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透明化”这一年：平台治理没有标准答案

技术的迭代与社交网络的普及，正让网络内容生态走入前所未有的复杂境地：AI生成技术解放了创作，但也让虚假内容更具迷惑性；网络暴力与热点事件相伴而生，挑战讨论的边界与秩序；争议事件常裹挟情绪先行，反转不断损耗信任。以上种种，都挑战着网络空间的治理难度。

作为承载海量信息流转的空间，内容平台的治理能力与透明度，不仅关乎平台自身的生态存续，更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一年前，面对日益复杂的网络生态与外界的诸多审视，抖音主动开启了平台工作的“透明化”元年。2025年1月，抖音宣布建立安全与信任中心，推出十项措施推动算法和平台治理透明化。一年过去，是时候重新审视抖音的“透明度”了。

近日，抖音发布《2025抖音安全与信任年度报告》。《报告》显示，2025年，抖音上线安全与信任中心网站，公开抖音算法原理，对公众关切的问题进行解答；举办30多场算法沟通会，倾听学家、专家、创作者的诉求，吸纳建议。

在平台治理方面，大模型技术被引入谣言治理，平台谣言内容曝光量下降90%；针对争议热点信息传播、AI生成内容、恶意营销号等平台治理新兴问题，抖音推出《社区热点信息和账号治理规则（试行）》等7项治理类规范，尝试给出解法。

数字只是答卷的第一层。从AI技术对谣言的精准狙击，到面对网络暴力与争议事件时的审慎权衡，近日抖音内容运营负责人李翔宇接受第一财经独家采访，深度复盘平台过去一年公开和治理工作之路，这背后既有技术高歌猛进的“解”，也充满了人性与社会复杂性交织的“结”。

AI重塑治理效率

回溯一年前推出十项举措的初衷，源于2024年下半年多起争议事件引发的外界误解与关切。

李翔宇坦言，多起争议事件让平台意识到，“平台不能只埋头做治理，更要把工作纲要和规划主动对外披露，让公众看到我们的决心与行动”。2025年1月，抖音发布了十项举措，称将“切实推动平台工作透明化”。

过去一年里，抖音在安全与信任中心网站公开算法核心逻辑及运营机制，回答“网红是平台‘强推’出来的吗”“平台怎么破除信息茧房”这样的质疑。治理端，在一些新兴问题的治理规则制定中，抖音在引入学者、创作者征集意见的，分步骤落地新规。与此同时，在诸如“封禁张兰账号”等舆论旋涡中，抖音尝试对外说明处置逻辑与过程——尽管很多时候，很难获得所有人的理解。

2025年3月，抖音上线“安全与信任中心”网站，公开算法原理与平台治理体系。

这套透明机制试图以公开消解信息差、构建信任。但复杂内容生态的管理，不能止于公开。诸如谣言、网暴等议题仍是平台要重点解决的治理问题。

在谣言治理这一全行业公认的“老大难”问题上，抖音引入AI大模型技术，尝试让谣言治理从“被动追查”到“主动防御”。

“以前我们常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李翔宇描述了过往谣言治理困境。《科学》杂志曾发表文章称，社交媒体上，谣言比真消息的传播更快、更广、更深。因猎奇、先入为主等特点，谣言获得首次转发的概率比真相高70%。近年来AI生成技术的发展，也让“造谣”成本和门槛降低。

用“AI治理AI”成为解题思路。传统的谣言治理模式高度依赖外部信号——权威媒体或机构发布辟谣信息后，平台跟进，回溯并下架相关谣言内容。“这个过程是后置的，而且平台自身很难承担事实核查的裁判。”通常，单例谣言处置时效以“天”为单位，往往等处置完成，谣言已造成广泛传播。

“AI可以辅助我们识别谣言，”李翔宇解释道，“过去需要研判编辑去搜索、查证权威信源的工作，现在可以让大模型主动去检索和辅助核实。”抖音通过为AI设定一个高质量、分等级的“信源库”，让AI在面对冲突信息时优先采信高权重信源，从而辅助人工进行二次判断。

2025年7月，网络上流传“老年人乘坐高铁将有新优惠折扣”的不实信息，谣言治理大模型能够在内容刚有热度时就主动捕获，通过检索 12306 客服回应、上海辟谣平台通报等权威信源，判定内容为捏造后即进行处置，并拦截了同类新增内容，避免大范围误导。数据显示，和2025年年初相比，抖音谣言曝光量下降 90%，举报量降幅达74%。

在此基础上，抖音推出了“AI求真”功能，在疑似不实内容下方生成一个事实核查卡片，用户点击后即可看到关于该事件的权威描述。除了显性的谣言，抖音还会把“AI求真提示”应用于那些更模糊、更具煽动性的“低信任感内容”。

