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永乐九年状元马铎,殿试对答如流,朱棣却发现他目光紧紧盯着宫外暴雨,一问原因,皇帝竟吓出一身冷汗!
永乐九年,暮春。
紫禁城奉天殿,一场豪雨将天地都浇铸成混沌的铅灰色。殿试已至尾声,新科状元马铎立于丹墀之下,对答如流,字字珠玑,引得御座之上的永乐皇帝朱棣龙心大悦,频频颔首。
然而,就在这君臣相得的融洽一刻,朱棣的笑意却凝固在了嘴角。他发现,这位状元郎的眼神,竟越过他,越过这满朝文武,死死地钉在殿外那片泼天也似的雨幕上。
那目光幽深,不似赞叹,不似忧虑,倒像是在透过雨水,凝视着什么可怖的旧物。
朱棣心中一凛,沉声问道:“马铎,殿前失仪,你在看什么?”马铎闻言,缓缓收回目光,俯身叩首,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回陛下,臣在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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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奉天殿内,香炉里升腾的瑞脑香,被殿外卷入的湿冷水汽一冲,变得有些滞重。朱棣“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审视的威压。满殿的翰林学士、内阁重臣,原本还沉浸在新科状元卓越的才思之中,此刻皆是心头一紧。天子问话,何等分量?这位叫马铎的年轻人,竟敢在金殿之上走神,还说出这等语焉不详的怪话。
“龙?”朱棣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历经沙场的鹰目牢牢锁住马铎,“朕便是真龙天子,朕在此,你却望向殿外,言道看龙。莫非,这风雨之中,还藏着另一条龙不成?”
话音一落,殿内温度骤降。这是诛心之言。另一条龙,所指为何,不言自明。那是建文,是所有潜藏在暗处、不肯承认他这位永乐皇帝合法性的前朝余孽。不少官员已吓得垂下头,不敢去看马铎的脸,生怕看到一个血溅五步的惨烈下场。
马铎却依旧镇定,他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透过雨声清晰传来:“陛下息怒。臣所言之龙,非彼之龙。臣看的是‘水龙’。古语有云,积水为患,是为水龙。今日暴雨如注,自午时三刻至今,已近两个时辰,京城之内,九河泄洪,恐有不及。臣斗胆,非是看龙,而是在为陛下,为这大明江山,看一丝隐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的失仪,又将话题引向了“为君分忧”的忠臣轨道。
朱棣脸上的寒霜稍解,但疑心未去。他戎马一生,从燕王府一路杀进南京城,最信的只有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状元,竟有这份心智和胆量,在他面前玩弄辞令,这本身就值得警惕。
“水患?”他冷笑一声,“我大明京师,经工部数年营造,沟渠通达,固若金汤。区区一场春雨,何至于让你如此忧心忡忡,以至殿前失态?”
他身旁的大学士解缙也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马状元久读圣贤之书,于民生吏治或有高见,但于这营建调度之事,恐是纸上谈兵了。”解缙的语气温和,却暗藏机锋,既捧了皇帝,又点了马铎的“不知深浅”。
马铎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他没有反驳解缙,而是再次叩首,朗声道:“解学士所言甚是,臣一介书生,确不懂营造之法。但臣的家乡,就在北平府通州,自幼见惯了漕运水利。臣观今日之雨势,非同寻常。水无常形,顺势而为则利,逆势而堵则害。京城之固,固在明处,可若有暗伤未察,蚁穴亦能溃堤。臣所忧者,正在于此。”
他的话音不高,却让朱棣的眉头再次蹙起。“暗伤?”他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马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殿外的雨声更大了,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终于,他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恕臣死罪。臣以为,今日之雨,恐非天灾,而是……人祸。此祸之根,不在城外,恰在宫城之内。若不及时处置,水龙翻身,怕是要动摇国本龙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解缙更是脸色一白,厉声喝道:“马铎!休得在此妖言惑众!”
