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矿上那会儿的日子就像蒙了层煤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是1998年到的山西那个煤矿。当时家里穷,老父亲瘫在床上,底下两个弟弟还在读书,我是老大,没得选。矿上招工的说,下井工资高,干得好一个月能拿八百,顶得上老家半年收成。
第一次下井的时候,我二十一岁。罐笼往下沉,耳朵嗡嗡响,巷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的矿灯劈开一小片光。那时候我才明白,钱都是用命换的。
矿工宿舍是简易板房,八个人一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矿上没几个女人,只有食堂打饭的几位大嫂,还有矿医院那个总板着脸的护士。
遇见她是在来矿上半年的一个雨天。
那天我上早班,出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我没带伞,把工作服顶在头上就往宿舍跑。路过矿门口那排小平房时,看见个女人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个小煤炉,正费力地想把它搬进屋里。
炉子看着不轻,她试了几次都没挪动。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半边身子。
“大姐,我帮你吧。”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矿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清那是张不算年轻但很干净的脸,三十出头的模样,眼睛特别亮,在雨夜里像两颗星星。
“麻烦你了,兄弟。”她说话带点河南口音。
我一把拎起煤炉送进屋里。屋子很小,也就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陋的衣柜,墙角堆着些白菜土豆。
“你也是矿上的?”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在矿上小学当临时工,教孩子们认字。”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还没吃饭吧?我刚下了面条,一起吃口?”
我本想推辞,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那是我第一次吃她做的饭。很简单,清汤挂面,撒了点葱花,卧了个鸡蛋。但那是我来矿上后吃过最暖和的一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秀兰,丈夫前年矿难没了,矿上照顾,让她在小学帮着教课,算是给口饭吃。她没孩子,一个人住在那间小平房里。
矿上的日子苦,下了井不知道能不能上来。每次罐笼往下走,我都觉得心脏要跳出来。时间长了,人就麻木了,今天还一起说笑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只剩下一堆浸血的工作服。
我开始常去秀兰那儿。起初是偶尔,帮她搬点重物,修修漏雨的屋顶。后来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在她那儿吃晚饭,说说话。她总是安静地听我讲井下的见闻,讲老家的父母弟弟,从不打断。
有天晚上,我从她那儿出来时,她叫住我:“大成,你要不……搬过来吧。”
我愣住了。
“你别多想,”她低下头,手里搓着衣角,“我就是想着,你宿舍八个人挤着,我这儿空着也是空着。咱们……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我看着她被煤油灯照得柔和的脸,点了点头。
就这么的,我们搭伙过上了。
矿上这种事不少。两个孤单的人,在看不到明天的日子里,互相取暖。没人说破,也没人多问。大家都活得不易,懂得给别人留条活路。
秀兰把屋子隔成了里外两间,用一块旧布帘子分开。我睡外间,她睡里间。每个月发了工资,我交她一半,剩下的寄回老家。她用那些钱买菜买粮,偶尔给我添件衣服。
她手巧,能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得有滋有味。土豆能变着花样做出七八种菜,白菜能腌成爽口的咸菜。每次我下井前,她都会在我的饭盒里装得满满的,底下总藏着个煎蛋或几片肉。
“井下耗力气,多吃点。”她总是这么说。
晚上,我们常常坐在屋里,她补衣服,我磨矿灯。有时候她会教我认字,说矿工不能一辈子只会挖煤。我学得慢,她从不着急,一遍遍地教。
“你写得不错,”有一次她看着我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比我们班有些孩子强。”
我心里暖烘烘的,像喝了口烧刀子。
五年,整整五年。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矿上的老工人,她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们像真正的夫妻,又不像。睡在两个房间,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过马路时我拉一下她的胳膊。但我知道,这五年是我人生中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矿上的人慢慢把我们当成了一家人。有人叫她“大成家的”,她听了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2003年秋天,我接到老家电报:父亲病危。
我请了假往回赶。走的那天,秀兰送我到矿门口。她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有点钱,你拿着应急。还有两件新织的毛衣,给你父母的。”
“我很快回来。”我说。
她点点头,眼睛有点红:“路上小心。”
父亲终究没挺过去。办完丧事,家里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两个弟弟一个考上大学需要学费,一个想做生意需要本钱。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抓着我的手不放:“大成,这个家不能散啊!”
