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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称帝后,竟把南唐后主李煜的小周后收作嫔妃!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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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赵光义称帝后,竟把南唐后主李煜的小周后收作嫔妃!洞房花烛夜,小周后方明白18万宋军为何能轻取金陵

开宝九年,冬。汴京,旧邸。

一袭本该属于大婚的妃色宫装,穿在周氏身上,却无半分喜气,反倒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苍白,宛如上等的宣州白瓷,细腻,却冰冷易碎。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下,枯枝挂着残雪,一如她覆灭的故国。铜镜里的人影,眉目依旧是江南的烟雨,温婉如画,可那双曾盈满清波的眸子,此刻却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寂得连风都吹不起一丝涟漪。她轻轻抬手,指尖划过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钗头凤鸟的喙尖锐异常。这支钗,是她最后的凭仗,也是她为那个即将成为她新夫君的男人——大宋天子赵光义,准备的唯一“贺礼”。然而,她心中萦绕不去的,并非复仇的烈焰,而是一个巨大的谜团:金陵城墙坚厚,带甲十万,缘何在十八万宋军面前,竟如纸糊一般,一触即溃?这答案,或许今夜便能揭晓。



01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唐后主李氏之妇周氏,柔嘉淑顺,特封郑国夫人,择吉日入宫,钦此。”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旧邸死水般的寂静。传旨的内侍展开明黄的丝帛,脸上挂着程式化的谦恭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اک的审视与轻慢。

周氏跪在地上,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风中劲竹。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羽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郑国夫人?多么讽刺的封号。她的故国已亡,她的夫君被囚于此,成了忍辱偷生的“违命侯”,而她,这个亡国之后,却要被胜利者纳入宫闱,成为点缀其赫赫武功的战利品。

“夫人,接旨吧。”内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促。

跟在周氏身后的老媪“扑通”一声重重磕了个头,浑浊的泪水淌了满脸,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替主子接过那份决定命运的诏书。

周氏却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内侍,目光清冽如寒泉,看得那久在宫中见惯了威仪的内侍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臣妾,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她亲自接过那卷丝帛,指尖触及的瞬间,只觉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握住的不是荣耀,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内侍如释重负,草草勉励了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去。这间囚禁着前朝国母的宅邸,仿佛有什么不祥之气,让他一刻也不愿多留。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老媪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娘娘!我的娘娘啊!这……这可如何是好!那赵官家,他……他这是要将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周氏没有去扶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鬓发。她望着院中那几株被严霜打蔫的墨菊,那是去年她与后主李煜亲手所植,如今,花残叶败,只剩下满目萧索。

“哭什么。”她淡淡地开口,“国都没了,人还活着,本就是一种煎熬。如今,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里去罢了。”

“可是娘娘,那毕竟是……是仇人啊!”老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金陵城破之日,血流成河……您怎能……怎能委身于他?”

周氏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那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何尝不知,何尝不恨?闭上眼,她仿佛还能看到金陵皇城冲天的火光,听到宫人绝望的悲鸣,以及她的夫君——那个只懂填词作画的文弱君王,身着白衣,面向北方,纳土投降时那屈辱而苍白的侧脸。

恨意如毒蛇,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可她更明白,仅凭恨意,无济于事。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拿什么去对抗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用那支凤头钗吗?即便能侥幸刺中,也不过是赔上自己和所有追随者的性命,掀不起半点风浪。

“春娘,”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把我那套最好的湖笔和端砚取来。”

老媪春娘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娘娘,这个时候……您还要笔墨做什么?”

周氏的唇边,逸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去见新君,总要备一份‘礼’。他毁了我的家国,我便送他一副绝笔的丹青。也让他瞧瞧,我南唐的女子,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懦夫。”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高耸入云的汴京城楼轮廓上。她不信天命。金陵的沦陷,绝非一句“气数已尽”便能概括。那十八万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破绽。她要去找到它。这比任何徒劳的刺杀,都更有意义。

02

入宫的日子定在七日后。这七日,旧邸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每日按时前来,教授着繁琐的宫廷礼仪,言语间虽客气,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却如芒刺在背。

周氏对这一切都显得异常顺从。她学得很快,每一个屈膝,每一次叩拜,都精准得如同尺量。教习嬷嬷私下里对人说,这位郑国夫人真是天生的贵人,学什么都快,只是……那性子太冷了些,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送走所有下人后,周氏便会独自一人在灯下铺开宣纸。她没有画想象中的“绝笔丹青”,也没有写满含怨怼的词句。她画的,是舆图。

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她一笔一划,将金陵城的布局默画于纸上。从巍峨的石头城,到蜿蜒的秦淮河;从守备森严的九座城门,到城内星罗棋布的水道与暗渠。这些,都是她身为国后时,陪同李煜巡视城防、泛舟游览时,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景象。

她画得很慢,很细。每画一处,便会停下来,久久地凝视。她在复盘,在推演。

“此处是宣阳门,城墙高达四丈,门外有瓮城,驻军三千,皆是精锐的‘黑云都’甲士,为何宋军能一夜之间破城?”

