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卫国站在岘港机场的到达大厅厕所里，对着满是污渍的镜子，狠狠地咳了一阵。
镜子里的男人，五十八岁，头发花白，眼袋松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
他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丝。
那时肺癌，早期，医生说做手术还有救，但他没钱。
国营钢厂买断工龄的那点钱，早些年给妻子治病花光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也难得回个电话。
这次报这个“夕阳红低价团”，花光了他最后的积蓄。
别人是来旅游的，他是来“还愿”的，也是来告别的。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铁盒子，那是他这辈子的梦魇，也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他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或者，在死前把它交还给那个人。
只要那个人还活着。
走出厕所，热浪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热带植物腥气的风，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片丛林。
01
“大家跟紧了啊，别掉队！”
导游小赵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人，手里举着一面皱巴巴的小黄旗，破锣嗓子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刺耳。
“咱们这是低价团，丑话我说在前头，该进的购物店一个不能少，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不客气。”
小赵一边走，一边用嫌弃的眼神扫视着身后的这群老头老太太。
尤其是落在队尾的张卫国身上时，那种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张卫国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这包比小赵的年纪还大，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掉色的红字。
他手里捏着半包软盒红塔山，那是七块钱一包的劣质烟，在如今这个遍地中华的年代，显得格外寒酸。
“那个谁，老张是吧？把烟掐了！”
小赵回头吼了一嗓子。
“这是国际机场，注意点素质，别给我们中国人丢脸。”
张卫国愣了一下，唯唯诺诺地点点头，把刚掏出来的烟又塞回了烟盒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周围的团友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这老头，一看就是没出过门的。”
“估计是儿女不管，拿着退休金出来瞎晃悠的。”
“你看他那鞋，都开胶了。”
张卫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眼神有些浑浊。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
自从下岗后，他在菜市场摆过摊，在小区看过大门，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看门狗。
尊严这东西，早在为了给老婆凑医药费下跪借钱的那天，就磨没了。
但他腰杆挺得很直，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那是十八岁在新兵连站军姿时练出来的。
哪怕现在生活压弯了他的脊梁，走路时，他的步幅依然固定在75厘米。
“行了，都别磨蹭，大巴车在外面等着呢。”
小赵挥舞着旗子，像赶鸭子一样催促着众人。
张卫国紧了紧背包带，那是他全部的家当，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只有那个铁盒子，和一张泛黄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坐标，那是老山的某处岩洞。
那是他魂牵梦绕，又恐惧了一辈子的地方。
02
一出机场大门，岘港那特有的湿热空气就像一张不透风的毯子，瞬间裹住了所有人。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赵正准备招呼大家往破旧的大巴车走，突然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原本嘈杂的出口处，此刻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顺着小赵的目光望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到达出口的正前方，那个通常只允许特权车辆停靠的位置，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不是普通的车。
那是一辆加长版的迈巴赫，车身漆黑如墨，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而高贵的光芒。
更让人心惊的是车牌。
那不是普通的越南车牌，而是挂着金星红旗的外交牌照。
两个身材魁梧、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像铁塔一样守在车门两侧，腰间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家伙。
“我的乖乖，这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团里一个退休的处级干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敬畏。
“这车，全球限量版吧？还是防弹的。”
“看那牌照，这级别，至少得是领事馆往上的关系。”
小赵也看傻了眼，他带团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想着能不能蹭个边，拍个照发朋友圈吹嘘一下。
就在这时，迈巴赫的后座车门开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随后，一位身穿白色奥黛的中年美妇缓缓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气质高雅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贵族。
那身奥黛剪裁合体，绣着精致的暗纹，随风轻轻摆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方韵味。
她没有理会周围惊艳的目光，也没有看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游客。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最后，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灰色Polo衫、背着军绿帆布包的老头身上。
张卫国正低头在包里摸索着打火机，想趁这会儿抽口烟。
突然，他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美妇人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两个黑衣保镖紧随其后，甚至直接伸手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小赵。
小赵被推得一个趔趄，刚想骂娘，看到保镖冷冰冰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美妇人走到张卫国面前，停住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落魄、甚至有些窝囊的中国老头，眼眶瞬间红了。
