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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望着熟睡的张皇后,暗自叹息如果不是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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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朱高炽望着熟睡的张皇后,暗自叹息:如果不是有你,父皇朱棣早就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夜色如墨,浸透了紫禁城的每一寸琉璃瓦。东宫寝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将太子朱高炽肥硕的身影投在明黄色的帐幔上,如一尊沉默的山。他凝视着身侧熟睡的妻子,太子妃张氏。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面容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安详,仿佛世间一切风雨都与她无涉。朱高炽的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过,却不敢触碰她的肌肤,那目光中混杂着万千感慨,有依赖,有敬畏,亦有一丝深藏的愧疚。他缓缓俯下身,在她耳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叹息,那叹息沉重得如同压在整个帝国脊梁上的万钧负担:“若非有你,父皇早就废了我的太子之位了。”



01

乾清宫的门槛,对朱高炽而言,比燕山的山道还要难行。

今日的暖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压抑。炭火烧得极旺,热浪扑面,可朱高炽的后心却是一片冰凉的冷汗。他跪在地上,宽大的朝服也掩盖不住他过于丰腴的体态,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御座之上,大明永乐皇帝朱棣,他的父亲,正手持一卷北征军报,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钉在他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审视、不满,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太子,”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你可知,今日早朝,汉王与赵王又上了什么折子?”

朱高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因体胖而显得有些含糊:“儿臣……儿臣不知。”

“哼,你当然不知。”朱棣将手中军报猛地掷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旁边的内侍黄俨眼皮一跳,却不敢有丝毫动作。“他们说,朕北征在外,你在京城监国,与一班腐儒终日饮酒作赋,将国事视为儿戏。他们还说,你仁柔寡断,体态臃肿,全无皇家马上得天下的英武之气,不堪为国之储君!”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扎进朱高炽的心里。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了。从他被册立为太子那天起,他的两个弟弟,汉王朱高煦与赵王朱高燧,就从未停止过在父皇面前攻讦他。

朱高煦,与父皇长得最像,勇武过人,在靖难之役中屡立战功,是父皇心中最理想的继承人模样。若非嫡长子继承的祖制,这太子之位,断然轮不到他朱高炽。

“父皇……”朱高炽艰难地开口,试图辩解,“儿臣监国,一向兢兢业业,凡事皆以稳妥为上。与翰林学士们议事,也是为了……”

“够了!”朱棣厉声打断他,“朕要听的不是这些陈词滥调!朕问你,汉王在折子里提议,秋后当对漠北残元再用一次兵,以绝后患。你意下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朱高炽绝无可能完美回答的陷阱。

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百姓疲敝,再起刀兵,无异于饮鸩止渴。这是他与那些“腐儒”们商议后得出的结论。但这个结论,在崇尚武功的父皇听来,就是怯懦。

朱高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汗水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他能感觉到,父皇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御座之后,屏风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影子让他心中一凛。

他知道,他今日的每一个回答,都将通过无数双眼睛和耳朵,传到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储君之位,本就摇摇欲坠,今日或许就是崩塌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个逆耳的忠言。然而,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通报:“启禀陛下,太子妃娘娘遣人送来了滋补的参汤。”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暖阁内凝固的空气。

朱棣眉头一皱,目光转向殿门。朱高炽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02

送汤来的,是太子妃张氏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名唤玉露。她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步履轻盈地走入殿中,目不斜视,对御座上的天子威仪与地上跪着的太子窘境仿佛都视而不见。

“奴婢叩见陛下。”玉露跪下行礼,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朱棣的目光从玉露身上扫过,落在那食盒上,冷哼一声:“太子正在与朕议论国事,谁让她在这个时候来献殷勤?”

这话里的不满,足以让任何一个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玉露却依旧镇定,她叩首道:“回陛下,娘娘说,陛下连日为国事操劳,龙体至重。这道参汤是以长白山三百年的老山参,配以天山雪莲,文火熬制了十二个时辰,最是益气补心。娘娘还说,太子殿下体胖,内有虚火,不宜多用此等热补之物。这一盅,是特意为陛下备下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汤的珍贵与心意,又不动声色地将太子摘了出去,仿佛太子妃此举,纯然是为了孝敬皇帝,与太子本人无关。更巧妙的是,“体胖虚火”四个字,由她一个宫女之口说出,既像是太子妃私下的关切,又恰好解释了太子为何不饮此汤,避免了朱棣让他当场喝汤的可能。

朱棣脸上的寒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高炽,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确实像是“内有虚火”。

“她倒是有心。”朱棣淡淡地说了一句,对黄俨使了个眼色。

黄俨立刻会意,上前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而纯净的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他用银针试过,又亲尝了一小口,才躬身对朱棣道:“陛下,汤极好。”

朱棣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去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朱高炽:“朕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对于汉王请战一事,你究竟是何看法?”

