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江水是入秋后才真正静下来的。先前夏日里的那股子浊黄与躁动,被时间一层层地滤了去,剩下这青灰的、绸子似的质地,缓缓地,沉沉地向东铺开。老秦的渡船,便成了这匹巨绸上一枚移动的、深褐色的梭子,在两岸之间,织着些极淡的、旋即就被抹去了的痕。
他不大说话。竹篙入水,提起,再入水,那单调而有节律的“哗——嗒”声,便是他的言语了。坐船的人,有焦灼的,不住地张望对岸,仿佛迟一刻,人生便换了光景;也有木然的,眼神散在烟波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老秦只是撑他的船。他知道,无论是焦灼还是木然,上了这船,便都成了“船上事”;等到了岸,那便是“岸上人”了。佛家讲“不思”、“不提”,初听是薄情,日子久了,才咂摸出里头一种近乎慈悲的清醒。这清醒,便是晓得自己只是个“摆渡的”,渡得了人过江,渡不了人心里的山山水水。
于是便有了他那份近乎固执的沉默。有新上船的年轻人,见他脸上沟壑纵横,便好奇他半生风浪,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于问出来。老秦呢,至多是扯一扯嘴角,那笑意还未到眼底,便散了。他摸出烟荷包,低头,慢慢地卷。烟纸在他粗粝的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虫啃着最后的残叶。等那一点火星在他唇边明明灭灭地燃起来,那无声的拒绝,便也如这青烟一般,缭绕开来,教人再也问不下去。过往是什么?是另一艘船,另一段水程,早已泊在岁月那头,缆绳都烂了,提它作甚。
只有他自己晓得,这沉默,原也是练出来的。早些年,他也并非这般。心里也曾泊着一艘不肯离岸的船,船上载着一个人,一个名字。开药铺的阿清,笑起来,眼里有江水的光。后来,那光跟着南下的船走了。他也曾是个痴的,渡船时总在茫茫人里寻相似的背影,也辗转打听过她“近况”。可知道了,又如何呢?听说她女儿生了孩子,听说她头发白得快。这些消息,非但不能将那空着的一角填满,反倒像往那空洞里扔小石子,听那回响,一声,比一声更空,更寥落。这才渐渐悟了,庄子说的“空船”之理。若无人,船撞便撞了,是水流,是风,是命。可若心里先有了个人影儿,那船便不是船了,是怨,是念,是求不得的苦。那苦,原是自己心里生出的藤,缠住了自己的桨。
此刻,竹篙一点,船头轻轻抵上对岸的石阶,发出“空”的一声闷响。这一程,又尽了。乘客们带着各自的行李与心思,散入岸上的市声里,很快便寻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落在船舷边一朵小小的、打着旋儿的涡流上。那水涡转着,转着,倏忽便平了,再无痕迹。一念起时,是万水千山的奔赴;一念灭时,眼前不过仍是这片水,这阵风,这只待渡的空船。阿清的面目,在记忆的烟水里,也淡得如一个影子了。这或许并非遗忘,而是江水教会他的另一种记得——记得一切终要流逝,于是此刻竹篙入手的那份沉实,水声在耳畔的那份清响,才显得格外真切。
夕阳斜了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船舱里,也投在粼粼的江面上。影子随着水波微微地晃,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并不急着返航,就势在船尾坐下,又卷了一支烟。对岸的屋舍升起几缕乳白的炊烟,温温的,软软的,融在淡紫的暮霭里。天地间的喧嚷,仿佛被这无边的江水吸了去,只剩下一种博大的、沉静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自己撑的或许不只是一条船。他在这来与去之间,摆渡着一段段萍水相逢的缘。缘起,便渡一程;缘尽,便各自靠岸。不思,不提,不问。这“三不”里,藏的并非无情,而是一种对生命之流绝对的尊重。尊重它的来,也尊重它的去;尊重相聚的温暖,也尊重别离的必然。他只是这流程里的一个摆渡人,守着一份不将不迎的、古老的“之间”。
烟快燃尽了。他将最后一点星火弹入江中,看它划出一道极细的红弧,随即湮灭。该回程了。他站起身,竹篙探入水下,触到那坚实而不可见的河床,用力一撑。船身稳稳地,滑向江心,滑向那一片苍茫的、来处也是去处的水中央。身后,刚刚离开的岸,已笼在暮色里,成了一带青灰的、静静的影子,与他,与他船上的、心里的那些“船上事”、“岸上人”一样,渐渐地,都成了这苍茫的一部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