“这是秦淮河入城的水关,设有铁栅,日夜有重兵把守,水下遍布尖桩,宋军的战船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驶入内河的?”

“还有这里,紫金山上的烽火台,一旦点燃,城外数个卫所的援军可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城破之日,为何直到最后,都未见一缕狼烟升起?”

一个个无解的谜团,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紧紧缠绕。她画了撕,撕了又画,七日七夜,耗尽了心神。废弃的纸稿在火盆中化为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春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端来一碗参汤,劝道:“娘娘,您这是何苦?往事已矣,再想也无用了。保重身子要紧啊。”

周氏接过参汤,却没有喝,只是用汤匙轻轻搅动着。汤水中倒映出她憔悴却异常明亮的眼眸。“春娘,你不懂。”她轻声说,“我不是在追忆往事,我是在寻找一把钥匙。一把……能够解释一切的钥匙。”

她放不下。那个温文尔雅,会为她亲手描眉,会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会用世间最美的词句赞颂她的夫君,或许不是个好皇帝,但他将整个南唐的锦绣与风雅都捧到了她的面前。她不相信,这样一个被他视若珍宝的国度,会如此不堪一击。这其中,必有隐情。

这天午后,宫中又派人送来了赏赐。为首的太监满脸堆笑,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夫人,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寻来的前朝贡品,‘李廷珪墨’与‘澄心堂纸’。陛下说,知夫人雅擅翰墨,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呢。”

周氏心中一凛。李廷珪墨,澄心堂纸,这正是南唐文房四宝中的极品,是李煜的心爱之物。赵光义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炫耀?还是……试探?

她谢了恩,打开匣子。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那味道,瞬间将她拉回了金陵的御书房。她曾无数次在这样的墨香中,看李煜挥毫泼墨,写下一首首传颂千古的词篇。

她的手抚上那方古朴的墨锭,墨身光滑,触手温润。然而,当她的指尖划过墨锭底部时,却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凹凸感。她不动声色地将墨锭拿起,借着烛光细看,只见墨锭底部,竟用阴文刻着几个比米粒还小的字。

字迹极浅,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她屏住呼吸,凑近了辨认。那几个字是:

“画非画,墨非墨。”

周氏的心,猛地一跳。

03

“画非画,墨非墨。”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周氏的脑海中炸响。这不是一句寻常的禅语或机锋,对于她——南唐的国后而言,这六个字有着特殊的含义。

她想起来了。那是国破前一年的春天,李煜得到了一幅据说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钟馗捉鬼图》真迹,欣喜若狂,整日临摹揣摩。那段时间,他时常念叨着一句话:“画鬼神易,画人事难。此画看似画鬼,实则画心。画非画,意在画外。”

而“墨非墨”,则与另一桩旧事有关。南唐的制墨大家李廷珪,曾为李煜特制过一批御墨。这批墨,除了用料考究,还在墨中掺入了一种极其罕罕的西域香料。寻常人闻着,只觉墨香沉郁,但若以特制的手法研磨,再配以温酒滴入,便会散发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的异香。李煜曾笑言:“此墨用以写词,可增风骨;用以画画,可添神韵。墨香是表,风骨是里。墨非墨,韵在墨外。”

这两件风雅之事,都发生在南唐宫廷的深处,除了她与李煜,以及身边几个最亲近的内侍,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赵光义,一个被南唐文人视为“武夫”的北方君主,是如何知道这些秘辛的?他让人在墨锭上刻下这六个字,究竟想传达什么?

周氏枯坐良久,直到烛火“哔剥”一声,拉长的灯花惊醒了她的沉思。她猛然站起,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那方李廷珪墨重新拿起,又从妆奁中取出一瓶平日里用来暖身的“屠苏酒”。



春娘见状,大惊失色:“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这酒性烈……”

“别出声。”周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将墨锭置于端砚之中,没有加水,而是小心翼翼地滴入了几滴温热的屠苏酒。随即,她开始用一种奇特的手法研磨。那手法,并非寻常的画圆,而是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时而重压,时而轻提,手腕的转动轨迹,竟隐隐暗合某种韵律。

这是李煜当年教她的“踏歌研墨法”,说是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墨的灵性。当时她只当是文人的痴语,一笑置之,却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用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随着她的研磨,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沉郁的墨香,渐渐发生改变。一丝极淡、却异常清冽的香气,从砚台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那香味,她记得,李煜称之为“龙涎易骨香”。

但这一次,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另外一种味道。一种……极细微的、类似药材燃烧后的焦糊气。

周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停下动作,将研出的墨汁小心地倾倒在一张澄心堂纸上。那墨色黑中泛紫,浓稠如漆。她没有用这墨汁去写字画画,而是将那张浸透了墨汁的纸,凑到了烛火边,小心地烘烤。

春娘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就要抢夺:“娘娘,使不得!要走水了!”

“别动!”周氏厉声喝止。

她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那张在火苗上方微微卷曲的纸。随着温度升高,纸上的墨迹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那片浓黑的墨色中,竟缓缓浮现出一些淡黄色的、宛如水印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字,也不是画,而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条,以及一些细小的、如同标记的符号。

春娘也看呆了,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什么?”

