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奶娃养了八年。他哥找上门：养我弟这么久，要不把我也养了？

轩轩这般年纪，正经学院是定然不收的，我便想着先请他教教轩轩认些简单的字，再讲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我把想法跟冯秀才一说，他没半分迟疑，当即应了下来。为表谢意，我每月给他二钱银子作束脩。

铺子一开张，轩轩就跟着冯秀才读书去了。第一天我去接他时，冯秀才脸上满是惊喜，拉着我说：“这孩子，真是不得了！竟是个有过目不忘天赋的好苗子！” 我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小人儿，心里像是得了件稀世宝贝似的，甜丝丝的。

街口的生意虽不如从前摆摊时那般热闹，但我在店门口支了几张方桌，卖起了热腾腾的豆花。李婶子也挨着我的铺子支起摊子，卖起了阳春面。日子久了，生意倒也还算红火，有时一天能挣上一两钱银子。

这般平静安稳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两年多。转眼我已年满十八，在旁人眼里成了该议亲的 “老姑娘”。

这两年，世道越发不太平了。北边草原上的部族屡屡越过边境滋扰，烧杀掳掠，没半分顾忌；南边又接连两年闹大水，河堤溃决，不知多少百姓没了家，只能四处逃难。定京周边，渐渐聚集了不少逃难的流民。

去年丙大叔出城去探望亲戚，偏偏遇上了逃难的流民，身上的钱财被抢了个空，人还被捅伤，最后没救过来。后来凶手虽说被官府抓了起来，可巷子里的街坊们都慌了神，人人自危。

眼看着流民越来越多，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我咬着牙拿出二两银子，请工匠把店门加厚加固，又在院子角落挖了个隐蔽的小地道 —— 就怕哪天局势真乱了，我和轩轩能有个藏身之处。

那是个寒风刮得人骨头疼、连水都冻成冰疙瘩的冬天，城外的流民竟冲破了城门守军的阻拦，像决堤的洪水似的涌进了定京城。城里顿时火光四起，染红了半边夜空，哭喊声、尖叫声混在一处，听得人心里发颤。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抱起轩轩，连拉带抱地把他塞进了屋角那处藏得极深的小地道。地道口藏在柴火堆后头，平常都用些杂物挡得严严实实。我们刚躲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有人狠狠踹开了院门。

我紧紧把轩轩护在怀里，又费了好大力气挪过一块石头，把地道口封得严丝合缝。轩轩吓得浑身直抖，小脸蛋埋在我怀里，连气都不敢大喘。我自己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只能透过石板的细缝，听着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东西被推倒的哐当声。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才渐渐小了，那些人约莫是走了。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我和轩轩从地道里爬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狼藉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些流民像是在这儿临时歇过脚，煮东西的残渣扔得满地都是，我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米面粮油，全被撒在地上，沾了满是脏污。

轩轩大抵是怕我难受，小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抱起他，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轩轩，记住姐姐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们刚把一张翻倒的桌子扶起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喊：“轩轩！”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家从军多年、一直没个音讯的祁峄。他身上穿着件沾了不少尘土的铠甲，身形比我记忆里高大了许多。不知经历了多少场厮杀，他身上多了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肃杀劲儿，眉梢眼角还添了道浅浅的疤痕，倒让他那张原本就周正的脸，多了几分冷硬，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英气。

祁峄看见我们母子都好好的，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些，声音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轩轩，茉茉，你们没事吧？”

“没事，祁峄，” 我答道，“我们昨天躲在地道里，没被他们发现。就是…… 这铺子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一想到那扇花了二两银子加固的大门，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祁峄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留得青山在……”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轩轩奶声奶气地把后半句接了过去，“姐姐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祁峄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们母子，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我们把院子大致收拾了下，我从床底下摸出几块先前藏好的硬饼，又用仅剩的一点水熬了锅稀粥。我们三个就这么静静吃着，没多言语。轩轩许是昨天在地道里没睡好，粥还没喝完，就开始一个劲儿地揉眼睛、打哈欠。

