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过几天再看！」
1937年9月15日，郝梦龄把一封信塞给15岁的女儿，转身上了北去的军车。父女争抢中，信撕碎了。
郝慧英捡起碎片拼好，看到父亲写的那八个字时，泪水模糊了双眼。
01
1898年2月18日，郝梦龄出生在藁城县庄合村一个农民家庭。父母务农，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咬着牙，让他上了三年私塾。
「家里总要有个识字的人。」
可读完三年书，郝梦龄还得出来养家。
12岁那年，被送到县城一家杂货店当学徒。老板答应管吃管住，三年后给工钱。
实际上，郝梦龄一分钱也没拿到。
这天傍晚，老板发现货架上少了一包茶叶。
「是不是你偷的？」老板揪住郝梦龄衣领。
「我没有！」
「还敢顶嘴！」
竹竿抽在背上。一下、两下、三下。郝梦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打到第七下，竹竿断了。老板扔下半截竹竿，转身进屋。
「滚到柴房去！今晚不许吃饭！」
郝梦龄蜷在柴房角落，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望向窗外，远处传来整齐的口号声。那是驻扎在城外的奉军，魏益三将军的队伍。
每天傍晚，那些士兵都会操练。
郝梦龄听着那声音，有了主意。
第二天凌晨，趁老板还在睡觉，郝梦龄卷起铺盖就跑。一口气跑到军营门口，守卫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我要当兵！」郝梦龄喘着粗气。
守卫上下打量他，笑了。眼前这少年瘦得像根麻秆，脸上还带着泥。
「就你这样？回家找你娘去！」
「我不怕吃苦，不怕死！」郝梦龄扯开上衣，露出背上的血痕，「求你们收下我！」
守卫愣住了。
就这样，郝梦龄成了魏益三部的一名新兵。他拿到人生第一套军装，第一双布鞋，还有每天吃饱的三顿饭。
但很快发现，当兵比当学徒更苦。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操练。跑步、练刺杀、学射击。第一次五公里跑，郝梦龄跑到一半就吐了。可他擦擦嘴，继续跑。晚上，其他新兵累得倒头就睡，他却点起油灯看书。
那三年私塾虽短，却让他养成了读书的习惯。
一个月后，班长发现这新兵有些不同。
「你识字？」
「认得一些。」郝梦龄合上手里的《左传》。
「多少？」
「大概两三千个吧。」
班长吃了一惊。三年私塾能认这么多字？他把这事报告给连长，连长又报告给营长。消息一层层传上去，传到魏益三将军耳朵里。
1914年秋天，魏益三巡营，专门来到郝梦龄的营房。
桌上摊着一本《左传》，旁边放着抄写的笔记。字迹工整有力，内容理解透彻。魏益三拿起笔记本翻了翻，越看越惊讶。
「你叫什么名字？」
郝梦龄慌忙起立敬礼:「报告将军，卑职郝梦龄！」
「读过几年书？」
「三年私塾。」
「就三年？」魏益三盯着他，「谁教你读《左传》的？」
「没人教。我自己看的。」
魏益三沉默片刻:「明天到我帐下来。从今天起，你做文书。」
那年，郝梦龄16岁。
做了半年文书，魏益三发现这年轻人不仅读书厉害，打仗也有章法。1915年春天一次小规模战斗中，郝梦龄代理指挥，击退了两倍于己的敌军。
魏益三做了决定:「我送你去陆军小学堂。」
「将军，我...」
「别废话。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1916年，18岁的郝梦龄进入陆军小学堂。在这里，他遇到了叶挺、邓演达这些后来大名鼎鼎的人物。这些同学大多出身官宦之家，衣着光鲜，谈吐不凡。
只有郝梦龄，是从杂货店出来的。
但他不服输。别人睡觉，他在看书。别人休息，他在操场加练。
1918年，郝梦龄毕业，考入保定军官学校第六期。
1921年，郝梦龄重新投效魏益三部，任营长。1926年，跟随魏益三归属冯玉祥的国民军，任第四军第二十六旅旅长。1927年，参加北伐战争，因作战勇猛，升任第二师师长。
打下郑州后，部队改编，郝梦龄成为第五十四师师长。1930年中原大战结束后，升任第九军军长，兼郑州警备司令。
那年，他32岁。
02
1931年春，江西。
郝梦龄率第九军参加对红军的围剿作战。这是他军旅生涯中最不愿打的仗。
都是中国人，打来打去，到底为什么？
郝梦龄给上级写了第一封请辞信:「卑职不愿同室操戈，恳请解甲归田。」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战事还在继续。接下来几个月，郝梦龄率部转战江西各地。每打一仗，他心里就多一分苦闷。1931年底，围剿失败，郝梦龄部队损失惨重，他本人也负了伤。
躺在医院里，他再次提出请辞。
这次，上面回了信，只有四个字:「不予批准。」
1934年秋天，郝梦龄又写了一封信，这回写得更直白:「连年内战，民不聊生。卑职实在不愿再打这样的仗。恳请回乡务农。」
上面看了信，大怒，但又不好处置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
1935年，郝梦龄被调往贵州修路。
郝梦龄带着第九军到了贵阳、独山、遵义一带，负责修筑川黔、川滇公路。从军人变成修路工，这是明显的边缘化。