周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黏在那张纸上。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眼前这幅奇异的图案,与她这几日不眠不休默画出的金陵城舆图,进行着疯狂的比对。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握着纸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淡黄色的线条,勾勒出的,分明是金陵城外围那些不为人知的山间小径和隐秘河道!那些细小的符号,标注的位置,赫然便是紫金山烽火台的守军换防路线,以及……石头城一处因年久失修而防御薄弱的墙段!

这……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金陵城防渗透图!

宋军之所以能长驱直入,不是因为南唐军队无能,而是因为他们手中,早就握有了一份由内而外、将金陵所有防御体系剖析得淋漓尽致的“答案”!

周氏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她扶着桌案,才能勉强站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李廷珪墨,澄心堂纸,踏歌研墨法,龙涎易骨香……这些都是南唐宫廷最顶级的风雅,是李煜引以为傲的文化象征。

可如今,这些最高雅的艺术品,却成了传递最致命军情的媒介。

是谁?是谁利用了后主对艺术的痴迷,将这致命的“礼物”送到了他的案头?又是谁,教会了赵光义这些只有南唐君主才懂的秘辛?

“画非画,墨非墨……”

周氏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终于明白了。赵光义送来这些东西,不是炫耀,也不是试探。

他是在告诉她: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你的文化,你的风雅,你的品味……在我眼中,不过是摧毁你们的工具。而你,即将成为我最新的,也是最完美的一件“藏品”。

04

距离入宫只剩下三日。

自从发现了墨锭中的惊天秘密,周氏便陷入了一种极度的亢奋与极度的恐惧交织的矛盾状态。她不再默画舆图,也不再抚琴伤怀。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任何人,包括春娘。

春娘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外,只听得里面时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时而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她几次想要敲门,都被那句冷硬的“不许进来”给挡了回去。

房间内,周氏摊开了汴京最大的书铺里能买到的所有关于宋朝开国君臣的传记、野史、乃至民间话本。她像一个饥渴的旅人,疯狂地吞噬着每一个与赵光义——这位大宋的新君主有关的文字。

她要了解他。不,她要解剖他。

在那些或歌功颂德、或语焉不详的记载中,她试图拼凑出一个真实的赵光义。她看到他早年随兄长赵匡胤征战四方,骁勇善战;看到他“烛影斧声”的疑案中,那模糊而又关键的身影;看到他登基之后,雷厉风行地剪除宗室兵权,加强中央集权的铁血手腕。

他是一个实干家,一个精于计算的政客,一个对权力有着偏执掌控欲的帝王。这样的人,绝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南唐那些风花雪月的“雅玩”。他知道李廷珪墨的秘密,必然是有人告诉他的。

谁?

周氏的目光,在一本记录宋初文臣的册子上停住了。她的指尖,缓缓落在一个名字上。

徐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徐铉,南唐旧臣,官至吏部尚书,以博学善辩、文章冠绝一时而闻名。他是李煜最为倚重的文臣之一,也是南唐“文人治国”理念最坚定的拥护者。金陵城破,李煜君臣被押解至汴京,满朝文武或悲愤自尽,或消沉颓唐,唯有他,迅速地调整了心态,凭借着出众的才学,很快便得到了宋廷的赏识,如今已是宋朝的左散骑常侍。

周氏记得,那方引发了“踏歌研墨法”和“龙涎易骨香”之说的特制御墨,当初就是由徐铉监造,并作为寿礼献给后主的。而那幅《钟馗捉鬼图》,也是经由徐铉鉴定,才被确认为真迹。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如果……如果徐铉早已投靠了北宋呢?

如果他利用后主对他的信任,以及对艺术的痴狂,将那些伪装成“雅玩”的军情媒介,一件件地送入宫中,送到后主的案头呢?

后主或许还在为得到一件稀世珍品而沾沾自喜,却不知,他每一次欣喜若狂的“鉴赏”,每一次风雅的“研磨”,都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国家的命脉,一丝一丝地暴露在敌人的窥探之下。

这是一种何等阴毒、何等诛心的计谋!

它利用的,不是金钱,不是美女,而是你最引以为傲、最不设防的东西——你的文化,你的信仰。它让你在最高雅的享受中,亲手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周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桌案,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头。

她终于明白,金陵为何会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那不是一场势均力dit的战争,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从内部发起的、文化层面的“解剖”。宋军攻打的,不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而是一具早已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躯壳。



而主刀人,竟然是那个被后主引为知己、被南唐士人奉为楷模的——徐铉!

