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黑龙江一座小县城,夜已经凉透。屋外风刮着院子的旧铁皮,屋里土灯摇晃,一家人却谁也睡不着。三十岁的张淑凤坐在炕沿,手指反复摩挲着碗沿,憋了一肚子的话。熬到夜里,她终于盯着养母的眼睛问了一句:“妈,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这一句话,把两代人的心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把时间生生拽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一九七〇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潮水涌向全国各地。春天刚过立春,上海火车站人声鼎沸,一列开往东北的知青专列缓缓启动。车厢里,有人唱歌,有人掉泪,更多人强撑着笑。队伍里,十九岁的张菊芬背着行李,神情却格外安静。她从小在石库门里长大,习惯了弄堂口的叫卖声、晚上街灯下的影子。火车驶出沪宁线,往北一头扎进松嫩平原,她透过车窗看着渐渐稀疏的村庄,心里清楚,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这片陌生的黑土地就是“家”。
到了黑龙江的生产大队,现实并不浪漫。干活要跟老农并肩,春天浑身泥,冬天一身霜。吃的是高粱米窝头、黑豆掺玉米面,睡的是铺着玉米皮和旧褥子的土炕。张菊芬记性好,头几天还会在心里默念上海街名,过了一个多月,脑子里就只剩下地名和地块号。她那本小本子上悄悄记了一句:“风硬,地阔,人情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有意思的是,身体再累,她还是咬牙扛下来了,真正让她心乱如麻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出发前,她在上海有个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两人临分别时都舍不得松手,谁也没多想后果。到了东北四个月,她开始晨起犯恶心,闻到油味就想吐,干活时眼前一阵阵发黑。大队里有经验的老乡半开玩笑一句:“小张,你这身子骨,不会是有喜了吧?”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盆冷水往她心上浇下去。
那个年代,“未婚先孕”在乡下是压不住的天大事情。队里风言风语很快就能把一个姑娘逼得抬不起头,更别说她还是个从城里来的知青。回城指标紧张,名声一旦坏了,工作、前途都得掐断。她一个人躲在仓房角落里,捂着肚子发抖,一连几夜没睡好。试想一下,一个刚十九岁的女孩子,离家千里,面对的不是父母,而是一群将信将疑的村人,心里的恐惧可想而知。
张菊芬一咬牙,找上了唯一信得过的人。王中美,比她大三岁,是大队里土生土长的农家媳妇,干活利落,说话直爽。那天傍晚,天刚擦黑,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还在飘,她把王中美拉进仓房,硬着头皮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止不住发颤。话说完,她低着头,只等着对方骂她一句“不害臊”。谁知王中美沉默了一会儿,只回了八个字:“孩子是命,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这一句话,多少带着那个年代农妇特有的朴直。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却知道“人命关天”。于是,自家院子里那间偏房,很快成了临时的“避风港”。炕上铺的是盖旧的棉絮,下面压着晒干的白菜叶和土豆杆,窗户糊着早先的旧报纸,缝隙处拿麦秆塞上,到了夜里风一吹,纸噗噗作响。张菊芬白天照常下地,晚上才悄悄翻过墙头,缩在偏房里揉着肚子,既期待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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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人算到底比不过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嘴快。一天中午,王中美的婆婆推门进屋,想看看儿媳是不是偷懒,结果一眼就瞧见炕上坐着一个挺着肚子的女知青,顿时炸了毛。老人在院子里一嗓子吼:“哪有把野种生到我们家炕头的理!”话音传到街口,围观的人脚步“哒哒”就进了院。闲汉们凑到门槛边,女人们缩在角落背后议论,风像是专门帮忙传话,村子里一夜之间到处都是“乱来”“不正经”的说法。