可郝梦龄没有怨言。至少不用再打内战了。
他严格要求部队，修路时不准扰民。士兵要借老百姓的工具，必须登记，用完立即归还。路过农田，绕着走，绝不踩坏庄稼。
当地老百姓都说:这支军队不一样。
1936年12月12日凌晨，西安传来消息。
郝梦龄正在指挥修路，副官骑马赶来:「军长！西安出事了！」
「什么事？」
「张学良和杨虎城扣押了委员长，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郝梦龄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啊！」
副官吓了一跳。
郝梦龄拍拍副官肩膀:「去，把弟兄们叫来。我有话说。」
半小时后，全军集合。
郝梦龄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的士兵:「弟兄们，西安传来消息，国共要合作抗日了！」
台下一片哗然。
「这些年，我们打了太多内战。中国人打中国人，打得我心里难受。现在好了，不用再打了。咱们可以一起去打日本人了！」
士兵们欢呼起来。
郝梦龄立即给上级写信，请求北上抗日。这是第一次请求。
回信很快来了:「不予批准。继续修路。」
郝梦龄不死心。1937年5月，他再次请求。又被拒绝了。
他被调往四川陆军大学将官班学习。又一次闲置。
03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郝梦龄正在去四川陆军大学的火车上。列车在武汉停靠，他下车买了份报纸。
头版大标题:「日军炮轰卢沟桥，我守军奋起抵抗！」
郝梦龄握着报纸，就不再上火车了。
当天晚上，他给上级发了一封紧急电报:「卑职请求立即返回部队，北上抗日！」
电报内容很长:「作为一个军人，前半生光打了内战，对国家毫无利益。日寇侵占东北，百姓无不义愤填膺。现在日寇又要灭亡全中国，国家已到生死存亡关头。让卑职去抗战吧！卑职要去和敌人拼杀！」
这是第三次请求。
7月9日，回电来了:「准予率第九军北上，归第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卫立煌指挥，任中央兵团团长。」
郝梦龄看着电报，眼泪流下来。
他立即调转方向，从武汉赶回贵阳，集结部队。8月初，第九军开始北上。从贵阳到武汉，一千多公里，部队冒着酷暑徒步行军。
9月10日，部队抵达武汉。
郝梦龄抽时间回家看望家人。
家在武汉一处民房里。妻子剧纫秋带着五个孩子，租房住。多年来，郝梦龄从未给家里买过房产。妻子看中过一栋小洋房，要一万块大洋，被他断然拒绝:「军人应以四海为家。我若贪恋小家，岂不误了国家？」
这次回家，孩子们高兴坏了。
最小的儿子郝荫森才5岁，抱着父亲的腿不放:「爸爸，你这次能多待几天吗？」
郝梦龄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爸爸明天就要走了。」
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
大女儿郝慧英15岁，她看着父亲，突然开口:「爸爸，你为什么总是要走？」
郝梦龄把几个孩子搂在怀里:「孩子们，爸爸爱你们。但爸爸更爱咱们的国家。这次爸爸要去打的敌人，是占了咱们土地、杀咱们同胞的日本人。每个军人都有责任保卫国家。你们想想，如果国家亡了，你们还能这样生活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9月15日，临行前。
郝梦龄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郝慧英:「过几天再看。」
「为什么不能现在看？」郝慧英伸手就要抢。
「听话！」
父女俩拉扯起来，信被撕成好几片，散落在地上。
郝梦龄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爸爸！」郝慧英追出来。
郝梦龄已经上了汽车。汽车发动，扬起一路尘土。
郝慧英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纸片，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
回到房间，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拼起来。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清了父亲的字迹:
「此次北上抗日，我已抱定为国牺牲之决心。万一阵亡，你是家中长女，一定要和弟妹听从母亲教导，孝顺你们的祖母。......父留于1937年9月15日。」
04
1937年10月1日，郝梦龄率第九军抵达山西忻口。
这是太原以北40公里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从忻口往北，是已经失守的雁门关。往南，就是太原。守住忻口，就守住太原。守住太原，就能保住山西。
第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卫立煌已在这里等他。
「郝军长，情况很严峻。」卫立煌指着地图，「日军板垣师团正在向这里推进。兵力约5万人，坦克150辆，大炮250门。飞机随时可以从代县的阳明堡机场起飞轰炸。」
