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8亿港币,单张千元大钞堆叠起来重逾一吨。
这是1996年,“世纪悍匪”张子强腰缠炸药闯入华人首富李嘉诚家中,强行掠走的“买命钱”。
这不仅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更让张子强在那个黑白界限模糊的特殊年代,成为了令全港富豪闻风丧胆的噩梦。
他曾利用英国普通法系的漏洞,在抢劫运钞车案中全身而退,对着全港媒体比出嚣张的“V”字手势。
不过,狂妄终有代价。
当他试图用800公斤烈性炸药挑战国家机器的底线,妄图在内地复制他的“无法无天”时,一张跨越粤港两地的天罗地网已悄然张开。
1998年,张子强在广东伏法,一声枪响终结了罪恶。
但故事并未就此画上句号:
那足以摧毁摩天大楼的巨量炸药究竟意欲何为?
他疯狂敛财所得的16亿巨款,如何在妻子罗艳芳的运作下人间蒸发?
01
1995年6月22日,香港高等法院。
法庭内的冷气开得极足,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半空中。空气里混合着陈旧的橡木味、案卷的霉味,以及几十号听审人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焦虑与期待的汗酸气。
被告席上,张子强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他没有像其他重刑犯那样垂头丧气,反而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挑剔的目光审视着高高在上的法官。他的眼神游离,时不时瞟向旁听席第一排——那里坐着他的妻子,罗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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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艳芳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而冷艳,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名牌手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看张子强,目光死死锁住正在进行结案陈词的辩方大律师。
这是一场关于“程序正义”与“事实正义”的顶级博弈。
四年前,启德机场,一亿七千万现钞被劫。这是香港开埠以来金额最大的劫案,警方动用了所有的线人网络,甚至启动了“政治部”的残余资源,才将张子强钉死在被告席上。原本是铁证如山,但在英国普通法系的框架下,任何一丝程序上的裂缝,都足以让整座大厦崩塌。
辩方律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警方证据链的软肋:
“控方指出,押运员在指认现场认出了我的当事人。但在警方的指认程序中,只有我的当事人没有被要求遮挡面部特征。这种带有强烈引导性的指认,在法律上是无效的。法官大人,疑点利益,必须归于被告。”
法官席上的英国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控方检察官那张铁青的脸,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在场的香港重案组警员来说,比一个世纪还长。
“本庭宣判。”法官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由于控方证据存在严重瑕疵,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被告张子强,无罪释放。”
“砰。”木槌落下。声音沉闷,却像是一颗炸雷,在法庭内瞬间引爆。
原本肃穆的法庭瞬间变成了菜市场,旁听席上的家属、记者、警员,瞬间炸开了锅。闪光灯像雷暴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闪烁,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子强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市井无赖的猥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狂妄。他转过身,对着面色惨白的检察官,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个笑容里充满了对这套司法体系的嘲弄。
“阿Sir,多谢晒。”他用口型比划着。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高潮。
门外聚集了全香港所有的媒体,长枪短炮如同黑色的森林。阳光极其刺眼,张子强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海水咸味的自由空气。
他没有躲避镜头,反而高高举起双臂。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全香港,对着此时正坐在电视机前的六百万市民,比出了那个著名的“V”字手势。
这不仅仅是胜利(Victory),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刻——距离1997年回归仅剩两年,人心浮动,黑白界限模糊——这个手势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他在告诉所有人:在这里,只要有钱,只要懂规则,黑的就能变成白的。法律不是惩恶扬善的利剑,只是有钱人桌上的筹码。
“强哥!”
十几名马仔冲破警戒线,拥簇上来。一辆崭新的黄色兰博基尼停在路边,引擎轰鸣声盖过了记者的嘈杂。
张子强拉开车门,却并没有急着坐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庄严的石柱,那是大英帝国法律威严的象征,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一个笑话。
“告诉罗艳芳,”张子强对着心腹马仔阿勋吼道,声音里透着股癫狂,“去申请国家赔偿!老子坐了三年冤狱,政府得赔我钱!八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知道了强哥!今晚去哪庆祝?”