0.2
“妖言惑众?”马铎并未理会解缙的呵斥,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朱棣的脸上,试图从那张深不可测的帝王面孔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陛下,臣并非无端揣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御座上的朱棣听得清清楚楚:“臣读《前汉书·沟洫志》,言‘天下之事,在于治水’。京城排水之脉,以金水河为宗,分内外两系。内金水河引玉泉山之水,过神武门,绕武英、文华,至太和门,再出午门,此乃‘御沟’,象征天潢贵胄,脉络清晰,日夜有专人看顾,绝无淤塞之理。”
朱棣不动声色,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马铎继续说道:“然,外金水河,承内河之水,兼收宫城之内所有雨水、浊水,自东华门、西华门下之涵洞而出,汇入护城河。此河道,盘根错节,深埋地底,经年累月,最易藏污纳垢。尤其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是一顿,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在刀鞘口上停住了。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解缙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马铎,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何非要往死路上闯。这种指摘宫城营造疏漏的言论,无论对错,都是在打工部的脸,打朝廷的脸,最终,是拂了皇帝的面子。
“尤其是何处?”朱棣的声音幽幽响起,听不出喜怒。
马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几个字:“尤其是,永乐元年至永乐四年间,为扩建宫城,曾数次改易河道。旧河道或填或堵,新河道仓促而成。臣斗胆猜测,今日如此大的雨量,宫中排水看似顺畅,实则不过是假象。大量的雨水,正循着那些被遗忘的、封堵不实的旧河道,在地底肆意冲刷。水往低处流,最终汇集之所,必是当年营造时的一处地势洼陷之地。而那处地方,一旦积水成渊,压力过载,冲垮了什么不该冲垮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骇人。
朱棣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有一道寒光一闪而过。永乐初年,改建北平为北京,工程浩大,其中确有诸多仓促之处。此事,他比谁都清楚。当年为了尽快营造出新朝气象,压下南边的悠悠之口,许多工程都是昼夜赶工,埋下了不少隐患。
但他不相信,一个从未入仕的读书人,能洞悉到如此深层的营造秘辛。
“纸上谈兵,终是臆测。”朱棣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你所言地势洼陷之处,又在何方?你所言‘不该冲垮的东西’,又是什么?马铎,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得上来,朕恕你无罪。说不上来,或是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已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马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他抬起头,迎着朱棣的目光,说出了一句话,一句让朱棣瞳孔骤然收缩的话。
“回陛下,那处洼地,正在皇城东北角,旧称‘冰窖胡同’之地。至于那不该冲垮的东西……是一道石墙,一道当年为了镇压某些‘不祥之物’而特意加固过的,‘断龙石’墙。”
03
“断龙石”三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奉天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寻常官员或许只觉得这名字不祥,但如解缙这般的核心臣子,脸色已然惨白如纸。而御座之上的朱棣,那张素来如铁铸般坚毅的面庞上,竟也浮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僵硬。他扶着龙椅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断龙石”墙,并非什么官方记载的营造之物。那是永乐元年的一个隐秘。靖难之役,燕军破南京,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宫中燃起一场大火。而在此之前,朱棣的大军攻破北平城防时,城中亦有无数忠于建文的官员家眷,不愿受辱,或自尽,或被屠戮。
其中,最惨烈的一处,便在皇城东北角,那里曾是前元大都的旧址,地势低洼,多有废井、暗渠。数百名不愿投降的官员家眷聚集于此,最终被尽数坑杀,草草掩埋。事后,为绝后患,也为压下那冲天的怨气,朱棣密令工匠在那片区域的地下,用巨石、铁水和糯米汁,浇筑了一道深达数丈的厚墙,对外只说是加固地基,内部却有一个阴森的称谓——“断龙石”。
意为,断绝前朝余孽的“龙气”,也断绝那些冤魂的“出路”。
此事,乃是绝密。除了朱棣本人和当年参与的极少数心腹,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可现在,这个秘密,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状元,在这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语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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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铎,他到底是谁?他如何得知此事?
这一刻,朱棣心中升起的,不再是欣赏,也不是疑虑,而是最直接、最冰冷的杀意。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从来都活不长。
“马铎。”朱棣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你很好。你不仅懂水利,还懂我大明的‘秘史’。朕倒是想听听,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断龙石’的无稽之谈?”
解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陛下!马铎狂悖无状,胡言乱语,恐是受人蛊惑,意图动摇人心!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视听!”他这是在救马铎,也是在救自己。此事一旦深究,不知要牵连出多少人。快刀斩乱麻,让马铎死,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马铎仿佛没有听到解缙的话。他依旧跪得笔直,迎着朱棣的杀气,缓缓说道:“陛下,臣并非听谁所言。因为臣……亲眼见过。”
“亲眼见过?”朱棣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永乐元年,你不过是个垂髫小儿。朕倒要问问你,你在何处,亲眼见过?”