郝梦龄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我军有多少兵力？」
「第九军、第十九军、第三十五军、第六十一军，还有晋绥军各部，总共约10万人。」
「武器装备呢？」
卫立煌沉默了一下:「很多士兵还拿着老式步枪。重武器严重不足。」
郝梦龄明白了。这是一场硬仗。
10月4日，他开始视察阵地。从龙王堂到南怀化，从大白水到南峪，整整走了一天。所到之处，他都详细询问工事修筑情况，检查火力配置。
晚上，他召集第九军各师团长开会。
「弟兄们。」郝梦龄站在地图前，「日军装备精良，火力强大。咱们要做好打硬仗、打恶仗的准备。」
「军长，咱们能守住吗？」第五十四师师长刘家麒问。
「必须守住。」郝梦龄很是坚定，「忻口一失，太原不保。太原一失，整个山西就完了。这次战斗，我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会场安静了。
「但是，」郝梦龄提高声音，「我们不能白白牺牲。哪怕死，也要多杀几个鬼子！」
10月10日。
郝梦龄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今天是国庆二十六周年。回忆先烈创业建国之艰难，又看到眼前华北将落入敌手，我们真是太无出息、太不争气了。」
10月11日上午，忻口战役正式打响。
日军5万人、坦克150辆、大炮250门，在飞机掩护下，向忻口阵地发起猛攻。主攻方向是第九军第五十四师防守的南怀化阵地。
上午10点，日军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阵地上。泥土、石块被炸得飞上天空。守军趴在战壕里，紧紧抓着步枪。
中午时分，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开始冲锋。
「打！」守军的机枪开火了。
第一波日军被打退。第二波又冲上来。第三波、第四波...
下午2点，南怀化阵地沿河的工事被炮火摧毁。守军伤亡惨重。日军趁机渡河，突破了前沿阵地。
郝梦龄立即命令第二十一师两个团增援。他亲自赶到前线。
炮弹在身边爆炸，弹片飞过头顶。郝梦龄纹丝不动，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
「军长，您应该退到后方指挥所！」副官劝他。
「走开！」郝梦龄一把推开副官，「这个时候，我必须在最前面！士兵看到我在，他们就不会退！」
激战持续到傍晚。第十四军、第六十一军增援部队赶到，发起反击。经过一整夜战斗，终于夺回了南怀化东南高地。
这一天，双方伤亡都超过3000人。
10月12日，日军增兵到3万人，再次猛攻南怀化。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一天之内，南怀化阵地易手13次。
第五十四师第三二二团，2000多人打到最后只剩100多人。
郝梦龄赶到这个团的阵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疼。100多个士兵，满脸硝烟，衣服破烂，很多人带着伤。但他们还在坚守。
郝梦龄站在高地上，大声喊话:「弟兄们！」
所有人抬起头。
「先前我们一团人守这个阵地，现在只剩一连人，还是要守这个阵地！就算剩下一个人，也要守住这个阵地！我们一天不死，抗日的责任一天就不算完！」
他拔出手枪，举过头顶:「我已在家中写下遗书，打不败日军决不生还！现在我同你们一起坚守这块阵地，决不先退！我若先退，你们可以枪毙我！你们谁敢退，我立即枪毙他！」
他停顿了一下，大喝一声:「你们敢陪我在此坚守吗？」
100多个士兵齐声回答:「誓死坚守阵地！」
05
10月13日到15日，战斗进入白热化。
日军不断增兵，中国守军也不断增援。双方在南怀化一带反复拉锯。每天的战报都触目惊心:伤亡数千人。
郝梦龄几乎没有离开过前线。他在阵地上吃饭，在战壕里睡觉。副官劝他回指挥部休息，他拒绝了:「我在这里，弟兄们心里踏实。」
最让守军头疼的，是日军的飞机。从10月11日开始，日军飞机每天从代县西南的阳明堡机场起飞，对忻口阵地进行轰炸。炸弹落在阵地上，工事被摧毁，士兵伤亡惨重。
10月14日下午，一个消息传来。
「军长，八路军传来消息！」副官拿着电报跑进前线指挥所，「他们在平型关东北截击了日军的运输队，毁了130多辆汽车！」
郝梦龄接过电报，仔细看了看：「好！这一下，鬼子的补给就麻烦了。」
他抬起头：「还有别的消息吗？」
「八路军还收复了广灵、灵丘几个县城，切断了张家口到代县的交通线。」
郝梦龄在地图上看了看，点点头：「这样一来，板垣师团就成了孤军。只要咱们在正面顶住，鬼子粮弹跟不上，迟早要撤。」
10月15日深夜，激战四天后，郝梦龄终于抽空回到指挥部。
副官给他端来一碗面。他吃了几口，放下了:「给我拿纸笔来。」
「军长，您要写什么？」
「家书。」
副官把纸笔放在桌上，退出去了。
郝梦龄坐在桌前，拿起笔，却迟迟没有下笔。窗外，炮声隆隆。他想起了武汉的家，想起了妻子和五个孩子。15岁的慧英应该已经看到第一封信了吧？她哭了吗？
郝梦龄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