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酒很沉,握在手里冰凉。
程德赫的手拍在我后脑勺上时,声音很响,“啪”的一声,桌上说笑的人静了一瞬。
他嘴里呵斥着什么规矩,我没听清。
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年忍下的、咽下的、堆在角落里的东西,突然就炸开了。
我抄起酒瓶,没犹豫。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混着女人的惊呼。程德赫捂着头往后倒,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红得刺眼。
我转过头,雅欣的脸白得像纸。
她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看看程德赫,又看看我,像是认不出眼前的人。
我问她,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给他的权利?”
宴席死寂。岳父的杯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雅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慌得厉害,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泛白。
那一刻我突然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很多,早就该看清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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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在高架上堵着,一动不动。
车窗外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缓缓向前淌。我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些发凉。
雅欣坐在副驾,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口红。
她抿了抿嘴唇,转头看我。
“待会儿到了,别又闷着不说话。”
我嗯了一声。
“爸今天生日,姐夫他们肯定都到了。”她收起口红,放进包里,“马承德说话是显摆,你听着就行,别较真。”
“我知道。”
“程德赫应该也在。”雅欣顿了顿,“他跟我爸聊得来,你……别介意。”
我没接话。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动作轻柔,像在整理一件物品。
“礼物我检查过了,茶叶和按摩仪,爸应该会喜欢。”她说,“就是……你待会儿送的时候,说几句吉利话。”
“说什么?”
“就说祝爸身体健康,福如东海之类的。”雅欣皱了皱眉,“这还要我教?”
车流终于动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挪。导航显示离酒店还有三公里,预计还要二十分钟。
雅欣开始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最近总皱眉。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工作。她公司里人事变动,她那个位置岌岌可危,连着几晚都睡不好。
但她不会跟我说这些。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一起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对了。”她突然抬头,“程德赫上次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项目?”
“就是他朋友公司那个,做设备维护的。”雅欣语气有些急,“你不是一直想换工作吗?”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机会又不会等你。”她收起手机,“我知道你不喜欢程德赫,但人家是好心。你见见那个朋友,聊聊又不吃亏。”
我没说话。
车驶下高架,拐进酒店所在的街道。路两旁的树挂着小彩灯,一闪一闪的。
雅欣又开口,声音软了些。
“峻熙,我不是逼你。”她说,“我就是想,咱们不能总这样。你看姐夫,去年又换了辆车。咱们呢?房贷还有二十年。”
她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结婚八年,搬进这套房子五年,每个月还完贷款,剩下的钱刚够生活。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时,她常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后来她开始焦虑,开始比较,开始在我沉默时叹气。
酒店到了。
我把车开进停车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下。熄火后,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雅欣深吸一口气,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戴上去的面具。
“好了,今天是爸生日,开心点。”她推开车门,“记住,少说话,多笑。”
我跟着下车。
后备箱里放着礼物,包装得很精致。雅欣挑的,她说不能显得寒酸。
我拎起袋子,有些沉。
雅欣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很凉,紧紧贴着我。
我们朝酒店大门走去。
玻璃门旋转,暖气和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嘈杂,到处都是祝寿的喧闹。
雅欣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都在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宴会厅门口,岳父黄德勇穿着崭新的唐装,正笑着跟人说话。岳母刘玉茹站在旁边,有些拘谨。
姐夫马承德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而程德赫——
他站在岳父身侧,微微倾着身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烟,正要给岳父点。
动作自然得像一家人。
雅欣挽着我的手,紧了紧。
“走吧。”她说。
02
宴会厅里摆了六桌,主桌上铺着红布,中间摆了个寿桃塔。
我们进去时,程德赫第一个看见。
“雅欣来啦!”他笑着迎过来,直接忽略了我,“黄叔刚才还念叨呢,说女儿怎么还没到。”
他自然地拍了拍雅欣的肩膀。
雅欣笑着应了一声,转头介绍我:“峻熙也来了。”
程德赫这才看我。
“吕哥。”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心有汗,力道很重,像在示威。“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老样子。”
“还做那个……设备维护?”他挑了挑眉,“挺稳定的,就是发展空间小了点。”
雅欣插进来:“先进去坐吧,别堵在门口。”
程德赫领着我们往主桌走。他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跟雅欣说话,问她最近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
雅欣一一回答,语气轻快。
主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岳父黄德勇坐在正中间,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爸,生日快乐。”雅欣走过去,抱了抱岳父。
我把礼物递上去。
“爸,祝您身体健康。”
岳父接过去,看了看包装,随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来了就好。”他说,“坐吧。”
那袋礼物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岳母刘玉茹看了看,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姐夫马承德打完电话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
“哟,峻熙来了。”他笑着坐下,声音洪亮,“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公司裁员了?”