风波压到这一步,两个人再硬撑也撑不住,只能去找大队支书想办法。姜老栓,五十出头,整天叼着旱烟袋,眼神却不糊涂。听完前因后果,他在炕沿上一坐,烟一口接一口,屋里呛得人直流眼泪。他闷了很久才开口:“这事要说不让生,心里过不去;要是光明正大生,又怕把你一辈子毁了。”最后,他说了一句折中的:“杂物间还能值个啥?那地方锁上,你们悄悄去,出了事也好遮一遮。”
就这样,生产队队部后面的杂物间被腾了出来。几块旧门板支在砖头上,铺上麻袋和旧被单,算是临时产床。屋顶漏风,用塑料布随手钉了几块,门外又摆了几只破旧农具当遮掩,钥匙交给王中美保管。队里只传出一个说法:那屋子锁了,存文件。村里人本就少有机会接近队部,来往的人不多,倒真的帮她们遮了一阵子。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那年七一前后,地里的活忙得团团转,杂物间里却迎来了一声微弱的啼哭。傍晚前后,天边挂着一轮淡淡的日头,屋里闷得很。张菊芬咬着牙,抓着门板边缘,指节发白。孩子落地时,她几乎没力气发声,只听见耳边有人说“是个闺女”。婴儿哭声刚起几声,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有人喊着要拿铁锨。她吓得一把把被角拽到下巴,孩子声嘶力竭地喊,她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生完孩子,事情并没有结束,麻烦才刚开始。张菊芬心里明白,以当时的政策和乡下人的观念,一个未婚知青带着孩子,几乎就和“回城无望”划上了等号。更何况,给孩子报户口、粮食定量,每一件都是难事。躺在门板上那天夜里,她悄悄把手伸进襁褓,摸到那张小脸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不久,她起身,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了一封薄薄的字条,夹在自己随身的一块手帕里,那块手帕边角绣着“J F”两个小小字母,是她少女时闲来无事一针一线缝上的。
三天后,她抱着孩子去了队部。屋里只有姜老栓在,他看见她进门,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沉重。张菊芬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双手把襁褓递过去,声音干得发哑:“姜支书,求您给她找条活路。”老姜叼着的旱烟掉在地上,一脚把火摁灭,转过身用袖子在眼睛上一抹,这才闷声应了一句:“我尽力。”说完,他把孩子接了过来,手臂却微微发抖。
之后的日子,他几乎踏遍了十里八乡。各家情况他心里有数。谁家孩子多,谁家刚死过人,谁家缺个丁,全写在心上。转来转去,最后把目光落在隔壁公社的张贵成家。那是一对普通农民夫妻,结婚多年膝下无子,靠着几亩地和一点副业勉强过活。张贵成人木讷,却不糊涂,听说是队里托的孤儿,一开始还犹豫:“家里口粮紧巴,再添一张嘴,怕养不起。”媳妇看了一眼那小小的襁褓,叹了口气:“有命来的娃,饿点也得养。”这才点头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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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落户时,他们给取了个名字,叫“张淑凤”。“张”随养父姓,“淑”字图个温婉,“凤”字寄个盼头——农村人信这个,觉得带“凤”字的闺女,一辈子有福气。那一年,是一九七〇年夏天,孩子从此换了一个身份,成为张家的闺女。真正知道她来历的人,很少,话题也慢慢被压下去了。
一、黑土地上的童年和那一眼记忆
转眼到了一九七三年,东北的冬天来得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瓦檐下挂着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长。张家小院里,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那一年,张淑凤三岁,已经会摇摇晃晃在院子里追鸡、拽狗尾巴。她记事本来不多,偏偏那一年的一个画面,却在她脑子里刻得格外深。
那天下午,天还亮着,屋里炕上坐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略旧但干净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利落。她站在窗外往里瞧,在寒风中犹豫了小半天,才抬手敲门。张淑凤只记得,自己嘴里正嚼着煮得软烂的胡萝卜,甜丝丝的。突然见到这个陌生人,她有点怯,又有点好奇。那女人看她的眼神,既贪恋又难过,手伸出去,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养母看出端倪,一把挡在孩子前面,语气不重,却带着决绝:“淑凤已经叫我娘,你别再来了。”门口的争执声并不高,可小孩子耳朵灵,断断续续的词句还是钻进心里。那女人听到这话,身子一滞,眼圈一下就红了,转身出了门。雪地里留下两排脚印,一深一浅,顺着村口一路延伸出去。
