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建国在公司干了三十五年,最后换来一个纸箱子。
他抱着箱子从十八楼往下走,决定不坐电梯,给自己留点最后的体面。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像在跟他告别。走到八楼时,他撞上了公司最大的老板。
老板满脸急色,抓着他问明天那个两亿的项目方案弄得怎么样了。
李建国看着老板那张焦急的脸,觉得这三十五年,像一个巨大的、不好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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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是黏的。
带着一股子老旧打印机碳粉和隔夜咖啡混合在一起的酸味。
技术部的角落,只有李建国头顶那盏灯管还在嗡嗡作响。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蓝色线条上。
“智慧城市电网二期”。
屏幕上这几个字,李建国看了快半年了。两亿的盘子,整个公司都盯着。
他戴着那副镜腿上缠着透明胶带的老花镜,鼠标在复杂的电网拓扑图上缓慢移动。
每一下点击,都像一个老木匠在给一件传世家具上最后一颗榫卯,精准,沉稳,不容有失。
桌上的保温杯,杯身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银色的不锈钢。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泡得发苦的浓茶。茶水滚烫,烫得他食道一阵收缩。
公司最近不太平。
风是从新上任的那个张副总那边吹过来的。
张远,三十八岁,美国回来的MBA,嘴里总蹦着些李建国听不懂的词,什么“赋能”、“抓手”、“降本增增效”。他一来,公司的空气就变得紧张了。
老同事们私下里都在传,说要“组织架构优化”,要“团队年轻化”。这些词,李建国听着,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开玩笑,这栋楼里,谁不知道他李建国是定海神针。
公司最早的那套技术框架,就是他二十多年前带着三五个人,在漏雨的平房里通宵画出来的。现在公司里一半的技术骨干,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李工”。
更何况,手上这个两亿的项目,核心算法和技术壁垒,都是他一个人在啃。这玩意儿就是他的免死金牌。他想。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小王发来的微信:“李工,还没走啊?早点休息。”
李建国回了句:“快了,你先睡。”
小王是他带的徒弟,刚毕业两年,有股子冲劲,就是毛躁。李建国看他,就像看三十五年前的自己。
他把鼠标放在最后一个节点上,双击,确认。整个方案的核心模块,成了。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感觉后背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五十八岁了,确实不比当年。
第二天上午,项目预备会。
长条会议桌,张远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和他那张总是挂着标准微笑的脸很配。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跳出一个花里胡哨的PPT。背景是深蓝色的星空,字体是跳跃的白色。
“各位,关于‘智慧电网’项目,我有一些新的思路。”张远的声音很有磁性,像是电台主播。他开始讲他的“互联网思维”、“平台化运作”、“生态闭环”。
李建国坐在最末尾,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听到后面,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张远指着PPT上一个模块:“我们可以在这里引入一个用户积分系统,通过大数据分析用户用电习惯,进行商业化推送,实现流量变现。”
李建国没忍住,他清了清嗓子,扶了一下眼镜。
“张总。”
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这个地方是高压电网的调度核心,它的首要原则是绝对稳定和安全。任何非必要的附加功能,都可能带来系统性的风险。这不是互联网产品,错了可以迭代。这个东西,错一次,就是一片城区的大停电。”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看向李建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轻蔑,像是老师在看一个固执的、跟不上时代的老学生。
“李工,我理解你的顾虑。技术要为安全服务,没错。但我们也不能故步自封,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他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李建国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在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皮面笔记本上,用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他知道,自己跟这个人,说不通。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张远很快结束了他的“新思路”展示,然后说:“具体的方案细节,还是要辛苦李工。毕竟,你是这方面的权威。”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李建... ...建国听出了里面的敷衍。
下午三点。
李建国正在攻克方案里最后一个配套的通信协议难题。这个问题很刁钻,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桌上铺满了草稿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逻辑图。
就在他感觉快要抓住那一点灵感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HR部门。
“李工,麻烦你现在来一下三号会议室。”对方的声音很客气,也很公式化。
李建国以为是讨论项目人员增补的事,他跟HR提过,需要两个有经验的软件工程师。
“好,马上来。”他应了一声,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了出去。
技术部到三号会议室,要穿过大半个办公区。一路上,他看到同事们的眼神有些奇怪。那些平时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的年轻人,今天都像没看见他一样,匆匆低下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
推开三号会议室的门,他愣住了。
里面坐着的,是张远和HR经理。
会议桌上没有文件,没有茶水,只有一台孤零零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
“李工,来了,坐。”张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微笑。
李建国坐下,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扩大。
HR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开口:“李工,首先,非常感谢您在公司三十五年来的辛勤付出和卓越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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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开头,李建国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在国企待过,后来又在外企,他知道这套话术意味着什么。
周经理后面的话,他听得有些模糊。什么“公司为了未来的发展”、“进行组织架构优化”、“提升团队活力”、“降本增效”……这些词像一只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最后,他只听清了张远那句总结性的话。
“……所以,李工,很遗憾,公司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我们是按N+1的最高标准给您补偿,一切都合法合规。希望你能理解。”张远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催促。
三十五年。
李建国想。
从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到今天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把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家公司里。
他想起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他曾经在机房里住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胡子拉碴,女儿都快不认识他了。