“半岛酒店!包最贵的厅!”
车门重重关上,兰博基尼像一头咆哮的野兽,碾过地上的传票,绝尘而去。
重案组高级督察刘Sir站在法院二楼的窗后,手里的烟蒂已经烧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Sir,就这么让他走了?那可是一亿七千万!”旁边的小警察气得眼圈发红,拳头砸在窗台上。
刘Sir把烟蒂摁灭在窗台的大理石面上,留下一个丑陋的黑斑:“现在的香港,讲法律,这就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他盯着那辆远去的黄色跑车,眼神阴鸷:“但他忘了,运气的额度是有限的。盯着他,这种尝过血腥味的野兽,饿不了太久。”
张子强坐在疾驰的跑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维多利亚港。
繁华的都市在他眼中扭曲成一道道金色的光影,他觉得体内有一团火在烧,那种把规则踩在脚下的快感,让他非常得意。
02
1996年5月23日,深水湾道79号。
这里是香港真正的权力巅峰,半山豪宅区,依山傍水。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大声说话,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能左右恒生指数的走向。
下午六点,天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一辆经过改装的丰田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盘山公路的一处急转弯死角。
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几个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空气浑浊,充满了汗臭味、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
张子强坐在副驾驶,手里把玩着一支AK47的弹夹。子弹压入弹簧的声音,“咔哒、咔哒”,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在给死神倒计时。
“强哥,确实是李泽钜的车,只有司机和他两个人。”阿勋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干涩,“但是……这可是李超人的儿子。动了他,李嘉诚会不会动用那个?”
阿勋指了指天上,那是黑白两道都忌惮的最高层关系。
“动个屁。”张子强猛吸了一口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他李嘉诚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什么?和气生财。只要我不杀人,他就只会谈价格。在他眼里,儿子也是资产,只要赎金比重新培养一个接班人便宜,他就会付钱。”
这是一种极度冷酷但又极度精准的强盗逻辑,张子强虽没读过几本书,但他对人性的贪婪与软肋,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十分钟后,车灯刺破黑暗。
行动快得惊人,前后夹击,两把AK47顶住车窗,甚至没给保镖拔枪的机会。李泽钜被拖出车外,塞进面包车的后备箱。胶带封嘴,黑布蒙头。
一代商业帝国的接班人,此刻像一头待宰的猪羊,蜷缩在散发着汽油味的狭小空间里。
但这只是前菜,张子强要做的,是那道足以震惊世界的主菜。
次日清晨。
张子强做了一件让所有黑道大拿都觉得疯了的事,他没有打电话勒索,也没有找中间人传话。他腰缠烈性炸药,单枪匹马,按响了深水湾道79号的门铃。
开门的是李家老管家,看到这个穿着花衬衫、满身痞气的男人,管家并没有惊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告诉李先生,张子强来拜访。”
几分钟后,张子强走进了李家那间足以容纳五十人的欧式大客厅。
画面极度违和,一边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真皮沙发,透着百年沉淀的贵族气息;另一边是浑身绑满雷管、眼神凶戾的悍匪。
李嘉诚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信报》。听到脚步声,他摘下金丝眼镜,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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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尖叫,没有埋伏的保镖,甚至连茶几上的茶杯都没有晃动一下。
这种“静”,像一团巨大的棉花,瞬间卸掉了张子强身上那股子一往无前的狠劲。他预想过李嘉诚会愤怒、会恐惧、会跪地求饶,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静。
“张先生。”李嘉诚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请坐。”
张子强愣了一瞬,随即大咧咧地坐下,解开外套,露出腰间密密麻麻的雷管。这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防御。
“李先生,我不废话。我是个粗人,这东西你也看见了。”张子强拍了拍腰间的炸药,“要是谈不拢,大家一起上路。你这命比我金贵,这一波我不亏。”
“既然来了,就是客。”李嘉诚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张先生想要多少?”