马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飘忽的颤音,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回陛下……臣,就在那墙下。”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奉天殿内炸响。
解缙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朱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马铎,一字一句地问:“你,把话说清楚。”
马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与某种巨大的恐惧抗争。他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个惨白的月牙印。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他的生死,甚至,决定更多人的命运。他此刻面临的,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绝对困境”。说,是死。不说,亦是死。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让眼前的这位皇帝相信,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救赎。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永乐元年,北平城破之日。臣年方七岁,随家母……就在那冰窖胡同的人群之中。那一日,血流成河,哀嚎遍野。臣……便是从那尸山血海之中,侥幸爬出来的活口。”
04
奉天殿的空气,仿佛被马铎这番话抽干了。死一样的寂静里,只剩下殿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和朱棣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活口……”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身体缓缓靠回了龙椅。他看着跪在下面的马铎,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审视,有杀机,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了隐秘伤疤的暴躁。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威严:“解缙,你们都退下。所有人,退到殿外百步,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陛下!”解缙还想再劝。
“退下!”朱棣一声低吼,如虎啸山林。
解缙等人心头一颤,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告退,偌大的奉天殿,转瞬间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那漫天风雨。
朱棣走下御座,一步一步,缓缓踱到马铎面前。他没有让马铎起身,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金黄色的龙袍下摆,几乎要触到马铎的额头。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崩溃。
“抬起头来。”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
马铎依言,缓缓抬头。他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这张年轻而清秀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不像个年轻人,仿佛盛满了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往事。
“你姓马,名铎。籍贯,北平府通州。祖上三代,皆为布衣。父亲马德昌,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靖难之前,在城中开了一家小小的蒙学馆。”朱棣缓缓说着,每说一句,马铎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朕的锦衣卫,查过所有新科进士的底细。你的身家,清白得很。”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可朕现在才发现,这‘清白’二字,是多么的讽刺。一个‘死人’,竟能瞒天过海,一路考到朕的面前,还拿了状元。马铎,你处心积虑,耗费九年光阴,究竟想做什么?想在这金殿之上,行刺朕躬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马铎的肩膀。这个动作充满了羞辱性,但马铎却纹丝不动。
“回陛下,臣若想行刺,今日殿试,便有无数机会。臣只需在墨中下毒,或是在袖中藏刃。”马铎的声音依旧平静,“臣寒窗苦读九年,并非为了复仇。当年的事,是时也,命也。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臣的父母,是前朝的‘忠臣’,而陛下,是本朝的‘圣君’。忠臣死节,圣君开国,各安其道,臣……无怨。”
“无怨?”朱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亲眼看着族人被屠,亲身从尸堆里爬出,你告诉朕你无怨?那你今日,又为何要提起‘断龙石’?你不是在复仇,又是在做什么?”
马铎沉默了。殿外的雨水顺着廊柱流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知道,朱棣绝不会相信“无怨”这种鬼话。他需要一个足以说服这位多疑帝王的理由。一个超越个人恩怨,能与“江山社稷”这四个字联系起来的理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棣,终于说出了他准备了九年的答案。
“陛下,臣不为复仇,只为安魂。也为……安陛下的天下。”
“安朕的天下?”
“是。”马铎的声音斩钉截截,“陛下,那道‘断龙石’墙,您以为它镇住的是冤魂吗?不,它镇不住。它堵住的,是北平城的一条主要泄洪暗渠!当年为了赶工,工部只是将旧渠两头封死,并未完全填实。九年来,年年雨季,都有积水渗透。而今日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地下的水压早已到了极限。那道墙,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墙垮,积蓄了九年的地下洪水,将裹挟着泥沙、石块,甚至……是那些尚未腐烂的骸骨,从东北角的地下喷涌而出!届时,洪水将倒灌入皇城,淹没武英殿、文华殿,甚至会危及三大殿的地基!这,是其一。”
“其二,”马铎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之事,虽被强压下去,但京城之内,那些失去亲人的幸存者,又何止臣一人?他们隐姓埋名,如同地下的伏火。一旦‘断龙石’垮塌,骸骨重见天日,往事被揭开,届时人心浮动,谣言四起,那些潜藏的‘伏火’,便会瞬间燎原!陛下,水火齐发,内忧外患,您这刚刚稳固的江山,坐得还稳吗?”
朱棣的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一变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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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铎所言,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深、最恐惧的地方。他最怕的,不是蒙古的铁骑,不是南方的叛乱,而是他得位不正这个原罪,所引发的内部崩溃。
他看着马铎,眼神中的杀机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惊骇与忌惮的情绪。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刺客,也不是复仇者。他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他所有政治隐患和内心恐惧的魔镜。
“所以,你今日此举,是想提醒朕?”朱棣的声音沙哑地问。
“是。”马铎叩首,“臣想请陛下,亲手打开这道即将溃决的‘堤坝’。与其让它在不可控制的时候,以最惨烈的方式决堤,不如由您,在尚可控制之时,主动泄洪。抚恤亡魂,修补河道,加固城防。将一场滔天大祸,化解于无形。如此,方是圣君所为。”
朱棣沉默了良久,殿外的风雨声似乎也小了一些。他转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口说无凭。你如何证明,那道墙,今夜必垮?”