“呵呵……呵呵呵呵……”周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风雅?气节?原来都只是一个笑话。在绝对的权力和生存的欲望面前,这些东西,竟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上。之前,她想用它来刺杀赵光义,为国复仇。后来,她想用它来了解国破的真相。

而现在,她有了新的想法。

她小心翼翼地将凤头钗收好,藏入袖中。然后,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春娘正焦急地踱步,见到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娘娘,您可算出来了!您……”

话未说完,春娘便愣住了。眼前的周氏,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死寂,也非方才的悲愤癫狂。那是一种……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的平静。她的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春娘,”周氏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去告诉宫里派来的嬷嬷,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从现在起,到入宫之前,不见任何人。”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还有,把那方李廷珪墨和剩下的澄心堂纸,都烧了。烧得干净些,一点灰都不要留下。”

春娘不解,但还是应声而去。

周氏重新关上房门,回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普通的纸,拿起一支普通的笔,蘸着普通的墨,开始写信。

她写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两封。一封,是写给被软禁的后主李煜。信中,她没有提任何关于墨锭和徐铉的发现,只是用最缱绻的笔调,追忆着江南的旧时光,劝慰他安心静养,等待时机。

而另一封,她只写了八个字。写完后,她将纸条反复折叠,塞入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蜡丸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的晚霞,如血一般,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她知道,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的第一个对手,不是赵光义,而是那个即将前来“恭贺”她入宫的南唐旧臣——徐铉。她要在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痕。

05

入宫的前一天,天降大雪。整个汴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旧邸的门被叩响了。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正是当朝左散骑常侍,徐铉。

他是来“探望”故国之后的。名义上,是叙旧,是送别。

周氏在正堂接待了他。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只是在发间斜插了一支碧玉簪,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她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徐铉一步步走进来,掸落肩头的雪花,然后对着她,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揖礼。

“臣,徐铉,拜见夫人。”他的声音温润,一如当年在金陵朝堂之上。

“徐大人客气了。”周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我如今,皆为宋臣,何来‘拜见’一说。请坐吧。”

春娘奉上茶,便悄然退下。诺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茶杯中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的热气。

气氛有些凝滞。

还是徐铉先开了口。他看着周氏,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惋惜:“听闻夫人即将入宫,蒙陛下圣恩,臣……特来道贺。只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想我南唐……”

“徐大人。”周氏忽然打断了他。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往事如烟,再提也无益。倒是有一事,我心中不解,想请教大人。”

徐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夫人请讲,臣知无不言。”

周氏抬起眼帘,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徐铉的内心深处:“我听闻,宋军兵临金陵城下之时,曾一夜之间,于城北觅得一处隐秘渡口,绕开了我军在长江主航道的防线,这才得以迅速合围。此事,大人可知晓?”

徐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宋军善战,将士用命,能找到防御的薄弱之处,亦在情理之中。”

“是么?”周氏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还听闻,宋军攻入城中后,竟对城内所有暗渠水道了如指掌,轻易便切断了我军各部之间的联系。紫金山的烽火台,也因守军换防的路线被敌军提前埋伏,而没能点燃。这些,也都在‘情理之中’么?”

她每说一句,徐铉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强作镇定,干笑道:“夫人……深居宫中,竟也对战事如此了解。这些……或许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

“传言?”周氏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缓缓踱到徐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大人,你博古通今,乃我南唐第一才子。你可知,有一种墨,唤作‘李廷珪墨’。有一种纸,唤作‘澄心堂纸’?”

徐铉的瞳孔,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猛然收缩。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氏的笑容更冷了:“此墨,需以‘踏歌研墨法’,配以温酒,方能散发‘龙涎易骨香’。而香气之中,另有玄机。以之浸纸,再用火烤,便能显现出……一幅完整的,金陵城防渗透图。”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徐铉的心上。

“徐大人,现在,你还能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情理之中’吗?”

徐铉再也坐不住了。他“霍然”站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他眼中只懂风花雪月的柔弱女子,是如何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的!这个秘密,除了他和赵光义,以及几个核心的执行者,绝无第三人知晓!

看着他惊惶失措的模样,周氏心中积郁多日的恶气,终于舒缓了一丝。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在指尖轻轻抛了抛。

“大人不必惊慌。”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让徐铉如坠冰窟,“这个东西,我想托大人代为转交。收件人,是当今陛下。我相信,大人一定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它送到陛下面前。”

徐铉死死地盯着那个蜡丸,仿佛那是什么索命的毒药。他颤声问道:“这……这里面是什么?”

周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竟有几分妖异的美丽。

“没什么。只是一份名单而已。”

“一份……我南唐旧臣中,如今在汴京身居要职,且当年曾与大人一同‘鉴赏’过那些‘雅玩’的……同僚名单。”

徐铉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稳。他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到恐惧,最后化为一片死灰。他明白了。周氏这是要用他自己和他同党的性命,来与他做一场交易。他死死地盯着周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头被扼住咽喉的困兽。

周氏却不再看他,她转过身,重新走向那扇能望见宫城方向的窗户。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模糊了所有轮廓。

“明日,我便要入宫了。”她的声音飘渺得仿佛来自天际,“我不想带着仇恨进去,那会让我活得很累。所以,我想看到一些……让我高兴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入宫的銮驾,从这座府邸出发,到皇城宣德门,共有九里三十六坊。我要求,在我抵达宣德门之前,这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必须死。”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徐铉的回答。她知道,他别无选择。然而,就在徐铉即将开口应允的那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校尉,带着一队甲士闯了进来,他手中的长刀还滴着血。校尉目光如电,扫过堂内惊骇的二人,最后定格在周氏身上,声音冷硬如铁:“奉陛下口谕,郑国夫人周氏,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这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完全打乱了周氏所有的计划。赵光义为何会提前,且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命她入宫?难道是……

06

变故突如其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碎了周氏精心布置的棋局。她所有的筹码,所有的逼迫,都在禁军校尉那把滴血的长刀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徐铉脸上的死灰,在看到禁军的刹那,竟转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那校尉面前,声音尖利地叫道:“快!快拿下她!她……她意图谋逆!她有同党!”

