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男闺蜜庆功挂老公手术电话,次日探病,主任:他说无亲无故
第一章:挂断的电话
苏晚推开“焰色”酒吧厚重的玻璃门时,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和欢呼声像一堵墙迎面撞来。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汗水的味道,彩色射灯在攒动的人头上扫过,晃得人眼花。今晚这里被包场了,为了庆祝她的男闺蜜周骁在市级消防技能大比武中拿了个人综合第一,荣立三等功。
“晚晚!这儿!”吧台边,周骁站起来用力挥手。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寸头,五官硬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周围簇拥着的都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大多和周骁一样是消防系统的,也有几个苏晚的旧同学。看到她,大家都笑着起哄。
“主角来晚了啊!罚酒罚酒!”有人递过来一杯冒着气泡的金黄色啤酒。
苏晚笑着接过,和周骁碰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短暂的眩晕。她今天特意打扮过,酒红色丝绒吊带裙衬得肌肤雪白,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妆容精致。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涂上了那支林深去年送她的、她嫌太艳很少用的正红色口红。她想,庆功宴嘛,总要热闹些。
“嫂子今天真漂亮!”周骁队里的小伙子大着舌头嚷道,被周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瞎喊什么!叫晚姐!”
苏晚脸上笑着,心里却莫名地飘了一下。嫂子……这个称呼,以前大家开玩笑也喊过,她从不往心里去。可今晚,也许是因为林深不在,也许是因为这过于热烈的氛围,让她觉得有点不自在。
林深。她的丈夫。市第一医院心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今晚有台重要的心脏移植手术,从下午就开始准备,此刻应该正站在无影灯下,全神贯注。出门前,她给他发了信息:“周骁庆功,我去露个面,很快回。”他没回,大概在忙。她习惯了。
“想什么呢?”周骁凑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他的、阳光混合着皂角的气息。他递给她一小碟坚果,“没吃晚饭吧?先垫垫。”
“没想什么。”苏晚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立刻缩回。周围太吵了,音乐换成了节奏强烈的电子舞曲,有人已经滑进舞池中央。光影摇曳,周骁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看着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苏晚低头,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还有一颗小小的、她自己设置的红心。
是林深。她下意识地想接,周围实在太吵了。而且……他这时候打电话,是手术结束了?还是有急事?她看了一眼正被朋友们围着灌酒的周骁,他笑得很开怀,额角还有一道前几天训练留下的新鲜擦伤。今天是他的高光时刻。
鬼使神差地,苏晚按了挂断键。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里太吵,接了也听不清,等会儿出去找个安静地方给他回过去。她应该再待半小时,至少等切了蛋糕,送上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那块她挑了许久、刻着“赴汤蹈火,平安归来”的定制腕表。
手机安静了几秒,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还是林深。这次,没等苏晚做出反应,旁边一个喝高了的朋友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举起手机嚷嚷着要合影:“晚晚!看镜头!和周队来一张!纪念我们周队高光时刻!”
苏晚被拽得一个趔趄,手机脱手滑落,“啪”地掉在铺着厚地毯的地上。等她慌忙捡起来时,屏幕已经暗了,不知是自动挂断还是又没接通。她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提醒。大概是自己挂断后,林深没再打?或者信号不好?
一丝极淡的不安,像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又迅速被周围震耳欲聋的喧闹压了下去。周骁被众人拥到中央,巨大的蛋糕被推出来,烛光映着他意气风发的脸。朋友们齐声唱着跑了调的生日歌(不知谁起的头),气氛嗨到顶点。
苏晚甩甩头,把那点不安甩掉。她挤进人群,和大家一起笑着,闹着,看着周骁许愿、吹蜡烛,然后把那份昂贵的礼物递到他手中。周骁打开表盒,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当众戴上了那块表,然后用力抱了她一下。很紧,时间有点长。周围口哨声和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苏晚的脸颊发烫,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那个让她呼吸困难的拥抱。在相对安静的走廊里,她再次拿出手机。还是没有林深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信息。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拨回去。也许他手术结束了,累了,回家休息了?或者临时又有了紧急病人?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她给他发了条微信:“刚在庆祝,太吵没接到电话。快结束了,很快回家。你手术顺利吗?吃饭没?”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聊天界面停留在她绿色气泡的那一句。
回到卡座,气氛已经更热。酒一杯接一杯,笑话一个比一个尺度大。苏晚又喝了两杯,感觉头晕乎乎的,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周骁坐在她旁边,距离很近,手臂几乎挨着她的。他低声跟她说着比赛时的惊险瞬间,语气轻松,但她能听出背后的生死一线。他身上有一种林深没有的、野性的、充满生命张力的气息。这种气息在此刻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有种危险的吸引力。
不知是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动,瓶口几次对准苏晚和周骁。问题越来越暧昧。“晚晚,如果没结婚,会不会考虑周队这样的?”“周队,说句实话,对晚晚有没有过超越朋友的想法?”