05
面对朱棣最后的质询,马铎没有丝毫犹豫。这个问题,他早已料到。若无十足的把握,今日金殿之上的所有言行,便不是胆识,而是寻死。
“陛下,证据就在这雨中。”马铎抬手,指向殿外昏沉的天地。
“哦?”朱棣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殿外除了滂沱的雨水,和被风吹得狂舞的宫灯,再无他物。
“请陛下屏息静听。”马铎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力量,“不要听雨打瓦楞的嘈杂之声,也别去管风过廊柱的呼啸之声。请您听……地下的声音。”
朱棣眉头一皱,依言侧耳。
起初,他什么也听不到。耳中充斥的,皆是风声雨声。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之人,心志远超常人。他缓缓闭上眼,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入到脚下这片厚重的金砖之下。
渐渐地,一片混沌的声响中,一丝极不寻常的异动,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仿佛有无数的巨蜂在地底深处振翅。又像是一条被困的巨蟒,在用身体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地牢的石壁。这声音很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它与风雨之声截然不同,它来自大地深处,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破坏力。
朱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
“这是水声。”马铎接过了他的话,“是无数道地下水流汇集在一起,冲击石墙的声音。陛下,臣自幼长于水乡,对水性最为熟悉。寻常河水流动,其声或缓或急,但皆有定数。而此刻这声音,沉闷而狂躁,是积蓄已久的水压,在寻找宣泄口的征兆。这声音,半个时辰前,还只是隐约可闻。而现在,已清晰可辨。这证明,地下的水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石墙的负荷,已近极限。”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陛下,臣甚至可以断言。您现在派人去皇城东北角的地面,用耳朵贴地,听到的声音,将是此处的十倍!那里的地面,恐怕已经开始微微震颤,甚至有水汽从砖石缝隙中丝丝渗出!”
朱棣霍然起身,在御座前来回踱步。他的内心,正掀起惊涛骇浪。
一方面,是马铎那近乎妖异的洞察力和逻辑,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这个年轻人的心智,深得可怕。
另一方面,马朵所描述的景象,又让他不得不信。那来自地底的沉闷轰鸣,做不得假。一旦“断龙石”真的垮塌,后果不堪设想。那不仅仅是宫城的物理损坏,更是他皇权合法性的一次巨大崩塌。天下的百姓会如何想?他们会说,是前朝的冤魂索命,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届时,他这个“永乐大帝”,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行,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好,好一个马铎!”朱棣停下脚步,双目赤红地盯着他,“朕姑且信你一次!”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一把推开。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殿内,将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来人!”他朝殿外嘶吼。
侍立在远处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如同一只猎鹰,瞬间便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臣在!”
“纪纲!”朱棣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森然,“朕命你,立刻带一队最精锐的人手,备好马匹与工具,随朕……亲赴冰窖胡同!”
纪纲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皇帝要深夜冒着暴雨,亲赴宫城内的一处废弃之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万万不可!风雨交加,圣躬安危至重……”
“闭嘴!”朱棣一把揪住纪纲的衣领,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吼道,“朕说的话,你听不懂吗?立刻备马!若有半刻迟疑,朕要你的脑袋!”
说罢,他甩开纪纲,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殿内跪着的马铎。
“马铎,你跟朕一起去。朕要你亲眼看着。若你说的是真的,朕敬你三分胆识。若你是诓骗朕……”朱ETERMINED to a cold sweat.
“马铎,你最好祈祷,你说的都是真的。”朱棣的声音仿佛淬了冰,“否则,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断龙石’。”
他转过身,大步踏入雨幕之中。
马铎缓缓从地上站起,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衣冠。他知道,今夜,将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是那些沉冤地下的亡魂,更是这位雄猜之主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人性与敬畏。
他望着朱棣消失在风雨中的背影,迈步跟了上去。那条通往皇城东北角的路,也是一条通往真相与未知的路。而路的尽头,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更彻底的毁灭?
暴雨如鞭,抽打着紫禁城的每一寸角落。朱棣与马铎在数十名锦衣卫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那片被称为“冰窖胡同”的废弃之地。这里荒草丛生,一片死寂。然而,正如马铎所言,脚下的地面传来清晰的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石被水浸透的腥气。
纪纲命人点起火把,照亮了眼前的一片空地。一名锦衣卫俯身,将耳朵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片刻后,他脸色煞白地抬起头,声音发抖:“陛下……地下,地下好像有……有龙在翻身!”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一截旧墙根下,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里的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上拱起!一道浑浊的水流,带着泥沙,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朱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厉声下令:“挖!给朕挖开!”
