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能跟我夫君和好吗？”为了汉藏友好金城公主一生都在努力

□旦增闹忠 索南才让

公元710年的一天，唐蕃古道东段的始平县（今陕西兴平）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送亲宴，群臣赋诗，王公宰相和吐蕃使节皆为宾客。设宴者是大唐皇帝唐中宗李显，这场盛宴的主角，则是年仅13岁、即将远嫁吐蕃的金城公主。席间，公主挥泪诉离肠，帝父哽咽叮咛，还下令将始平县改名为金城县，免县里一年徭役，赦免死罪以下囚犯，让百姓感念公主之功。

世人都道文成公主功劳巨大，却不知第二位和亲吐蕃的唐公主更为不易：“孩幼”之龄便远赴高原，入藏30年，时刻以文成公主为榜样，为边疆安泰和汉藏文化交流贡献不凡。

金城公主为何入藏和亲

金城公主本是雍王李守礼之女，自幼被唐中宗收养，颇受重视。此番和亲，中宗“赐锦缯别数万，杂伎诸工悉从，给龟兹乐”，命左卫大将军担任送亲使者，还亲自送至始平，开宴饯别，说明十分在意这位公主。

吐蕃方面非常重视这次和亲。得知朝廷允亲之后，吐蕃立即派遣了一支一千多人组成的庞大队伍前往迎亲，并在70年前文成公主入藏路线上凿石铺路，以礼相迎。赞普还在拉萨专门营建宫室一座，以供金城公主居住。

这般“双向奔赴”背后，实则是唐蕃之间重修于好的共同期待。

大非川之战（670年，于今青海共和县西南切吉旷原）后，绵延不断的争端给双方都带来了巨大压力。唐中宗复位时，政权过渡，朝纲不稳，“关、陇之人，久事屯戍，向三十年，力用竭矣”。

吐蕃方面，经济基础本就不如唐朝，百姓早就向往和平安宁的日子。8世纪伊始，吐蕃爆发内讧，赞普器弩悉弄亲征战死，幼子赤德祖赞继位，急需唐朝支持其巩固统治，“重结姻好”的计划被提上日程。

于是，吐蕃接连于706年、708年遣臣使唐，进贡方物，第二次时更为年幼的赞普赤德祖赞隆重请婚。最终，唐中宗许以金城公主。诏令中道出了割舍爱女是祈望“边土宁晏”，“为国大计”。

不辱使命，促和边疆

和亲两年后，赤德祖赞得以亲政。帝都长安也开启了唐玄宗时代。此时，唐蕃之间摩擦开始反弹，金城公主的促和作用也开始显现。

她万万没想到，触发干戈的，竟是自己入藏时的一段小插曲。

公主一行途经“河西九曲”时，曾在温泉边休养了一段时日。吐蕃看出“河西九曲”之地不仅水草丰美，适合畜牧，更是从青海进入河陇地区的有利据点，于是贿赂了鄯州（今青海乐都）都督杨矩，将这里划为金城公主封地。

凭借“河西九曲”的战略据点，吐蕃于714年发动十万大军进攻临洮、兰州等地，抢走官马牛羊，相传杨矩也畏罪自杀。

玄宗非常恼火，决意反击。经过一番惨烈厮杀，唐军悉数夺回了被抢走的物资。此后多年，唐蕃反复拉锯争地，均承受了巨大的牺牲与消耗

和亲公主的荣耀与使命都在于一个“和”字。于金城公主而言，嫁过去仅是“和”的象征，纾解边患、守住“和”才是使命担当。

嫁后多年，唐蕃之间每每兵戎相见，她总会出面斡旋调解，从而避免了大规模战争的爆发。尤为展现其气魄与胆识的，是她向朝廷写过的五封信。

第一封写于714年。时值冲突升级，她希望两边和好，转达了赞普与天子签盟约的意愿。紧跟这封信，吐蕃再次上书表态，当年恢复朝贡、不再犯边。唐朝同意了吐蕃的求和，公主于716年写信谢恩：“仲夏盛热，伏维皇帝兄起居万福，御膳胜常。奴奴奉见舅甥平章书云，还依旧日，重为和好。既奉如此进止，奴奴还同再生，下情不胜喜跃。”