周骁笑骂着挡酒,苏晚则红着脸选择喝酒。每一次辛辣的液体入喉,都让她大脑更晕眩一分,心底那点对林深的愧疚也似乎被冲淡了些。她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温暖的潮水里,四周是熟悉的朋友,热闹的喧嚣,还有周骁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体温。至于那个未接的电话,那条没有回复的信息,被暂时锁在了意识深处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直到凌晨一点多,宴席才散。周骁坚持要送她,说他没喝多少(其实喝得不少,但他酒量好)。苏晚推辞不过,或者说,潜意识里并没有那么坚决地想推辞。坐在他越野车的副驾上,车窗开着,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地向后飞逝。
“今天谢谢你,晚晚。”周骁开着车,目视前方,声音在风里有些低沉,“礼物……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苏晚靠在椅背上,眼皮发沉。
“林医生……今天没空?”周骁状似无意地问。
“嗯,有手术。”
“哦。”周骁顿了顿,“他挺忙的。你……经常一个人。”
这句话里似乎藏着别样的意味。苏晚没接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是啊,林深总是很忙。手术,论文,学术会议,带教学生……他的时间被精确分割,留给她的,常常是深夜归来时疲惫的侧影,或是清晨匆匆离去时的一个早安吻。像今晚这样的热闹和陪伴,她似乎很久没有从林深那里得到了。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苏晚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周骁忽然伸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温热粗糙,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早点休息。”他收回手,语气自然,眼神却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深邃得看不见底。
苏晚慌乱地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直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绯红滚烫的脸颊和微微凌乱的头发,她才猛地按住狂跳的心脏。
她在干什么?今晚的一切……那挂断的电话,延迟的回复,周骁的拥抱,车里的触碰……像一幕幕慢镜头回放,带着酒后迟钝的清晰,让她心惊。
电梯门开,她走到家门口,指纹解锁。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林深果然没回来。她打开灯,踢掉高跟鞋,将自己摔进沙发里。疲惫和酒精的后劲一起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林深没有回复她的微信。
大概是太累,睡着了吧。她这样安慰自己,草草洗漱,爬上床。身体很累,脑子却很乱,周骁的笑脸,林深沉默的来电,交织在一起。最后,她是在一种混杂着隐隐愧疚、莫名悸动和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中,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有电话铃在响,一声又一声,急促得让人心慌。她想接,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在哪里。
第二章:无亲无故
刺耳的闹铃声将苏晚从混乱的梦境中拽回现实。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摸索着关掉闹钟,眼睛酸涩得睁不开。窗外天光大亮,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半。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平整冰凉。林深一夜未归。
宿醉的恶心感涌上来,苏晚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用冷水拼命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口红残留在唇角,显得有些狼狈。她看着自己,昨晚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完整——酒吧的喧嚣,挂断的电话,周骁的眼神和拥抱,车里的触碰……
一股强烈的、迟来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林深!他一夜没回,电话没接,信息也没回!这不正常!以前就算手术到再晚,他至少会发条信息告诉她一声!
她颤抖着手抓过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早上八点多,来自医院的固定电话。还有林深的同事、心外科的住院总王医生发来的几条微信:
“嫂子,林主任昨晚手术结束后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急诊留观,您方便过来一下吗?”(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嫂子?您看到信息了吗?”(早上七点十分)
“我们在急诊三楼监护区3床。”(早上八点零五)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苏女士,如果您看到信息,请尽快来医院。林主任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签字。”
苏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再次碎裂。她弯下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晕倒?急诊?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签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四肢冰冷,头痛和宿醉的不适被更尖锐的恐慌彻底取代。她昨晚做了什么?她在酒吧狂欢,挂断了丈夫可能是求救的电话!她任由手机掉落,没有立刻回电!她甚至……甚至在那种时候,因为另一个男人的亲近而心跳加速!
“不……不会的……林深……”她语无伦次地低喃,胡乱套上衣服,脸也顾不上洗,抓起车钥匙和包就往外冲。电梯下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狂,她不停地按着关门键,指甲掐进掌心。
一路飞车赶到医院,闯了红灯也浑然不觉。冲进急诊三楼,浓烈的消毒水味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守在监护区门口的住院总王医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脸色凝重。
“王医生!林深呢?他怎么样了?”苏晚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王医生看到她,眉头紧锁,眼神里有明显的复杂情绪,是担忧,也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嫂子,您可算来了。林主任在里面。”他指了指监护区里面,“昨晚那台心脏移植,供体心脏在路上耽误了,取心和植入过程比预想艰难,整整做了九个小时。林主任下台后,刚换下手术衣,突然就说胸口闷,然后眼前发黑,直接晕倒在更衣室门口。我们赶紧送过来,检查发现是急性心肌梗死,大面积前壁心梗,情况非常危急,需要立刻做介入手术放支架。但是……”
“但是什么?那就做啊!”苏晚急得眼泪直掉。
“但是林主任醒来后,神志不太清醒,我们问他家属,他说……他说他无亲无故,没人能签字。”王医生看着苏晚,语气沉重,“我们联系不上您,电话没人接。后来他稍微清醒点,我们反复问他,他还是坚持说没有直系亲属在场,拒绝我们通知任何‘非直系亲属’。我们没办法,只能先进行药物保守治疗,稳定生命体征,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梗塞范围太大了,必须尽快开通血管。”
无亲无故?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他说他无亲无故?他是她的丈夫啊!他们结婚三年,是法律承认的、最亲密的直系亲属!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是在怪她吗?是因为她昨晚挂了他的电话,没有出现,所以……所以他绝望到不认她这个妻子了?
