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民国的天津卫,风月场里的女人分三六九等。
窑姐儿卖的是皮肉,有个价码,天亮了还能数数枕头下的银元。
可凌燕不一样,她那班主老爹死后,债主把她卖给了杜老板,说她是“扛刀姑娘”。
这名头听着新鲜,道上的人却都懂,这种女人的命,比窑姐儿的还薄。
她们先是用刀尖上的玩命把戏伺候着主子,等主子玩腻了,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天津卫,三不管。
这里的地是黏的,空气是臭的。尿骚味、馊饭味、廉价脂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鸦片甜香,混成一锅,煮得人心烦意乱。
大观园戏楼的木牌子早就掉光了漆,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个快断气的老头。
戏楼里头,更是乱。一个耍猴的刚下去,留下满地花生壳。
接着上来一个唱大鼓的,嗓子跟破锣似的,没唱两句就被台下的酒鬼用茶碗给砸了下去。
铜锣“哐”地一响,报幕的拖着长音喊:“下一出——利刃惊鸿,凌燕!”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黑布短打的姑娘走上台。
她就是凌燕。
人很瘦,脸也小,没什么血色,瞧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根钉子,直直地往台中央走。
头发用一根瞧不出本来颜色的木簪子在脑后挽了个髻。
台底下静了一瞬,接着又炸开锅。
“这小娘们看着没二两肉,能耍刀?”
“别是上来绣花的吧!”
一个穿着号坎的兵痞,把脚翘在前面的椅子上,嘴里叼着烟,含混不清地喊:“小妞,给爷笑一个!笑得好,爷有赏!”
凌燕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她的眼睛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什么也映不出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被推上台,两腿筛糠似的抖,头顶放了个红得发亮的苹果。
凌燕走到他对面,站定。
距离三丈远。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飞刀。刀柄用灰布缠着,磨得起了毛边。刀身倒是亮,在戏楼里那几盏昏黄的油灯下,一晃一晃的,像鬼火。
台下的吵嚷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看她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或者,看她怎么失手,把那小厮的脑袋开了瓢。
凌燕抬手,手臂稳得像焊在身上。
她没瞄准,也没蓄力。
就是那么随意地手腕一抖。
一道冷光破开混浊的空气。
“嗖——”
声音又轻又快。
所有人都没看清刀是怎么过去的。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那把刀,穿过苹果的正中心,牢牢地钉在小厮身后半尺远的木板墙上。
刀尖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微微颤动。
被穿透的苹果,一半还挂在刀上,另一半从小厮的头顶滚下来,掉在脏兮兮的台板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小厮僵硬地站着,过了好几秒,才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台下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真有你的!”
铜板、镍币,甚至还有几张小额的纸钞,雨点一样地往台上扔。
凌燕动了。她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把那些钱一张一张,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像是在收拾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二楼的雅间里,杜啸川放下了手里的德国造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凡尔赛灰色西装,手指上那枚巨大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张全。”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身边的跟班张全立刻哈着腰凑上来,脸上堆着笑:“杜老板,您吩咐。”
“这丫头,我要了。”杜啸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晚的菜色不错”。
“明白!”张全点头哈腰,“我打听过了,这丫头叫凌燕,她那个耍把式的爹,前些天在外面跟人寻仇,被人捅了。人死了,还欠下一屁股的赌债。这戏班的王班主正愁怎么处置她呢。”
杜啸川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呷了一口。
他见过的女人,比这戏楼里的看客还多。哭的,笑的,风骚入骨的,清纯如水的。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可台下这个,不一样。
那不是表演,那是一种麻木的、近乎自毁的精准。那眼神,更不像个二十岁的姑娘,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连嚎叫的力气都懒得花的狼。
杜啸川觉得,自己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被这股子又冷又硬的劲儿给勾了一下。
他喜欢这种感觉。征服一朵温室里的玫瑰,有什么意思?要驯服,就得驯服这种带刺的、会伤人的野东西。
戏演完了,人也散了。
后台一间又小又潮的屋子里,凌燕把今天收到的所有钱,都捧给了戏班的王班主。
王班主是个胖子,脖子和脸连在一起,一脸的横肉。他把钱扒拉到自己怀里,粗略地数了数,一口浓痰就吐在凌燕的脚边。
“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是让你给老子挣大钱的,不是让你在台上给老子装死人脸的!”
他越说越气,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凌燕脸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凌燕没躲,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她能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她还是不说话,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磨破了的布鞋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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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敢给老子摆脸色!你爹死了,你就是老子的!老子让你笑你就得笑!”王班主说着,又要动手。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张全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高大打手走了进来。那屋子本就小,这几个人一进来,更显得转不开身。
王班主一看这阵仗,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菊花一样的笑。他认得张全,这是杜啸川身边最得力的走狗。
“哎哟,张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搬凳子。
张全没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班主,别忙活了。我们老板看上你这丫头了。”
他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啪”地一声扔在油腻的桌上。袋口散开,白花花的银元滚出来几个。
“这些钱,够还清她爹欠下的债。剩下的,够王班主你喝几壶好酒了。”
王班主的眼睛都直了。他像狗见了骨头一样扑过去,抓起一把银元,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下,脸上那贪婪的笑,让他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够!太够了!张爷您瞧得上她,那是她的福气,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转身,手脚麻利地从一个破烂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张发了黄的纸。那是凌燕的爹,当年喝多了酒,按了手印的卖身契。
“张爷,您拿好,拿好!”