“没有的事。”
“那就好。”马承德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年头工作不好找,能稳住就行。不像我,天天忙得要死,昨天刚从广州飞回来。”
他开始讲最近的生意。
岳父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程德赫在旁边附和,说马哥真是能干,一年一个台阶。
雅欣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她。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眼角有细纹。以前我最喜欢她这样笑,现在却觉得陌生。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凉菜摆了一圈,中间是道龙虾刺身。岳父动筷后,大家才跟着吃。
程德赫站起来,端起酒杯。
“黄叔,我敬您一杯。”他声音诚恳,“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从小没爹,这些年把您当亲爹看,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岳父眼睛有些湿,连连点头。
“好孩子,坐下喝。”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马承德也站起来敬酒,说了一堆吉利话。轮到我的时候,我刚端起杯子,岳父摆摆手。
“随意就行。”他说,“开车来的吧?别喝了。”
我端着那杯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雅欣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坐下,把酒放在桌上。
程德赫又站起来,这次是敬雅欣。
“雅欣,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他感慨,“得有……二十年了吧?时间真快。来,我敬你一杯,祝你越来越漂亮,工作顺利。”
雅欣笑着端起饮料。
“你少喝点。”她说。
“今天高兴。”程德赫一口喝完,坐下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看空气。
宴席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敬酒,说笑声不断。我安静地吃着菜,味道尝不出来。
雅欣在跟岳母说话。
岳母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雅欣说还好,就是睡不好。岳母小声说别太累,钱够花就行。
“妈,现在哪有钱够花这一说。”雅欣苦笑,“您看姐夫,再看看我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岳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主桌的气氛分成两半。一边是岳父、马承德和程德赫,谈笑风生;另一边是我、雅欣和岳母,安静吃饭。
像两个世界。
程德赫又给岳父夹了块鱼肉。
“黄叔,这鱼新鲜,您尝尝。”他又转向雅欣,“雅欣你也吃,这虾不错,我给你剥?”
“不用。”雅欣说。
“跟我客气什么。”程德赫已经伸手夹了一只虾,熟练地剥起来。
虾壳落在骨碟里,粉白的虾肉放在雅欣碗里。
雅欣说了声谢谢,夹起来吃了。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给她剥过虾。那时候我们刚恋爱,在小吃街的摊子上,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吕峻熙,你以后要一直对我好。
我说,好。
现在她碗里的虾,是别的男人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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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岳父脸色微红。
他放下筷子,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
大家安静下来。
“今天高兴。”岳父开口,声音有些颤,“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难得。”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没大富大贵,但养大了女儿,看着她成家,现在也算圆满。”他看向雅欣,眼神温和,“就是有时候想,一家之主不容易啊。”
马承德接话:“爸说得对。当家做主,得扛得起事。”
“扛事是一方面。”岳父摇头,“还得有担当,有魄力。该说话的时候要说话,该拿主意的时候要拿主意。”
他的目光扫过我,又移开。
程德赫适时开口:“黄叔,您这话我深有体会。我以前做生意失败那会儿,要不是您点醒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
“你悟性高。”岳父拍拍他的肩,“一点就通。”
“是您教得好。”程德赫谦虚,“我这人没别的,就是重情义。谁对我好,我一辈子记着。”
雅欣安静地听着。
她手里握着饮料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远。
远得像隔了一层雾。
岳父继续感慨:“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和气。但和气不是没原则,该立的规矩要立,该守的礼数要守。”
“爸说得对。”马承德附和,“无规矩不成方圆。”
程德赫点头:“尤其是咱们这种家庭聚会,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这些老传统不能丢。”
岳父满意地笑了。
他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开了视线。
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汤。
程德赫先给岳父盛了一碗,双手递过去。然后又盛了一碗,自然地放在雅欣面前。
“趁热喝。”他说。
雅欣点点头,拿起勺子。
我看着她小口喝汤,突然开口:“我自己来。”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雅欣抬头看我,眼神有些诧异。
程德赫笑了笑:“吕哥别客气,我来就行。”
“不用。”我站起来,拿起汤勺,“我自己有手。”
气氛僵了一瞬。
岳父皱了皱眉。马承德低头吃菜,假装没看见。岳母不安地看了看我,又看看雅欣。
雅欣在桌下轻轻拉我的衣角。
我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
汤很烫,蒸汽扑在脸上。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像白水。
程德赫给自己盛了汤,坐下时笑着说:“吕哥是实在人。”
这话听着别扭。
雅欣凑过来,小声说:“你干嘛?”
