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指尖有些发凉。
窗外是这座城市凌晨三点的夜景,霓虹像流淌的颜料。
七年了。
我把一个女人、一个模糊的想法、一家只有三个人的小作坊,亲手推到了上市的门槛前。
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浸着我加过的班、熬红的眼和那些被轻易碾碎的期待。
庆功宴上香槟泡沫升腾时,我提了加薪和股权。
她只是晃着酒杯,目光掠过我,落在更远处,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
那笑里没有温度。
后来,冯姐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像被抹去的水痕。
我质问,她拿出冷冰冰的报表和更冰冷的“制度”。
争吵爆发在那个堆满我心血的“启明”系统被悄然动过手脚的下午。
我放下辞呈。
她靠在那把能俯瞰半个城市的椅子上,转了转手里的钢笔,终于说了那句话。
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子割肉。
“离了我,你屁也不是。”
三天后。
业内几乎所有人的手机,都被同一条消息震动。
对家那艘巨大的航空母舰,悬挂起新的旗帜。
而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合伙人。
我知道她会看到。
我只是不知道,当上市钟声未能敲响、当一切繁华如沙堡般垮塌时,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条深夜发来的见面请求,我一直没有点开。
窗外的天,阴得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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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吞吐声,最后几页纸带着微烫的温度,落在厚厚一摞文件最上方。
我直起僵硬的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桌上一盏灯亮着,光线在堆满草稿和咖啡杯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声跳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星辰科技上市前第三季度财务及核心业务数据最终复核报告》。
封面上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重。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远处写字楼沉默的轮廓。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只是那时候,这间所谓的“办公室”,是李韵寒租下的商住两用公寓里最小的一间卧室。
一张旧书桌,三把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椅子,挤着我们三个人。
李韵寒坐在主位,眼睛里烧着一团火,说起“星辰”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在发颤。
冯姐坐在旁边,安静地记着笔记,偶尔递给我和李韵寒一人一杯温水。
我那时刚毕业不久,计算机硕士文凭还热乎着,面对李韵寒画出的那个巨大的、模糊的饼,心里一半是茫然,一半是被那团火点燃的冲动。
空气里是灰尘、泡面和廉价打印纸的味道。
李韵寒敲着白板上歪歪扭扭的流程图,说我们要做的东西,将来会改变某个细分领域的游戏规则。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底有青黑,但语气斩钉截铁。
“晟瀚,技术就靠你了。冯姐,后勤财务你先顶着。我负责把东西卖出去,把投资人找进来。”
“三年,最多五年,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星辰’。”
那时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期待。
“晟瀚,你信我吗?”
我信了。
不仅信了,还把我最好的几年,一点不剩地浇筑了进去。
从一行行代码,到第一个简陋的原型。
从被客户摔在脸上的方案,到拿下第一个标杆案例。
从三个人,到三十人,再到如今占据这层写字楼大半、筹备上市的规模。
公寓里灰尘和泡面的味道,早就被中央空调恒温的风和新办公家具的淡漆味取代。
李韵寒换上了定制的西装,坐在最里面那间宽敞的独立办公室里。
冯姐还在,只是头发白了不少,坐在离李韵寒办公室最远的角落工位,负责一些边缘的行政事务。
而我,名义上是技术总监,实际上从产品构架、核心研发、团队管理到后期与大客户的技术对接,什么都管。
上市,是悬在我们头顶最近的一颗果子。
似乎伸手就能摘到。
我翻开复核报告的最后一页,在“复核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吴晟瀚。
字迹因为疲惫有些飘。
合上报告,厚重的触感压在掌心。
所有数据都经过反复核验,完美地指向一个健康、高增长、充满故事性的未来。
这应该是我为“星辰”做的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作业了。
抽屉里,那份反复修改了很多次的加薪及股权确认申请,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明天,不,应该是几个小时后,公司会有一个小型的内部庆功宴。
李韵寒喜欢这种仪式感。
也许是个合适的时机。
我关掉台灯,办公室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渗进来。
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眼底是睡眠不足的血丝。
七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得沉稳,也让某些一开始清晰的东西,慢慢模糊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冰凉的玻璃。
远处最高的那栋楼,是“智远科技”的总部。业内真正的巨头,我们一直试图追赶和挑战的对象。
他们的灯光,似乎比我们这里亮得多。
02
庆功宴安排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包间。
李韵寒订的。
她近来很注重这些场合的格调。
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除了核心团队,还有两位早期投资人的代表,以及李韵寒最近不知从哪里结识的、一位姓赵的年轻投资人。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酒气和一种刻意烘托出来的热烈。
李韵寒无疑是全场的中心。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缎面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正举着酒杯,与那位赵先生谈笑风生。
“李总年轻有为,星辰科技在您带领下,真是势不可挡啊。”赵先生奉承道。
“赵总过奖,是团队努力,也是运气。”李韵寒抿了一口酒,眼波流转,“未来更需要赵总这样的青年才俊多指点。”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包间里每个人都听清那份从容和自信。
冯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杯橙汁,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看,又很快低下头。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徐洋。
徐洋是我们最早的天使投资人之一,五十出头,做实业出身,性格稳重。当年他投钱,更多是看好我和李韵寒这个人组合。
他对我举了举杯,低声说:“晟瀚,脸色不太好啊,又熬夜了?”