问题又绕了回来,但暖阁里的气氛,却已微妙地发生了变化。那盅参汤的香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稍稍缓和了朱棣身上那股迫人的杀伐之气。

朱高炽的心跳依然剧烈,但脑中却清明了许多。他知道,这是妻子在用她的方式,为他争取喘息的时机。他不能辜负。

他叩首,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回父皇,儿臣以为,汉王殿下忠勇可嘉,为国分忧之心,日月可鉴。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先肯定了朱高煦的动机。

“哦?那你的意思是,察出了什么?”朱棣端起参汤,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问道。

“儿臣以为,我大明虽连战连捷,但正如人久行必累,弓久张必弛。国库之存,民力之耗,皆已至极限。若再兴大兵,恐非百姓之福。与其倾国之力以求毕其功于一役,不如暂且休养生息,固边防,实内政。待国力充盈,再行雷霆一击,则大事可定。此乃……此乃文王伐纣,先修德政之法。”

他将自己的主张,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历史的典故之中。他知道父皇最看不起他这一点,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朱棣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没有说话。暖阁里,只听得见他吞咽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每一息,对朱高炽都是煎熬。

许久,朱棣才将汤碗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修德政?”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的意思是,朕德政有亏了?”

朱高炽浑身一颤,立刻伏地:“儿臣不敢!儿臣万死不敢!”

“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那些东宫的师傅,就是这么教你来顶撞朕的?拿着前朝的仁义道德,来指摘朕的雄图霸业?”

伴随着怒吼,那只盛着参汤的玉碗被朱棣狠狠掷出,在朱高炽面前的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溅在他的朝服上,甚至有几滴溅上了他的手背,烫起一片红痕。

朱高炽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股灼痛,远不及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而这一次,妻子的那点机巧,似乎也救不了他了。

03



朱高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乾清宫的。他只记得父皇最后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那句“滚回去,好好反省”的怒斥。

回到东宫,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路上,宫人们见了他,都远远地垂首避让,那眼神里的同情与畏惧,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

他一步步挪进寝殿,挥退了所有侍从。殿内空无一人,张氏并不在。

他颓然坐倒在榻上,宽大的身躯几乎陷了进去。手背上被汤汁烫伤的地方,此刻火辣辣地疼,但他却感觉不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完了。一切都完了。

父皇对他的不满,已经积蓄到了顶点。汉王与赵王在旁虎视眈眈,朝中武将多半心向汉王,就连父皇最信任的内侍黄俨,也与汉王过从甚密。他这个太子,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他不是不想做得让父皇满意。他也曾试图学习骑射,但笨重的身体让他连拉开一张寻常的弓都费劲。他也曾想在军务上有所建树,但父皇交给他的,永远是监国、安抚后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做得再好,在父皇眼中,也不过是“份内之事”,稍有差池,便是“不堪大用”。

他慢慢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皇马上英姿,和二弟朱高煦纵马驰骋的模样。他们才是一类人,是属于战场的雄鹰。而自己,不过是一只被圈养在笼中的肥雁,连飞翔的姿态都已忘记。

或许,自己真的不配做这个太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张氏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她见朱高炽面如死灰地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心中便是一痛。

她没有多问,只是将粥碗放在案上,取过一旁的药膏,轻轻拉起朱高炽的手,为他涂抹手背上的烫伤。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着一丝清凉,让朱高炽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让你受委屈了。”张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力量。

朱高炽的眼眶一热,这个在朝堂上被百般羞辱、在父皇面前不敢抬头的大明太子,在自己的妻子面前,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是我……是我太无能了。”

“殿下,”张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一双凤目静静地看着他,“您不是无能,您只是和陛下走的不是同一条路。陛下是开疆拓土的猛虎,而您,是安抚天下、休养生息的麒麟。猛虎之力在于爪牙,麒麟之德在于仁厚。世人只知敬畏虎威,却不知麒麟降世,才是真正的天下之福。”

这番话,朱高炽听过许多次。从前,他只当是妻子的安慰。但今日,听来却格外讽刺。

“麒麟?”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麒麟,谈何庇佑天下?今日在乾清宫,父皇已经把话挑明了。他嫌我仁柔,嫌我与腐儒为伍。这个太子之位,我怕是坐到头了。”

张氏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放下药膏,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陛下今日之怒,固然因您之言不合他心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汉王那封请战的折子,戳中了他的心事。”

朱高炽一愣:“心事?”

“是。”张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陛下五次亲征漠北,耗尽国力,却始终未能将残元势力彻底根除。这是他毕生的憾事。汉王此刻提议再战,正是迎合了陛下的不甘。您直言劝阻,便如一盆冷水,浇在了陛下的雄心之上,他如何能不怒?”

朱高炽默然。妻子看得比他透彻。他只看到了国库空虚,却没看到父皇内心深处的执念。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张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唯有她的双眼,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她看着朱高炽,眼神决绝,“我们不能再守了。殿下,您必须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朱高炽大惊失色,“如何出击?父皇正在气头上,我若再有任何动作,岂非火上浇油?”

