷偷整理的?
在他忙着和齐慕瑶游湖赏梅的时候,在他为了一点小事发脾气的时候,楚翊在灯下一笔一笔为他铺帝王路的垫脚石?
他竟半分没察觉!
震惊像巨石砸在心上,酸意顺着喉管往鼻子里钻,还有铺天盖地的悔恨,瞬间把他淹没了。
他想起上次和楚翊论西北粮饷,楚翊眼底的红血丝,原来那不是熬夜看公文,是整理这些手札熬的。
他想起楚翊好几次欲言又止,原来不是想说齐慕瑶的坏话,是想提醒他别中了别人的圈套。
而他呢?
就因为齐慕瑶几滴眼泪,一句“楚翊私通敌国”,就把楚翊打进了那腥臭的水牢!
逼得那个永远挺直腰杆的人,最后是低着头离开的。
慕容珏死死攥着手札,指节白得像透明,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第十三章
几天后,户部因账册错了二两银子的出入,慕容珏在朝堂上对着年迈的尚书拍了案。
言辞之狠,态度之厉,连站在最前面的武将都缩了缩脖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散朝后,慕容珏余怒未消,踩着龙纹靴快步走在宫道上,龙袍的下摆扫过阶前的青苔。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两位老臣的低语:
“殿下如今这脾气,是越发暴戾了……唉,以前楚大人在的时候,还能劝几句。”
“可不是嘛,楚翊那孩子虽年轻,却懂进退,上次殿下要斩漕运官,还是楚翊悄悄递了纸条,说漕运官是唯一懂河工的,才留了条命。”
“可惜了啊,好好的一个能臣,就这么走了……”
这话像惊雷一样,在慕容珏耳边炸响。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龙袍的下摆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是啊!
楚翊在的时候,他总嫌楚翊太啰嗦,太谨慎,甚至觉得有点迂腐。
可每次他一冲动,楚翊总能用最软的话,把他拉回正途。
上次他要废了御史台的规矩,楚翊没直接拦着,而是带他去看御史台的旧档,让他自己明白那些规矩是用来防什么的。
楚翊就像一道温温的屏障,把他的锋芒都裹住了,避免了多少祸事。
现在这道屏障没了。
他失去的不只是个臣子,是个能说真话的朋友,是个早就融进他日子里的、缺了就空落落的人。
这种认知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口,又冷又疼。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却填不满心里那个突然裂开的洞。
慕容珏坐在偏殿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扶手,指节敲得咚咚响。
殿里只点了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把他的侧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
下面跪着的是看守水牢的老狱卒,脸埋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说,”慕容珏的声音低得像闷雷,听不出情绪,“楚翊在水牢那几天,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丝一毫都不准漏。”
老狱卒“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声音带着哭腔:“回殿下!楚大人他……什么都没说啊!”
“从关进去到放出来,除了痛极了时的闷哼,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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