接着，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下，她双手交叠在腹前，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越南大礼。
“恩公，您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极度激动后的压抑。
张卫国手里的红塔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错愕地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个贵气逼人的女人，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你认错人了吧？”
张卫国结结巴巴地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也没钱买你的东西……”
周围一片死寂。
小赵张着嘴，那面小黄旗尴尬地垂在手里。
团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大人物”和那个被他们瞧不起的穷酸老头联系在一起。
“阮兰不会认错。”
美妇人直起身，眼中含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小姐等了您三十年。”
说完，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已经备好，请恩公上车。”
保镖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张卫国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张卫国还在发懵，却被一种无形的气场裹挟着，迷迷糊糊地被引向那辆迈巴赫。
经过小赵身边时，那个势利的导游浑身一抖，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张叔……您慢走……”
张卫国没看他，他此刻的脑子里，只有“大小姐”这三个字在轰鸣。
三十年前，他也曾被称为“班长”。
但从未有人叫过他“恩公”。
03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迈巴赫的内饰奢华得让张卫国手足无措。
真皮座椅柔软得像陷进了云里，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好闻，却让他感到局促。
他缩着手脚，尽量不让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廉价运动鞋蹭到前面的椅背。
阮兰坐在他对面，姿态优雅地为他倒了一杯茶。
茶具是剔透的骨瓷，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恩公，请喝茶。”
阮兰双手奉上。
张卫国慌乱地接过来，指尖碰到了那温热的瓷杯，才稍微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那个……大妹子，你真认错人了。”
张卫国捧着茶杯，不敢喝，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就是个下岗工人，这次来越南是跟团旅游的，我也不认识什么大小姐。”
阮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深意。
“张卫国，原隶属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侦察连，班长。”
阮兰轻声念出这行字，语气平静。
“1979年2月，参战。”
“曾荣获三等功一次。”
“现居北方某市，钢厂退休职工。”
张卫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钻心的疼。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窝囊、迟钝的老人神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狼般的警惕和凌厉。
那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哪怕沉睡了三十年，一旦被唤醒，依然锋利。
“你们查我？”
张卫国压低了声音，沙哑的喉咙里透着寒意。
阮兰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眼中的敬意更浓了。
“我们需要确认，来的确实是您。”
阮兰轻叹一声，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车子已经驶离了市区，正沿着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向上开去。
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高大的芭蕉叶遮天蔽日，藤蔓缠绕。
“这片林子，您应该不陌生吧。”
阮兰轻声说道。
张卫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满眼的绿色，深不见底的绿色。
这种绿，在他眼里不是风景，而是吃人的怪兽。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绿色，也是这样的湿热。
在那层层叠叠的树叶下，藏着竹签陷阱、反步兵地雷，还有随时可能射出的冷枪。
他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回了那个血色的年代。
肺部的隐痛再次袭来，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枪炮声开始在耳边回荡。
04
1979年，早春。
说是早春，越南的丛林里却只有无尽的潮湿和闷热。
那是撤退的前夜。
张卫国趴在全是烂泥的猫耳洞里，身上的作训服早就被汗水和泥水浸透，贴在身上像层死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是植物的烂叶子，也有可能是前面那具没来得及收回的尸体。
“班长，给。”
副班长小虎凑过来，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
小虎才十九岁，也是北方人，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刚入伍那会儿连枪都端不稳。
“我不饿，你吃。”
张卫国推了回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草丛。
侦察连的任务最重，他们是大部队的眼睛，现在大部队要撤，他们得断后。
“班长，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小虎啃了一口饼干，含糊不清地问。
“我想俺娘包的饺子了。”
“能回去。”
张卫国握紧了手里的56式冲锋枪，语气坚定。
“等过了这条河，咱就回家。”
然而，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四点，雾气最重的时候，枪声响了。
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密集的交叉火力。
他们被包围了。
越军的特工队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瞬间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撤！快撤！”
张卫国嘶吼着，一边还击一边指挥班里的战士往河边退。
子弹在耳边嗖嗖乱飞，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
“班长！小心！”
一声巨响，张卫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气浪把他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看见小虎正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胸口被机枪扫成了蜂窝。
几个越军特工端着枪正围上来。
“小虎！”
张卫国红了眼，刚要冲过去，就看见满嘴是血的小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张卫国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决绝，也是告别。