然而,马铎却伸手拦住了他,声音无比凝重:“陛下,不可!现在挖,只会让大水瞬间冲垮一切!真正的要害,不在这里……”他指向东侧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口被半块石板掩盖的枯井。“真正的‘穴眼’,在那儿!要想泄洪,必须先破‘阵眼’!否则,我们将看到的,不仅仅是洪水……”
朱棣死死盯着马...
06
“那是什么?”朱棣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嘶哑。
马铎的目光穿透雨幕,牢牢锁定那口枯井,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镇魂井’。陛下,当年为了彻底封死这片区域,工匠不仅筑了‘断龙石’墙,更在此地龙脉的‘气眼’之上,挖了这口井。井底并非通往地下水脉,而是用三合土与童子尿、黑狗血等物封死,上面压了一块刻着符咒的铁板。其意,在于镇压魂魄,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朱棣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些阴毒的法子,当年确实是他默许方士去做的。他要的,就是斩草除根,连鬼神都不放过。
“这口井,便是整个地下水系的‘阀门’。”马铎继续说道,语速极快,“‘断龙石’墙是堤坝,而这口井,就是堤坝上最脆弱的泄压孔。九年积水,早已将井底的符咒铁板侵蚀得差不多了。如今水压暴涨,所有压力都集中于此。我们听到的地下轰鸣,大半是井底传来的。只要打开这口井,让积蓄的水压从此宣泄出去,‘断龙石’墙那边的压力便会骤减,虽仍有危险,却不至于立刻崩塌,给我们留下了处置的余地。”
“但……”马铎话锋一转,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打开它,也意味着,我们将直面这九年来,积蓄在地下的……一切。”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正在不断拱起的地面,又看了一眼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枯井,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是怕鬼神的君主,但他怕失控的局面。两害相权取其轻。
“纪纲!”他厉声喝道,“带人,把那块石板给朕掀开!”
“是!”纪纲不再犹豫,亲自点了四名身手最矫健的锦衣卫,提着撬棍和铁镐,冲向了那口枯井。
石板沉重无比,又被泥水封住,数人合力,才勉强撬动一丝缝隙。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腐臭与土腥的恶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熏得几名锦衣卫连连后退。
“别停下!快!”朱棣在后面怒吼。
几名锦衣卫咬紧牙关,再次发力。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半块石板被彻底掀开,重重地砸在地上。
霎那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有预想中的洪水喷涌。井口下方,是一片漆黑的空洞。然而,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白雾的阴冷气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从井内盘旋着冲天而起!那气流在半空中,被狂风一吹,竟发出阵阵如泣如诉、又似厉鬼尖啸的声响,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井底那沉闷的轰鸣声陡然加剧,变成了雷鸣般的巨响!“轰!轰!轰!”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地龙真的要翻身了!
“不好!”马铎脸色大变,“水压太强,井底封印已破!快退!”
他的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井底爆发!“砰”的一声惊天巨响,一道直径数尺的黑色水柱,夹杂着无数污泥、碎石、烂木,冲天而起,高达数丈!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水漆黑如墨,粘稠如油,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水柱落下,暴雨般浇了众人一身。锦衣卫们纷纷举起手臂遮挡,朱棣也被溅了一脸的泥水。但他顾不得擦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从井口被一同冲刷出来的东西。
那里面,有破碎的砖瓦,有腐烂的木料,但更多的,是一些让人看一眼便会做噩梦的东西。
一截发黑的、小孩子的手骨,上面还套着一个早已失去光泽的银镯子。
一缕纠缠在烂泥中的、长长的黑色头发,发根处还连着一小块惨白的头皮。
还有……还有一块被冲到朱棣脚边的,半腐的织锦碎片。那上面的花纹,是双蝶戏花的样式。
朱棣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了。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因为他认得这个花纹。永乐元年,他攻入南京城时,曾下令将建文帝后宫及一干忠臣的女眷,全部贬入教坊司为奴。其中,有一位姓黄的侍郎之妻,性情刚烈,不愿受辱,当着他的面,抱着年幼的女儿,一头撞死在殿柱上。当时,那位夫人身上穿的,正是这样一件双蝶戏花纹样的衣裳。
后来,他得知,当年在北平,同样有无数官员家眷选择了玉石俱焚。他本以为,那些人和事,都随着“断龙石”的筑起,被永远埋葬在了黑暗的地下。
可现在,这块织锦,这截手骨,这缕头发,就像一只只从地狱伸出的手,穿过九年的时光,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它们在无声地质问他,控诉他。
朱棣一生杀人无数,从未有过片刻的动摇。但这一刻,看着脚下这些无声的“证物”,感受着脸上冰冷的、混合着雨水与地下污水的液体,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来。
他,这位不可一世的永乐大帝,竟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
07
奉天殿内,烛火摇曳,驱散了些许殿外的寒意,却驱不散朱棣心中的冰冷。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常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同样换了衣服、垂手立在殿下的马铎。
那个恐怖的夜晚已经过去。在镇魂井泄去大部分水压后,“断龙石”墙最终没有完全崩塌,只是出现了几道巨大的裂缝。纪纲已经带人封锁了现场,并连夜调集工匠,开始了抢修。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祸,真的被化解于无形。
“你……早就知道,井里冲出来的,会是那些东西?”朱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臣不知道会冲出什么,但臣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马铎的回答依旧平静,“臣说过,臣就在那墙下。九年前,臣被母亲死死护在身下,才躲过了第一轮的刀枪。后来,在被活埋的黑暗中,臣听到了很多人临死前的哭喊,闻到了血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是另一场更大的雨,冲开了一处塌陷,臣才从尸堆里爬了出来。”
他的叙述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朱棣的心上。
“你的母亲……”朱棣的嘴唇动了动。
“她和父亲,还有臣的两个姐姐,都留在了那里。”马铎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陛下,臣今日所为,并非是要向您讨还血债。人死不能复生。臣只是不想看到,九年前的悲剧,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另一种方式?”