校尉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周氏,重复道:“夫人,请吧。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明白了。赵光义根本就没想过要跟她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从送来李廷珪墨的那一刻起,他就布下了一个局。他故意泄露秘密,就是要看她的反应,看她会接触谁,会做什么。徐铉的到访,恐怕也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自己所以为的“执棋”,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别人的棋盘上,充当一颗被观察、被戏耍的棋子。

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状若疯癫的徐铉。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挺直了脊背,那份属于国后的端凝与仪态,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甚至对那校尉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将军了。”

说罢,她迈步向外走去。经过徐铉身边时,她甚至没有侧目。只是当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徐大人,你以为你赢了么?”

徐铉的身体猛地一僵。

周氏没有再做任何停留,在两列甲士冰冷的注视下,登上了门外那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徐铉那张由狂喜转为惊疑不定的脸。

马车辘辘而行,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前后数十名禁军骑士扈从,与其说是迎亲,不如说是押解。

车厢内,只有她和老媪春娘两人。春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着周氏的手,牙齿都在打颤。

周氏却异常镇定。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脑中飞速地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赵光义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狠,更直接。他根本不在乎徐铉等人的死活,甚至乐于看到他们狗咬狗。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是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他提前将她带入宫,就是为了打破她的所有幻想,让她在最屈辱、最无助的情况下,成为他的女人。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征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郑国夫人到,请下车。”

春娘被留在了殿外。周氏独自一人,被两名宫女引着,踏入了一座灯火辉煌的殿室。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寝宫,而是一间极为宽阔的书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与檀香,四壁挂满了名家字画,多宝格上陈列着各种古玩珍器。奢华,却也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

而大宋的天子,赵光义,就站在书房的正中央。他身着一袭玄色龙纹常服,身形魁梧,面容与乃兄赵匡胤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阴沉与锐利。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落在周氏的身上,充满了审视与玩味。

然而,当周氏的目光越过他,看清他身后的景象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结成冰。

赵光义并未在榻上等她,他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之前。那图,悬挂了整整一面墙壁,比她之前默画的任何一幅都要大,都要详尽。图上,金陵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处岗哨,甚至每一段城墙的材质与厚度,都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和墨笔,标注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份……被彻底解剖的金陵。

赵光义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他指着那幅图,声音低沉而有力:“夫人,欢迎来到大宋。朕知道你心中有惑,朕今夜,便为你解惑。”

他走到周氏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以为,毁掉南唐的,是徐铉那样的几个叛徒吗?”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不。他们只是工具。真正毁掉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风雅。”

他松开手,踱步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图上的一处。

“此处,金陵东北角的蒋山,风景秀丽。你那位夫君,曾带着满朝文武,在此举办‘雅集’,吟诗作画,耗时一月。而朕的探子,就伪装成贩卖笔墨纸砚的商人,在山下,用十匹上等蜀锦,从你南唐一位工部官员手中,换来了他亲手绘制的《蒋山行乐图》。那图上,不仅有亭台楼阁,更有完整的山体走向、水源分布和所有可供通行的隐秘小道。”

他又指向另一处,秦淮河的入城口。

“这里,为了让画舫夜游时更显风流,李煜下令拆除了部分水下防御尖桩,并减少了巡逻的兵力。而这个消息,是朕的探子,从一位负责为宫廷采买歌姬的内官口中,用一首‘新谱’换来的。”

他每说一处,周氏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还有这个,”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那方李廷珪墨的秘密上,“你以为,朕是如何知道‘踏歌研墨法’的?是李煜自己。他曾写过一篇《墨说》,详细记述了此墨的奇特之处,并引以为傲,赐予亲信臣子共赏。而朕,不过是让徐铉,将这篇文章,连同那方墨,‘不经意’地流传到了北方而已。”

赵光义转过身,重新逼近周氏,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征服者的火焰。

“所以,你看。朕的十八万大军,攻下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你们亲手奉上的一张画,一首词,一方墨。你们的文化,你们的艺术,你们所有的风花雪月,在朕看来,都是明码标价的军事情报。你们越是风雅,便败得越快。”

“现在,你明白了吗?亡了你南唐的,不是朕,不是宋军,而是李煜,是你们自己。是你们那可笑的、毫无用处的……亡国之音!”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将周氏的心凌迟得体无完肤。她引以为傲的故国文化,她曾经拥有的所有美好,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男人,撕碎、践踏,碾成了最肮脏的尘土。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但她强撑着,用指甲深深掐住掌心,那剧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迎上赵光义那双残忍而得意的眼睛。她的唇边,竟缓缓绽开一抹凄绝的笑。

“陛下……说完了?”