“盛汤。”
“我知道。”她声音压得更低,“但你别这样,爸看着呢。”
“我哪样了?”
雅欣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宴席继续。
大家又开始说笑,刚才那点尴尬很快被掩盖。程德赫又恢复了活跃,讲起最近的趣事,逗得岳父哈哈大笑。
雅欣也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笑,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往下沉。
手机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是公司值班室的电话。站起来,对岳父说了声“接个电话”,便离席往外走。
走廊里安静许多。
我走到窗边,接通电话。是设备故障,值班员拿不准主意,问我怎么处理。
我简单交代了几句,挂断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酒店楼下是条河,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雅欣走出来。
“怎么了?”她问。
“工作电话。”
“爸生日,你还接工作电话。”她语气有些埋怨,“不能等会儿再回吗?”
“急事。”
雅欣叹了口气,走到我旁边。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我们的影子,离得很近,又很远。
“峻熙。”她突然开口。
“嗯?”
“程德赫那人就那样,说话直,没坏心。”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刚才跟我说,他朋友那个公司还在招人,待遇不错。”雅欣转头看我,“你真不考虑一下?”
“我现在的合同还没到期。”
“可以提前商量啊。”她语气急了,“你总不能在那个位置待一辈子吧?我都替你着急。”
“我知道你急。”
“你知道,但你不行动。”雅欣摇头,“每次跟你说这些,你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焦虑,失望,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雅欣。”我说,“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个?”
“那说什么?”她苦笑,“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们沉默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喧闹声,有人喝高了在唱歌。雅欣站了一会儿,说:“进去吧,出来太久不好。”
我们往回走。
快到宴会厅门口时,我看见程德赫站在门边抽烟。
他看见我们,把烟掐了,笑着走过来。
“找你们呢。”他对雅欣说,“马哥说要敬你一杯,快进去。”
雅欣点头,先一步进去了。
程德赫没立刻走,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
“吕哥。”他说,“雅欣最近压力大,你多体谅。”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女人嘛,需要人疼。你要是没空,总得有人帮着照顾照顾。”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慢慢握紧。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不疼。
04
回到座位时,马承德正在敬雅欣酒。
“妹妹,哥敬你一杯。”他端着白酒,“咱们家就你一个女孩,从小宠到大。现在成家了,要是受了委屈,跟哥说。”
雅欣端起饮料:“谢谢姐夫。”
“喝饮料可不行。”马承德摇头,“今天爸生日,高兴,你得喝点酒。”
“我开车来的。”
“让峻熙开。”马承德看我,“是吧,峻熙?”