“奴奴”正是公主名讳。似同家书的措辞，以及对“舅甥关系”的重提，足见公主的良苦用心。

唐蕃“舅甥之谊”的说法源自文成公主入蕃时期。汉代《尔雅·释亲》中有“妻之父为外舅”的说法。唐太宗与松赞干布是翁婿关系，当时被称为“甥舅之谊”。

后来，吐蕃赞普在致唐书信中，常自称“外甥”，并以“皇帝舅”尊称天子。杜甫也曾在诗中将吐蕃称为“西戎外甥国”。

翌年，金城公主以第三封信恳求和谈。多年来，她固然无法以一己之力止息冲突、消弭分歧，但她的存在却提供了一种维系“和”的可能。

729年，基于公主先前来信铺垫，忠王之友皇甫惟明加以劝说，唐玄宗的心结逐渐化解。朝廷以探望金城公主为名，主动遣使入蕃。这样一来，即便双方和谈不顺利，也无损帝王和朝廷的面子。

随着和谈使臣入蕃，赤德祖赞与金城公主也立即遣重臣随唐使入朝，称“和同为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乐”。

赞普还澄清了先前的“悖慢无礼”是因为年幼而受边将谗言挑拨。赞普对于朝廷来使表现得喜悦而充满感激，力求“复合”。

终于，730年唐蕃达成协议，共守赤岭（今日月山）安宁。三年后，金城公主又写信请求“树竖碑于赤岭”。碑立成后，双方各派遣使臣“历告边州”，双方已经和好，再不相互侵扰。

又过了三年，公主写去了最后一封信，是针对官府设置及消息互通的提议。双方修好，她欲推动建立常态化沟通渠道，使“和”更为长久稳定。

和同一家，文化交融

20世纪后期，日月山隘口附近考古发现的唐代风格残碑及碑座，佐证了唐蕃交好立碑的往事。据唐代《册府元龟》记载，碑文中包含了唐蕃两度联姻的始末，还有“舅甥修其旧好，同为一家”。

赤德祖赞曾多次致信唐玄宗，明确“与唐社稷如一”。金城公主去世后，即便唐蕃时战时和，吐蕃臣民眼里的唐皇帝始终是“舅天子”，唐人眼中的吐蕃依然是“外甥国”。

金城公主在吐蕃生活的三十年里，唐蕃之间的经济往来与文化交融进一步发展。

据西藏当地传说，金城公主曾生下一子，正是大名鼎鼎的赞普赤松德赞。相传，赤松德赞出生后被大妃那囊氏施计夺走。后来认亲时，纵有那囊氏以衣服、装饰、花蜜相诱，赤松德赞不为所动，仍将金杯付与金城公主，说“赤松我乃汉家甥，何求那囊为舅氏”。

藏族民间认为，赤松德赞的优秀得益于金城公主的教导，至今传诵着“汉家女子远嫁到此地，生下举世无双的王子”的句子。

赤德祖赞时期，吐蕃对中原文化的接纳与吸收十分主动。他派贵族子弟赴长安“入国学，习诗书”，并邀请唐朝学者到吐蕃教授儒学经典，还专门向唐朝求取《毛诗》《礼记》《左传》《战国策》等典籍，开创了藏文翻译儒家经典的先河，也使唐朝实现了“渐陶声教，化流无外”。

学习汉文化后，赞普宫廷也建立了修史制度，出现了官修史书和为赞普撰写《起居注》的史官。

金城公主引入吐蕃的，不仅有中原典籍、历法与礼乐制度，还有汉传佛教经典以及僧团组织。她更将中原纺织技术、酿酒技术、农业技术传授给吐蕃百姓，帮助提高生产力。同时，她积极促进双方贸易往来，使得吐蕃的马匹、金器、玛瑙杯等得以进入中原。

740年，金城公主病逝，葬于吐蕃，唐玄宗为之辍朝三日。

穷其一生，金城公主都在寻求汉藏团结和百姓安泰。今天，如果我们提笔只写“和亲”二字，恐怕有负其坚韧而慈悲的一生。

唐蕃政治联姻的背后，是双方在经济、文化、情感上的互相认可与依赖。以和亲为由的汉藏互动与交融，是统治所需、百姓所盼，也促进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与发展。

据“道中华”微信公众号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