“是。”马铎向前一步,“陛下,您以为,‘断龙石’镇住的,仅仅是数百冤魂吗?不,它镇住的,是您心中的‘结’。这个结,让您对所有与建文朝有关的人和事,都充满了猜忌与杀伐。您设立东厂,重用锦衣卫,大肆株连,弄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您急于证明自己的功绩,便北伐蒙古,南下西洋,修建大典,营建北京……桩桩件件,都是耗费民脂民膏的浩大工程。诚然,您雄才大略,但如此急切,如此不计代价,难道不是因为您内心深处,急于用赫赫武功,来掩盖那‘得位不正’的原罪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朱棣的逆鳞上!
“放肆!”朱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指着马铎厉声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妄议朕的国策!你以为你救驾有功,朕就不敢杀你吗?”
帝王的雷霆之怒,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颤抖。殿外的侍卫听闻声响,纷纷握紧了刀柄。
马铎却不退反进,再次向前一步,竟直视着朱棣的双眼,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您当然可以杀了臣!杀了臣,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您杀得了臣,杀得了天下悠悠之口吗?您堵得住‘断龙石’的裂缝,堵得住人心的裂缝吗?”
“一个国家,如同一个人的身体。有了伤口,不想着如何清洗、敷药、让它愈合,却只用一块华丽的锦缎去遮盖它,假装它不存在。那伤口,迟早会腐烂、化脓,最终侵蚀掉整个身体!陛下,九年前的那些亡魂是‘伤口’,天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士子百姓是‘伤口’,您心中那个无法释怀的‘结’,才是一切病灶的根源!”
“今日之事,是上天在警示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水,怨气亦如水。若不疏导,终将酿成滔天大洪水!届时,您这艘大明的巨轮,还能安稳行驶吗?”
马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振聋发聩。
朱棣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神中的杀气和震惊交织在一起,变幻不定。他戎马一生,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真的看透了一切?
良久,良久。
朱棣眼中的狂怒,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地消散了。他缓缓地坐回御座,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马铎,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猜忌的审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
“安魂……”他喃喃地重复着马铎之前说过的两个字,“你说,你要安魂。也要,安朕的天下。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做?”