巨大的愧疚和恐慌几乎将她击垮。她腿一软,王医生连忙扶住她。“嫂子,您别激动。现在最重要的是林主任的病情。心内科的宋主任在里面,您赶紧进去,跟他说明情况,签字手术!不能再拖了!”
苏晚踉跄着被王医生扶进监护区。浓重的药味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充斥着空间。她看到了躺在中间病床上的林深。他脸色是失血后的灰败,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心电图波形起伏令人心惊。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或半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一个五十多岁、气质严肃的医生站在床边,正看着监护数据,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是心内科的主任宋教授,苏晚见过几次,林深很敬重的前辈。
“宋主任!林深他……”苏晚声音破碎。
宋主任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你是林医生的妻子,苏晚?”
“是,我是!”
“昨晚十点二十三分,林医生在手术间隙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你挂断了。凌晨三点四十分他晕倒后,我们试图联系你,直到早上才联系上。这期间,林医生醒过两次,意识模糊,但我们明确询问是否需要通知家属,他回答:无亲无故。”宋主任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苏女士,我想知道,在你丈夫可能突发心梗、向你求助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以至于连他‘无亲无故’这样的遗言式交代,都能坦然接受,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出现?”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苏晚脸上。她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羞愧和痛苦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说我在酒吧为男闺蜜庆功,嫌吵挂了你的电话?说我沉浸在别人的热闹和暧昧里,忘了你还在手术台上生死搏斗?说我直到宿醉醒来,看到同事的信息,才想起你这个丈夫?
“我……我……”她嗫嚅着,眼泪汹涌而出,“对不起……宋主任,是我不好……快救救他,签字,我签字!什么手术都做!”
宋主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些不堪的动摇和疏忽。他没再追问,递过来一叠厚厚的知情同意书和手术风险告知书。“签字吧。时间就是心肌,时间就是生命。林医生的情况很危险,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右冠也有严重狭窄。手术风险极高,术中可能出现恶性心律失常、血管破裂、猝死等任何意外。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的风险条款,看着“猝死”、“植物人”、“严重心衰”等字眼,再看一眼病床上气息微弱的林深,巨大的恐惧将她淹没。她强迫自己稳住手,在每一份需要家属签名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刻在自己的心上。
签完字,医护人员立刻忙碌起来,准备将林深转入介入导管室。苏晚被拦在外面。透过玻璃窗,她看着丈夫被推走,那身影显得如此单薄脆弱,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走廊尽头冰冷的白光里。
“他会没事的,对吧?宋主任?”苏晚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像抓住救命稻草。
宋主任正准备跟进去,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苏女士,作为医生,我抢救过无数心梗病人。很多时候,打败病人的不是疾病,而是术后的康复和支撑。林医生这次发病,与长期过度疲劳、精神压力巨大有直接关系。而作为家属的及时支持和关爱,是预防复发、促进康复最关键的一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希望,等林医生醒来,‘无亲无故’这句话,不会再从他的嘴里,或者心里说出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导管室,留下苏晚一个人僵立在空旷的走廊里,浑身冰冷。
“无亲无故”……原来,这不只是一句气话或糊涂话。在宋主任看来,在昨晚那种生死关头,她这个妻子的缺席和失联,与“无亲无故”何异?甚至更残忍。因为无亲无故,至少不会抱有期待;而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另一个男人的庆功宴,挂断了他的电话。
伦理的困境如同冰冷的铁蒺藜,滚过她的心脏。一边是丈夫突发的生命危机和绝望的否认;另一边是她昨晚基于友情(或者某些模糊不清的情愫)的放纵和疏忽。婚姻的誓言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她对周骁那份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依赖和亲近,在此刻反噬,成了刺向婚姻最狠的一刀。她被困在自责、恐惧和对未知手术结果的煎熬中,动弹不得。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酷刑。她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每一次导管室门开的轻微声响,都让她惊跳起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昨晚的每一个细节,那杯酒,那个拥抱,周骁指尖的温度……还有林深可能躺在更衣室冰冷地板上,胸痛欲裂却打不通妻子电话时的绝望。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麻木地拿出来看,是周骁发来的微信:“晚晚,醒了吗?昨晚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头疼不疼?给你买了醒酒药和早餐,在你家楼下,方便下来拿吗?”
