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2003年，咸阳那片厚实的黄土地被大型机械无情地豁开了口子，说是要给西安机场腾地方。
冯秀英领着一家老小，去给外公迁坟。
按理说，这是个讲究风水、告慰祖先的庄重时刻，谁承想，刚挖开封土，露出来的不是什么陪葬的首饰，反倒是好几颗锈迹斑斑的金属疙瘩。
有些见识的人一眼就认出来，这居然是信号弹。
一个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农，棺材板里藏着军用物资？
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邪乎。
村支书当过兵，拿在手里一掂量，脸瞬间就黑了：“这玩意儿是真货，错不了。”
换做旁人，顶多以为老爷子以前捡破烂捡来的稀罕物。
可冯秀英心里不仅没底，反而直打鼓。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家里那个压箱底半个世纪的旧本子。
若是把时间线拉长，你会惊觉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埋藏了六十四年的惊天秘密。
那个不起眼的小坟包，恰恰就是解开死结的线头。
这一年，冯秀英咬着牙做出了选择：哪怕把自家祖宗那点见不得光的丑事全抖落出来，也得上交给国家。
哪怕为此让家族蒙羞，甚至毁了女儿的婚事。
她也没退路，因为心里那杆秤，偏向了良心。
想明白冯秀英为啥这么怕，咱们得把日历翻回到1939年3月7日。
那天晌午，十四架涂着膏药旗的战机把西安的天都遮暗了。
这回鬼子扔炸弹不像以前那样漫天撒网，而是像长了透视眼，死死盯着两个地方炸：一个是闹市区，另一个就是五岳庙门。
那儿藏着当时的北方抗战指挥中枢——天水行营。
这地方地位极高，跟南边的桂林行营平起平坐，里程潜上将坐镇指挥，高参云集。
炸弹就像装了导航，直接把防空洞的出入口和通气孔给轰塌了。
后果惨不忍睹，那防空洞瞬间成了不透气的铁棺材，六十四条人命活活被憋死，里头不少都是挂着金星的将军。
连程潜上将也是鬼门关走了一遭，缺氧休克了好久才救回来。
这是西安抗战史上，死伤级别最高、最让人痛心的一次。
当时大伙儿就纳闷：鬼子咋知道行营的具体位置？
连通气孔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哪是运气，分明是地上有人在给天上“指路”。
镜头切回2003年。
可翻到后半本，画风突变，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以前家里人当是乱涂乱画，这回恰好女儿玉菇回家探亲。
玉菇是唱京戏的，懂行。
她接过来一瞅，脸色煞白：“妈，这是古琴的减字谱。”
娘俩试着按谱子哼了哼，调子挺好听。
可当玉菇回团里一哼哼，团长差点没把桌子掀了，严厉警告她：这调调是当年特务用的“联络暗号”，早就被禁了。
这下事情大条了。
外公大字不识几个，咋会写古琴谱？
还专门记这种要命的调子？
冯秀英慌得手都在抖，把母亲的遗物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日记本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摊开一瞧，是一张1937年11月28日的旧报纸。
纸都酥了，但标题看得人眼晕——《女特务乌梅落网》。
报上写得明白，这个叫“乌梅”的女人，留日归来，长得漂亮又有才，专门在西安刺探军情，给日军轰炸机当眼线。
那是她亲外婆。
母亲嘴里的外婆，是个穿旗袍、看时髦报纸的摩登女性，一直以为是战乱走丢了，或者是生病走了。
谁能想到真相这么血淋淋：外婆不是走丢，是因为当汉奸，1938年就被枪毙了。
要光是外婆的事，顶多算个家门不幸。
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厚道的外公。
外婆死后，外公既当爹又当妈把母亲拉扯大，谁看他都是个只会卖力气干活的苦命人。
可他为啥把记载老婆罪行的报纸当传家宝一样藏着？
甚至死了都要带进棺材？
更要命的是，那本子上的“乐谱”，记录的时间跨度比外婆活的时间长多了。
母女俩干起了刑侦的活儿，把乐谱日期跟日军轰炸西安的史料一条条比对。
结果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严丝合缝。
只要乐谱上有标记，西安必挨炸。
这下逻辑全通了：
1938年“乌梅”死了，日军的情报线断了吗？
完全没有。
因为那个看似“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外公，接过了老婆的接力棒。
他比老婆藏得更深，不用老办法，而是搞出了一套“古琴密码”，甚至在坟地里埋信号弹，晚上给敌机导航。
那个差点害死程潜、闷死六十四名军官的惨案，保不齐就是这位“老实外公”的杰作。
他一直潜伏到解放，甚至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
这下，烫手的山芋扔到了冯秀英手里。
摆在面前就两条路。
第一，一把火烧了本子，扔了信号弹，装作啥也不知道。
毕竟死无对证，这样家里名声保住了，女儿玉菇正谈婚论嫁，要是摊上个“汉奸后代”的名头，这亲事铁定得吹。
第二，交出去，把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就等于亲手把祖宗钉在耻辱柱上，还得忍受旁人的白眼。
冯秀英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两整天。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同胞。
翻开《西安市志》，从1937到1944年，日军空袭一百四十七次，扔了三千六百五十七枚炸弹，死伤三千五百多人，毁房七千多间。
这哪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几千个像她母亲当年一样的孤儿，是无数在防空洞里绝望抓挠墙壁的冤魂。
这笔血债，太沉了。
外公把罪证带进坟墓，也许是变态的“荣誉感”，觉得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冯秀英要是闭嘴，那就是帮凶，帮着把这个谎圆到底。
“这东西太烫手，捂在手里心不安。”
冯秀英最后拽着女儿，迈进了政府大门。
虽然有关部门为了保护她们用了化名，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
报应来得很快，玉菇的男朋友听说她家祖上成分这么“黑”，直接提了分手。
那个年代，身家清白比命重，更别提这种沾满血的汉奸背景。
玉菇哭过闹过，最后也认了。
后来，母女俩把心思全扑在公益上，修城墙、帮抗战老兵，能做的都做了。
旁人说这是“赎罪”。
其实，这罪哪是她们犯的？
但冯秀英心里明镜似的，历史的脓疮，不挑破好不了。
外公外婆用“乐谱”和“信号弹”给侵略者引路，制造了七年的噩梦。
六十四年后，她们用“曝光”给历史引路，虽然这正义迟到了太久，但至少让那些在防空洞里没闭眼的亡灵，有了个说法。
这笔账，算是彻底结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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