07

赵光义眉峰一挑,显然没料到她在经受了如此沉重的精神打击后,还能有这般反应。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件濒临破碎却依旧美丽的瓷器。

“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氏的笑容愈发灿烂,那笑容里,却淬满了冰冷的毒。“臣妾想说,陛下真是……好手段。”

她向前走了一步,与赵光义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陛下用我南唐的风雅,灭了我南唐的国。如今,又将臣妾这南唐最后的‘风雅’,纳入宫中。想必在陛下的棋局里,臣妾这颗棋子,也有其用处吧?”

赵光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喜欢聪明的女人,尤其是这种身处绝境,却依旧能保持冷静与锋芒的女人。

“不错。”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李煜虽已是笼中之鸟,但他毕竟曾是江南国主,在士林中声望犹存。朕留着他,是为了安抚江南人心。而你,”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你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是南唐文化的象征。你侍奉在朕的身边,本身就是一道最有效的诏书,告诉天下所有人——江南的锦绣与风华,如今,尽归大宋。”

“原来如此。”周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陛下想要的,不只是臣妾的人,更是臣妾所代表的……那个已经覆灭的南唐。陛下要让天下人看到,臣妾是如何心甘情愿地,在您的身下辗转承欢,将故国旧主抛诸脑后。”

她的话语,大胆而直白,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赵光义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征服过无数的城池,斩杀过无数的敌人,却从未有一个女人,敢用这样一种方式与他对话。她不是在求饶,也不是在反抗,她像一个冷静的棋手,在分析自己作为一颗棋子的价值。

“你很聪明。”赵光义收回手,声音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

“聪明,才能活得久一些,不是么?”周氏抬起头,直视着他,“既然陛下已经为臣妾安排好了用处,那臣妾……自当遵从。只是,臣妾也有一个请求。”

“哦?你还有资格跟朕谈条件?”赵光义冷笑。

“不是条件,是请求。”周氏缓缓从袖中,取出了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侍立在暗处的几名内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兵之上。

周氏却看也未看他们,只是将那支凤头钗,双手捧着,递到了赵光义的面前。

“这支钗,是臣妾入宫前,准备的唯一‘贺礼’。”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曾想用它,来为故国,为旧主,讨还一丝血债。但听完陛下的一番话,臣妾觉得,它用错了地方。”

赵光义眯起眼睛,盯着那支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的钗头,没有伸手去接。

周氏继续说道:“用它来刺杀陛下,是愚蠢的。它真正该刺的,是那些早已腐朽、却不自知的心。是那些沉溺于亡国之音,亲手将家国葬送的……懦夫。”

她猛地抬起手,但那钗尖对准的,不是赵光义,而是她自己的眉心!

“夫人!”殿内响起一片惊呼。

赵光义的反应却快如闪电。他一把抓住周氏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那锋利的钗尖,停留在距离她眉心不足半寸的地方。

“你想死?”赵光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怒意。他精心策划的这场征服大戏,这件最完美的战利品,岂能在他眼前自行了断?

周氏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抹凄绝的笑意。“陛下错了。臣妾不想死。臣妾只是想告诉陛下,旧的周氏,那个属于南唐后主李煜的周后,在今夜,已经死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凤头钗从赵光义的钳制中挣脱,然后“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南唐周后,只有大宋的郑国夫人。臣妾会如陛下所愿,成为您最听话、最懂事的女人。臣妾会用我南唐的舞,为您助兴;用我南唐的歌,为您颂德。臣妾会……亲手将那‘亡国之音’,变成您大宋的‘盛世华章’。”

她缓缓跪下,对着赵光义,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宫礼,额头触地。

“臣妾,周氏,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

赵光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女人。他脸上所有的得意、残忍、玩味,都在此刻,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赢了。他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让她主动献上了忠诚。

可是,为何在他心中,非但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仿佛看到,一株看似被折断的毒花,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的宫殿深处,重新扎下了根。

08

自那一夜后,周氏便真的像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亡国之后,而是变成了一位温婉柔顺、善解人意的郑国夫人。她居住在华美的瑶华宫,每日里抚琴作画,品香赏花,仿佛已经将所有的国仇家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光义来看她时,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奉上他最喜欢的茶,或是弹上一曲他偏爱的古调。她从不提及南唐旧事,也从不打探朝政,只是安静地扮演着一个绝美而无害的后宫女子角色。她的舞姿,依旧是江南的婉约,但舞动时眼波流转,却只为一人;她的歌喉,唱的不再是李煜的“春花秋月何时了”,而是歌颂大宋兵威的“破阵乐”。

赵光义对她的转变非常满意。他觉得,他已经彻底驯服了这只曾经带着利爪的江南小野猫。他时常在宴会上,让她为群臣献舞,看着那些曾经的南唐旧臣们,在她的舞姿面前,露出或尴尬、或羞愧、或麻木的神情,他便会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意。