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一份精致的打包早餐和一杯醒酒茶。
若是往常,她会觉得暖心。可此刻,这条充满关怀的信息,连同那张照片,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心里发慌。她盯着屏幕,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周骁阳光灿烂、毫无阴霾的笑脸。那笑脸,与她身后导管室里生死未卜的丈夫灰败的面容,形成了地狱天堂般的对比。
她没有回复,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包的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会带来厄运的东西。
她现在只想林深平安。只要他平安,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承受任何责备,彻底厘清那混乱不清的边界。
可是,老天爷会给她这个机会吗?
第三章:冰冷的苏醒
时间在消毒水味和仪器的低鸣声中粘稠地流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苏晚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坐在介入导管室外的长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标着“闲人免进”的门。墙上电子钟的数字跳动得缓慢而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两个护士,推着布满各种管线、还在微量泵持续给药的治疗车。紧接着,病床被推了出来。林深躺在上面,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唇上的绀紫色褪去,变成了病态的淡粉。身上多了几处敷料,手腕和腹股沟应该是穿刺的地方。
宋主任跟在后面,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是平和的。
苏晚猛地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扑到床边,又不敢触碰,只能颤声问:“宋主任,他……”
“手术很成功。”宋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很清晰,“前降支的闭塞血管开通了,放了两个支架,血流恢复得很好。右冠的狭窄也做了球囊扩张,暂时不用放支架,但需要严格药物控制。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
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颤颤巍巍地吐了出来。苏晚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墙。“谢谢……谢谢您宋主任!谢谢……”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这次是庆幸和后怕。
“别急着谢。”宋主任示意护士将病人推往心脏重症监护室(CCU),自己则示意苏晚走到一边,语气再次变得严肃,“手术只是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是更关键的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要预防再梗、心衰、恶性心律失常,还有支架内血栓形成等并发症。林医生心脏受损面积不小,心功能肯定会受影响,未来需要漫长的康复和严格的二级预防。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他醒来后,情绪和心态至关重要。巨大的精神打击和情绪波动,对于刚经历心梗的心脏来说,可能是致命的。我希望,无论你们之前有什么问题,在他康复期间,你能给他提供一个绝对稳定、支持、积极的环境。有任何矛盾,等他脱离危险期,稳定了再说。明白吗?”
苏晚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明白,宋主任,我一定做到!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了。”
“去CCU门口等着吧,安顿好了会通知你探视时间。”宋主任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苏晚守在CCU门外,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和林深病床的一角。她给单位打了电话请假,语气哽咽,简单说明了情况。领导很通情达理,让她安心照顾家人。
手机又震动了几次,有周骁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也有几个朋友关心昨晚庆功宴后她怎么样的询问。苏晚一律没有回复。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那扇门后面,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男人身上。
两个小时后,护士通知她可以进去短时间探视。苏晚换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小心翼翼地走进CCU。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报警声。林深的病床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醒了。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焦距。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但胸口的电极片和手臂上的血压袖带依然在。他的一只手放在被子外,手背上打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
“林深……”苏晚走到床边,轻声唤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深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陌生,没有劫后余生的依赖,没有见到妻子的温情,甚至没有愤怒和指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漠然。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目光比任何责骂都让苏晚心碎。她鼻子一酸,泪水又涌了上来,想去握他的手:“老公,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吓死我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他,林深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将手往里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幅度很小,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开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连接。
苏晚的手僵在半空,心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林深……我……”她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多害怕,可在他那冰冷空洞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得苍白无力。
林深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看她一眼都耗费了太多力气。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微微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声音,但苏晚听清了。
他说:“你走吧。”
不是“你来了”,不是“我没事”,甚至不是“我恨你”。是“你走吧”。平淡,疏离,带着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
苏晚的眼泪决堤般落下。她站在原地,看着丈夫紧闭双眼、拒绝交流的侧脸,看着监护仪上那些代表他生命体征的、脆弱跳动的数字,巨大的无力感和悔恨将她淹没。她不敢再说话,怕刺激他;也不敢离开,怕他真的就此将她从心里剥离。
