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王芳 文 | 舒云随笔 文章素材来源:作者身边的事,为方便叙述采用第一人称,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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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城里闺女家小住,转眼就满两个月了。
闺女倩倩住的小区是市中心的高档盘,绿树绕着喷泉,早上遛弯碰见的老太太们,都羡慕我有福气,养了个有出息的闺女。
女婿在互联网公司当部门主管,天天西装革履,看着就精神;闺女自己开设计工作室,管着四五号人,小两口住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开一辆二十多万的车,任谁瞅着,都是实打实的人生赢家。
女婿待我更是没挑的,每天下班后备箱准有我爱吃的山竹、车厘子,周末要么拉我去逛湿地公园,要么带我吃海鲜大餐,嘴甜得很,左一声妈右一声妈,喊得我心窝子发烫。
我呢,也总想着多搭把手,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熬小米粥,闺女女婿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那点小褶子都捋得服服帖帖。
下午拎个布袋子逛菜市场,专挑新鲜的鱼虾蔬菜,买菜钱从来都是我抢着付,就怕他们觉得我是来吃闲饭的。
闺女总劝我歇着,说:“妈,你过来是享清福的,不是来当保姆的。”我摆摆手笑,不累不累,看着你们过得好,妈比啥都舒坦。
可谁能想到,这份看似和睦的日子,背地里竟藏着不少磕磕绊绊,磨得我心里又闷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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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别扭,是从买菜开始的。
我一辈子在老家过惯了细水长流的日子,却也舍不得亏着孩子,买菜总挑新鲜的,偶尔还会买块牛肉、海鲜给他们补补。
可次数多了,闺女就旁敲侧击:“妈,菜市场旁边的平价菜摊也挺好的,不用总买贵的,我们平时上班也吃不上多少。”
起初我没往心里去,只当她会过日子,直到有次我买了条鲈鱼,她看见竟直接皱了眉:“妈,这鱼二十多块一斤,实在不划算,下次别买了。”
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我手里的鱼瞬间像块烫手的山芋,心里凉了半截 , 我掏着自己的退休金,想着给他们改善伙食,反倒落了个不会花钱的名头。
还有一次,外孙周末闹着要去游乐园,我想着孩子难得放假,就主动说带他去,顺便买些零食玩具。
结果女婿下班回来,听说门票花了一百多,嘴上没说啥,却在客厅跟闺女低声嘀咕:“下次别让妈乱花钱了,到处都是开销,能省就省。”
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了我耳朵里。我坐在次卧,心里堵得慌,我疼外孙,花自己的钱,怎么就成了乱花钱了?
更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小两口越来越多的争吵。以前他们恩爱得很,连拌嘴都少见,可我来了之后,家里的低气压就没断过。
有次半夜,我被客厅的争吵声吵醒,闺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天天说应酬,说加班,到底挣了多少钱回来?房贷车贷压着,工作室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女婿也憋着火:“我难道不着急吗?我天天在外头陪笑喝酒,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啊!”
俩人吵得不可开交,女婿摔了杯子,闺女蹲在地上哭,我躲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心里又慌又酸,这哪里还是旁人眼里的幸福小家庭,明明是一地鸡毛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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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发现,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冰箱里永远塞满了速冻饺子、泡面,鲜少见到新鲜菜。
那辆二十多万的车,自打我来后就没怎么开过,女婿天天挤地铁,闺女则骑着一辆旧共享单车。
有天我收拾屋子,在电视柜的夹缝里翻出一张物业费催缴单,明明白白写着 “欠费三个月,逾期将停水停电”。
我刚想喊闺女问问,她就慌慌张张地抢过去,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强装笑脸:“妈,这是老单子了,早缴过了,你别瞎操心。”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偏偏不敢多问,怕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那些天,我夜里躺在次卧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来琢磨去,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搅和了他们的日子?是不是我太勤快,反倒让他们觉得累赘?