徐铉,便是其中之一。

那日雪夜之后,徐铉并未如周氏所愿那般死去。赵光义只是将他斥责了一番,便依旧留用。因为对于皇帝而言,一个有把柄在自己手中的臣子,远比一个死人更有用。

但徐铉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时常被赵光义召见,名为议事,实则敲打。而每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周氏,对他都是一种煎熬。他看到她在御座之侧巧笑嫣然,看到她为赵光义翩翩起舞,那眼神平静得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这种无视,比任何怨毒的诅咒都更让他恐惧。他总觉得,那平静的湖面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漩涡,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周氏的“得宠”,也引起了后宫中其他妃嫔的嫉妒。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刁难,接踵而至。今日是赏赐的衣料被“不小心”划破,明日是她养的波斯猫“意外”落水。

对于这一切,周氏一概不予理会。她不争辩,不告状,只是默默地承受。她的这种“软弱”,让那些妃嫔们愈发得意,也让赵光义觉得她更加“懂事”。

然而,无人知晓,在每个深夜,当瑶华宫的宫门落锁之后,周氏便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灯下做着一件事情。

她在制香。

南唐宫廷,以香闻名。周氏身为国后,于此道更是精通。她利用皇帝赏赐的,以及自己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香料,日复一日地,在密室中调配着。

春娘对此忧心忡忡:“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宫中耳目众多,万一被人发现您私下里鼓捣这些东西,告到陛下面前,可是大罪。”

周氏一边用银签小心地挑拣着香料,一边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宫里的香气太浊,想调些家乡的味道,聊解思乡之情罢了。这有什么罪过?”

她调配的香,确实都是些清雅的花果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她时常将制好的香丸、香饼,赠予宫中的内侍和宫女,出手阔绰,很快便博得了“仁厚”的好名声。

一日,赵光义处理政事直到深夜,感到一阵头痛乏力。他信步来到瑶华宫,一进殿门,便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清冽而又甘甜的香气。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让他烦躁的心绪,瞬间平复了不少。

“这是什么香?竟如此别致。”赵光义问道。

周氏正临窗凭栏,闻言回眸一笑,百媚横生。“是臣妾胡乱调配的‘清心丸’,用的是佛手、沉香和龙脑。陛下若是喜欢,臣妾日后便日日为您熏上。”

“甚好。”赵光义龙心大悦,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意。”

那一夜,赵光义留宿在瑶华宫。他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

自此之后,瑶华宫的“清心丸”,便成了御书房和皇帝寝宫的专用熏香。没有人知道,在那看似寻常的佛手、沉香与龙脑之中,还夹杂着一味极其微量的、无色无味的药材。

那药材,名为“忘忧草”。少量使用,可安神助眠,令人心境平和。但若是长期、持续地吸入,便会使人的心志,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懈怠、多疑,且极易被外界的情绪所影响。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它毒害的,不是身体,而是心志。

周氏在赵光义身边,布下了她的新棋局。这盘棋,下的不是一朝一夕的胜负,而是旷日持久的侵蚀。她要用他最喜欢的“风雅”之物,一点一点地,腐蚀掉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帝王之心。

她要让他,也尝一尝,在最安逸的享受中,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滋味。

09

时间在不动声色中流淌。转眼,已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间,郑国夫人周氏,已然成为大宋后宫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她不争宠,不结党,却圣眷不衰。皇帝每月总有几日会宿在她的瑶华宫,与她谈诗论画,品香听琴,仿佛她不是一个妃嫔,而是一个能解风情的红颜知己。

而大宋的朝堂之上,也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

皇帝赵光义的性情,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多疑和暴躁。他会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对功勋卓著的老臣大发雷霆;也会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言,而将某个宗室亲王软禁起来。朝臣们人人自危,上朝时如履薄冰。

尤其是那些南唐降臣,日子更是难过。赵光义对他们的猜忌,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今日寻个由头,将此人罢官免职;明日找个错处,将彼人流放千里。曾经被赵光义引为“臂助”的徐铉,也因为一次在奏对时言辞稍有不慎,触怒龙颜,被贬为秘书少监,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

没有人将这些变化,与瑶华宫里那日日燃烧的“清心香”联系起来。人们只道是天子威严日重,乾纲独断。

只有周氏,在每个夜深人静之时,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依旧年轻美丽,眼神却愈发深沉的脸,心中清楚,她种下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她知道,仅仅让赵光义变得多疑暴躁,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这积蓄的火药彻底引爆的契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年,李煜的生辰将至。按照惯例,赵光义会派人赐下酒食衣物,以示“恩宠”。往年,周氏对此从不闻不问,仿佛那个被囚禁在小楼中的“违命侯”,与她已无半点关系。

但这一次,在赵光义于瑶华宫与她对弈时,她“无意”中提起:“说起来,明日便是违命侯的生辰了。光阴荏苒,故人零落,想来也令人唏嘘。”

赵光义执黑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怎么?你想他了?”

