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4年的北京,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喊“死热、死热”,喊得人心烦意乱。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家属宿舍楼里,空气像被胶住了一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田方躺在床上,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曾经在银幕上那么精神的“王文清政委”,如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偶尔还能透出一点不服输的光。病房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刺鼻,冰凉。
于蓝守在床边,手里攥着热毛巾,一遍遍给丈夫擦虚汗。她手在抖,心更像被刀绞。田方费力地抬起眼皮,眼神空洞得让人不敢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于蓝明白他的意思,哆嗦着手打开床头柜上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她没敢出声,只是默默伸出两根手指头,向丈夫比画了一下。
那是家里全部的现钱,整整两百块。
谁能信呢?堂堂北影厂的大厂长,管着国家无数大制作资金的一把手,临走时,家底就这两百块钱。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田方盯着那两百块钱,突然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指了指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上了锁。他嘴唇剧烈抖动,那口气终究没能提上来,手垂了下去。
那个锁着的抽屉,成了他在鬼门关前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这一年的8月,对于北影厂家属院的人来说,太难熬了。胆管癌晚期的诊断书,像一张冷冰冰的判决书,砸在了这个家庭头顶。田方才63岁,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可病魔不讲道理。
于蓝忍着泪,用钥匙打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存折地契。
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一摞摞发黄的信件,还有几本旧日记。那是当年在延安时,两人两地分居写下的,还有孩子们成长的点滴记录。在这些精神家当旁边,安安静静躺着的,就是那仅有的两百块钱。
田方到死都在担心,这点钱够不够于蓝以后过日子。这是他当了一辈子厂长,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积蓄。
田方走了。那是1974年8月27日。于蓝53岁,成了寡妇。
很多人以为于蓝会垮掉,或者再找个老伴,毕竟拉扯四个儿子不是闹着玩的。可于蓝没有。她把那两百块钱重新锁回铁皮盒子里,像个战士一样站了起来。她不仅要养活这个家,还要替田方把没干完的事干完。
后来的几十年,于蓝把命都拼在了工作上。她接手了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从光杆司令干起,硬是把儿影厂搞得有声有色。《小兵张嘎》《霹雳贝贝》《哦,香雪》,一部部经典背后,全是她的心血。
她还得了乳腺癌,切掉了左边的乳房。面对医生的手术方案,她连磕巴都没打,只要能活着工作,少块肉算什么。每次从医院出来,她又像没事人一样扎进片场。
只有深夜人静时,她会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摸摸那两百块钱。那是老田留给她的念想,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劲。
田家的四个儿子个个争气,尤其是小儿子田壮壮,成了大导演,是中国第五代的代表人物。可不管儿子多有钱,于蓝死活不肯搬离北影厂那套老旧的宿舍。
屋里的家具摆设,全保持着田方走时的样子。谁劝搬家她跟谁急,她怕一旦搬走,老田的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一守,就是46年。
2
把时间倒回到半个世纪前,1920年的北平,局势乱得很。大街上到处是激进的标语,游行的学生一队接一队。老百姓日子照过,柴米油盐,精打细算。
田方出生在天津,后来随家里搬到北平。家里有点底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供孩子读书没问题。1925年,15岁的田方进了私立励志中学,两年后转到辅仁高中。那时候的田方,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书读得好,还喜欢体育运动。
17岁那年,家里一封信把他叫了回去。包办婚姻,这是那个年代逃不掉的宿命。家里给定的姑娘叫高淑贞。田方看着母亲严厉又期盼的眼神,看着家里那几间老瓦房,沉默了。
![]()