想当初她小时候,我顿顿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挑食不吃青菜,我得剁成馅包进饺子里哄着她吃;她生病发烧,我守着她三天三夜不合眼。
如今我老了,想来陪陪她,竟反倒成了家里的 “麻烦”,连买块肉、带外孙玩个游乐园,都要被嫌东嫌西。
越想心里越酸,眼眶跟着发热,可转念又劝自己,孩子们在城里打拼不容易,压力大,难免脾气不好,我当妈的多担待点,没啥大不了的。
就这么着,把一肚子的委屈和疑惑,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心里憋着疙瘩,却还是照旧尽心尽力照顾他们,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甚至连女婿换下来的袜子,都顺手洗了。
只是再做这些时,心里少了几分热乎,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哪件事做得不对,又惹他们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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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闺女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疲惫:“妈,公司接了个急单,今晚通宵加班,不回来吃饭了,你们随便吃点。”
我听着她沙哑的声音,心疼得不行,赶紧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炖了一锅浓汤,又炒了两个女婿爱吃的素菜,想着他回来能吃上口热乎的,好歹补补身子。
傍晚,女婿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跟往常截然不同,他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喊 “妈”,只是默默换了鞋,耷拉着脑袋,脸色憔悴得很,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抹了墨,眼眶还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赶紧把排骨汤端上桌,盛了一碗递过去:“快趁热喝,补补身子,看你累的。”
女婿坐在餐桌旁,却半天没动筷子,只是低着头扒拉米饭,眉头皱得紧紧的,平日里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半点都没了。
我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问:“小杰,咋了这是?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还是跟倩倩闹别扭了?”
女婿摇摇头,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圈竟红得更厉害了,喉结滚了滚,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盖过了客厅的动静。
就在我擦碗的时候,女婿突然走了过来,从背后轻轻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都是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压不住的哽咽,一字一句说:“妈,你别走了,好不好?”
我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厨房的灯黄黄的,柔柔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尖也红,那双平日里亮闪闪的眼睛,这会儿蓄满了泪水,像个憋了好久委屈的孩子,再也撑不住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拉着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递了张纸巾,声音也跟着软了:“赵杰,咋了这是?有啥话跟妈说,天塌下来,还有妈给你撑着,咱们一家人,没啥扛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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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却还是沉默了好半天,手指抠着沙发缝,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才哑着嗓子开口:“妈,和你说个事,这事我憋了两个月了,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更怕你觉得我没本事,护不住你闺女,让你跟着受委屈。”
这话一出口,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攥着他的手也紧了紧,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有啥话尽管说,妈听着,不管啥事,咱们一起扛。”
女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苦都吐出来,慢慢说出了实情。
原来一年前,闺女的工作室因为合作方卷款跑路,资金链断得干干净净,不光赔光了小两口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二十多万的外债。
偏偏那时候,他自己也遭了小人暗算,被诬陷泄露公司机密,虽说后来洗清了嫌疑,却还是被降职降薪,手里大半的客户资源都被竞争对手抢了去,工资直接砍了一半。
房贷每个月六千,车贷两千,再加上外债和工作室的尾款,三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为了不让我担心,也为了不让老家的亲戚看笑话,俩人硬是咬着牙,演了一出光鲜亮丽的戏码:每天早上假装按时上班,其实闺女去超市当收银员,一站就是一整天,腿肿得老高都不敢歇。
他下班就去跑网约车,常常跑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那辆二十多万的车,早就抵押出去换了钱,平时开的是跟朋友借的二手代步车,怕我看见,都停在小区外的巷子里。
就连带我吃的那几顿海鲜大餐,也是他攒了半个月的加班费,咬牙请我吃的,就想让我安心,觉得他们过得好。
“妈,前阵子你买菜买鱼,我和倩倩拌嘴,不是嫌你花钱,是我们手里真的一分钱都掰着花,看着你掏自己的退休金补贴我们,我们心里难受啊。”
女婿哽咽着,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在膝盖上,“还有那次说你乱花钱,是我混蛋,我看着你疼外孙,心里又暖又愧,我这个当女婿的,连让孩子去趟游乐园的钱,都觉得心疼,我算什么男人啊!还有家里的争吵,都是我没本事,让倩倩跟着我受委屈,她怀着孕,还要去超市站一整天,我看着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心里像刀割一样……”
“怀孕?” 我猛地打断他,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把推开他,声音都在发抖,“你说倩倩怀孕了?多久了?你们咋敢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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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抬起头,眼眶通红,满是愧疚和忐忑,眼泪掉得更凶了:“三个月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求着倩倩把你接过来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再苦再累都能扛,可她怀着孩子,还要受这份罪,我心疼啊!想着有你在身边陪着她,她能少受点委屈,能吃口热乎饭,我也能多一分底气。我们甚至商量过,要是这个月凑不齐钱,就…… ,可我舍不得啊,妈,这是我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是你的亲外孙啊!”