小虎猛地拉响了挂在胸口的光荣弹。
“轰！”
火光吞噬了一切。
那几个越军特工连同小虎一起，化作了漫天的血雾。
“走啊！班长！”
这是小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声音。
张卫国是被气浪震进河里的。
他在湍急的河流中沉浮，呛了好几口腥臭的河水，最后死死抱着一根浮木，顺流而下。
他在丛林里迷失了三天。
腿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伤口发炎化脓，整个人高烧不退。
他靠着吃野芭蕉芯，喝叶子上的积水，像个野兽一样在丛林里爬行。
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误打误撞地爬进了一个隐蔽的岩洞。
05
岩洞里很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亮一瞬间。
张卫国刚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出于侦察兵的本能，他顾不上身体的虚弱，猛地举起枪，对准了黑暗中的角落。
“咔哒。”
那是AK47保险打开的声音。
同样在那个角落，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也对准了他。
闪电划过。
张卫国看清了对面的人。
那是个女人，或者说，是个女孩。
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穿着宽大的越军军装，袖子上戴着一个红十字袖标。
她受了重伤，腹部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透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皮。
她靠在岩壁上，手里的AK47颤抖着，但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那是阿芳。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外面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张卫国的手指也在扳机上，只要他轻轻一动，就能结束这个敌人的生命。
这是战争，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道理他懂。
可是，当借着下一道闪电，他看清那双眼睛时，他犹豫了。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种求生的本能。
那眼神，太像他老家那个刚上高中的小妹了。
“不……不想死……”
女孩嘴里吐出几个蹩脚的中文单词，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张卫国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女孩腹部还在不断渗出的血，看着她那只因为失血过多而颤抖得握不住枪的手。
在那一瞬间，人性战胜了兽性。
他缓缓地，把枪口抬高了一寸，指向了岩壁上方。
然后，他赌命般地把枪扔到了脚边。
女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中国魔鬼”会这么做。
张卫国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女孩惊恐地想要扣动扳机，但早已透支的身体让她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张卫国没有杀她。
他撕下自己的急救包，用粗糙的手法给她的腹部伤口做了包扎。
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块761压缩饼干。
那种饼干硬得像砖头，带着一股特殊的油脂味。
他用力掰开，一半自己留着，一半递给了女孩。
那一夜，他们在岩洞里背靠背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外面雨打芭蕉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张卫国指了指东边，那是他记忆中越军野战医院的方向。
女孩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临走前，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用弹壳做的哨子，塞到了张卫国手里。
然后，她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晨雾中。
那个哨子，就是现在张卫国贴身铁盒里装着的东西。
06
“到了，恩公。”
阮兰的声音打断了张卫国的回忆。
车子停在了一座半山腰的法式庄园前。
这座庄园背山面海，白色的墙体，红色的屋顶，在绿树掩映下显得格外气派。
只是，门口站岗的不是保安，而是荷枪实弹的雇佣兵。
张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哪里是报恩的地方，分明是个戒备森严的堡垒。
下了车，阮兰并没有直接带他去见那位“大小姐”。
而是把他引到了二楼的一间书房。
“大小姐身体不便，正在梳洗，请您稍候。”
阮兰说完，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递给张卫国。
“这是大小姐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当年的旧物。”
张卫国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阮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张卫国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油纸，上面印着红色的字迹：“761压缩干粮 -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
那是当年他掰给阿芳的那半块饼干的包装纸。
看到这个，张卫国的眼眶湿润了。
她留着。
她竟然一直留着。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盒底的另一样东西上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边缘已经发黄，明显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
照片的背景，正是那个昏暗的岩洞。
画面中，年轻的张卫国正背对着镜头，低头给靠在岩壁上的阿芳包扎伤口。
那个角度……
那个拍摄的角度，是在岩洞的深处，在那个他以为只有老鼠和蝙蝠存在的阴暗角落里！
张卫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当年那个岩洞里，除了他和阿芳，还有第三个人！
而且，那个人当时就在他的背后，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如果当时他没有选择救人，如果当时他扣动了扳机……
那么，在他开枪杀掉阿芳的那一瞬间，躲在暗处的那个枪口，也会毫不犹豫地打爆他的头。
他以为的一时心软、人性光辉，原来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枪口之下。
所谓的“救命之恩”，其实是一场死神擦肩而过的黑色幽默。
张卫国猛地合上盖子，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就在这时，他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猛地回头，看向书房巨大的落地窗。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面，隐约透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正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报恩的温情，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