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苏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CCU。回到空荡荡的走廊,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是苏晚人生中最煎熬的日子。林深在CCU里情况时好时坏,出现过两次室性早搏,把医护人员和她都吓得不轻。药物调整后总算稳定下来。他大多数时间昏睡,醒着的时候也极其沉默,几乎不开口说话。对苏晚每日送来的换洗衣物、精心煲的汤水(虽然护士说初期只能吃流质,她只是熬了米油),他都毫无反应。医生查房问他感觉,他也只是极简地应答,目光很少与苏晚接触。
苏晚请了长假,日夜守在CCU外的家属休息区。她不敢走远,困了就在躺椅上眯一会儿,饿了就胡乱吃点外卖。她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比林深这个病人还要重。她试图通过护士传递关心,写小纸条,录鼓励的语音,但都石沉大海。林深用沉默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墙,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第四天,林深病情稳定,转入了心内科普通病房的单人间。环境好了些,至少苏晚可以长时间陪在身边。但他依旧沉默。苏晚喂他喝水,他机械地喝;帮他擦脸,他被动地接受;跟他说话,他要么闭眼假寐,要么望着窗外发呆。
这种冰冷的氛围,比争吵更令人窒息。苏晚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顾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她所有的歉疚、弥补和爱意,都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名为“无亲无故”的冰墙上,被反弹回来,伤得她自己体无完肤。
周骁又发了几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苏晚在电话里简短说了林深生病住院,需要照顾,语气疲惫而疏离。周骁沉默了一下,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苏晚说:“谢谢,不用了。” 然后挂了电话。她现在没有心力去处理任何与周骁有关的事情,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了扎在她心上的刺,一动就疼。
她开始仔细回想林深发病前的点点滴滴。他最近半年确实越来越瘦,烟抽得凶了(虽然在她面前克制),夜里偶尔会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她问过,他说手术多,累的。她信了,甚至有时候还会抱怨他陪自己的时间少。她记得上个月,他值完一个二十四小时班回来,脸色很差,坐在沙发上按着胸口,她当时在跟周骁微信聊天,讨论送什么庆功礼物,只是随口问了句“没事吧”,他说“有点闷,歇会儿就好”,她便没再在意。
现在想来,那些都是征兆啊!她作为妻子,竟然如此粗心大意!她被周骁的庆功、被自己的社交、被那些模糊的情感涟漪吸引了注意力,忽略了身边最亲密的人正在悄然崩塌的健康。
第五天下午,王医生来查房,例行检查后,趁着林深睡着(或假装睡着),他把苏晚叫到病房外。
“嫂子,林主任的肌钙蛋白和心超结果出来了,心功能受损比较明显,EF值只有35%。”(EF值,射血分数,正常在50%以上,低于35%属于重度心衰)。
苏晚的心又沉了下去。
“药物治疗是一方面,但林主任自己就是医生,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未来的生活质量,工作强度,甚至寿命……都会受影响。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这种心理状态,非常不利于康复。拒绝交流,消极配合,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因素。”王医生压低声音,“宋主任让我转告你,心病还须心药医。林主任这个‘心病’,恐怕还得你来解。”
苏晚苦涩地点头。她知道,可她不知道如何解。林深拒绝她的靠近。
“还有,”王医生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密封袋装着的、屏幕碎裂的手机,“这是林主任晕倒时,握在手里的手机。我们抢救时取下来,一直保管着。电量耗尽了。我想……也许里面有些东西,能让你明白他当时……”他没说完,把手机递给苏晚,“充电器病房里有通用的。”
苏晚接过那个冰冷的、带着裂痕的手机,手指颤抖。林深的手机密码她知道,是他们结婚纪念日。但她从未刻意查看过他的手机,这是彼此的尊重和信任。
但现在,这份尊重和信任早已千疮百孔。她需要知道,他晕倒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回到病房,林深依旧面向窗户躺着。苏晚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等待开机的过程,她的心跳得厉害。
屏幕亮了,输入密码,进入桌面。壁纸还是他们去年在青海旅游时拍的合照,两人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刺眼得让她想哭。
她先点开了通话记录。最近拨出的两个电话,都是给她的,时间昨晚十点二十三分和十点二十五分。第一个呼叫时长18秒,第二个只有3秒。下面紧接着就是急救中心120的呼入记录,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
他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接。然后他就倒下了。
她点开短信和微信,没有异常。最后,她的手指悬在了“录音机”的图标上。林深有偶尔用手机录音记录手术难点或学术灵感的习惯。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录音列表里,最新的一条录音,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日期时间,赫然是——昨晚十点二十六分。就在他第二次拨打她电话之后,晕倒之前!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看了一眼病床上林深安静的背影,戴上耳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条录音。
第四章:无声的录音
耳机里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混杂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远处模糊的谈话声、还有……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那是林深的呼吸声,带着明显的痛苦和压抑,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细微的、痛苦的闷哼。
苏晚的心瞬间揪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她仿佛能透过这声音,看到昨晚更衣室里,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额角沁出冷汗,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的样子。
喘息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林深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极其低弱、沙哑,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濒死的颤意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最后的告别,“电话……没接……”
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
“胸口……好疼……像要炸开了……”他的声音带着孩子般的无助和恐惧,那是苏晚从未听过的、属于林深的脆弱,“视线……模糊了……我好像……要撑不住了……”
苏晚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痛哭出声。她想象着他当时独自面对死亡逼近的恐惧,而她却沉浸在酒吧的喧闹和另一个男人的笑容里。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只有那令人心碎的喘息。然后,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放弃挣扎后的死寂:
“也好……这样……也好……”
“反正……无亲无故……”
“死了……干净……”
“你……和他……好好过……”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晚的耳膜上,烫进她的灵魂深处!他说……“你和他好好过”?“他”?周骁?原来他知道?他听到了什么?还是仅仅从她最近的异常中察觉到了?在她挂断他求救电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竟然是让她和另一个男人“好好过”?