等祁峄收拾好碗筷，轩轩已经靠在我怀里，沉沉睡熟了。昏黄的油灯晃着微光，屋子里静悄悄的。祁峄看着熟睡的轩轩，轻声笑了：“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睡觉还攥着旁人的衣角？”

“孩子嘛，总有些改不了的小习惯。” 我轻轻抚着轩轩柔软的头发，“我小时候，还总爱啃自己的手指头呢。”

他望着轩轩的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仿佛透过这孩子，看见了另一个人。我猜，他大抵是想家了，想家里的亲人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苦命人，好在身边有轩轩 —— 有他在，再难的日子也能看见点盼头。

“轩轩跟着冯秀才学了两年，如今已经认得了不少字。冯先生不止一次夸他，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祁峄听了，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追忆：“他这聪慧劲儿，随了我大姐。我大姐当年，也是这般过目不忘。”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了，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 —— 想来，他大姐当年，大抵也遭遇了什么难开口的不幸。

“我如今已经拿定主意，不会再离开定京了。” 祁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歉意，“只是眼下还有件极重要的事要办，实在没法立刻把轩轩接走。”

“那让轩轩继续留在我这儿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没半分犹豫地说。

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女子的青春最是金贵，转瞬就过。你为了照顾轩轩，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这让我怎么过意得去？”

这话，先前李婶子他们也跟我苦口婆心地说过好几回。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透着些洒脱：“我爹娘走得早，当年饥荒的时候，我亲眼看着年幼的弟弟断了气，自己也差点没活下来。从那以后我就明白，能好好活着，才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事。”

“女子选夫婿，就跟重新投一次胎似的。选得好，那是福气；选得不好，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我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实在不想去冒这个险。”

见他还是皱着眉，一脸担忧，我又补了句：“要是你实在放心不下，等你把事情办完了，从你相熟的人里挑一个给我做夫婿便是。你挑的人，我定然信得过。”

他听了这话，便没再多说，只是神色郑重地叮嘱我：往后若是遇上什么事，得装作不认识他；要是真有要紧事找他，就去城外破庙后头找一个瘸腿的乞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祁峄就匆匆走了。我把铺子稍作收拾，又带着轩轩回了趟曾经住过的巷子。一进巷子，眼前的景象就让我心口发紧 —— 比我先前想的还要惨。

那些流民跟失了心智似的闯进来时，巷子里的人大多没防备。一时间死的死、伤的伤，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一处，听得人揪心。李婶子的儿子儿媳身子壮实，流民没从他们那儿占到便宜，恼羞成怒之下，用石头砸坏了屋子就跑了。

宋姑婆家却遭了大殃。她本就孤身一人，哪里敌得过那么多流民？家里的东西被抢了个精光，人还被从炕上拽下来摔在地上，又惊又怕，当场就昏了过去。第二天街坊们过去看时，人早就没了气，身子都凉透了。

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草草哭了一场，找了张草席把宋姑婆裹好，埋在了我爷爷的坟旁边 —— 也好让她在地下有个伴儿。

至于我家的老宅，也没好到哪儿去。虽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平日里穿的衣裳、盖的被褥，还有些家具，都被流民抢了个空，屋里空荡荡的，乱得不成样子。

李婶子坐在门口一边哭一边骂，骂那些当兵的没用，来得这么晚，白白让宋姑婆送了命。李婶子的儿子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就怕再惹出什么祸事。

经了这事儿，大家都明白，这世道是真的乱了，怕是要出大麻烦了。这些流民不过是个开头，往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我们。

这世道，老百姓的命就跟地上的蚂蚁似的，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眼里，不过是随手就能碾死的玩意儿。可这些蚂蚁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有血有肉，有朋友有家人。蚂蚁被踩得狠了，也会抱团取暖，说不定哪天就能聚成一股劲儿，把那些看着高大的树给推倒。