“比如一个普通用户用很夸张的‘震惊体’方式讲述社会时政，内容不一定是假的，但表达方式和形象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感。”对于这类内容，平台不会一删了之，而是通过“AI求真”进行风险提示和事实澄清，旨在通过分层治理，在保障表达的同时，提升用户的整体内容消费信任感。

抖音推出“AI抖音求真”。用户在浏览视频时，一些易产生误解、谈及疑似不实信息的内容，将会被挂载“AI抖音求真”跳转链接。用户点击可达“求真卡”页面。

不过，尽管有了AI的辅助，谣言的复杂性依然远超想象。例如一些热点事件的发酵过程中，平台面对着大量模棱两可、无法证实也难以证伪的信息。如何平衡事件“真空期”里的合理猜测与阴谋论，是平台谣言治理工作中面对的现实问题。

李翔宇也在采访中强调，技术不是治理谣言的满分解法。例如，AI大模型搜索的准确性高度依赖于互联网上的权威信源，如果没有媒体、政务平台的报道和通报提供源头，技术再强也无法无中生有地做出准确判断。

当争议没有标准答案

如果说技术为平台提供了解决确定性问题的“矛”，那么在面对那些充满模糊性、主观性和社会复杂性的热点问题时，平台则更需要一面审慎、克制而又充满责任感的“盾”。

2024年4月，重庆21岁小伙 “胖猫” 跳江自杀的消息在网络上炸开了锅。事件刚发酵时，“胖猫” 姐姐在社交平台发文，指控 “胖猫” 前女友谭某以恋爱为名诈骗数十万元。彼时，警方尚未公布调查结果，事实还笼罩在迷雾中，但网络上的情绪已然失控。

偏激的言论在各个平台蔓延，谭某瞬间成为网暴的目标，无数辱骂信息涌入她的社交账号。更荒唐的是，有人为了 “声援胖猫”，将近百吨外卖堆在长江大桥上，造成了严重的公共资源浪费。直到一个月后，2024年5月19日警方调查结果出炉，才证实谭某并未构成诈骗，反而是 “胖猫” 姐姐通过引导评论、购买流量等方式刻意炒作事件。

这起 “胖猫事件”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当下网络生态中争议热点事件治理的困境 —— 在事实未明时，如何避免情绪先行，防止事件过度发酵？

“争议事件的难点在于，它往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对错。”近两年，大量热点事件裹挟对立情绪，演进过程漫长。事件初期，面临事实模糊与情绪交织的双重考验，而后续的多次反转，不仅打乱用户对事实的判断，更易激化情绪、破坏理性讨论的社区氛围，让治理难度倍增。

外界常有的质疑是——平台是不是希望争议事件越炒越热、反转不断，才能持续收割流量？

李翔宇在采访中明确否认了这一说法。他表示，抖音不欢迎“有毒”的流量。对平台而言，流量释放给优质创作者和内容，才符合长期利益。从实际数据来看，此类热点事件流量在抖音整体流量占比小的可以忽略不计。降低争议热点流量并不会对抖音产生影响。

去年5月，抖音出台了《社区热点信息和账号治理规则（试行）》，开始系统性地探索争议热点的应对之道。李翔宇总结了其中的多个核心共识。

例如，针对事实模糊、争议巨大的热点，平台会进行重点研判。避免事件在前期真相不明的情况下发酵过热，为热点的核实和真相的揭示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建立当事人核实与真实信息传播机制，打击仿冒、蹭热。例如，在 “韦东奕入驻社交媒体”事件中，平台主动核实当事人账号真实性，打击仿冒、蹭热账号3500个。

在商业规范层面，新规严禁争议热点当事人“趁热变现”。“过去一些人，火了第一件事就是‘123上链接’。这种导向非常糟糕。”李翔宇强调，对于此类当事人，平台将在其热度高峰期关闭其直播打赏、商品橱窗等商业权限，坚决杜绝“黑红也是红”的流量变现路径。

《2025抖音安全与信任年度报告》显示，过去一年，平台根据《社区热点信息和账号治理规则（试行）》对多例热点事件相关信息进行治理

尤为考验平台智慧的是，鼓励优质、理性的内容，建立社会共识。在热点争议事件中，李翔宇观察到，一边倒的立场宣泄或传统的说教内容，反而容易引发二次攻击。而一些优质的创作者，通过一个视频将正反两方的观点都清晰呈现，并以贴近用户心态的方式解释了复杂的事件背景，最终获得了上千万的播放。

在这背后，需要算法调优。例如，针对那些长期被诟病的算法争议，“信息茧房”、“回音壁”乃至“愤怒诱饵”等问题，李翔宇坦言，单纯公开算法并非万能解药。他解释说，公众对算法的刻板印象，往往源于对其运作机制的隔阂，但即便平台选择毫无保留地公开原理，其内在的极端复杂性——涉及海量参数、实时特征工程与多目标动态平衡——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理解门槛依然极高。因此，更具建设性的改变在于，将优质导向，直接融入算法的设计与持续调优之中。