我笑笑:“赶报告,最后的复核。”
徐洋点点头,目光扫过被众人簇拥的李韵寒,又落回我脸上,声音压得更低:“该为自己争取的,也要适时开口。有时候,别人不会主动想起你。”
我心里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有人起哄让李韵寒讲几句。
她落落大方地站起来,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似乎无意地掠过我。
“感谢各位一路相伴。星辰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付出。”
“尤其是我们的技术顶梁柱,吴晟瀚,吴总监。”她朝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
几道目光随之投来,夹杂着掌声。
我只好微微欠身。
“上市只是新的起点。”李韵寒继续,语调昂扬,“未来,星辰的舞台会更大,机会会更多。希望我们继续携手,创造更辉煌的篇章!”
掌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恭维。
我趁着这阵喧闹末尾,起身,端起酒杯,走到李韵寒身边。
“李总。”
她转过头,脸上笑容未减,但眼神里那点应付场面的流光,稍微淡了一些。
“晟瀚啊,辛苦你了。报告我看过了,做得很好。”她主动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玻璃发出清脆的轻响。
“应该的。”我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折好的申请,借着递酒杯换手的动作,轻轻放到她手边的桌面上。
“李总,关于我个人的薪资和之前约定的股权份额确认,我整理了一份书面申请。方便的时候,请您过目。”
李韵寒的目光在那份有些旧的文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甚至更柔和了些。
“这事啊,我记着呢。”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晟瀚,你是公司元老,你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放心,等上市流程走完,该有的都会有,只会多,不会少。”
她的手很自然地盖在了那份申请上,没有翻开的意思,而是顺势拿起了酒瓶,给旁边赵先生的杯子添了点酒。
“赵总,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黄酒,温过的,养胃。”
话题就这么轻巧地滑开了。
我举着酒杯站在原地,那口酒咽下去,有点涩。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份我反复斟酌了多久的申请。
那句“该有的都会有”,和七年前公寓里那句“你信我吗”一样,听起来充满希望。
只是如今听在耳里,空空荡荡。
我回到座位,徐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庆功宴在晚上九点多结束。
李韵寒和赵先生似乎还有第二场,低声交谈着先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我和徐洋最后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凉意。
“她最近和那个姓赵的,还有另外两家风投,走得很近。”徐洋点了支烟,缓缓说道,“条件开得很激进,对赌协议怕是少不了。”
我心头一紧:“对赌?”