在张淑凤的脑海里,这个画面只有几秒,却成了她对生母唯一的直观记忆——一个眼睛红红的“阿姨”,站在窗外看她,身上带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那一年,是一九七三年冬天,张菊芬悄悄从上海回到黑龙江,来看了女儿一眼,又被硬生生挡回去了。这次短暂的回访,没有留下合影,也没有留下姓名,只在孩子心里留下一块模糊的影子。
那之后,农村里的日子照样往前推。大队里修渠、种地、打场,家家户户都为吃饱肚子发愁。知青返城的风声开始时断时续地传出来,名单一批批往县里报,谁能走、谁还得留下,都得看指标。张菊芬的名字,终于在一九七〇年代中期出现在返沪知青的名单里,带着铺盖卷上了回上海的火车。她回到城市,被分到一家纺织厂当工人,日子虽然紧凑,却算稳定。
张淑凤在黑土地上慢慢长大,砍柴、割草、收秋,样样学会。她嘴勤、手脚快,村里人都夸“这闺女像个男娃”。只不过,村庄再淳朴,也难免闲话。有时候路过大槐树,她能听到人背后嘀咕一句“捡来的”。养母脸色一沉,转头把她拉回家,关起门来不许她往外跑。这些零碎的词句,一遍遍敲在她心里,虽然没人明说,她心里却隐约知道,自己身上有个不愿被提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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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子要强的人,很多时候会选择把疑问都压到心底。她照样上学,念完初中,家里条件不允许再供,就回家帮着干活。后来在乡镇企业上班,又在介绍下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一晃到九十年代中期,看似平稳,那个从小埋在心里的问号却越来越大。尤其是每当孩子问一句:“妈,我像谁?”她总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二、纺织厂里的人生和一块旧手帕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那头,张菊芬的人生轨迹看上去平平,却藏着很多难以告人的心事。返城后,她被分配到一家纺织厂当挡车工。那是一个讲究“产量”和“出勤”的年代,车间里机器噪声震耳欲聋,棉絮在空气中飞,工人们时常戴着口罩也难免咳嗽。她白班夜班轮着上,工资不高,生活单调,很多同龄女工早早结婚生子,而她总是躲着相亲。
有同事笑她“眼光高”,也有人猜她是不是心里有结。她从不解释,只是常年把一本小小的红色户口簿压在枕头底下。翻开最后一页,户主下面的栏位空着,没有配偶名字,只有她自己那一行,后面留着空白。她心里打着算盘:将来如果有机会,或许还能把那个一九七〇年夏天出生的女儿接回来,在这一页上写上她的名字。这种念头看似遥远,却支撑着她很多年。
遗憾的是,时代环境、政策、现实一步步挤压,她等来的并不是“时机成熟”。八十年代末,厂里开始减员增效,工作压力反倒更大。张菊芬年纪渐长,身体又不算硬朗,加上早年在农村落下的病根,渐渐显出问题。一九九〇年代初,她被查出重症肝病。那时候,住院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一边治疗,一边咬牙不肯停工,生怕拖累集体。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病床上时,曾跟同病房的一位大姐提起过“在东北有个孩子”这件事,语气轻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位大姐好奇地问:“那你不去找她?”她只是摇头:“那时候的事,拖累不起她。她要是活得好,我不去闹腾。”这句平淡的话,在陌生人听来也许只是一声叹息,对她而言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既不敢认,也不敢忘。
病情拖了几年。到了一九九〇年代中期,她的肝病已经发展成严重的肝硬化,经常需要住院。纺织厂的同事多次来看望,偶尔也会在茶余饭后提起:“我们这车间有个张菊芬,人挺好,就是命苦。”这句评价传来传去,后来竟成了一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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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黑龙江那头。一九九五年深秋的那天,张淑凤问出“是不是抱来的”这一句后,屋里的空气就像被冻住。养父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养母在炕沿上坐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既然你问到这份上,也瞒不住了。”那一夜,两位老人把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事情,结结巴巴说了一遍。孩子的来历,姜支书的奔走,隔壁公社的收养,还有那位来过一次又被挡回去的“阿姨”。