我在老家待了三个月。给秀兰写过两封信,都没回音。我想可能是矿上地址变了,或者她没收到。
等我把家里安顿好,已经是2004年春天。我带着给秀兰买的一条红围巾——她说她从来没过过生日,我就把我们在矿上遇见的那天当作她的生日——回到了煤矿。
小平房锁着门。
邻居说,秀兰一个月前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我问她去哪儿了,邻居摇头说不知道。
我在矿上等了一个月,问遍了所有人,没人知道她的下落。矿小学说她辞职了,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领。
她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继续在矿上干了两年,直到一次井下事故伤了腰,不能再下井。矿上给了笔补偿金,我回了老家,用那笔钱开了个小卖部,娶了个本分女人,生了孩子。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秀兰成了我心底的一个结,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来,心里会疼一下。我想过找她,但天下之大,去哪找?也许她有了新的生活,我不该打扰。
直到今年春天。
我在店里看店,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王大成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
“我叫李晓雅,我母亲……想见您一面。”
我愣住了:“你母亲是?”
“李秀兰。”
我的手开始发抖,差点拿不住手机。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座南方小城的养老院。在二楼的阳光房里,我看到了秀兰。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但那双眼睛,我还是认得出来。
“大成。”她笑了,还是那样温柔的笑。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她先开口,“当年不告而别。”
我摇头:“是我该说对不起,家里事一拖就是那么久……”
我们聊了一下午。她说她离开煤矿后去了南方,在服装厂做工,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裁缝店。女儿很争气,考上了大学,现在是一名医生。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大成,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年。”
我等着。
“我不是李秀兰。”她说,“我的真名叫周慧文。”
我愣住了。
“我的丈夫……确实是矿工,也确实在矿难中去世了。但他不叫李秀兰丈夫那个名字。”她的声音很轻,“他叫张志强,是那场事故中,把你从塌方区推出来的那个人。”
记忆像闸门一样打开。2001年,井下工作面突然冒顶,我吓傻了,呆在原地。是那个平时不爱说话的老张,一把将我推开,自己却被埋在了下面。
“他救了你,”秀兰——周慧文——的眼睛湿润了,“他是我丈夫。那天在矿门口,我不是偶然在那儿。我是专门等你的。”
“我想看看,我丈夫用命换来的人,长什么样。”她擦了擦眼角,“后来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又听说你家里的情况,我就……”
“所以那五年,你是替老张……照顾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摇头:“开始是的。但后来,是真的想照顾你。”
她告诉我,老张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别恨那孩子,他还年轻”。她带着怨恨来到矿上,却在那五年里,看着我从一个惊恐的年轻人,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矿工。
“你每次安全出井,我都觉得,老张的命没白丢。”她说,“你成了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挂。”
我握住她枯瘦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背负太多。”她反握住我的手,“五年后我离开,是因为我觉得你长大了,能自己走下去了。也因为我需要开始自己的生活。”
女儿晓雅走过来,轻声说:“母亲三年前中风后,就一直念叨着想见您。她说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我在养老院待了三天。我们聊了很多,关于煤矿,关于那五年,关于各自后来的人生。
最后一天,我要走了。她让我推她去院子里晒太阳。
“大成,我这辈子,有两个丈夫。”她平静地说,“一个用命救了你,一个用五年陪了你。我都爱过,也都被爱过。值了。”
我跪下来,把脸贴在她手上。
“谢谢你,秀兰。”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摸着我的头发,“那五年,我也活过来了。”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想起矿上那些灰蒙蒙的日子。想起她做的热汤面,想起她在灯下补衣服的样子,想起每次下井前她塞给我饭盒时眼里的担忧。
二十年了,那个谜终于解开。但答案,其实早就在那五年的每一天里。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不是为了永远留下,只是为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喘息的家。而当你能自己站立时,他们便默默离开,把那些温暖的日子,变成你继续前行的力量。
煤总有挖完的一天,但那些在黑暗中互相照亮的微光,会在记忆里,亮一辈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