张氏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

“不。不是对陛下出击。”她凑到朱高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让朱高炽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妻子那张秀美而坚毅的脸,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女人,心中竟藏着如此惊人的谋划与胆魄。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这太疯狂了,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妻子说的,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一条……通往地狱,或者通往御座的,唯一道路。

04

张氏的计划,听起来简单,实则凶险万分。

她的核心想法是:既然无法在“战与不战”这个问题上说服皇帝,那就让“战”这个选项本身,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

“汉王请战,所倚仗者,无非两点。”夜深人静,张氏在灯下为朱高炽细细剖析,“其一,是他在军中的威望;其二,是他向陛下描绘了一幅速战速决的美好图景。我们要做的,就是瓦解这两点。”

“如何瓦解?”朱高炽的心依然悬着。

“威望,非一日之功,难以撼动。但那幅‘美好图景’,却满是破绽。”张氏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汉王在奏折中,必然会提到粮草、军械、马匹的筹备。他说得越是轻巧,我们能做的文章就越多。”

朱高炽明白了。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兵马,更是钱粮。汉王朱高煦一介武夫,对后勤庶务向来不屑一顾,他为了让自己的提议显得可行,必然会粉饰太平,夸大国库的承受能力。

“你的意思是……从户部和兵部下手?”朱高炽低声问。

“不。”张氏断然否定,“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金忠,都是太子旧人,但他们更是陛下的臣子。我们若直接找他们,一旦事泄,便是结党营私的铁证,死无葬身之地。我们不能让他们为难,更不能让他们冒险。”

朱高炽心中一暖,妻子连他的旧部都考虑到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

“殿下,您忘了吗?”张氏微微一笑,“您监国多年,虽然不得陛下欢心,却也做成了一件事。”

朱高炽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监国期间,因体恤民力,曾下令各地府库,凡遇灾年,可暂缓部分税粮上缴,以安抚流民。此事曾被朱高煦当成“滥施仁义,动摇国本”的罪状告到御前。但朱棣当时正忙于北征,加上夏原吉等重臣力保,才未深究。

“你是说……”



“正是。”张氏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汉王计算粮草,依据的是户部账面上的应收之数。但他绝不会知道,也绝不屑于知道,有多少粮草,其实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地方的府库里,根本未曾起运。只要我们能让这个‘差额’,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呈现在陛下眼前……”

后面的话,她不必再说,朱高炽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阴谋,而是一个阳谋。他们所做的,只是将一个被朱高煦忽略的事实,揭示出来。届时,不需要朱高炽多说一句话,朱棣自己就会判断,汉王那份奏折是何等轻率和想当然。

皇帝可以容忍儿子愚笨,却绝不能容忍儿子欺骗他,尤其是在军国大事上。

“可是,”朱高炽提出了新的疑虑,“地方府库的实情,如何能天衣无缝地送到父皇案前?经由通政司?还是奏请夏原吉上疏?”

“都不行。”张氏摇头,“这些途径太慢,也太容易被汉王一党察觉和阻挠。我们需要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殿下,您还记得三年前,您从诏狱里救下的那个叫杨士奇的翰林编修吗?”

朱高炽当然记得。杨士奇因言获罪,本该重判,是他力排众议,以“国家需养才”为由,说服了父皇,将他从轻发落,只贬去了翰林院做一个不起眼的编修。

“他如今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人微言轻,如何能……”

“人微,才不会引人注目。言轻,才需要用奇计。”张氏回过头,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我需要殿下您,秘密见他一面。有些话,只能由您亲口对他说。”

这个夜晚,朱高炽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他反复推敲着妻子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惊肉跳,却又觉得严丝合缝,别无他法。

天亮时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叫来心腹太监,只吩咐了一句话:“设法安排,我要在文华殿,‘偶遇’翰林院编修,杨士奇。”

一场关乎国本与储位的巨大棋局,就此悄然落下了第一颗棋子。而棋盘的两端,一方是权倾朝野的汉王,另一方,却是看似无权无势的太子妃,和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七品小官。

05

文华殿,是太子讲学之地。但朱高炽已经很久没有心思来这里了。

今日,他却一反常态,一大早便移驾至此,命人取来《资治通鉴》,独自默读。随行的太监们都明白,殿下心情不好,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时近午时,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朱高炽耳边低语了几句。朱高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看着书卷,但那捏着书页的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让光滑的纸张起了一丝褶皱。

他等的人,来了。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的青袍官员,抱着一摞书籍,从殿外匆匆走过。他似乎是急着去送书,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怀中的书籍顿时散落一地。

“哎哟!”他惊呼一声,慌忙跪下收拾。

殿内的朱高炽仿佛被这声音惊动,抬起头,皱眉道:“何人在外喧哗?”

心腹太监立刻上前,躬身道:“回殿下,是翰林院的编修杨士奇,他不小心摔了。”

“杨士奇?”朱高炽放下书,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殿门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官员,淡淡地说道:“抬起头来。”

杨士奇闻言,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与朱高炽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感激、惊讶,以及深深的困惑。

“是你啊。”朱高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记得你。三年前,你险些人头落地。”

杨士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立刻叩首:“罪臣……罪臣叩见太子殿下。殿下救命之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起来吧。”朱高炽摆了摆手,“既是为朝廷办事,何罪之有?只是,看你如此行色匆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才是真正的开始。

杨士奇站起身,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太子。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答道:“回殿下,臣……臣是奉命核校各地呈报的秋粮入库数目,今日乃是最后期限,故而有些急切。”

“哦?秋粮数目?”朱高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趣,“可都核对清楚了?今年风调雨顺,想必是个丰年,国库应当充盈得很吧?”