我点头:“她喝吧,我开。”
雅欣犹豫了一下,倒了小半杯白酒。
两人碰杯,马承德一口干了,雅欣抿了一小口,辣得皱起眉头。
程德赫在旁边笑:“雅欣酒量还是这么差。”
“你少说风凉话。”雅欣瞪他,“有本事你替我喝。”
“行啊。”程德赫当真端起雅欣的杯子,“我替你喝,但你得承我的情。”
他把剩下的酒喝完。
岳父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俩啊,从小就这样。”
雅欣也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静静看着。
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菜一道道上,宴席进入后半场。不少人离席互相敬酒,场面热闹混乱。
雅欣被岳母叫去说话,两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我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碗碟狼藉。
程德赫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吕哥,咱俩喝一个?”
“我开车。”
“知道。”他给自己倒满,又给我倒了杯茶,“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
我端起茶杯。
他碰了碰我的杯子,一口喝干。
“吕哥,咱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吧?”他放下杯子,“时间真快。”
“说句实在话。”程德赫身子往后靠,手搭在椅背上,“我挺佩服你的。脾气好,能忍。”
我看着他。
“真的。”他笑,“要是我,早憋不住了。”
“憋什么?”
“装糊涂就没意思了。”程德赫摇头,“咱们都是男人,有些事心照不宣。”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缓缓吐出,飘散在灯光里。
“雅欣是个好女人。”他说,“就是命苦,跟了你。”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别激动。”程德赫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她从小娇生惯养,嫁给你后过什么日子?房子贷款二十年,车是破国产,工作也不顺心。”
他把烟灰弹进骨碟。
“她跟我抱怨过吗?没有。她体谅你,不想给你压力。”他看着我,“但你体谅过她吗?她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程德赫笑了,“我们认识二十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放下茶杯。
杯子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得努力啊。”程德赫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不努力,总有人愿意替她分担。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对她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话可能不中听,但是为你好。”他说,“好好想想。”
他走了,留下淡淡的烟味。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雅欣回来了,她脸颊微红,眼睛很亮。
“妈跟我说了半天话。”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累死了。”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催生孩子呗。”雅欣苦笑,“说我都三十四了,再不要就晚了。”
她转头看我:“你怎么想?”
“随你。”
“每次都说随我。”雅欣皱眉,“这是两个人的事,你得有态度。”
“你想要吗?”
雅欣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现在这情况,要孩子压力太大了。但妈说得也对,再拖下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们俩的工资,还完贷款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生孩子意味着她至少要停工一年,我的收入根本不够。
这些现实问题,像一堵墙,挡在我们中间。
程德赫又过来了,这次端着一盘水果。
“雅欣,吃点西瓜,解酒。”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又看我一眼,“吕哥也吃。”
“谢谢。”雅欣说。
程德赫没走,他拉过椅子坐下,开始削苹果。
他的手很巧,果皮连着不断,一圈圈垂下来。
“记得吗,高中那会儿,我天天给你削苹果。”他对雅欣说,“你说我削得好,我就天天练。”
雅欣笑了:“记得。你还说以后要开水果店,专门给我削苹果。”
“是啊。”程德赫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后来没开成,但手艺没丢。”
雅欣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吗?”
“甜。”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但宴席还没结束。
岳父站起来了,端着酒杯,说要再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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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岳父的脸很红,眼睛也有些浑浊。
他举着酒杯,手微微发抖。
“今天谢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人老了,就图个热闹,图个团圆。”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但有一件事我做得对。”他看着雅欣,“就是把女儿教育得好,懂事,孝顺。”
雅欣眼睛红了。
“爸……”
“你听我说完。”岳父摆摆手,“你结婚的时候,我心里舍不得,但看你高兴,我也高兴。只要你对你好,我就放心。”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沉,像有重量。
“峻熙啊。”他说,“你是个老实人,这点我承认。但老实跟窝囊是两回事,你懂吗?”
“一家之主,得立起来。”岳父喝了口酒,“得让女人有依靠,有安全感。你看看承德,再看看你,差距在哪?”
马承德连忙说:“爸,您别这么说,峻熙有他的优点。”
“什么优点?”岳父摇头,“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雅欣跟着你,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雅欣拉了拉岳父的袖子:“爸,别说了。”
“我要说。”岳父甩开她的手,“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把话说明白。峻熙,你要是还想过下去,就得改。工作工作不行,人情世故也不懂,你想怎么样?”