他竟然,真的在问计于他。
08
听到朱棣这句话,马铎知道,他赌赢了。他赢的,不是帝王的恩赐,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改变历史走向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与恭敬。
“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此事,解法有三,分上、中、下三策。”
“说。”朱棣言简意赅。
“下策,便是如现在这般,将此事彻底封锁。对外宣称,只是宫中渠道年久失修,引发一场小小的内涝。然后,秘密修复‘断龙石’,将那些骸骨重新深埋,再做一场更大的法事。如此,可保眼前太平。但,纸包不住火,昨夜动静太大,锦衣卫与工匠,人多口杂,消息迟早会泄露。届时,朝野猜测纷纷,更显陛下心虚,反为不美。”
朱棣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这确实是他首先想到的处理方式,但听马铎一分析,也觉得并非万全之策。
“中策,则是将错就错,彰显仁德。”马铎继续说道,“陛下可以下一道罪己诏,言道自己当年靖难,乃是为清君侧,不得已而为之,但战火无情,误伤了许多忠良家眷,为此,一直于心有愧。今夜天降异象,骸骨重见天日,正是上天提醒自己,要体恤亡魂。因此,陛下可下令,在冰窖胡同旧址,修建一座‘安魂祠’,将所有骸骨妥善收殓,立碑纪念,并由皇家出资,定期祭祀。同时,寻访那些靖难遗孤,若有生活困苦者,一体抚恤。如此一来,可将一场丑闻,化为一桩仁政。既安抚了亡魂,又向天下展现了陛下的宽仁胸襟,收拢人心,可谓一举两得。”
这个策略,让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立刻就明白了此举的妙处。这是一种高明的政治作秀,能最大程度地将负面影响转化为正面资产。解缙那样的臣子,一定会举双手赞成。
“那……上策呢?”朱棣追问道。他隐隐觉得,马铎真正想说的,是这最后一策。
马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上策,便是超越恩怨,着眼未来。陛下,‘断龙石’之患,根源在于京城水系之乱。而京城水系之乱,又牵扯到整个北方的水利命脉。臣请陛下,以此次事件为契机,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就叫‘京畿水利司’,由一位信得过、懂水利、且没有党派牵扯的重臣统领。”
“这个衙门,明面上的职责,是重新勘探、规划、修浚整个京城乃至周边的所有河道、沟渠、水库。将所有隐患,一一排除。要让京城,成为一座真正不怕水患的万年之基。如此,是为务实。”
“而它暗地里的职责,”马铎声音一沉,“是借着修浚河道的名义,将当年所有类似‘断龙石’这样的‘伤疤’,一一找到。找到之后,不声张,不立碑,而是以‘修渠清淤’为名,将骸骨秘密迁出,寻一处风水宝地,集体安葬。不留姓名,只立一块无字碑。碑上,只刻四个字——‘天下永乐’。”
“天下永乐……”朱棣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变得悠远。
“对,天下永乐。”马铎的声音充满了力量,“陛下,纠结于过去的对错,已无意义。建文也好,靖难也罢,都已是过眼云烟。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向过去忏悔,而是为未来负责。您想要的,是一个真正‘永乐’的天下。那么,就让这些亡魂,化为大明江山万年基业下的一抔净土。他们的死,不再是某个皇帝的罪孽,而是新时代开启所必须付出的、被历史铭记的代价。”
“如此,既彻底解决了水患的物理隐患,又以一种更为宏大和体面的方式,安抚了那些亡魂。更重要的是,您将向天下人证明,您朱棣,不再是那个沉浸于靖难恩怨的燕王,而是一位真正胸怀天下,着眼万世的开国之君!您的功绩,将建立在开创未来的伟业之上,而非解释过去的血腥之上。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胸,真正的‘上策’!”
一番话说完,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棣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被这番宏论彻底镇住了。
下策,是遮掩。中策,是作秀。而上策,是升华。
马铎为他指出的,是一条将“原罪”彻底转化为“功业”的阳关大道。他不再需要去解释、去忏悔,他只需要去做,去建设,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当万国来朝,四海升平之时,谁还会在意那九年前的一点血腥?
这才是帝王之道!这才是他朱棣应该走的路!
他看着眼前的马铎,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这个本该是他最痛恨的仇人之子,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知己,成了为他拨开迷雾、指点江山的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天意!
09
那一夜,奉天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宿。
没有人知道,永乐皇帝和新科状元马铎,究竟在殿内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雨后焕然一新的紫禁城时,几道足以震动朝野的旨意,从宫中发了出来。
第一道旨意,是斥责工部玩忽职守,致使宫城渠道淤塞,险酿大祸。工部尚书宋礼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其余相关官员,各有申饬。
第二道旨意,是宣布成立一个新的衙门——“都水清吏司”。司职,勘察京畿水利,疏通天下漕运。这个衙门,品级不高,却直属于皇帝本人,不受六部节制。
第三道旨意,最是出人意料。皇帝宣布,新科状元马铎,才思敏捷,品性纯良,然其志在实务,不恋虚名,故不入翰林,不任高官,特授其为“都水清吏司”主事,赐正六品朝列大夫衔,即日上任,统管司内一应事务。
这三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谁都看得出,第一道旨意是敲山震虎,为新衙门的成立扫清障碍。第二道旨意,则是皇帝要将至关重要的水利、漕运大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而第三道旨意,则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一个状元郎,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顶点。入了翰林院,便是储相,前途不可限量。可这位马铎,竟然被发去了一个新成立的、前途未卜的小衙门,去当一个管河道的“吏”。这究竟是恩宠,还是贬黜?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有人说,马铎殿前失仪,惹怒了陛下,这是明升暗降,发配边疆。有人说,陛下爱其才,但忌其狂,故先放在小地方磨砺几年。也有极少数如解缙这般的人精,从这不同寻常的安排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们隐隐觉得,这个“都水清吏司”,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这一切议论的中心,马铎,却早已领了旨,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官袍,离开了繁华的皇城。