他没像那些新青年一样离家出走,他选择了妥协。高淑贞是个典型的旧式女子,话不多,温顺,勤快。婚后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不久,大儿子田申出生了。田方一边读书,一边帮衬家里,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了家庭重担。
如果不出意外,他可能会读完大学,找个差事,平庸过一生。但命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1932年,21岁的田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扔下老婆孩子,一个人跑到了上海。
那时候的上海滩,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大染缸。霓虹灯闪得人眼晕,十里洋场光怪陆离。田方考进了上海天一影片公司。
起初他干的是语音指导,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教演员普通话。但这小子身上有灵气,长得端正,嗓音好。没多久,他就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小女伶》《飞絮》《挣扎》《壮志凌云》,几部戏下来,田方在上海滩影坛冒了头。报纸上开始有了他的名字,电影院门口也有了他的海报。
那时候拍电影不像现在,胶片贵得要命,导演脾气大,演员吃苦是常态。田方不怕苦,他脑子活,演戏自然,不做作。他赚了钱,自己舍不得花,一笔笔攒下来寄回北平。他想着,再拼几年,把媳妇和孩子接到上海,过好日子。
可老天爷专挑苦命人下手。1933年,二儿子田刚出生了。喜讯传到上海没几天,噩耗也跟着来了。高淑贞产后身子虚,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一场产褥热,人就没了。
22岁,花一样的年纪,说没就没了。田方连夜赶回北平,看到的只有一座新坟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娃。
23岁,田方成了鳏夫。他抱着还没满月的二儿子,看着刚会走路的大儿子,眼泪往肚子里流。家里人劝他赶紧续弦,他摇头。他把孩子托付给老娘,咬着牙又回了上海。
不是他心狠,是他得赚钱。一大家子人张嘴等着吃饭。
回到上海的田方,像变了个人。拼命接戏,没日没夜地干。银幕上他笑得灿烂,下了戏回到出租屋,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直到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响起。日本人打进来了,上海滩的繁华被炸得粉碎。国难当头,田方看着满街的难民,心里那点小资情调碎了一地。他觉得,演戏救不了中国人。
1938年秋天,一艘破船停靠在延安的码头。田方混在一群热血青年里下了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脸上带着风霜。
他放弃了上海的高薪,放弃了明星的光环,来到了这个黄土高原的穷沟沟。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大明星田方,他只是抗日军政大学的一名学员。
住窑洞,睡土炕,吃小米饭,下地开荒。日子苦吗?苦。但田方觉得心里踏实。这土里长出来的希望,比上海的霓虹灯真实。
也就是在这里,他遇到了于蓝。
3
1940年的延安,虽然条件艰苦,但空气里全是自由和理想的味道。鲁艺(鲁迅艺术学院)是文艺青年的圣地。
于蓝那年19岁,刚从北平逃出来,一路乞讨到了延安。她在鲁艺剧团里是个积极分子,眼睛亮,演戏有灵气。
![]()
田方比于蓝大10岁,是抗大的学员,经常来鲁艺参加活动。那时候的田方,成熟稳重,身上有股让人信服的劲儿。于蓝崇拜他的演技,更佩服他放弃名利投奔延安的勇气。
但这桩婚事,一开始并不被看好。田方是二婚,还带着两个儿子。于蓝是个大姑娘,一嫁过去就要当后妈,这委屈谁受得了?周围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于蓝傻,有人说田方这人城府深。
于蓝这姑娘,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她不嫌弃田方的过去,她看重的是这个人的现在和未来。她也喜欢那两个孩子,田申和田刚。
1940年11月7日,苏联十月革命节这天,延安的窑洞里办了喜事。没红烛,没喜宴,没新衣服。田方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交给于蓝。他心里愧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
刚要说几句道歉的话,窑洞门“咚咚咚”被砸响了。
开门一看,是大儿子田申。孩子小,刚接到延安,做了噩梦哭着找爹。于蓝二话没说,下炕抱起孩子,像亲妈一样哄着,拍着背哼着歌。田申在她怀里慢慢不哭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睡着了。
田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他知道,这媳妇,娶对了。
婚后的日子,于蓝用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延安物资紧缺,发的津贴有限。于蓝把好吃的留给孩子,自己啃黑面馒头。衣服破了,就在大油灯下补,补丁摞补丁。
