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村口那条颠簸的土路时,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多年了,这路还是老样子。路边的杨树倒是粗壮了不少,枝桠伸到路中央,刮得车顶沙沙响。我摇下车窗,六月的热风裹着麦秸味儿扑进来,有点呛,但又莫名熟悉。
这次回来是给老屋办房产证的事。爹妈前些年搬去城里跟我住,老屋空了五六年,最近村里说要统一办证,非得户主本人回来一趟不可。
刚把车停稳在村委会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建国?李建国?”
我一扭头,看到个精瘦的老头蹲在树荫下抽烟,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麦粒。我眯眼看了好几秒,才从那眉眼轮廓里认出人来。
“二狗?张二狗?”我试探着问。
“还真是你!”他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开嘴笑,露出几颗豁牙。
我们俩握了握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硌得慌。
“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说一声?”二狗上下打量我,眼神里透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热络。我们是一个村长大的,光屁股玩到十八岁,后来我考上大学走了,他留在村里种地。刚开始还通几封信,后来渐渐就断了联系。
“今早刚回,办点事。”我说,“你在这儿干啥?”
“等支书签字,领这个月的养老金。”他扬了扬手里一个小本子,“走,上我家坐坐,正好到饭点了。”
我本想推辞,但看他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狗家离村委会不远,还是那三间老平房,只是外墙新刷了白灰,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一棵老槐树罩着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翠芬,看谁来了!”二狗朝屋里喊。
一个微胖的妇人撩开门帘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建国吗!快坐快坐!我正包饺子呢,韭菜鸡蛋馅儿的,你最爱的!”
我心里一暖。翠芬是二狗的媳妇,我们同村,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过家家。
趁翠芬下饺子的工夫,我和二狗坐在槐树下喝茶。茶是茉莉花茶,最便宜的那种,但香味很浓。
“这些年咋样?”我问。
“就那样呗。”二狗点起一支烟,“种着十来亩地,儿子闺女都成家了,在外打工。去年满六十,办了退休,现在每月能领点养老金。”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拿烟的手指微微发颤。
“能领多少?”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有点唐突。
二狗倒是没在意,伸出两根手指:“一千六。”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农村养老金不高,但没想到这么少。我在省城事业单位工作,去年刚退休,每月能拿七千多。
“你呢?你退休金得不少吧?”二狗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我俩一起偷生产队的西瓜被逮住,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那时候我们穿一样的粗布衣裳,吃一样的玉米饼子,谁也没比谁强。
可现在呢?
我看着二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汗衫,看着他期待又有些躲闪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说:“我啊,两千五。”
话出口我就想抽自己嘴巴。为什么要撒谎?是因为可怜他?还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
“两千五?那不少啊!”二狗眼睛亮了亮,“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岔开话题:“孩子们都好吧?”
“好,都好。”二狗说起儿子在佛山打工,闺女嫁到邻县,一年回来两三次,“就是都忙,现在年轻人压力大。”
饺子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翠芬还炒了两个菜,拌了个黄瓜。我们边吃边聊,说起小时候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我们还是那两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
吃完饭我要走,二狗和翠芬死活不让,非让我带点自家种的东西。最后我车里塞了一袋新麦面、一篮土鸡蛋、还有几瓶翠芬腌的咸菜。
“常回来啊!”二狗扒着车窗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我让翠芬炖只鸡。”
我点点头,车子开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他们站在路口挥手。
回城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常。老屋的事办妥了,我跟爹妈说了遇见二狗的事,爹叹口气:“二狗不容易,前些年他娘生病,花了不少钱,欠的债去年才还清。”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大约过了十来天,我正在家练书法,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个快递小哥,脚边堆着三个大纸箱。
“李建国先生吗?您的快递。”
我愣住了,最近没网购啊。一看寄件人——张二狗。
我赶紧把箱子搬进屋,拆开一看,第一个箱子里是真空包装的小米、红豆、绿豆,每袋上都贴着手写标签:“自家种的”;第二个箱子里是晒干的野菜、蘑菇,还有两罐蜂蜜;第三个箱子最沉,打开一看,是几十个手工纳的鞋垫,厚厚一摞,针脚密实,上面绣着简单的花样。
箱底压着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
“建国哥:家里没啥好东西,这些你都尝尝。鞋垫是翠芬纳的,她说城里买的鞋垫不吸汗。你退休金也不多,别乱花钱,需要啥家里有的就跟我们说。二狗。”
我捏着那封信,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二狗又回到村东头那条小河沟,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我俩光着脚站在水里,比谁摸的鱼多。阳光透过柳树枝条洒下来,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二狗的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鸡叫声。
“二狗,是我,建国。”
“建国哥啊!东西收到了吗?路上没坏吧?”
“收到了,都很好。”我顿了顿,“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上次我说退休金两千五,是骗你的。”我一口气说完,“其实我拿七千多。”
说完这话,我心跳得厉害,像等待审判。
没想到二狗在电话那头笑了:“我早知道了。”
“啊?”
“你走后翠芬跟我说,看你开的车、穿的衣服,还有那说话办事的架势,不像每月只拿两千五的人。”二狗的声音很平静,“翠芬说,你是怕我难堪,才往少了说。”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建国哥,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六十年有了吧?”二狗说,“从小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其实你走那天我就想,建国这人啊,心还是那么软。小时候别人笑话我爹是瘸子,你就跟人打架;后来我娘生病,你偷偷往我书包里塞钱。现在老了老了,撒个谎还这么不会撒。”
我握着手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东西你安心收着,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心意。”二狗说,“下个月我孙子满月,你要是有空就回来喝杯酒。没空也没事,我给你留两瓶好的,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喝。”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可我眼前晃动的却是那个小村庄,村口的土路,老槐树的荫凉,还有二狗咧开嘴笑时露出的豁牙。
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就像村口那条土路,不管下多大雨,刮多大风,等天晴了,路还是那条路,人踩上去,脚印一个叠一个,深的浅的,都是回家的方向。
一周后,我去了趟商场,给二狗即将出生的孙子买了个长命锁,给翠芬买了条羊毛围巾,给二狗买了双扎实的劳保鞋。
又去银行取了点钱,装在一个不起眼的信封里。
这次,我不打算撒谎了。
车子再次驶上回乡的路时,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有麦秸味儿,有泥土味儿,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故乡的气息。
我知道,二狗一定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烟头的火星在傍晚的风里明明灭灭,像我们这代人记忆里,那些从未真正熄灭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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