“嗯。业绩,估值,上市时限。”徐洋吐了口烟圈,“她想在上市前,再把估值冲高一大截,自己手上的股份和话语权,也能运作得更灵活。”
“但风险……”
“富贵险中求嘛。”徐洋笑了笑,有点淡,“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以前赌的是三个人的身家,现在赌的,是台上台下百来号人的饭碗,还有投资人的真金白银。”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晟瀚,你是个做实事的。有些事,心里要有数。”
徐洋的车来了,他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梭。
李韵寒刚才那敷衍的点头和轻飘飘的承诺,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不是很疼,但存在感鲜明。
包里那份沉甸甸的复核报告,忽然显得有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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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李韵寒没再提加薪和股权的事,好像那份申请从未存在过。
她更忙了,频繁外出,见投资人,见券商,见潜在的战略合作伙伴。
公司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兴奋感,上市倒计时被挂在前台最显眼的位置。
我按部就班地处理技术团队的日常事务,盯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度,但心里那点异样感,像水底的暗礁,时不时冒出来硌一下。
周五下午,冯姐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
她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红肿。
“晟瀚,在忙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冯姐?快进来。”我连忙起身,“你这是……”
冯姐把纸箱放在角落的空椅子上,动作很轻。
她没坐下,双手有些局促地交握着。
“我……我离职了。”她说完这句话,快速低下头,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我一愣:“离职?怎么这么突然?之前没听你说过。”
冯姐是公司最早的三个人之一,虽然这些年逐渐边缘化,但就像家里的老物件,总觉得她应该一直在那里。
“家里……家里有点事。”冯姐含糊地说,声音更低了,“孩子明年高考,老人身体也不太好,需要人照顾。我年纪也大了,跟不上公司的节奏了,留着……也是占位置。”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但结合她此刻的神情和那过于简单的纸箱,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李总知道吗?”我问。
“知道。手续……都办完了。”冯姐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李总……挺照顾我的,给了一笔补偿金。”
“多少?”
冯姐报了个数字。
那数字低得让我有点不敢相信。按照冯姐的工龄和贡献,即便协商离职,也不该是这个数。
“这太少了!冯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去跟李总说……”
“别!”冯姐突然激动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又很快松开,“晟瀚,别去说。就这样吧……挺好的。李总说了,这是按公司规定给的,已经……已经很照顾老员工了。”
公司规定?
我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了上来。那些冷冰冰的条文,能衡量冯姐早年一个人干三份活、把公司当家的付出吗?
“这不行,冯姐。你等着,我去找她问清楚。”
“晟瀚!”冯姐的声音带上了哀求,“算我求你……别去。我真的不想再……再惹麻烦了。拿着这笔钱,安安稳稳的,挺好。”
她拿起那个轻飘飘的纸箱,抱在怀里。
“我走了。你……你好好干。公司上市了,你也总算熬出头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很快,仿佛怕我追上去。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我径直走向李韵寒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她讲电话的声音,语气是惯常的自信飞扬。
我敲了敲门。
“进。”她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李韵寒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瞥见我,抬了下下巴,示意我先坐。
她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才挂断。
“晟瀚,有事?”她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眼神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李总,冯姐离职了。”我开门见山。
“哦,这事啊。”李韵寒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她家里有困难,主动提出的。公司也体谅老员工,按N 1给了补偿,双方协商一致,手续都办妥了。”
“N 1?那个数额……”
“是按她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收入基数计算的,完全符合劳动法规定。”李韵寒打断我,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着点解释的耐心,“晟瀚,我知道你跟冯姐感情深。但公司是公司,人情归人情。规章制度摆在那里,对所有人都要一视同仁。如果因为她是元老就特殊对待,以后怎么管理其他人?”