我听得浑身一颤,手脚都凉了,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撞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一地,可我半点都不在意。
怪不得闺女总说加班,怪不得她脸色苍白,怪不得她总皱着眉;怪不得女婿总跑网约车,怪不得他兜里揣着廉价烟,怪不得他们总吵架。
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们嫌弃我,以为我是累赘,殊不知,他们背后藏着这么多的辛酸和无奈,竟连肚子里的孩子,都差点保不住。
那些天的委屈、疑惑、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疼。
我抬手擦掉女婿的泪,又抹掉自己止不住的眼泪,叹了口气,声音哽咽:“赵杰,你咋这么傻啊!妈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吗?你是我女婿,也是我半个儿,闺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过得好,妈打心眼里高兴;你们过得不好,妈陪你们一起扛啊!你们何苦瞒着我,让自己受这么大的罪,也让我瞎琢磨,白受那些委屈。”
女婿再也忍不住,趴在我肩上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妈,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每天一睁眼,满脑子都是账单,我怕我撑不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我拍着他的背,轻轻安慰,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他哭够了,我擦干眼泪,紧紧攥着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你放心,妈不走了。老家那套临街商铺,我明天就联系中介卖掉,那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卖了能得七八十万,先把外债还了,剩下的钱够你们撑一阵子。妈再找个轻松的活儿,帮你们带孩子,伺候倩倩坐月子。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熬不过的日子!”
女婿愣住了,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话都说不完整了:“妈,那商铺是你和爸养老的本钱啊,我不能要,不能让你们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
“啥养老本钱!” 我摆摆手,眼眶红红的,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和外孙,才是妈这辈子最大的养老本钱!没了商铺,妈可以跟你们挤出租屋。
没了钱,妈可以去捡破烂,只要你们好好的,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出生,妈啥都愿意,啥都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和女婿坐在沙发上聊了一整夜。
聊他和闺女大学相识相恋的甜蜜,聊他创业时吃的那些苦,啃着馒头睡办公室的日子,聊他娶闺女时许下的诺言,说要一辈子对她好,让她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月光柔柔的,洒在地板上,照亮了我们俩紧紧握着的手,也照亮了这个看似风雨飘摇,却满是爱的家。所有的隔阂、别扭、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温暖。
第二天早上,闺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看到我和女婿红肿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她扑通一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哽咽着说:“妈,对不起,我们骗了您,让您跟着受委屈了。”
我摆摆手,笑着上前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安慰她:“傻孩子,一家人说啥对不起。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妈陪着你们,啥坎都能过去!”
女婿也走过来,和我一起紧紧抱着闺女,三个人相拥在一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半个月后,老家的商铺顺利卖掉了。我们还清了所有外债,搬到了城中村一套六十平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却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满是烟火气。
我每天给闺女做营养餐,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陪她去公园散步;女婿辞了那份憋屈的工作,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小设计工作室,靠着以前的口碑和踏实的做事风格,慢慢有了起色,接的单子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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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也不用去超市打工了,安心在家养胎,脸上渐渐有了久违的笑容,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看着闺女一天天圆润起来的肚子,感受着小生命在她肚子里轻轻动着,我的心里,满是希望,比揣着蜜还甜。
我知道,日子现在苦一点,没关系。只要一家人的心在一块儿,互相扶持,互相温暖,就没有跨不过的难关,没有熬不过的风雨。
总有一天,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这辈子最亲的人,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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