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发现她把我拉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正排队买菜,手机在手心震了一下,是群消息。我点进去,下意识去找她的头像,没找到。以为是网络卡顿,又退出重进。还是没有。接着我点开她的微信,对话框还在,但头像灰了,朋友圈一条也看不见。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提着两根葱,一时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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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识三十年了。从二十岁到五十岁,她几乎贯穿了我所有重要的阶段。恋爱、结婚、生孩子、离婚、再独身。我们住得不远,每周至少见一次。她喜欢早上散步,我喜欢下午喝茶,但为了彼此,常常妥协。
所以她突然消失,毫无预兆。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人到这个年纪,已经学会不轻易追问。晚上回到家,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很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回复。
第二天,第三天,仍然没有。
我开始回忆有没有哪里做错。上一次见面,是她生日。我送了她一条丝巾,她当时笑得很客气,却不热烈。我还记得她那天话不多,一直低头回消息。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我信了。
后来我才明白,人到五十,说“没什么”,往往是真的有事,而且不打算让你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不去想她。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只是偶尔看到超市里她爱吃的那种饼干,手会停一下。看到路边新开的咖啡店,会想她大概会喜欢。
但我什么都没做。
半年后,是她女儿找到我的。
那天我刚洗完衣服,门铃响了。她站在门口,比上次见瘦了不少,眼睛红着。我还没开口,她就先哭了,说阿姨,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沉。
在医院的走廊上,我隔着玻璃看见她。躺在那里,头发剪得很短,脸色发灰。她睁着眼,却没什么神采。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不想见我,她是不敢。
她女儿后来告诉我,半年前她确诊了癌症。不是早期,医生说治疗意义不大。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算账。算钱,算人,算谁该知道,谁不该拖累。
她把我算进了“不该”的那一栏。
“她说你身体也不好,心软,怕你承受不了。”女儿说这话时有点愧疚,“她不想你陪着她受这一遭。”
我坐在长椅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的断联,是一种自以为体面的告别。
后来我还是进了病房。她不看我,我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熟悉。三十年的朋友,有些话早就说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你瘦了。
我点头,说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只是觉得这个词太轻了。
她后来跟我说,最难的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而是决定谁能陪她走这一段。她怕我每天强撑着笑,回家再偷偷哭。她不想我为她熬夜,不想我为了她放弃生活。
“我以为,消失是对你最好的一种成全。”她说。
我听完,只觉得讽刺。我们这一代女人,总是习惯替别人决定,习惯用牺牲来证明感情。却很少问一句,对方要不要。
她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常去,但不天天。她也不拦我。我们不再聊往事,也不谈未来,只聊一些琐碎的事,比如哪道菜太咸,护士换班太勤。
她走得很安静。
葬礼那天,我站在人群里,没有哭。很多人以为我们关系一般,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情分,是不需要被看见的。
回家后,我翻出她以前给我写的卡片,字不好看,却很用力。最后一张,是去年她生日后寄给我的,上面写着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你不要太难过,我们都尽力活过。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离开,包括怎么离开我。
那一刻,我是真的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爱你,而是太爱了,爱到不肯与你并肩承受。
只是这种爱,很孤独。
我把那张卡片收好,关了灯。窗外很安静,像她从我生活里退场时一样,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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