他想起公司上市那天,他在台下鼓掌,手都拍红了,觉得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
他想起……
太多了,想不起来了。
现在,这些都变成了一句“希望你能理解”。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质问。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张远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印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的文件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建国。
那两个字,他签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感觉如此陌生。
“谢谢李工的配合。”张远站起身,伸出手。
李建国没看他,也没去握那只手。他只是站起来,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座位,世界好像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的嘶吼声,都离他很远。
他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奖杯,二十周年的纪念品,冰冷沉重。
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的人,有的高升了,有的跳槽了,有的退休了,现在,轮到他了。
一摞摞的技术手册和笔记,纸页边缘都卷了起来,上面有他不同时期的笔迹。
还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
小王冲了过来,眼圈通红。
“李工……这……这是为什么啊?凭什么啊!那个两亿的项目怎么办?离了你他们搞得定吗?”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愤怒。
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好好干。”他说。
他没法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公司要你走,不需要一个让你信服的理由。
他把私人物品一件一件放进一个纸箱里。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他环顾了一下这个他待了三十五年的角落,然后抱着箱子,转身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他不想坐电梯。
电梯里有监控,有镜子,还有可能会碰到熟人。他不想看到别人同情的目光,也不想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他选择了走楼梯。
他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他要从十八楼,一步一步,走到一楼。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
一阶,一阶。
十八楼,他刚搬进来的时候,站在这里的窗户前,能看到远处还没盖起来的CBD。那时候他雄心万丈,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十七楼,项目攻坚的时候,他和团队几个小伙子半夜在这里抽烟,烟雾缭绕,烟灰弹得满地都是。第二天被保洁阿姨骂得狗血淋头。
十六楼……
十五楼,他记得女儿小时候来公司找他,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在这楼梯上跑上跑下,银铃般的笑声好像还回荡在耳边。
他走得很慢。
每下一层,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他和这家公司的联系。
从最初的震惊、屈辱,到愤怒,再到现在的麻木。他心里好像空了一块,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三十五年,就像这十八层楼的楼梯,走下来,好像也没那么长。
他抱着纸箱,箱子的硬纸板边缘硌着他的手臂,有点疼。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年纪,被裁员,还能去哪里?一身的技术,在这个只看年龄和PPT的时代,还值钱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笑。太可笑了。
昨天晚上,他还为了那个两亿的项目熬到半夜。今天下午,他就成了公司的“沉没成本”。
他走到八楼和九楼之间的那个缓步平台。
这里有个小窗户,正对着公司后面的那片老旧居民区。他停下来,想喘口气。把纸箱放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他已经戒烟好几年了。这包烟,是上次同学聚会时,别人硬塞给他的。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着。只是那么叼着,尝着烟草的干涩味道。
他看着窗外。
灰色的楼房,晾衣杆上飘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他无关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三十五年的志得意满,一瞬间,漏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演砸了的蹩脚戏剧。而他,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入戏太深,最后被导演一脚踢下台的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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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楼梯间的死寂。
八楼通往办公区的防火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步履匆匆,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嘴里还念念有词。那人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走得太急,一抬头,差点撞上靠在墙边的李建国。
那人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
是公司的董事长,郭振宇。
郭振宇刚从一个和重要投资人的闭门会议里出来,脑子里全是对方提出的苛刻条件和明天投标的压力。他看到李建国,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靠在墙上。
但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李建国脚边的那个纸箱子上。他满脑子都是项目的事。
下一秒,他那张焦虑的脸,瞬间转为了欣喜,像是沙漠里看见绿洲的旅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李建国的肩膀上。
那力道,拍得李建国一个踉跄。
“老李!可算找到你了!电话怎么没人接?”
郭振宇的声音急切又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听着,明天那个两亿的‘智慧电网’项目方案,最终的技术壁垒和数据模型都敲定了吧?明天上午董事会要最终审议,下午就要封包投标了,所有人都等着你这份东西拍板呢!准备得怎么样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通风管道单调的嗡嗡声,像是死神的耳鸣。
郭振宇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胜利的渴望,和对一员得力干将的绝对依赖。他根本没注意到李建国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准备离开的装扮。
李建国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这位自己喊了二十多年“郭董”的男人,这位公司的最高掌权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写着“项目”两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箱。箱子里,那本他用了十几年的皮面笔记本,封面被磨得发亮。里面,夹着刚刚签好字的那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冰冷,又滚烫。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极其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回答:
“郭董,不好意思。我刚被开除了。”
郭振宇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零下五十度的寒风吹过,瞬间冻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以为自己急火攻心,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