话说开了,反倒没人哭。张淑凤只是眼圈发红,一句话也没接。过了好一会儿,养父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只小木匣,推到她面前:“这是她留下的,说将来你要是问,就给你看。”木匣不大,边角磨得发亮,显然已经被翻过许多次。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旧手帕,还有半张发黄的长途火车票。
那块手帕早已洗得褪色,边角处却还隐约能看出绣着“J F”两个小小字母。对一个农村长大的三十岁女人来说,这样的绣法有点“洋气”,也带着那个时代城市女青年的印记。火车票上印着出发地“上海”,时间模糊却还能辨认出是七〇年代的字样。张淑凤摸着那块手帕,半天没放手,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她当年也是个小姑娘吧。”
知道了自己的来处,心里的空缺并没有立刻被填满,反倒像撕开了一个新的口子。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白天照常上班、做饭、照顾孩子,到了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养母见状,有一次忍不住说:“要不就算了吧,知道个大概也就够了。”她却摇头:“得知道她是怎么过的,活着还是不在了。”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固执,但对很多被收养的孩子来说,确实像是一种难以解释的执念。
一九九五年底,在家人的半推半拦下,她迈出了寻找生母的第一步。那时候还没有如今随处可见的网络信息,查一个人的去向,往往要从最基础的档案摸起。她先去了县志办公室,希望从当年的知青下乡和返城名单里找出“张菊芬”三个字。那几本厚重的县志摆在桌上,纸张发黄,名字一个接一个往下排。她一行行、一页页翻,眼睛都看酸了,也没确定任何一点线索。
接着,她坐长途车去了省城。那时的省图书馆资料不算齐全,却是她能想到的少数几个渠道之一。在那里的档案室,她翻看了七〇年代黑龙江赴上海和上海回乡的知青调配记录,希望能把“上海女知青”“一九七〇年到黑龙江”“姓张”这些线索拼凑起来。可惜,记录中不乏“张某某”“张××”之类的模糊称呼,很多名字后面只留了一个“返城”或“留队”的简洁批注。她在档案室一坐就是一天,纸页翻动声和窗外的汽车喇叭声交织在一起,眼前晃来晃去的,只有一个个陌生的姓氏。
电话查询是她尝试的另一条路。她按照上海的区号,一家厂、一家单位地打过去。很多时候,接电话的年轻人连七〇年代的事都不清楚。有时候,好不容易遇上老职工,对方要么记不清,要么只说一句:“那时候人多了,哪记得。”几经折腾,她忍不住半开玩笑对丈夫说:“我这是在雾里摸影子。”丈夫听了,只拍拍她肩膀回应一句:“影子再淡,也得有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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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样一场远距离的寻找,在没有现代信息手段的年代,难度非常高。档案失散、单位更名、人员流动,每一项都可能让线索彻底断掉。她花费了几年时间,结果却始终停留在“似乎有点接近,又总是差一口气”的状态。到了一九九〇年代末,家里老人身体越来越差,她不得不把更多精力放回眼前的生活,寻找也就断断续续,时而停摆。
三、一封求助信和迟到的相认
时间来到二〇〇六年。全国各地的电视台开始陆续推出寻亲栏目,许多像张淑凤这样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条新的路径。那一年,她在家里看电视,看到某个节目帮助一位离散多年的人找到了亲属,节目最后留了个地址,鼓励有类似遭遇的人写信求助。她沉默了几天,斟酌着在废纸上打草稿,删删改改,最终在一个晚上提笔写了一封厚厚的信。
信里,她尽最大可能把自己掌握的碎片都写进去:一九七〇年上海知青、黑龙江某大队、七一前生下女婴、名字可能叫张菊芬、曾在七三年前后回村探望,还有那块绣着“J F”的手帕和半张火车票。行文朴素,字迹略显生涩,却足够真诚。信寄出后,她没有抱太大希望,只当自己尽过力就行。不曾想到,这封信很快就被电视台的节目组选中。
栏目组给她打来电话,邀请她去录制寻亲节目《你有一封信》。去省城录节目的那几天,她紧张得几乎睡不踏实。一方面担心“上电视”被乡里乡亲议论,另一方面也隐隐期待,能不能真在上海那头激起一点回应。节目播出时,画面里出现她坐在炕沿上,拿着那块旧手帕的样子,目光复杂。主持人把她的故事大致串了一遍,最后把镜头对准观众席,也对准了另一端的电视机前。