定京就算是天子脚下，那几天的乱子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被朝廷控制住了。那些流民被士兵像赶牲口似的驱赶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或许死在了路上，或许早就冻饿没了命 —— 总之，再也没人提起他们，就像他们从没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没多久，朝廷下了嘉奖令，说平西将军护驾有功，赏了他千两黄金，还把右相家的大女儿徐幼宁赐婚给他。

街上卖糖葫芦的小哥消息灵通，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听说这位平西大将军，原本是裴家的二公子，投军之后立了不少大功，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兵被破格提拔成了大将军。”

“哪个裴家？” 我问道。

“还能有哪个？就是前几年被满门抄斩的那个裴家啊！”

“我怎么听说，裴家和徐家一向水火不容，当年两家在宫里的娘娘也斗得你死我活呢？”

“嗨，这我就说不清了，多半是街坊们瞎传的吧。不然，那位裴洵将军怎么会答应这门赐婚呢？”

轩轩在书院读书也有半年了，这时候朝廷又开了科举考试。考试前我特意去了趟冯秀才家 —— 上次流民暴乱时，他说自己躲在床底下才算侥幸活了下来。我想着他手头肯定紧，连纸笔都未必买得起，就买了一整套文房四宝，还添了几件像样的长衫，一起送了过去。

冯秀才开门见是我，脸上泛起红，带着点不好意思：“多谢茉茉姑娘，您的大恩大德，冯某没齿难忘。”

“这点小事，先生别放在心上。当初要不是先生，轩轩也认不了这么多字，更开不了这么些眼界。”

他一时没话说，只是憨憨地抓了抓头。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又叫住我：“茉茉姑娘，你…… 你稍等。”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没再开口。只听 “砰” 的一声，他身后的院门关上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肚子疑惑。

4

王军浩浩荡荡地进城了，这消息就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们个个兴奋不已，纷纷涌上街头，争着抢着去看这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大将军的飒爽英姿。前些日子笼罩在大家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热闹的氛围一扫而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和喜悦。

我的豆腐摊子前，也一下子围满了人。大家一边等着买豆花，一边兴奋地议论着王军进城的事儿。偶尔，我也能卖出去两碗豆花。可这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的，我和李婶儿的摊子被挤得摇摇欲坠，好几次都差点被挤翻。我心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万一摊子被挤坏了，损失可就大了。于是，思索片刻后，我还是无奈地关掉了店门。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声音仿佛要把天空都掀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大将军来了。我和李婶儿急忙找来梯子，手忙脚乱地搭好，然后匆匆爬上院墙头，踮着脚尖往外张望。

只见整齐有序的军队前方，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正昂首挺胸地坐在一匹汗血宝马上。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仿佛自带一种威严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只是，他那眉梢间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岁月刻下的一道印记，为他增添了几分沧桑和坚毅。

当我看清那将军的面容时，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裴洵！竟然是祁峄！我怎么也没想到，祁峄竟然就是裴洵，而且还是裴府的孩子。

那轩轩……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天呐！我突然想起从前无意中看到过的一场热闹，那是一群哀号含冤的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原来，那些人都是轩轩和祁峄至亲的人啊。

一旁的李婶子早已忘了祁峄的模样，正看得津津有味，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她还兴奋地拽了拽我的衣袖，说道：“诶，你别说，这将军和我们轩轩长得还真像，说不定哪天我们轩轩也能像他一样，拜将封侯，光宗耀祖呢。”

我听了李婶子的话，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心慌意乱地应付了几句，便匆匆送走了她。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明白，裴洵要去做的，必然是一件无比艰险的事情。所以，他才会让轩轩继续和我待在一起，还再三叮嘱我不要说认识他。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轩轩啊。

轩轩回来后，我把他拉到身边，神情严肃地叮嘱他，以后千万不要说见过祁峄的事。轩轩十分聪慧，从我的神情和语气中，他也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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