“二十亿。”张子强狮子大开口,“现金,旧钞,不连号。”
李嘉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张先生,你也知道银行的规矩。全香港的现钞加起来,要在短时间内凑齐二十亿,是不可能的,这不现实。”
他当着张子强的面,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银行高层的号码。没有用暗语,没有报警,就是纯粹的调款。
那一刻,张子强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手里有枪、有炸药、有人质,看起来掌控了一切。但眼前这个老人,赤手空拳,仅仅靠几通电话,就调动了整个社会的资源。
这就是阶层,这就是权力的本质。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张子强所谓的“贼王”头衔,就像是一个拿着木剑挥舞的小孩。
经过一番极其理性的讨价还价,理性得像是在谈一桩地产并购案,赎金最终定在10.38亿。
“三十八,生发,好意头。”李嘉诚甚至还帮他凑了个吉利数,“张先生,我有句忠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子强看着那一堆堆正在被搬运上车的现金,眼睛发红,随口道:“你说。”
“这笔钱,如果你能拿去买我们公司的股票,或者置业,保你三代吃穿不愁。这钱够多了,收手吧。远走高飞,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张子强冷笑一声,抓起一捆钞票塞进包里。
“李先生,你那些大道理,留着教你孙子吧。”他拍了拍装满现金的袋子,眼神狂热,“我张子强这辈子,没有什么‘以后’,只有‘现在’,我就信这个。”
汽车发动,引擎轰鸣。
李嘉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满载着十亿现金的车消失在拐角。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寒意。
张子强坐在钱堆里,被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包围。
他觉得自己是神,但他没有意识到,当他把李嘉诚当做猎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破坏了这个社会最顶层的潜规则。而破坏规则的人,注定会被规则反噬。
03
澳门,葡京酒店。
金碧辉煌的VIP厅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迷离光影,和筹码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交响乐。
张子强坐在赌桌正中央,领带早已不知去向,衬衫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通红的胸膛。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透支的亢奋与疲惫。
那10.38亿赎金,曾经像一座山一样堆在他面前,此刻却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溜走。
“庄赢。”荷官面无表情地用推杆扫走了一堆如同小山般的筹码。那一次推杆,扫走的可能是普通人几辈子的积蓄。
“再拿两千万来!”张子强猛地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里的雪茄滚落在地,火星溅在地毯上,烧出一个黑洞。
“强哥……”旁边的马仔阿勋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这两天已经输了两个多亿了。罗姐刚才打电话来,说让您留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阿勋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闭嘴!”张子强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老子的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懂什么?她是怕没钱给她买大屋!再去取钱!老子还没输!”
自从拿到那笔天价赎金,张子强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个精明的悍匪,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彻底失控的赌徒。钱来得太容易,让他彻底丧失了对价值的判断。在李嘉诚那里受到的阶层碾压感,只有在赌桌上一掷千金的那一瞬间,才能得到病态的补偿。他享受那种几千万扔出去连眼都不眨的快感,仿佛这样他就能真正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
但赌博是公平的,也是最残忍的。它不管你是贼王还是首富,它只吞噬贪婪。
几个月后,钱见底了。
那种掌控一切的幻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虚、焦虑,以及更加疯狂的毁灭欲。当欲望的黑洞无法填满时,暴力就成了唯一的手段。
1997年9月,他又绑架了新鸿基主席郭炳湘,获得6亿赎金。
这一次,没有喝茶,没有谈判,没有“客气”。
因为郭炳湘拒绝合作,张子强把他塞进了一个只有一米见方的木箱里。那是特制的刑具,人蜷缩在里面,站不直,躺不下,四肢极度扭曲。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只有几个透气孔维持生命。
整整四天四夜。
这种残暴,已经不再纯粹是为了求财。这是一种发泄,张子强在发泄内心深处的恐慌——1997年到了,香港回归了。那个让他如鱼得水、钻尽法律漏洞的“三不管”时代,正在倒计时。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秩序重组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感到窒息。
“强哥,出大事了。”
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