为了让两个继子心里没有疙瘩,于蓝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晚生孩子。这一拖就是整整七年。直到1947年,解放战争打得正激烈,大局稍定,她的亲生儿子田新新才出生。
那时候田申和田刚已经十几岁了,早就把于蓝当成了亲妈。
新中国成立后,一家人进了北京。田方当上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厂长,于蓝成了北影厂的演员,后来又调到儿童电影制片厂。
日子好了,可这老两口过得比谁都“抠”。
田方这个厂长,当得是真正的两袖清风。厂里的吉普车,除了公事,私事绝对不能用。哪怕是刮风下雨,他也让孩子们自己走路上学。别的干部家孩子有车接,田家的四个小子只能顶着雨跑。
有人背后说闲话,说田方傻,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田方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公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是人民的,谁也不能占便宜。”
他家里的家具,都是公家配的,用了几十年,油漆掉光了也不换。吃饭更是简单,从来不铺张浪费。
1964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英雄儿女》。田方被借去演王文清政委。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那坚毅的眼神,那温和的笑容,那对战士的关爱,不用演,往那一站就是政委。
![]()
其实,这就是田方本人的写照。他在银幕上是英雄,在生活中是家里的顶梁柱。可这根柱子,因为常年的劳累和以前的苦日子,身体早就透支了。
到了1974年,田方终于撑不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守在身边的于蓝,看着还没长大的孩子们,心里全是遗憾和不舍。他这辈子,演了那么多角色,管了那么大的厂子,可留给家人的物质财富,只有那两百块钱。
他指着抽屉,是想告诉于蓝:虽然我没留下钱,但我留下了咱们的过去,留下了这些信,留下了咱们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记录。这些,比钱珍贵。
田方走后,于蓝真的就守着那两百块钱过了很久。但她没被困难吓倒。
她把对丈夫的思念全化成了工作的动力。1981年,她被任命为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首任厂长。那时候儿影厂是个空架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于蓝骑着自行车,到处跑资金,找剧本,选演员。她像个铁娘子一样,没日没夜地干。《四个小伙伴》《红象》《少年彭德怀》,一部部儿童电影拍出来了。
最难的是拍《小兵张嘎》。资金紧张,于蓝带头省吃俭用,把钱都花在刀刃上。为了找小演员,她跑遍了北京的小学。电影拍出来后,轰动全国,成了几代人的童年记忆。
后来,她又经历了乳腺癌手术。切除手术很成功,但也伤了元气。医生建议她长期休养,可她闲不住。刚能下地,就又跑回了厂里。
她说:“田方没干完的事,我得替他干完。孩子们的电影,不能断。”
除了工作,她还要操心四个儿子。田申、田刚、田新新、田壮壮。前三个儿子走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有的搞科研,有的做生意,都很低调。
最出名的是小儿子田壮壮。这孩子从小就有个性,不爱说话,爱琢磨事。后来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成了“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之一。《猎场札撒》《盗马贼》《蓝风筝》,部部都是精品。
田壮壮拍电影,也是个拼命三郎。为了拍《猎场札撒》,他带着摄制组在草原上风餐露宿几个月。于蓝去探班,看着儿子晒得黝黑,瘦得脱相,心疼得直掉眼泪。但她从不拦着,因为她知道,这是儿子的事业,就像当年田方投奔延安一样,是追求。
田壮壮也孝顺,成名后想接母亲去住大房子,请保姆照顾。于蓝拒绝了。她就守在北影厂那套老房子里,守着田方的照片,守着那些旧信件。
屋里的摆设,几十年没变过。田方用过的茶杯,还在茶几上放着。于蓝每天都要擦一遍,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2020年,新冠疫情刚过,北京的夏天依然炎热。99岁的于蓝,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带着微笑。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她看到了那个1940年在延安窑洞里向她走来的青年,看到了那个在银幕上英姿飒爽的王文清政委。
按照遗愿,她的骨灰和田方合葬在了一起。墓碑上,两张黑白照片并排。一张英俊儒雅,一张慈祥坚毅。
这对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夫妻,分别了46年后,终于团聚了。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那一段段岁月,和那永远留在铁皮盒子里的两百块钱,诉说着属于那个时代的干净与坚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