杨士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含糊地应道:“账面上……账面上确实如此。”

“账面上?”朱高炽敏锐地抓住了这三个字,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杨士奇,你曾因直言而获罪,朕也曾因你的直言而保你。今日,朕只要你一句实话。这账面之下,究竟是如何光景?”

周围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心腹挥退到了远处。文华殿的廊下,只剩下太子和他面前这个小小的编修。

巨大的压力笼罩着杨士奇。他知道,眼前的太子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说,还是不说?说了,若太子失势,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不说,便是辜负了当年救命之恩,也违背了自己为官的本心。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朱高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

终于,杨士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双膝跪地,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启禀殿下!账面之下,是万丈深渊!汉王殿下请战,所依据的粮草数目,乃是空中楼阁!若陛下轻信此言,贸然出兵,则前方将士未战先馁,后方百姓将陷于水火!国本……危矣!”

他说完,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朱高炽闭上了眼睛。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棋局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现在,他需要将这枚棋子,送到棋盘的中心,送到他父皇的面前。

他睁开眼,目光深沉如海。

“杨士奇,你敢不敢,随朕去一个地方?”

杨士奇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绝:“为报殿下知遇之恩,为天下苍生,臣万死不辞!”

朱高炽点了点头,转身对心腹太监道:“备驾。去乾清宫。”

去乾清宫。

这三个字一出口,那心腹太监的脸瞬间白了。他知道,太子这是要带着一个七品小官,去直面天子之怒。这不是去请罪,这是去宣战!

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而风暴的中心,就是此刻正缓步走向宫轿的太子,和他身后那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手握着帝国命脉真相的青袍官员。

朱高炽的轿子,在距离乾清宫门百步之外停下。他没有进去,而是让杨士奇独自捧着那份记录着真实数据的账册,跪在了宫门前。

这不是求见,这是死谏。

整个下午,朱棣都没有任何动静。乾清宫的大门紧闭,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声音。汉王与赵王闻讯赶来,在宫门外对着杨士奇怒目而视,却也不敢擅闯。

暮色四合,寒意渐浓。朱高炽的心,也随着天光一点点沉入谷底。父皇的沉默,比雷霆之怒更加可怕。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乾清宫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走出来的,是黄俨。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朱高炽面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宣您……与太子妃,一同觐见。”

宣他和张氏,一同觐见?

朱高炽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父皇为何要连张氏一起宣召?难道……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幕后主使?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手脚冰凉。他搀扶着匆匆赶来的张氏,一步步踏上那通往未知的台阶。

大门在他掌下缓缓开启,殿内烛火摇曳,映出的却并非父皇震怒的龙颜,而是一幅让他周身血液瞬间凝固的画卷……

06

画卷之中,并非龙椅上盛怒的君王,也非剑拔弩张的对峙。

御座之下,空无一人。

而在那张通常用来批阅奏折、规划江山的巨大紫檀木御案之旁,永乐皇帝朱棣,身着一袭常服,正负手而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图》。

令朱高炽血液凝固的,是站在朱棣身侧的人。

那人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正点在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侧着脸,似乎在对皇帝说着什么。她身姿窈窕,仪态端庄,一身宫装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风华气度。

是他的妻子,太子妃张氏。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刚刚才从东宫赶来吗?她又怎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

朱高炽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荒谬。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最疯狂的想象。

听到开门声,朱棣和张氏同时回过头来。

朱棣的脸上,没有朱高炽预想中的雷霆之怒,而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有疲惫,又似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赞许?

而张氏,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看到朱高炽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她的眼中掠过一抹温柔的歉意,随即微微屈膝,向朱棣行了一礼:“陛下,殿下到了。”

仿佛她一直就在这里,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嗯。”朱棣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目光从张氏身上挪开,落在了朱高炽身上。“你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

“父……父皇……”朱高炽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一眼父皇,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跪安吧。”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大礼。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地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高炽,你可知,就在半个时辰前,你的太子妃,做了一件和你一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朱高炽心头一紧。

“她没有经过任何通传,独自一人,闯到了这乾清宫暖阁。”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的侍卫拔刀拦她,她却说,她有三句话,可安社稷,可保边疆,可为陛下分忧。若三句话说完,陛下觉得是胡言乱语,她愿代太子领罪,自裁于殿前。”

朱高炽的呼吸停滞了。他猛地看向张氏,只见她垂着眼帘,神色安然,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

“朕,给了她这个机会。”朱棣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点,“她的第一句话说:汉王之勇,天下皆知,然其勇在冲锋,非在统御。让他领十万大军出塞,如纵虎入林,虎或伤人,亦或自伤。陛下北征,胜在知己知彼,谋定后动。汉王此议,是赌,非谋。”

这番话,直指汉王朱高煦的性格缺陷,可谓一针见血。

“她的第二句话说:国库之虚,非因征战,而在靡费。与其倾尽所有再搏一次,不如行‘屯田实边’之策。将京畿一带冗余的卫所军士,分批迁往九边,开荒屯垦。三年之内,边镇粮草便可自给自足,无需朝廷千里转输。届时,国库充盈,边军精壮,战与不战,主动之权,才真正握于我大明之手。”

朱高炽浑身一震。屯田实边!这正是他与杨士奇等人商议过多次,却因阻力重重,一直不敢向父皇提出的长远之策。张氏一个身居后宫的女子,如何懂得这些?