她说的条条在道,无可指摘。
“可是冯姐早期的付出……”
“早期的付出,公司已经用薪水和发展平台回报了。”李韵寒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我的纠缠有些不耐,“晟瀚,你也是管理层了,看待问题要更全局一些。公司现在处在上市的关键期,一切都要规范化、透明化。任何一个不合理的口子都不能开。冯姐自己也能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你还有别的事吗?我一会儿还有个重要的电话会议。”
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她那套严丝合缝的“制度”和“全局”面前,我那些基于人情和过往的质问,显得苍白而幼稚。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我的反应。
“没事了。”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嗯。”李韵寒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搭上鼠标,“出去帮我把门带上。”
我走出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调很足,我却觉得有点冷。
第一次,我对这个我倾注了七年心血的地方,对这个我曾无比信赖的女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无声的沉没。
沉在心底,冰凉一片。
04
冯姐离职后,她那个角落的工位很快被清空,第二天就坐进了一个年轻的实习生。
好像她从未存在过。
公司里的人对此议论了几天,很快就被上市前各种忙碌的事务淹没,无人再提。
李韵寒对我似乎并无芥蒂,依然会将一些重要的技术协调工作交给我,语气态度与往常无异。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观察她频繁地带进来的“自己人”,观察一些关键项目人事安排的微妙调整。
直到那天下午。
我负责的核心项目——“启明”系统,是我们为上市讲技术故事最重要的王牌。从架构设计到核心算法,几乎是我一手搭建起来的。
最近在进行上市审计前的最后一次安全加固和权限梳理。
负责基础设施运维的小王,是我的老部下,做事一向稳妥。
他拿着权限审计日志来找我时,脸色有点古怪。
“瀚哥,有件事……你得看看这个。”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屏幕上是一份后台访问记录。
“这两天,除了我们技术组常规的维护访问,还有几个陌生的高权限账号,在非工作时间,频繁调取‘启明’系统的核心架构图和部分底层接口文档。”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来源能查到吗?”
“IP是内网,但跳转了几次,最后追溯到的终端……”小王压低声音,“是李总办公室那台专用设备,以及她新招来的那个首席战略官,姓周的,他的办公机。”
首席战略官周韬,是李韵寒上月高薪挖来的,据说是某家大公司出身,背景光鲜。来了之后,李韵寒让他参与了不少核心业务会议,包括“启明”系统的远期规划。
当时李韵寒跟我说的是:“晟瀚,周韬眼界广,能帮我们把‘启明’的未来想得更清楚,你们多配合。”
我配合了。
但我从没授权过,让他们直接接触系统最底层的核心。
“访问记录备份了吗?”我问。
“备份了。而且……”小王犹豫了一下,“我顺着痕迹稍微看了下,他们好像……不只是查看。似乎在做一些接口映射和权限分流测试的准备工作。很隐蔽,但方向……像是要在‘启明’外面,再套一层控制壳。”
剥离。
这个词猛地跳进我的脑海。
把“启明”的核心价值保留,但将我逐渐隔绝在最终的控制权之外。或者,为将来可能的“去吴晟瀚化”做准备。
原来,她不是不记得我的加薪申请。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处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
我拿起那份冰冷的日志打印件,转身走向李韵寒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没有敲门。
直接推门进去。
李韵寒正在和周韬说话,两人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复杂资本结构图。
看到我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
周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微笑:“吴总监。”
李韵寒皱了皱眉,显然对我的闯入不满:“晟瀚,有事?”
我把那张纸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李总,解释一下。”
李韵寒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哦,这个啊。”她语气轻松,“是我让周韬做的。上市前,我们需要对核心资产做更严格的权限管理和风险隔离。‘启明’系统太重要了,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周韬有这方面的经验,正在设计一套更完善的管控方案。”
“风险隔离?管控方案?”我盯着她,“‘启明’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架构节点,都是我带着团队做出来的。现在上市在即,你绕过我,让人动它的根本?”
“不是绕过你,是补充。”李韵寒纠正道,语气渐冷,“晟瀚,技术很重要,但公司的整体战略和风险控制更重要。你不能只从技术角度考虑问题。这套新架构,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和上市后的合规要求。”
“长远发展?所以就要把我架空?”
“注意你的措辞!”李韵寒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叫架空?公司是所有人的公司,不是谁的个人财产!‘启明’系统是公司的核心资产,自然要由公司统一管理、优化。你的贡献没人否认,但你不能因此就认为它是你的私产,别人碰不得!”
周韬适时地插话,打着圆场:“吴总监,您别误会。李总和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公司好。新方案设计好了,肯定会和您充分沟通的……”
“沟通?”我打断他,目光只盯着李韵寒,“李韵寒,七年了。从三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吃泡面开始,我有没有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有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把什么都顶上去?你现在跟我说公司是所有人的公司,跟我说风险控制?”