巨大的震撼和心痛让苏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耳机从耳朵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热的泪水疯狂涌出。
不是冷漠,不是责怪,甚至不是恨。是绝望到极致后,自毁般的成全和放弃!他以为她选择了周骁,以为自己在她的世界里成了多余,所以在生命可能终结的时刻,他替她“安排”好了“以后”,然后将自己放逐到“无亲无故”的绝境里!
她到底做了什么?她那些模糊的动摇、不经意的比较、对周骁超出界限的依赖和享受……竟然给了丈夫如此深重的误解和伤害!深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死,都成了她的负累和妨碍!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林深……”她跪倒在地上,对着病床上那依旧背对着她的身影,泣不成声地低喃,“我没有……我没有要和他……我心里只有你啊……我只是……只是糊涂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终于明白了宋主任说的“心病”是什么。不是身体疾病的忧虑,而是心死,是被最信任、最爱的人“遗弃”后的万念俱灰。这场大病,或许击垮了他的身体,但真正摧毁他求生意志的,是她昨晚那挂断的电话和长久的失联,以及那之后他独自咀嚼的、关于她和周骁的可怕猜想。
苏晚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她抹掉眼泪,捡起地上的手机和耳机,将那条录音备份到自己的手机里,然后删除了林深手机上的记录。这不是为了隐瞒,而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让林深面对这个的时候,他的心脏承受不起。
她重新打来温水,拧干毛巾,走到床边。林深依然闭着眼,但她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睡着,睫毛在轻微颤动。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触碰他。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脖颈。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爱怜。
林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擦完脸,苏晚又握住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因为长期刷手消毒而有些干燥。她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试图温暖他,然后用指尖,极轻极缓地,在他掌心写画。
她没有写字,只是画着一些简单的、重复的图案——一颗心,一个房子,两个牵着手的小人。那是他们恋爱时,她常在他手心画的东西。那时候,他总是笑着抓住她的手,说她幼稚。
一下,又一下。缓慢,坚持,充满耐心。
她能感觉到,林深的手最初是僵硬的,抵触的。渐渐地,那僵硬一点点软化。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松开。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但苏晚知道,他感觉到了。那堵冰墙,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从那天起,苏晚彻底变了。她不再试图用语言道歉或解释,而是用行动。她学习心脏病人的护理知识,记录他每一顿药、每一次血压心率、每一口进食和排泄。她请教营养师,变着花样做适合他现阶段、又尽量可口的饮食,哪怕只是米糊、菜泥,她也做得精致用心。她每天帮他按摩四肢,防止血栓,动作轻柔专业。
她不再提起任何与周骁或那晚有关的话题。她只是安静地陪伴,在他需要时递上水,在他疼痛时握紧他的手,在他望着窗外发呆时,轻轻读一段他以前喜欢的医学期刊文章,或者只是放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她也彻底切断了和周骁的非必要联系。周骁又发过两次信息,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林深病情如何。她客气而简短地回复:“谢谢关心,他在康复中,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再没有多余的话。周骁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联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深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可以下床慢慢走几步了,可以吃半流质了,药物反应引起的恶心呕吐也减轻了。但他的精神依旧萎靡,很少主动说话,对未来的康复计划也显得兴趣缺缺。
直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苏晚回家取换洗衣物和熬汤的材料。回来时,在病房门口,她听到了里面传来压低的、激烈的争吵声。是林深和宋主任。
“林深!你不要再自暴自弃了!你的心脏情况是严重,但远没到绝境!EF值35%怎么了?好好用药,坚持康复,很多病人能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你是个医生!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宋老师,您别劝我了。”林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枯槁的死寂,“我心里有数。就算能多活几年,也是个废人了。不能再上手术台,不能再做我喜欢的事情,甚至可能成为别人的拖累……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宋主任气结,“你就这么放得下?放得下你的病人?放得下你的研究?放得下……苏晚?”
门外,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林深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说:
“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没有我,她会更轻松。”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苏晚尚未愈合的伤口。她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宋主任和林深都惊讶地看向她。林深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和激动的神色,眼神闪了一下,别开了脸。
“宋主任,谢谢您。我想单独和我丈夫谈谈。”苏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宋主任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点点头,离开了病房,并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林深瘦削苍白的侧脸上,也照在苏晚倔强含泪的眼睛里。
苏晚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
“林深,你给我听好了。”
“你不是我的拖累,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的丈夫,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
“是,我承认,我混蛋,我糊涂!我被友情冲昏了头,忽略了你的健康,在你需要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每天都在后悔,恨不得替你去疼!”
“但是,”她的眼泪滚滚落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判我死刑,判我们的婚姻死刑!更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你自己!”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条备份的录音,将音量调到最大。林深那痛苦、绝望、带着自毁意味的声音,再次在安静的病房里响了起来——
“……晚晚……电话……没接……”
“……胸口……好疼……”
“……无亲无故……”
“……你……和他……好好过……”
林深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震惊、难堪,还有一丝被彻底揭开伤疤的痛苦。
录音放完,苏晚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听到吗?林深,这是你心里的想法。你觉得我选择了别人,觉得你自己是多余的,所以连活下去的意愿都没有了,是不是?”