他没有去吏部报到,也没有回状元府邸接受同僚的庆贺或惋惜。他只身一人,一匹瘦马,沿着泥泞的官道,径直朝着皇城东北角的方向而去。
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来到了那片依旧被锦衣卫封锁的“冰窖胡同”。纪纲见到他,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挥手让手下人退开,亲自陪着马铎,走到了那口已经被重新盖上的“镇魂井”旁。
“马大人,”纪纲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有旨,此地一切,皆由你处置。”
马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井盖上的落叶。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抚慰一个沉睡的婴孩。
他就这样静静地蹲了很久。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上,没有了在金殿之上的锋芒毕露,也没有了面对帝王时的沉稳镇定,只剩下一种如水般深沉的哀伤。
他想起了九年前,那个同样下着大雨的午后。母亲将他紧紧按在怀里,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冰冷的刀锋和泥土。他记得母亲最后在他耳边说的话:“铎儿,活下去……别记仇,好好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他也没有记仇。
因为他知道,仇恨,只会滋生更多的仇恨。复仇,只会让悲剧不断重演。他要做的,不是毁掉那个夺走他一切的男人的江山,而是要亲手,将这个伤痕累累的江山,重新修补好。
这,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这,才是对那数以百计的亡魂,真正的安魂。
“纪指挥使。”他终于站起身,回头看向纪纲。
“下官在。”
“请你转告陛下。”马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断龙石’,也再无‘镇魂井’。只有大明京师,一段待修的河堤,和一口待清的淤井。”
“臣,马铎,领旨。”
10
永乐十年,春。
一艘巨大的福船,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驶离了南京龙江船厂的码头。这是郑和船队第四次下西洋的启航仪式。御座之上,永乐皇帝朱棣身着盛装,接受着来自西洋各国的使臣和巨商们的朝拜。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威严。
经过一年的整顿,朝局焕然一新。都水清吏司的成立,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仅彻底解决了京城的水患问题,更以此为契机,将盘根错节的漕运系统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财权、人事权高度集中,极大地巩固了中央集权。
而当年那场几乎动摇国本的“断龙石”风波,则被完美地演绎成了一段“君王罪己、仁德爱民”的佳话。冰窖胡同旧址上,没有修建什么“安魂祠”,而是变成了一座景色秀丽的皇家园林,园中碧水环绕,绿树成荫,取名“安乐园”,供宫人休憩。没有人知道,那清澈的湖水之下,曾是怎样的修罗场。那些无名的骸骨,早已被秘密迁走,安葬在了西山的一处向阳山坡上。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和一块面朝京城的无字巨石。
一切的痕迹,似乎都被抹去了。
在盛大的庆典人群中,一个身着六品官服的年轻人,安静地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正是都水清吏司主事,马铎。
一年来,他几乎跑遍了北直隶所有的州府县城,勘河道,测水文,风餐露宿,皮肤晒得黝黑,人也清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比一年前更加明亮、更加深邃。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朱棣采纳了他的上策,但用的,却是中策的手段。这位雄猜之主,永远不会真正地“认错”,他只会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将“错”变成“对”。他用开创盛世的伟业,来压倒一切质疑的声音。他用“天下永乐”的宏大叙事,来消解个人的“原罪”。
这,就是帝王。
马铎无意去评判对错。他只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那些沉冤九泉的亡魂,终于有了一处安宁的归所。而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也终于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开始走向一条更加稳固和光明的道路。
就在此时,御座上的朱棣,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目光穿越了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马铎的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他们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含义。
那是一场无声的契约。一个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约定。
朱棣的眼中,是欣赏,是倚重,但更深处,是一丝永远不会消失的忌惮。他用马铎的才,却也永远防着他的“根”。
而马铎的眼中,是平静,是释然,但更深处,是一份永恒的清醒。他助这位帝王成就霸业,却也永远不会忘记,这霸业的基石之下,埋藏着怎样的血与泪。
他,是朱棣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悬在朱棣头顶的一面镜。
朱棣缓缓收回了目光,举起酒杯,向着万千臣民,高声宣布:“启航!”
号角声响彻云霄,巨轮扬帆,破浪前行。一个辉煌的时代,拉开了它最壮丽的序幕。
马铎微微躬身,向着御座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然后,他转过身,逆着欢呼的人流,默默地向人群外走去。
他的前方,还有无数的河道要去疏通,无数的堤坝要去加固。
他的战场,不在朝堂,不在边疆,而在那广袤的、承载着万千生民悲欢离合的大地之上。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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