“算法本身预估的是用户的行为，比如点赞、完播、评论，但这不完全等同于‘喜欢’。”他举例说，一个激起用户愤怒的内容可能会有很高的完播率和评论量，但用户体验是负向的。因此，平台会引入更多维度的信号来甄别用户的真实反馈。“如果一个视频引发了大量攻击性、偏激性评论，我们会认为这个内容与用户并不匹配，并进行个性化降权。”

反之，对于那些有深度、有价值但可能因为过长而完播率不高的内容，平台则会捕捉“收藏”、“复访”等深度互动信号。“一个解读《红楼梦》的450分钟视频，完播率可能很‘惨’，但它的收藏率远高于普通视频。我们把这类信号纳入测算，就能让这种优质内容获得更多流量，最终这个视频获得了几千万的播放。”

“这让我们意识到，事在人为。好的内容，即便理性，也能够在大流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平台要做的，就是通过算法调优，让这些声音被更多人听见。”李翔宇对第一财经记者说，希望通过算法调优，让抖音内容生态变得更加多元和深厚。

网暴治理没有终点

与争议事件同样棘手的，是网络暴力。

2022年前后，网络暴力逐渐成为社交网络上的新现象。从“粉发女孩”自杀，到“武汉妈妈”坠楼，多起热点事件中，舆论重压下，相关方不堪重负，造成悲剧，引发社会关注。但回到现实层面，“网络暴力”并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界定，也让网络暴力这一表述在近几年被迅速逐渐泛化。又因网暴常与热点事件、人物相交织，其中讨论、维权与暴力边界的“非标”性，也让网络暴力的治理更加复杂。

李翔宇认为，网暴治理最大的挑战在于其高度的模糊性、非标性和主观性。“我们曾邀请一些自称被网暴的用户来座谈，发现体验非常个性化。有的人被骂几次无所谓，有的人被骂两句就受不了。”比如邻里纠纷的当事人，可能因在评论区“吵架”，就会觉得自己被网暴了；而一些专家、学者经常接受媒体采访，面对网络上的质疑和攻击时耐受度更高，不会觉得自己被网暴。

还有一些特殊职业，因公共服务属性高，更容易暴露在纠纷和网络攻击的风险中。以医生群体为例，抖音对这一领域的网暴问题进行了更深度的复盘。“我们对150名医生的账号做了细致的分析，发现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例如，一位做肺移植的医生，他发布的科普视频下会被一些极端网友揣测"是不是器官买卖"。他解释过肺移植的伦理审查流程，也说过器官捐献的法律规定，但质疑声从未消失，在权威科普面前总有人更愿意相信“阴谋论”。

2025年8月，河南周口六院的妇产科邵医生坠楼事件在网上引发广泛关注。据家属介绍，邵医生生前曾持续遭受患者及家属的网络攻击。随着事件发酵，抖音公布了对相关账号的核查情况：在7个月的时间里，三组家属账号发布了89条与医疗纠纷相关的视频，其中多数内容均因违反平台规则，在发布后即被处置。

而诸如此类案例凸显了平台治理的困境：平台可以基于明确的规则（如辱骂、人身威胁、隐私泄露）进行处置，但很难去裁决这种介于“维权”与“骚扰”之间的行为。

尽管如此，抖音依然在尽力构建一个多层次的防护体系。一是赋能用户，推出“一键防网暴”功能，允许用户快速关闭陌生人评论、私信、@等，并提供批量侵权举报工具；二是提供外部支持，联动第三方机构，为用户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三是探索主动识别，正如AI被用于主动识别谣言，抖音也正尝试利用AI大模型的研判能力，更早地发现潜在的网暴受害者，以便提前介入，降低悲剧发生的可能。

例如，在“河南郑州续面事件”事件中，平台对当事人双方下发防网暴提醒，积极处置网暴、地域攻击、谣言、阴谋论内容。

“即便这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不全是平台的责任，但只要事情发生在抖音上，我们就觉得有责任和义务去改善它。”李翔宇说。

这或许正是大型平台在当下社会中所扮演角色的真实写照：它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它无法回避问题。在技术狂奔之后，治理的终极挑战，依然是如何与人心、与社会的复杂性共处。

换句话说，平台治理的终极形态，并非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是一场在效率与公正、秩序与活力、表达与伤害之间不断寻求动态平衡的永恒考验。

采访临近结束，李翔宇对第一财经透露，2026年的重点工作中，争议热点事件管理的优先级被提升了。此外，平台还将继续探索AI在治理中的应用，比如识别潜在网暴受害者、提前介入保护。根据抖音最新公布的2026年10项新举措，平台将优化推荐算法，从内容和评论等多维度治理“愤怒诱饵”。为倡导理性社区氛围，抖音还将强化争议热点研判，鼓励、引导理性讨论。

对于抖音和所有内容平台而言，这场关于安全与信任的“深水区”探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