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港财曹副使冯科坤

岭南中山之地，襟江带海，物阜民丰。港镇处邑北要冲，商舶络绎，市廛栉比。有冯生科坤者，戊午岁（1978）生于斯，长于斯，后执掌港镇度支副贰，俨然乡邑能吏。然丙午岁（2026）初，竟以墨败，削职系狱，闻者嗟讶。余览其案牍行迹，恍见一树发于沃土而终蛀于内，乃援笔述其本末，以警后来者。

冯生早岁入公门，初授营造监副丞。其时港镇楼宇云起，工坊鳞次。每值暑雨秋风，辄见其戴笠巡坊，执簿稽料，尤重地室深掘之险。尝厉声诫匠首：“脚手之架若骨，护网如肤，持证匠人犹持符行医，岂可轻乎？”言讫复躬身察验桩基，泥淖没履而不顾。壬辰（2019）秋，调任司经局副贰，专务惠商纾困事。时见其青衫简从，叩访瓷窑织坊，持黄册与商贾对坐，询课税之艰、漕运之塞，皓腕录诉求盈卷。或有老匠泣诉销路滞，辄抚背慰曰：“莫愁，待某共筹电商之途。”

然其命途转折，实在“工改”一役。壬寅（2022）间，朝廷诏令汰换低效工坊，冯生受命总揽港镇工改衙务。此实天磨砺玉之机，亦伏暗礁险滩之局。当其执事之初，果显干才。率四队佐吏，踏遍十二坊区，手量四百余户机杼之地。尝于梅雨夜叩锈锁铜门，与老坊主对饮粗茶，灯下细算木椽石础之数。勘得港镇工坊多如碎锦，十亩以下者十居六七，遂倡“主家自新”之法。每值朔望，设堂会于关帝庙前，白蜡高烧，展黄绶图册，向黑压压人群剖解税赋优抚之策。喉舌焦燥时，犹举陶瓮饮凉茶，笑谓：“诸公若愿革新，某当为奔走胥吏，效店肆小二侍奉。”

那番光景，确见风发意气。未几，拆除朽厂十七处，皆坊主自愿请改。商贾间传语：“冯副使案头清茶尚温，吾等地契已批转矣。”一时之间，其人竟成邑中红顶能吏，市井多誉其“拆旧厂如庖丁解牛，置新机似织女排梭”。

癸卯（2023）后，迁度支司港镇副使，掌仓廪钥匙。此职尤重，凡河渠浚治、驿道修葺之资，必经其目。初尚见其秉烛校核工料单，朱笔勾剔浮费。然权力浸淫既久，渐生变故。或有营造商夜叩其门，以“岭南佳荔”为匣，实贮金叶；或有地主持地契请益，夹带南洋明珠。初时犹正色拒，继而半推半就，终至来者不拒。尤可叹者，昔年工改经手之荒厂废址，今成其斡旋买卖之私域。尝有东莞商贾欲购沙圩旧染坊，冯生暗改地册等次，使三十亩碱地忽作上腴之田，其间银钱往来，竟似暗渠潜涌。

更可议者，凡官仓支付工款，必经其印鉴。某次整治黑水河，承包匠头虚报杉木八百根，冯生朱批“如实支付”，转身笑纳沉香木雕河渎神像一尊，恰合“水到渠成”之谶。昔年巡查工地之芒鞋，今踏金银屑；当初记录商困之素册，竟变受贿簿。

甲辰（2025）秋，御史风闻其弊，密函询查。冯生尚作镇定，回牍曰：“皆依律办事，并无私相授受。”然账册物证早入宪台匣中。至霜降时节，锒铛入狱，方知东窗事发。狱中供述，自营造监至度支司，凡经手工程二百余项，地契更名四十余宗，所敛财物竟抵寻常农户三百载炊米。丙午（2026）正月，刑部议决：削去功名，永锢囹圄。

余观冯生半世，恰似港镇三月木棉：初时苞蕾绛红，冠绝群芳；盛放时朵大如盏，引蜂招蝶；及至颓败，整朵轰然坠地，溅起满地猩红。其人工改之策本属良法，惠商之举原出真心，然权柄渐重渐失本心，竟将利民公器化作噬民私刃。犹记其早年巡工地时，尝指新筑粉墙谓从吏：“此灰浆须三分糯米汁，方抵百年风雨。”岂料自身德基，竟连寻常黄土亦不如，稍遇金银雨水便溃烂至此。

今港镇工改已成，新坊机声隆隆，而冯生旧日题字的功德碑犹立埠头。过往舟子指点碑文，往往嗟叹：“善政仍需善人持，若以玉壶盛鸩酒，反较陶罐毒甚。”信哉斯言！故录其事迹，非独为一人作传，实为万千执印者悬镜耳。岭南瘴雨尤易腐物，愿后来君子常怀冰蘖之志，莫使港镇清风，尽化作牢房铁锈气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