周氏凄然一笑,摇了摇头:“陛下说笑了。臣妾如今是陛下的人,心中眼中,都只有陛下。只是……他毕竟曾是臣妾的夫君。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臣妾只是感慨,他一代词主,落得如此境地,可悲,可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对旧主的“余情”,又表明了对新君的“忠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光义沉吟片刻,说道:“也罢。朕明日便多赐他一些美酒佳肴,也算全了你们过去的一点情分。”

周氏起身,敛衽一拜:“臣妾,代他谢陛下天恩。”

第二日,赵光义果然命人送去了丰盛的酒宴。而周氏,则通过自己早已在宫中用恩惠和香料编织起来的关系网,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

她让人在送给李煜的酒中,加入了一味特殊的“佐料”。那佐料,不会致命,却能让人情绪激荡,难以自抑。

是夜,被囚禁的李煜,在生辰之日,对着故国方向,喝得酩酊大醉。酒酣耳热之际,他心中积郁多年的悲愤、屈辱、与思念,如火山般爆发。他提笔,写下了一首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绝命的《虞美人》,很快便通过监视李煜的禁军之口,传到了赵光义的耳中。

御书房内,赵光义看着密探呈上的词稿,脸色铁青。那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那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多疑的心。

“好!好一个‘朱颜改’!”他猛地将词稿拍在桌上,胸中的怒火,在“清心香”那无形力量的催化下,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这是在思念故国吗?他这是在怨恨朕,夺了他的江山,占了他的女人!”

“来人!”他怒吼道,“传朕旨意,赐违命侯……牵机药!”

牵机药,一种能让人死状极其痛苦的剧毒。中毒者,头足会相就,状如牵机,最终在极度的抽搐与痛苦中死去。

这是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旨意传出,满朝震动。

而瑶华宫内,周氏正临窗而坐,手中拈着一粒黑色的棋子,久久不语。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如霜。

她终于,为她的后主,为她的南唐,也为她自己,完成了这场迟到了两年的……复仇。

她用最风雅的方式,杀死了那个多情的词人。也用同样的方式,将那个多疑的帝王,推向了暴君的深渊。

这盘棋,她赢了。

10

李煜的死讯,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在汴京城里激起了短暂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下去。一个亡国之君的死,对于这座繁华的帝都而言,无足轻重。

然而,在赵光义的心中,这块石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赐死李煜的第二天,他便后悔了。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出于一个帝王的政治考量。李煜活着,是安抚江南人心的棋子;李煜死了,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死,便成了一个殉难的符号,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暴躁,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猜忌。他开始频繁地更换御书房的熏香,甚至连周氏亲手调配的“清心香”也不再使用。他看向周氏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隐隐觉得,李煜的死,与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她那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仿佛一个精巧的引子,一步步将他引入了圈套。

但他没有证据。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合情合理”。李煜酒后失德,写下怨词,他龙颜大怒,赐下毒酒。这是一个帝王正常的反应。

他开始疏远周氏。瑶华宫,渐渐变得冷清。

周氏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她依旧每日抚琴作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与世无争的郑国夫人。只是,她不再跳舞,也不再唱歌。

又过了半年。

一个深夜,赵光义在噩梦中惊醒。他梦见李煜化为厉鬼,指着他大骂,说他夺其江山,占其爱妻,必遭报应。他惊出一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向了瑶华宫。

宫殿里一片寂静,只有一间偏殿还亮着微弱的灯火。他挥退了跟随的内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他从窗棂的缝隙中向里望去。

只见周氏一身白衣,素服未妆,正跪在一个小小的牌位前。那牌位上,没有字。她的面前,放着一炉青烟,一盏孤灯。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

而在她的身旁,散落着一堆烧了一半的纸钱。那纸钱上,用娟秀的笔迹,反复写着同一首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赵光义的身体,如遭雷击。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她入宫那一夜的决绝,到这两年多的温顺恭良;从那恰到好处的“清心香”,到那句看似无心的“人非草木”;再到眼前这无声的祭奠……所有的一切,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又阴冷的线。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屈服过。她用最温柔的方式,对他进行了一场最残忍的报复。她不是用刀,而是用他自己的多疑,用他自己的残暴,杀死了她的旧主,也玷污了他的声名。

她毁掉了他最得意的两件“战利品”——李煜的命,和他自己的心。

赵光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窗内那个纤弱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他征服了天下,却征服不了眼前这个女人。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同他的帝国,都成了她复仇的棋盘。

他想冲进去,想掐死她,想用最残酷的方式,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是,他动不了。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杀她。杀了她,就等于向天下人承认,他输了。输给了一个亡国的弱女子。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入深沉的黑暗之中。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女人,将成为他心中一个永远无法拔除的毒刺,一个夜夜在他梦中出现的、穿着白衣的鬼魂。

瑶华宫内,周氏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片无边的黑暗。她的唇边,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在烛光的映照下,凄美,而又 triumphant。

她知道,她的战争,结束了。

而那个男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他将带着这根毒刺,带着这份恐惧,去统治他那庞大的帝国。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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