李韵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看清她眼底那抹被触怒的冰冷。
“吴晟瀚,别跟我提以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公司做大了,就要有做大公司的规矩。感情用事,只会害了公司,也害了你自己。”
“你以为‘启明’离了你就转不动?我告诉你,只要核心逻辑在,代码在,换谁来维护、优化,都一样!公司离了谁,都一样转!”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不行?上市离了你不行?”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七年光阴,把当初那个眼中有火、需要我支撑的创业者,磨成了眼前这个满口规矩、冷静到冷酷的商人。
那团支撑我熬过无数夜晚的火,在她冰冷的目光里,终于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灰烬,和灰烬里最后一点不甘的温度。
“我明白了。”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没再看周韬,转身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
这一次,没有失望,只有一片空茫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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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反锁了门。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厚重,预示着一场夜雨。
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角。
七年。
像放电影一样,无数画面闪过脑海。好的,坏的,兴奋的,疲惫的。
最后定格在刚才李韵寒那张冰冷而笃定的脸上。
她说,公司离了谁,都一样转。
或许是吧。
但人不是机器,不能像替换零件一样,被轻易地拔掉,再换上一个新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运转。
至少,我不能。
我打开电脑,调出“启明”系统的终极后台。
那里有我留的最后一个后手,一个极其隐蔽的维护者签名验证机制,源于最初架构设计时,我对系统底层安全性的偏执。
它不涉及任何业务逻辑,只是一个技术上的“作者印记”,知道其存在和触发方式的,只有我。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操作。
不是破坏,不是窃取。
只是在那复杂的底层架构中,几个最关键的、非核心但影响深远的技术决策节点上,做了一些微小的、只有顶尖同行仔细探究时才会发现的“标记”。
这些标记本身无害,不影响任何功能,甚至不影响上市审计。
但它们像一套独特的、无法复制的指纹,清晰地指向最初的创作者和最深层的设计哲学。
如果将来有人想彻底抹去我的痕迹,按李韵寒希望的那样“换谁来都一样”,他们会发现,在最根深蒂固的地方,总有一些东西无法被完全覆盖或替代。
那是我留给“星辰”,也留给我自己七年时光的,一个沉默的、技术化的注脚。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后台,清空所有临时记录。
然后,我开始整理个人物品。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大部分东西都属于公司。属于我个人的,无非是几本专业书籍,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几支笔,还有抽屉深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七年前,公司第一次团建的照片。
那时候人还很少,李韵寒站在中间,笑得毫无负担,冯姐站在她左边,我站在右边,背景是郊外简陋的农家乐。
照片上的我们,眼睛里都有光。
我拿起相框,用布擦了擦,放进了随身带的公文包里。
最后,我打开文档,新建一个空白页。
标题:辞职信。
内容很简单。感谢公司培养,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没有提加薪,没有提股权,没有提冯姐,没有提“启明”,也没有提那场争吵。
一切都已没有意义。
签上名字,打印出来。
纸张洁白,墨迹清晰。
我拿着这封轻飘飘的信,再次走向李韵寒的办公室。
这一次,她正在打电话,语气很冲,似乎在和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对赌协议的细节。
看到我进来,她眉头紧锁,捂住话筒,不耐地问:“又有什么事?”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李韵寒的目光落在“辞职信”三个字上,明显愣了一下。
她很快结束电话,放下听筒,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
她没有立刻去看信的内容,而是拿起桌上那支她常用的、价值不菲的金属钢笔,在指间慢慢转动着。
钢笔反射着顶灯的冷光,一圈,又一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她终于抬眼看向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般的、带着淡淡疲惫的平静。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因为冯姐?还是因为‘启明’的事?”她扯了扯嘴角,“晟瀚,你还是这么感情用事。我以为这几年,你多少能成熟点。”
我没接话。
她放下钢笔,手指轻轻点在那封辞职信上。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觉得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她的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诚恳”的劝解,“但商场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计算,都在权衡。你现在离开,等于是放弃唾手可得的上市红利。值得吗?”
“对我来说,有些东西比红利重要。”
李韵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她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转动。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缓缓落回我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熟悉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怜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还有某种掌控局面的笃定。
“吴晟瀚。”
她叫我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你以为离开星辰,凭你那点技术,就能闯出另一片天?”
“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