“至于她的第三句话……”朱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高炽,“她说,太子仁厚,为百官所附,此非孱弱,乃是德望。陛下之天下,以武功定之;然太子之天下,必以文治守之。武功开国,文治守成,方是长久之道。陛下若废仁厚之太子,立勇武之汉王,是逼天下文臣与朝廷离心,是为大明百年基业,埋下祸根。”

殿内一片死寂。

张氏的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大胆,一句比一句诛心。她不仅否定了汉王的提议,规划了全新的国策,甚至直接点明了废立储君的利害。这不是一个太子妃该说的话,这分明是一个宰辅之才的进言!

朱高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比寻常女子聪慧些,懂得些后宫生存的机巧。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远远低估了她。她的胸中,竟藏着山河丘壑,经纬天下!

“所以,”朱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御案上那本由杨士奇呈上的账册,“当这个叫杨士奇的小官,跪在宫门外,呈上这份东西的时候,朕一点也不惊讶。”

他拿起账册,在手中掂了掂:“你让她在幕后运筹,让一个七品小官在前台死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陈说利害,一个呈上铁证。高炽啊高炽,你们夫妻二人,给朕演了一出好戏啊。”

朱高炽与张氏一同跪下,伏地不起:“儿臣(臣妾)罪该万死!”

朱棣没有让他们起来。他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看了一眼,又放下。

“罪该万死?朕看,你们是功该万赏才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汉王的心思,朕岂会不知?国库的虚实,朕也并非全然不晓。只是……朕不甘心啊。”朱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竟有了一丝属于父亲的脆弱,“朕戎马一生,就是想为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再无外患的太平江山。可是朕老了,等不起了。汉王……他太像年轻时的朕了,让朕总觉得,或许再拼一次,就能成功。”

“是你们夫妻,一个用冰冷的数据,一个用透彻的道理,把朕从这个梦里,彻底打醒了。”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亲手将张氏扶了起来,然后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朱高炽。

“至于你,”他盯着朱高炽,眼神复杂,“你让朕很失望。”

朱高炽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朕失望的,不是你的仁厚,不是你的体胖。而是你空有麒麟之志,却无霹雳手段。这些道理,这些策略,为何要等到被逼到绝路,才敢借你妻子之口,借一个小官之手,来告诉朕?”

“身为储君,当断则断!今日之事,若无太子妃的果决,你预备如何收场?跪死在乾清宫外吗?”

朱棣的呵斥,声声如雷,却不再是单纯的厌弃,而是恨铁不成钢的敲打。

朱高炽伏在地上,羞愧难当,冷汗涔涔。

“抬起头来!”朱棣厉声道。

朱高炽缓缓抬头。

“记住今天。”朱棣指着他,又指了指他身边的张氏,“你的太子之位,是你自己守住的,也是你的太子妃,替你从朕的手里,抢回来的。她有坤为地、厚德载物之风,更有乾为天、自强不息之志。有妻如此,是你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

说完,他不再看朱高炽,转身对黄俨道:“传朕旨意,汉王朱高煦,轻率妄言,淆乱国是,着削去两护卫,闭门思过三月。翰林编修杨士奇,恪尽职守,直言敢谏,擢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入文渊阁,参与机务。”

一道道旨意发出,乾坤仿佛在瞬间逆转。

最后,朱棣深深地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朱高炽和张氏,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走出乾清宫,夜风清冷。朱高炽看着身旁神色依旧平静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太多的震惊需要平复。他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力量。

他终于明白了那句叹息的全部重量。

若非有你……这帝国的天,或许真的已经变了。

07

回到东宫,屏退左右,寝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朱高炽看着张氏在灯下为他换下朝服,那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下午在乾清宫舌战群儒、指点江山的女子是另一个人。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张氏为他系上便服衣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柔声道:“从殿下您第一次因为监国之事,被陛下申斥的时候开始。”

朱高炽心中一震。那已是数年之前的事了。

“我知道,殿下的长处在内政,而非军事。可陛下是马上天子,他所看重的,永远是军功。您与陛下,就像两块上好的璞玉,质地不同,无法相互映照,反而会彼此磨损。”张氏轻声解释道,“我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陛下看到您这块玉的光华。”

“所以,你开始研究九边军务,研究屯田之策?”朱高炽难以置信。一个后宫女子,是如何接触到这些绝密档案的?

张氏莞尔一笑:“殿下忘了,我是指挥使张麒之女。我自幼便在军中长大,父亲案头的那些地图和塘报,是我最早的读物。后来入了宫,我虽身在后宫,却从未停止过向父亲和兄长请教边镇之事。他们以为我只是好奇,却不知,我是在为殿下,为我们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朱高炽彻底沉默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位贤淑的妻子,却不知,自己娶回来的,是一位胸藏甲兵的帅才。

“那你今日,为何要瞒着我,独自去闯乾清宫?”这是他最不解,也是最心悸的地方,“此举何其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张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殿下,恕我自作主张。因为我知道,以您的性情,绝不会同意我行此险招。您会让杨士奇死谏,是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但那一步,您是把自己的生死,交给了陛下的判断,是‘被动’的。而我,必须在陛下的判断出来之前,再加一把火,将‘被动’变为‘主动’。”