林深抿紧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我告诉你,你错了!”苏晚几乎是嘶吼出来,“大错特错!我心里从来只有你!那天晚上,我是去了周骁的庆功宴,我挂了你的电话,我该死!但我从来没有,一刻也没有,想过要离开你,选择他!我对他的感情,是友谊,是感激,或许……或许有过一丝不该有的迷茫,但那和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你是我丈夫,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你,我的人生才是真的完了!”
她扑到床边,紧紧抓住他的手,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林深,求你,不要放弃自己,也不要放弃我。给我一个机会弥补,给我们一个机会重新开始。没有手术台又怎样?你不能做手术,还可以做研究,可以带学生,可以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就算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要你活着,陪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她哭得哽咽,话语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带着血泪般的恳求和爱意。
林深僵硬地被她抓着,听着她泣不成声的告白,看着她哭得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怜悯,只有深切的痛苦、悔恨和……毫无保留的爱。
他死寂如深潭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头,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涟漪。冰封的面具,出现了一道道裂痕。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有湿润的痕迹从眼角渗出。
许久,他反手,极其缓慢地,用他那没什么力气的手,握住了苏晚颤抖的手。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没有说“原谅”,没有说“我信你”。但这一刻的紧握,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苏晚感受到了,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委屈、悔恨和爱,都哭出来。
林深没有推开她,只是用另一只没有打针的手,极其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阳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虽然前路依然漫长,康复依然艰难,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座名为“误解”和“绝望”的冰山,终于开始融化了。
而苏晚知道,她将用余生所有的爱与坚持,去温暖这颗受过重创的心,去重建这个几乎破碎的家。这是她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出路。
第五章:迟来的庆功
两个月后。
初秋的阳光透过客厅明亮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洒下大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食物炖煮的香气。林深穿着宽松舒适的家居服,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最新的《中华心血管病杂志》,手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枸杞红枣茶。
他的脸色比住院时红润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病态的灰败已经褪去,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只是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经历过生死后的沉静。胸口的疤痕在慢慢淡化,心脏的功能在药物和精心调理下,EF值从35%艰难地回升到了42%。医生说,这已经是很好的进展,坚持下去,有望达到45%甚至更好。虽然重返手术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已经开始接受医院安排的、相对轻缓的科研和教学工作,生活重新有了重心。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是苏晚在忙碌。她系着围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砂锅的火候。锅里炖着当归黄芪乌鸡汤,是给林深补气血的。旁边还准备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
这两个月,苏晚仿佛脱胎换骨。她辞去了原来需要经常出差、应酬的商务经理职位,在朋友介绍下,转到了一个时间相对自由的文创公司做项目顾问,以便有更多时间照顾林深。她报了营养师和心脏康复的线上课程,家里买了不少相关的书籍,俨然成了半个“家庭心脏健康专家”。她细心记录林深的每一餐、每一次服药、每一次身体数据的变化,比最专业的护士还要严谨周到。
更重要的是,她彻底厘清了和周骁的关系。在林深情况稳定后,她主动约周骁见了一次面,地点选在离家很远的咖啡馆。
她将那块刻着“赴汤蹈火,平安归来”的腕表,连同包装盒,一起推还给周骁。
周骁看着表,又看看她,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有些勉强:“晚晚,你这是……”
“周骁,”苏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块表,代表的是我对你职业的敬佩和作为朋友的祝福,但它的含义,在现在的情况下,容易引起误会。我把它还给你,希望你能理解。”
周骁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表盒边缘:“是因为林医生吗?他……怎么样了?”
“他在慢慢康复。”苏晚没有多说,“周骁,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曾经给过我很多帮助和支持,我永远感激。但有些界限,我过去模糊了,造成了伤害,也让你可能产生了一些误解。从今以后,我们只是朋友,普通的朋友。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家庭和责任。如果我们还是朋友,就请尊重我和我的婚姻,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说得清晰明白,不留任何暧昧的余地。
周骁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失落,有释然,最终化为一声苦笑:“我明白了,晚晚。以前……是我没把握好分寸,给你添麻烦了。林医生是个好人,祝他早日康复。也祝你们……幸福。” 他收回了那块表,没有再坚持。
那之后,周骁偶尔会在朋友圈点赞,但再也没有私聊过她。苏晚的生活,彻底回到了以林深和家庭为核心的轨道上。
“吃饭了。”苏晚端着汤碗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
林深放下杂志,起身走到餐桌边。他的动作还有些缓慢,但已经稳健了很多。看着桌上精心搭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他眼神柔和。
“今天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吗?”苏晚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问,语气是已经成为习惯的自然关切。
“还好,上午看了会儿文献,有点累,休息后好多了。”林深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他顿了顿,看着苏晚眼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温和了些,“你也别太累,我自己能行。”
“我不累。”苏晚坐下来,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看你一天天好起来,我比什么都开心。”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气氛温馨平和。阳光洒在餐桌上,镀上一层暖金色。这样的日常,在经历过生死劫难后,显得弥足珍贵。
吃完饭,林深主动提出洗碗,苏晚拗不过他,便在一旁帮忙擦拭。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忽然,林深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苏晚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晚晚,”他背对着她,看着水池里泛起的泡沫,“宋主任昨天跟我说,下个月院里要给我颁个‘特殊贡献奖’,表彰我生病前完成的那几例高难度手术和之前的科研成果。”
苏晚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这是你应得的!”