宴席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目光像针,扎在皮肤上。
我坐着,背挺得很直。
岳母小声劝:“老黄,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岳父提高声音,“我说的都是实话。程德赫,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程德赫连忙站起来:“黄叔,您消消气。峻熙哥其实挺努力的,就是性格内向点。”
“内向?”岳父冷笑,“那是没本事!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能说会道?你看看程德赫,再看看他,都是一个年纪,差距怎么这么大?”
程德赫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雅欣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桌布。
我看得见她手指关节泛白,看得见她肩膀在轻微发抖。
她在难堪。
为我难堪。
“爸。”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说完了吗?”
岳父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坐下吧。”我站起来,“今天是您生日,别气坏了身体。”
我端起茶杯,走过去,双手递给岳父。
“我开车,不能喝酒,以茶代酒,祝您生日快乐。”
岳父盯着我,没接。
茶杯在我手里,温热的,烫着掌心。
几秒后,岳父接过去了,重重放在桌上。
“行了,坐下吧。”
我回到座位。
宴席继续,但气氛彻底变了。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小了,眼神躲闪着,不敢往主桌看。
雅欣一直低着头。
我碰了碰她的手,很凉。
“没事。”她小声说,没抬头。
程德赫过来打圆场,说笑话,活跃气氛。但效果不大,岳父沉着脸,没人敢真的笑。
又过了半小时,岳父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大家纷纷站起来,准备散席。
雅欣去扶岳父,我留在桌边收拾东西。礼物还在椅子上放着,我拎起来,沉甸甸的。
马承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爸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其实他对你没什么恶意,就是恨铁不成钢。”
我点头:“我知道。”
“工作上要是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马承德压低声音,“我认识几个朋友,或许能介绍点机会。”
“谢谢姐夫。”
“一家人,客气什么。”
他走了,跟岳父一起离开。
程德赫帮着岳母收拾东西,忙前忙后。雅欣送岳父到门口,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们往外走,程德赫追上来。
“雅欣,我送你们?”
“不用,峻熙开车。”
“那行。”程德赫看了我一眼,“路上慢点。”
我们走到停车场,夜风很凉。
雅欣上车后,一直没说话。我发动车子,驶出酒店。
街道空旷,路灯一盏盏后退。
开了很久,雅欣突然开口。
“程德赫那人,就是心直口快。”她说,“他刚才跟我解释,说他不是故意在爸面前说那些。”
“哪些?”
“就是……说你工作的事。”雅欣转头看我,“他其实是想帮你,但说话方式有问题。你别介意。”
“峻熙,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她声音软下来,“爸说得确实过分,我替他跟你道歉。”
“不用。”
“你别这样。”雅欣有些急,“我知道你生气,但一家人,总不能记仇吧?爸年纪大了,你就让着他点。”
我看着前方的路。
红灯亮了,我慢慢刹住车。
“雅欣。”我说。
“你相信我能行吗?”
她愣了一下。
“我当然相信。”她说,“但你得行动起来。程德赫说的那个机会,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
“再说吧。”我说。
雅欣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得刺耳。
06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雅欣累得直接进了卧室,说想洗澡睡觉。我坐在客厅,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
岳父的话,程德赫的话,雅欣的叹息,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手机亮了,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看了眼,没什么重要事,又把手机放下。
浴室传来水声,哗啦啦的。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雅欣穿着睡衣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还不睡?”
“坐会儿。”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峻熙。”她轻声说,“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聊以后。”她顿了顿,“我觉得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同事今天跟我说,她老公跳槽了,薪水翻了一倍。”雅欣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我在想,你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动到哪里去?”
“程德赫介绍的那个公司,你去见见,万一有机会呢?”她往我这边挪了挪,“就算不成,也多个选择,对不对?”
我转头看她。
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
“你好像很信任程德赫。”我说。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雅欣说,“他也许说话不好听,但不会害我。”
“那我呢?”