她走到朱高炽面前,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杨士奇的账册,是‘术’,是证据。它能证明汉王错了,但不能证明您对了。而我去找陛下,谈的是‘道’,是国策,是人心。我要让陛下明白,选择您,不是因为汉王不堪,而是因为您,才是大明未来最正确的方向。只有‘道’与‘术’结合,才能让陛下彻底放下疑虑,稳固您的储君之位。”

朱高炽看着她,这个夜晚,他所受的震撼,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多。他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前所未有的爱意。

“你吓坏我了。”他低声道。

“臣妾也怕。”张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后怕的颤抖,“在乾清宫外,等待陛下传召的每一刻,臣妾都觉得像过了一辈子。但我知道,我不能退。因为我退一步,殿下您,就要退千步、万步,直至退无可退。”

朱高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他霸道地命令道,声音却带着哽咽,“无论何事,我们夫妻一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不许你再一个人去扛。”

张氏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点了点头,眼角有泪滑落。

这一夜,东宫的烛火亮了很久。

而与此同时,汉王府与赵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汉王朱高煦的府邸内,名贵的瓷器被摔了一地。他赤红着双眼,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厅中来回踱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咆哮着,“父皇竟会听信一个妇人与一个酸儒的谗言!削我护卫,让我闭门思过?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告诉全天下,我朱高煦,不如那个胖子!”

赵王朱高燧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阴沉。他比朱高煦要冷静一些,但也难掩眼中的惊骇与不甘。

“二哥,此事蹊跷。”他沉声道,“那张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日竟有如此胆魄与见识。还有那个杨士奇,突然冒出来,呈上的证据又如此精准。这背后,绝非偶然。我们……怕是小瞧了东宫。”

“小瞧?”朱高煦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我不是小瞧他们,我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一个胖子,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可现在看来,这对夫妻,比我们想象的要阴险得多!”

他的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做梦!父皇只是一时被他们蒙蔽了。我朱高煦的军功,是实打实拼出来的!只要有机会,我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朱高燧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阴狠:“二哥说的是。这次是我们准备不足。下一次,我们必须一击致命,不能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不过……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恐怕不止是太子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太子妃,张氏。

这个过去被他们视为太子附属品的女人,如今,已经成了他们夺嫡之路上,最可怕,也最难缠的对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而这一次,目标,将会更加明确,手段,也将会更加酷烈。

08

汉王被禁足的日子里,朝堂上出奇地平静。

朱高炽的监国权力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朱棣在公开场合,几次三番地采纳了朱高炽提出的休养生息的政策,并让新晋的侍讲学士杨士奇等人,围绕“屯田实边”的国策,拟定详细的章程。

一时间,东宫的声望达到了顶点。那些曾经在汉王与太子之间摇摆的官员,纷纷开始向东宫靠拢。朱高炽每日在文华殿与大臣们议事,那种被众人拥戴、实现政治抱负的感觉,让他一度以为,所有的危机都已经过去。

然而,张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警惕。

“殿下,越是风平浪静,水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夜晚,她一边为朱高炽按揉因久坐而酸痛的肩膀,一边轻声提醒,“汉王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被禁足,就像是被关进笼子的猛虎,只会让他更加愤怒,更加危险。”

朱高炽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只是,如今父皇对我信任有加,朝中大臣也多半归心,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猛虎被困,会做什么?”张氏反问,“它会寻找笼子最薄弱的地方,用尽全力,孤注一掷。”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正色道:“殿下,您觉得,我们现在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朱高炽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道:“是……军权?北平都司的大部分将领,还是汉王旧部。”

“那是其一,但并非最致命的。”张氏摇了摇头,目光深沉,“最薄弱的地方,在宫里。在陛下的身边。”

朱高炽心中一凛:“你是说……黄俨?”

黄俨,司礼监掌印太监,朱棣最信任的家奴。此人城府极深,善于揣摩上意。在靖难之役中,他便在南京城中为朱棣传递消息,立下大功。这些年,他一直与汉王朱高煦走得很近,几乎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上次“死谏”事件,朱棣虽然采纳了太子夫妻的计策,却并未对黄俨有任何处置。这让很多人都看不懂。

“黄俨此人,无所谓忠于谁,他只忠于权势和胜利者。”张氏分析道,“之前他倒向汉王,是因为他认为汉王最像陛下,胜算最大。如今殿下您声望日隆,他表面上虽然对我们恭敬了许多,但心里未必就真的归顺。像他这样的墙头草,一旦汉王许以重利,拿出必胜的把握,他随时可能反咬我们一口。”

“而且,”张氏的语气更加凝重,“一个黄俨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能直达天听。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陛下的判断。如果汉王要行险招,必然会通过黄俨,在陛下面前,布下一个让我们无法辩驳的局。”

朱高炽感到一阵寒意。他发现,自己在权谋的嗅觉上,与妻子相比,确实迟钝了太多。他看到的是朝堂上的风光,而她看到的,是隐藏在风光之下的致命杀机。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急切地问,“总不能……去收买黄俨吧?此人贪婪无比,胃口太大,我们满足不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当然不能收买。”张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对付毒蛇,最好的办法,不是给它喂食,而是在它出洞之前,就堵死它的洞口,或者……让它咬向一个错误的目标。”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朱高炽已经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氏开始频繁地以探望宫中老贵人为由,出入后宫各处。她与那些先帝留下的、早已失势的妃嫔们闲话家常,赏赐些布料点心,显得亲切而随和。

