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中花述》：一次对自我感受的“无罪辩护”

《岩中花述》封面

陈鲁豫编写的《岩中花述》，是一部跨越职业、年龄的女性深度对话集，由她主持的同名播客转化而来。书中收录与34位不同领域女性的对谈，从作家张春到律师詹青云，从演员张静初到学者袁源。

起初，看到“岩中花”的表述，我本能地想，这大概是一份“独立宣言”，教导女性如何更坚强、更独立。但鲁豫与34位女性的对话，颠覆了我的预设。这些对话不审视、不评判，勾勒出这个时代许许多多如岩中花般，于缝隙里扎根生长的女性生命样本。

作家张春的故事是第一个击中我的。她描述自己患重度抑郁期间，一天只能起床两三个小时画画，如今回想却是“最好的一段时光”。因为那时的她剔除了所有外界噪音，只剩下“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本能。从重度抑郁中爬出来，“保住狗命，无所畏惧”的自我鼓励，成为她最低限度的生存智慧。

我在采访心理选题时遇到过抑郁症患者。他们的痛苦往往并不是困境本身，而是对自我感受的怀疑：“我这么难受是真的？还是我在逃避责任？”“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这种自我审问，比现实困境更具腐蚀性。张春一语道破：“很多时候痛苦就来源于自己的感受被否认了。”当一个人的感受被否认，他还能相信什么？《岩中花述》给出的答案是：在这里，你的感受拥有绝对的主权。

书中关于感受的探讨，让我想起采访过的一位年轻女性。患病后，她独自前往陌生城市工作，暂住发小家中。起初重逢的温暖让她感到慰藉，一次争吵，发小脱口而出：“你们抑郁症的人果然有自己的精神世界。”

“那句话否定的不只是我当时的情绪，”她说，“它否定的是我整个患病经历，我的痛苦、挣扎、那些无法言说的感受，被简化成一个标签，一种与‘正常世界’的隔阂。”

发小事后找她道歉，但她本能地选择断绝关系。这个决定让她一度陷入自我质疑：“我是不是太极端？二十多年的友谊，因为一句话就放弃，值得吗？”最终，她选择相信那一刻最真实的感受。发小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某种东西就永远破碎了。“我想尊重自己的感受，不再原谅。”

《岩中花述》中的女性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完成这种确认。思文直言“独立不是必须的选择”，詹青云谈“在不易生长的环境里，有策略地进退”。她们的主张本质上相同：感受与选择的正当性不需要符合某种社会范式，只需要对自我真实。

建筑师胡如珊的访谈，则破解了一个长期困扰我的职业迷思。当被问及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时，她没有给出完美答案，而是分享了一个颠覆性洞察：抚养3个孩子的经历，训练了她高效处理多线程任务的能力，这种能力直接迁移到了之后管理建筑事务所的工作中。

“人生很多成功的经验是无法复制的。”鲁豫在书中说。读到这句话让我感到一阵轻松。在我的采访中，我见过太多女性，她们没有“平衡”，只有日复一日的“应对”。但她们的故事印证了一种力量：留在牌桌上，别下场。

鲁豫的采访给了我一种启示：真正的沟通，往往始于放下预判与评判，回归纯粹的好奇。不致力于塑造完美榜样，而是诚实地呈现鲜活的生命样本；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从容地分享成长的过程。正是这种姿态，营造出一个安全而开放的言说空间，让每位对话者能够松弛下来，流露出生命最本真的状态——那些脆弱、矛盾与不确定的部分，因此获得了被倾听的尊严。

有些对话的价值，并不在于我们能从中提取出何种结论或金句，而在于我们共同经历了某种理解与被理解的时刻。书中这些女性之间的交谈，她们的声音在对话中自然交汇，形成一种多声部的和鸣。作为读者，也在其中经历共鸣，在他人的生命褶皱里，照见自己的影子。

在这个习惯于快速输出观点、急于站队表态的时代，《岩中花述》提供了一种稀缺的体验：它允许你仅仅是存在，仅仅是感受，仅仅是讲述。就像岩缝中的花，其意义从不在于开得是否符合审美，而在于它确凿地在那里，以自己的节奏和姿态，完成了属于它的绽放。

当然，“尊重自我感受”的核心价值也伴随着质疑：在公共讨论日益复杂的当下，过度强调“我的感受”，是否会滑向另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确”，从而削弱了公共理性与对话所必需的理解与妥协？当不同个体的“真实感受”发生冲突时，仅靠“尊重”能否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这些思考，使得对本书的讨论超越简单的褒贬，进入更深的层面。

合上书页，每一位读者仍要继续面对各自生活的重量。但我想，总会有一些声音从此萦绕心间，在需要时响起，这或许正是《岩中花述》最珍贵之处：它在这个坚硬的世界上，为每个人内心的柔软，完成了一次彻底而无罪的辩护。而我们——无论是书写者、阅读者，还是在各自人生岩缝中默默生存的普通人——都需要这样的辩护，需要这样的看见，也需要这样一份允许自己“如是存在”的勇气。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