上海那头,有不少观众被这个故事戳中了心。七〇年代在纺织厂干过活的人,不在少数。有观众打进电话,说听起来有些熟悉,但记不清细节。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一个年轻人打来电话,说自己母亲当年就在一家纺织厂工作,听完节目后突然想起,厂里曾有一个叫“张菊芬”的女工,后来因肝病住过院。节目组接到这条信息后,当即找上门去核实。
接下来的工作,靠的是编辑和志愿者一点点拨打电话、翻档案。根据那位母亲的回忆,节目组查到相关医院的住院信息,逐条核对。遗憾的是,医院档案室给出的答复,让人心里一沉:病人张菊芬,于二〇〇七年三月因肝衰竭去世。换句话说,当节目播出、观众反应、线索汇集的时候,这位被寻找了十几年的生母,实际上生命已经所剩无多。
确认消息的那几天,栏目组没有立刻告诉张淑凤,而是先再次核实身份,担心弄错。等到最终确认无误,他们才在录制现场,把这个结果当面说出。灯光打在舞台上,人坐在椅子中间,四周一片安静。工作人员说完“已经于二〇〇七年三月去世”这几个字时,现场几乎能听到观众屏住呼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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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凤当时愣了几秒,视线落在台下某个虚无的点上。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抬头对着摄像机慢慢吐出一句:“娘,我来晚了。”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哽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主持人递纸巾,她摆摆手:“不用,我想记住这滋味。”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生硬,却道出了那种复杂的情绪——既是悔,又是对自己几十年坚持的一种交代。
后来,她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节目组能带她去母亲的墓前看看。栏目组花了不短时间,联系到上海那边负责安葬的亲属,确认了墓地位置。清明前后,上海的气温回升到十度左右,墓园里松树成排,地上落满干枯的松针。那一天,张淑凤带着那块旧手帕,站在刻着“张菊芬”三个字的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做太多仪式,只是把手帕轻轻放在碑前,轻声说了一句:“当年的阿姨,今天算是女儿来看看你。”这句话,说得并不华丽,却把身份的错位、时间的错过、血缘的牵连全部揉在了一起。风从山坡那头吹过来,把松针卷成一小团一小团,在墓碑前滚动。周围人不多,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显得格外清晰。
节目录制播出以后,很多观众替她惋惜,问得最多的是:“折腾这么多年,人都不在了,还值不值?”面对这些疑问,她的回答相当简单:“不是值不值的问题,人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这句话,说白了,就是给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找一个“起点”。对一个养在别人家里、少年时被“捡来的”说法缠绕的人来说,弄清楚“来处”,本身就是一种安稳。
回到黑龙江老家后,她把那块手帕留在了母亲的墓前,自己只带回那半张火车票。当年从上海出发的列车早就换了型号,票价、车次也早已不同,可那一片发黄的纸,却仍然象征着一段远去的路程。回家的路上,她不再刻意打听新的线索,也不再反复翻阅那些旧档案。生母这一头,总算画上了句号,她把更多心思放回到养父母的身上,照料他们的晚年。
有人问起,她偶尔也会提一句当年的事情,不过讲到重点时,往往会停一下,补上一句:“若不是他们收养,我可能早活不到现在。”在村里,一些年轻姑娘听了她的经历,会忍不住追问细节,她则一方面劝人珍惜眼前好日子,一方面也提醒:做人做事,别只看一时冲动,很多后果要拖一辈子。话说得不重,却有分量。
这段故事没有圆满的团圆场景,没有老少三代围坐一桌的热闹画面,却让两条断了多年的线,多少接上了一下:女儿终究知道了生母是谁、生母在哪儿,生母在世时虽然没等到女儿认门,但留下的手帕、车票、只言片语,都成了无形的桥。几十年的奔波、犹豫、坚持,到这里总算有了个落点。对经历者来说,这样的结局不算喜剧,却也谈不上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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