朱高炽不明白她此举的用意,但他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从不做无用之功。

与此同时,一则流言,开始在宫女和太监之间,悄悄地流传开来。

流言说,太子妃仁德宽厚,曾对身边人言,待将来太子登基,定会善待宫中所有老人,尤其是那些跟随陛下从北平一路过来的老太监,更是要加倍赏赐,让他们荣养天年。

这则流言,就像一滴水珠落入油锅,在压抑的内廷中,激起了无数涟漪。尤其是那些在司礼监、御马监等要害部门,却又被黄俨等新贵排挤的老太监们,更是听得心头火热。

黄俨自然也听到了这则流言。他对此嗤之以鼻,只当是太子妃收买人心的小把戏,并未放在心上。他依旧与汉王府的人暗中联络,等待着那个致命一击的机会。

机会,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终于来了。

这一日,驻守在北平的一位都指挥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来一封绝密军报。军报直达乾清宫,由黄俨亲手呈交朱棣。

朱棣看完军报,勃然大怒,当场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随后,他下了一道让整个朝廷都为之震动的旨意。

“传旨!太子朱高炽,交通外臣,泄露军机,图谋不轨!即刻拿下,废黜太子之位,打入宗人府圈禁!太子妃张氏,同罪!一并收押!”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朱高炽在东宫接到旨意时,整个人都懵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将他与张氏团团围住。

在被押走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张氏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朱高炽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张氏等待的“毒蛇出洞”,等到了。

而他们夫妻二人,就是那块被推出去,引诱毒蛇的“饵”。

只是这一次,他们真的能从蛇口下,逃生吗?

09

宗人府的大牢,阴暗潮湿,与东宫的富丽堂皇恍如两个世界。

朱高炽与张氏被分开关押。他坐在一堆枯草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囚犯的呻吟,心中一片茫然。

交通外臣?泄露军机?图谋不轨?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可是,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一定是汉王与黄俨的阴谋。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对方是如何栽赃陷害,又是如何能让父皇如此深信不疑。

难道,是杨士奇?还是夏原吉?他们中有人被抓住了把柄?

不,不可能。朱高炽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了解那些文臣的品性,他们绝不会背叛自己。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外。

是那个被他提拔为侍讲学士的杨士奇。

杨士奇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见四下无人,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塞了进来。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这是娘娘在被押走前,托人死命传出来的!您快看!”

朱高炽一把抓住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娟秀的字迹,却看得他心惊肉跳。

纸条上写着:

“北平都指挥使陈瑛,乃汉王死党。其密奏,必言殿下以‘屯田实边’为名,私下联络九边将领,许以重利,意图架空陛下兵权。此为‘交通外臣’。

其奏中,必附有殿下与某位将领之‘往来书信’。信中笔迹,必与殿下无二。此为‘泄露军机’。

陛下震怒,非因信以为真,乃因‘笔迹’。普天之下,能模仿殿下笔迹以假乱真者,唯有一人。陛下震怒,是在怒此人竟敢参与夺嫡之争。

殿下,破局之法,不在辩解,而在……火上浇油。请殿下立刻上奏,言臣妾干政,罪不容诛,请陛下赐死臣妾,以正国法,以保殿下清白。”

看完纸条,朱高炽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全明白了。

能模仿他笔迹的,只有他的老师,当朝大儒,内阁首辅解缙!解缙与他关系亲厚,又是汉王朱高煦的死对头。汉王伪造这封信,不仅能陷害他,更能将解缙拖下水,一石二鸟!

而父皇的震怒,正如张氏所料,并非真的相信他会谋反,而是怒解缙这个文臣之首,竟然也搅和进了皇子之争,甚至不惜用伪造储君笔迹这种大逆不道的手段!父皇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干预皇家家事!

这个局,做得太毒了!

可张氏给出的破局之法,却更加狠辣!

让她去死?用她的命,来换取自己的清白?

“不……绝不!”朱高炽嘶吼出声,他一把将纸条攥成一团,双目赤红。他宁可自己被废,被杀,也绝不能用妻子的性命去交换!

“殿下!殿下您冷静!”杨士奇在窗外急得满头大汗,“娘娘说,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计!您若不奏,汉王一党必会步步紧逼,将此事坐实。届时,您与娘娘,还有解学士,都将万劫不复!您若上奏,看似无情,实则是在提醒陛下,此事背后,是汉王在逼您‘夫妻相残’,‘君臣反目’!陛下英明,岂能看不出其中关窍?”

朱高炽的心乱到了极点。理智告诉他,张氏和杨士奇说的是对的。这封奏疏,就像一把尖刀,看似刺向张氏,实则刺向了朱棣的心。它会让朱棣看到,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已经斗到了何等惨烈无情的地步!

可是,让他亲笔写下请求赐死自己妻子的奏疏……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殿下!没有时间了!”杨士奇的声音带着哀求,“汉王的人,已经开始在朝中串联,要求陛下严惩‘太子党’!再晚,就来不及了!”