“你是我丈夫,这不一样。”她伸手,想碰我的手,又缩回去,“我就是希望你能好,我们都能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车开过,车灯扫过窗户,一晃而过。
“雅欣。”我背对着她,“如果我一直就这样,你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我点点头。
“睡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但谁也没说话。
中间隔着一条缝,像道鸿沟。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雅欣上班,我上班。晚上一起吃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今天怎么样”
“还好”。
程德赫没再联系我,但他给雅欣打过几次电话。
我从雅欣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他在催那个面试的事。
雅欣也催我,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周五晚上,岳母打电话来,说周末家庭聚餐,庆祝岳父生日补过。
“就自己家人,吃个便饭。”岳母说,“你们一定要来。”
雅欣答应了。
挂断电话,她看我:“周末没事吧?”
“没事。”
“那就去吧。”她说,“这次别再惹爸不高兴了。”
周六下午,我们开车去岳父家。
还是那套老房子,岳父退休后一直住这里。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我们上楼,敲门。
岳母开的门,脸上带着笑。
“来啦,快进来。”
屋里已经有人了。马承德和妻子坐在沙发上,程德赫也在,正陪着岳父喝茶。
看见我们,程德赫站起来。
“雅欣,峻熙,来坐。”
岳父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气氛比上次缓和许多。岳母端出水果,马承德讲着最近的趣事,大家都笑。
雅欣也放松下来,跟程德赫聊起高中同学的事。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晚饭很丰盛,岳母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大家围坐在一起,比上次自在。
岳父心情不错,还开了瓶好酒。
“今天高兴,都喝点。”他给大家倒酒,轮到我时,顿了顿,“峻熙也喝点吧,车放这儿,明天再开。”
我接过酒杯。
酒很香,是酱香型的。我抿了一口,辣中带甜。
程德赫站起来敬酒,说了很多祝福的话。马承德也敬,气氛越来越热络。
雅欣喝了两杯,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她也是这么笑,天真,灿烂,毫无保留。
那时候我以为,我能让她一直这样笑。
菜一道道端上来,大家边吃边聊。程德赫说起最近的投资,眉飞色舞。岳父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马承德接话,两人一唱一和。
雅欣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我慢慢喝着酒,一杯接一杯。
酒精让身体发热,也让脑子迟钝。那些不快,那些压抑,暂时被麻痹了。
但只是暂时。
饭吃到一半,岳父突然感慨:“一家人,就得这样,热热闹闹的。”
他看向我:“峻熙啊,上次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着急,为你们好。”
“知道就好。”岳父满意地笑了,“来,咱们爷俩喝一个。”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放下杯子,我看见程德赫正在给雅欣夹菜。他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掉刺,放到她碗里。
动作熟练,自然。
雅欣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鱼。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那口酒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桌上的酒瓶快空了。
岳父说:“再开一瓶,今天喝个痛快。”
程德赫站起来:“我去拿。”
他拿来一瓶新的,正要开,岳父说:“让峻熙开,他是小辈,该他伺候。”
程德赫愣了一下,把酒递给我。
我接过酒瓶,很沉。瓶身上有层薄薄的水汽,冰凉。
我站起来,准备给岳父倒酒。
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斜里伸过来,重重拍在我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里的酒瓶差点脱手。
程德赫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训斥和不耐烦:“懂不懂规矩!这酒该我先敬,轮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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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好像静止了。
桌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我,表情凝固在脸上。
后脑勺火辣辣地疼。
那不只是疼痛,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是尊严,是忍耐,是这些年堆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墙。
我慢慢站直身体。
手里的酒瓶很凉,贴着掌心。
程德赫还站在我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好像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朋友间的玩笑。
“发什么呆?”他伸手要拿酒瓶,“给我,我先敬黄叔一杯。”
我没松手。
血液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清晰。
我看见岳父皱起的眉头,看见马承德惊讶的表情,看见岳母不安的眼神。
我看见雅欣。
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看着我,又看着程德赫。
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尴尬,还有一丝……责备?
责备我?
我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难听。
程德赫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
我抬起手,看着手里的酒瓶。玻璃很厚,透着琥珀色的光。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湿了手指。
然后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