林深沉默了一下,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颁奖礼那天,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苏晚愣住了。这是林深出院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她参与他的工作相关活动。而且,是这样一个带有“庆功”性质的场合。她立刻想起了那个被她搞砸的、属于周骁的庆功宴,心口微微一刺。
“我……”她有些迟疑,“我去合适吗?那种场合……”
“你是我妻子,”林深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而且……”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你丈夫……也不是一无是处。”
苏晚的鼻子瞬间酸了。她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小心翼翼和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他还在意,在意那晚她为另一个男人的庆功而忽略了他的感受,在意自己生病后可能产生的“拖累”感。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也告诉自己,他依然有价值,依然是值得她骄傲的丈夫。
“我去!”苏晚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当然去!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站在你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苏晚的丈夫,是最棒的医生!”
林深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角终于牵起了一个久违的、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花:“傻瓜,哭什么。”
颁奖礼那天,苏晚果然精心打扮。一袭得体优雅的香槟色长裙,化了淡妆,整个人容光焕发。她挽着林深的手臂,走进医院大礼堂。林深穿着合身的西装,虽然比生病前消瘦,但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吸引了众多同事和领导的目光。
台上,院领导高度赞扬了林深在专业领域的突出贡献和带病坚持工作的敬业精神(隐去了具体病情)。当林深从领导手中接过奖杯和证书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苏晚在台下第一排,拼命鼓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个散发着光芒的男人,骄傲和心疼交织。
林深发表了简短的获奖感言,感谢了医院、科室和同事,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苏晚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对着话筒,清晰地说:“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妻子,苏晚。是她在我生命最危险的时刻没有放弃我,是她用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包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和继续前行的勇气。这个奖杯,有一半属于她。”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掌声更加热烈,夹杂着善意的笑声和羡慕的低语。苏晚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又哭又笑,对着台上的林深用力点头。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痛苦、悔恨,似乎都得到了救赎和补偿。她终于等到了属于他们夫妻的、真正意义上的“庆功”。虽然迟到,虽然伴随着巨大的伤痛,却比任何喧嚣的宴会都更加珍贵,因为它建立在生死考验后的理解、坚守和深沉的爱之上。
仪式结束后的茶歇上,许多同事过来向他们道贺。宋主任也走了过来,拍拍林深的肩膀,又对苏晚笑着点点头:“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心态也好多了。苏晚,功不可没。”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宋主任您医术高明,也是他自己坚强。”
“相辅相成。”宋主任意味深长地说,然后压低声音,“哦,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上次那个送来急救的消防员,叫周骁的,他后来托人给你们送了一面锦旗,感谢林医生当初的及时抢救(林深发病前参与过一起重大火灾的伤员救治,周骁是伤员之一)。锦旗我让办公室收着了,回头拿给你们。”
周骁?锦旗?
苏晚和林深对视了一眼。林深眼神平静,对宋主任说:“谢谢宋主任,应该的。”
离开医院回家的路上,苏晚开着车,林深坐在副驾,奖杯放在后座。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周骁他……”苏晚犹豫着开口。
“过去的事了。”林深目视前方,声音平和,“锦旗是感谢医院,感谢当时的医疗团队,不是我一个人。你处理得很好。”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这种信任和豁达,让苏晚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消失了。她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她,也相信他们现在的关系足够牢固,无需再为过去的事情困扰。
“林深,”苏晚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等你好利索了,我们补一次蜜月吧。去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俩。”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专注开车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睫毛上跳跃。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变速杆上的手。
“好。”他应道,手掌温暖有力,“你说去哪,就去哪。”
车子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后视镜里,医院的建筑渐渐远去。前方,是洒满夕阳的、温暖而漫长的归家路。
他们错过了很多,也做错了很多。但幸运的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他们还有机会回头,有机会弥补,有机会用更成熟的爱和理解,去重新拥抱彼此,去续写属于他们的、或许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的未来。
真正的庆功,不在于喧闹的掌声和闪亮的奖杯,而在于历经风雨后,依然紧握的双手,和共同走向下一个黎明的决心。对于苏晚和林深而言,这场迟来的、静默的“庆功”,才刚刚开始。而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他们用爱与坚守,共同赢得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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