朱高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张氏被押走时那平静的眼神。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她早就为他铺好了这条唯一的生路,一条用她的性命做赌注的血路。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拿笔墨来。”他沙哑地说道。

当那封由太子亲笔书写,请求皇帝赐死太子妃的奏疏,由宗人府呈递到乾清宫时,整个内阁都震动了。

朱棣看着那封奏疏,一言不发。

黄俨侍立在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他以为,太子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开始狗急跳墙了。

汉王朱高煦在府邸中得到消息,更是得意忘形,当即大摆宴席,仿佛已经提前登上了储君之位。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朱棣在看完奏疏后,只做了一件事。

他将那封来自北平的“绝密军报”,和朱高炽的“请罪奏疏”,并排放在了一起。然后,他秘密传召了一个人。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一个早已失势,被他闲置多年,此刻正在后宫浣衣局里,默默洗着衣服的老太监。

那个,曾经在朱高炽的流言里,被提及过的,“跟随陛下从北平过来的老家人”。

10

那名老太监被带到乾清宫时,浑身都在发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颜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在浣衣局的肥皂泡里终结。

“你叫马云?”朱棣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腰都快直不起来的老人,声音出奇地平和。

“奴婢……奴婢在。”老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朱棣指了指御案上那封陈瑛的密奏,准确地说,是指着那份作为“证据”的,模仿朱高炽笔迹的书信。

“你跟了朕四十年,当年在王府,高炽的字,是你帮着启的蒙。你来看看,这字,写得如何?”

马云战战兢兢地被黄俨扶上前,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黄俨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笑,这字是汉王找了前朝模仿大家的高手,足足练了半年才写成的,与太子笔迹一般无二,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奴,能看出什么?

然而,马云看了许久,却摇了摇头。

“回陛下,”他颤巍巍地说道,“这字,乍一看,确实与殿下有九分相似。但……它没有根。”

“没有根?”朱棣的眼中精光一闪。

“是。”马云指着信上的一个“国”字,说道:“殿下写这个字时,里面的‘玉’字,最后一捺,总会习惯性地微微上挑,像一个藏起来的钩子。这是当年奴婢教他时,他一直改不掉的毛病。而这信上,这一捺,写得太平了,太完美了。写这字的人,只学到了殿下的形,却没有学到殿下写字时,那份……那份因体胖而导致运笔时,手腕不自觉的转折。这字,是瘦子写的。”

一番话说完,暖阁内落针可闻。

黄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做梦也想不到,破绽竟然会在这里!一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微不足道的书写习惯!

朱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挥了挥手,让马云退下。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黄俨。

“黄俨。”

“奴婢在。”黄俨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朕也让你看一封信。”朱棣将朱高炽那封请求赐死张氏的奏疏,推到他面前,“你来说说,这封信,写得如何?”

黄俨冷汗直流,他哪里敢评论。他只看到,那奏疏的字迹,与往日太子的沉稳不同,笔画间充满了挣扎与痛苦,好几处都因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张。尤其是写到“臣妾张氏”四个字时,那墨迹几乎化成了一团,可见书写者内心的煎熬。

“奴……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朱棣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朕的儿子,被你们逼得要亲手杀掉自己的妻子来证明清白!朕的臣子,被你们逼得要用伪造笔迹的手段来构陷储君!你们好啊!你们真是朕的好儿子,好奴才!”

朱棣的怒火,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彻底地爆发了。那不是对朱高炽的怒,而是对这场丑陋不堪的夺嫡之争的滔天愤怒!

“来人!”他厉声咆哮,“将黄俨拖下去,凌迟处死!传旨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即刻入宫!还有那个陈瑛,给朕押进京来!朕要亲自审问!”

当天晚上,汉王与赵王在乾清宫内,长跪不起。没有人知道朱棣对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出来的时候,面无人色,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三日后,圣旨下达。

汉王朱高煦,谋害储君,构陷忠良,削去王爵,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逍遥城。

赵王朱高燧,同罪,削去护卫,闭门思过,永不叙用。

内阁首辅解缙,虽未参与,但失察之罪难免,罢官,贬斥交趾。

北平都指挥使陈瑛,凌迟处死。

所有参与此事的汉王党羽,或杀或贬,无一幸免。

一场惊天动地的储位之争,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朱高炽与张氏被从宗人府接出来,重新沐浴更衣,回到东宫时,恍如隔世。

寝殿之内,依旧是那盏熟悉的烛火。

朱高炽看着身边的妻子,她清瘦了许多,但眼神却依旧明亮。他想起那封奏疏,想起自己亲笔写下的那些字,心如刀割。

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拥住了她。

“对不起。”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

张氏转过身,用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摇了摇头:“殿下,您没有对不起我。您只是做了,在那个时候,唯一正确的事。”

“可我……”

“我知道。”张氏打断了他,她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我知道殿下心里的痛。但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从今往后,您背负的,不仅仅是您自己,还有整个大明。有些选择,注定痛苦,却必须去做。”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朱高炽紧紧地回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窗外,风雪已停,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清冷的光辉,洒满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通往御座的道路,再无阻碍。而他与他身边的这个女子,将共同撑起一个属于他们的,也属于大明的,崭新的时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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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蜜情感说
2026-02-01 19: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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