张全接过那张又脏又皱的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对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两个打手上前,一左一右,像抓小鸡一样架住了凌燕的胳膊。
凌燕从头到尾,像个没有魂的木偶。
直到被拖到门口,她才回过头,冷冷地看了王班主一眼。
就那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王班主正抱着钱袋子乐呢,被她这么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背莫名其妙地窜上一股凉气。
杜啸川的公馆在英租界,是座三层高的白色洋楼,带着一个种满了各色玫瑰的花园。
黑色的福特轿车开进去的时候,凌燕从车窗里往外看。雕花的铁艺大门,修剪得像绿毯子一样的草坪,还有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仆人,对车子鞠躬。
这里的一切,都干净得不真实。
她被两个中年女佣带去浴室。女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倒是麻利。
热水哗哗地从一个莲蓬头里冲下来,烫得凌燕皮肤发红。她身上那股子三不管地带的霉味和汗酸味,好像能被这水给一层层剥掉。
女佣们给她换上一件淡粉色的丝绸旗袍。料子又软又滑,像水一样贴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花。
凌燕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完全陌生的人。
旗袍勾勒出她因为常年练功而显得结实又纤细的身段。脸上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子,在明亮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杜啸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暗花丝绸长袍,手里端着一杯红得像血的葡萄酒,慢悠悠地晃着。
他绕着凌燕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刚从拍卖行拍回来的瓷器。
“还不错。”他停在凌燕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只有一个规矩,”他顿了顿,抬手想去摸凌燕脸上的伤痕,“要听话。”
凌燕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动作。
杜啸川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有脾气。我喜欢。”
他收回手,没再碰她,转身呷了口酒,走了出去。
凌燕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大,有柔软的羊毛地毯,席梦思的大床,天鹅绒的被子。
她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从头上拔下那根一直插在发髻里的木簪子,紧紧地攥在手心。
簪子尖已经被她长年累月地在磨刀石上蹭得非常锋利。
这是她身上,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她唯一的武器。
杜公馆里多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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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啸川并不急。他像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享受着布置陷阱和观察猎物的过程。
他没有碰她,甚至没让她做任何伺候人的活。
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件私人的、会动的藏品。
每天下午,当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会让人把凌燕叫到后花园里。
花园很大,有一个专门用来打理玫瑰花的玻璃暖房。
杜啸川就坐在暖房前的藤椅上,喝着咖啡,让凌燕为他一个人表演。
“今天,把那只花瓶上的玫瑰花瓣削下来,不能伤到瓶子。”他指着远处石桌上一个精美的白瓷花瓶。
凌燕就拔出刀,手起刀落,红色的花瓣像雪片一样飘落,瓷瓶完好无损。
“明天,蒙上眼睛,听声音。”
第二天,他让仆人把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挂在树上。他自己则躲在远处,用一把小石子敲击笼子。
“射笼子,别伤到鸟。”
凌燕蒙着眼睛,侧耳听着石子撞击铁笼的“叮当”声。
刀出手,正中笼门,笼门应声而开。金丝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杜啸川每次都会鼓掌,脸上带着那种欣赏艺术品似的、满意的微笑。
可凌燕知道,那不是欣赏。
那是一种玩味的、残忍的、高高在上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如何在他设定的规则里,徒劳地展示着自己曾经的力量。
她越是顺从,越是沉默,杜啸川眼里的那股子兴致就越浓。
他试过用物质来腐蚀她。让张全拿来一整盘的珠宝首饰,钻石、翡翠、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凌燕只是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皮,一句话没说。
他也试过用恐惧来压垮她。他让打手当着她的面,把一个偷了东西的男仆的腿给打断了。男仆的惨叫声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凌燕站在一边,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杜啸川慢慢发现,这个女人像一块被冰封住的石头。她的身体被他囚禁了,但她的精神,他碰不到,也敲不开。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的兴奋。
他知道,当他最终敲碎这块石头的时候,那种快感,将是无与伦比的。
法租界,一家名叫《津门新报》的小报馆里。
年轻的记者顾铭,正对着一堆废稿纸发愁。
报馆的主编,一个姓赵的老头,用手指敲着他的桌子:“顾铭啊,不是我说你。你写的这些东西,什么码头工人的苦楚,什么黄包车夫的悲歌……太沉重了!现在这世道,老百姓自己活得都够累了,谁耐烦花钱买份报纸,看别人比自己还惨?”
“那……主编,我们应该写什么?”顾铭有些不服气。
“写热闹!写刺激!写那些有钱人的风流韵事,写那些明星大腕的家长里短!那才有人看,那才能卖钱!”
顾铭正憋着一肚子气,一个专跑黑市堂口消息的线人,绰号“黄鼠狼”的,贼眉鼠眼地凑了过来。
“顾记者,为稿子发愁呢?”他压低了声音,“我倒听了个新鲜事,保准刺激。”
顾铭打起精神:“说说看。”
“你听说过‘扛刀姑娘’吗?”黄鼠狼神秘兮兮地问。
顾铭摇摇头。
“嘿,这可不是一般的窑姐儿。”
黄鼠狼压得声音更低了,“听说都是些走江湖卖艺的丫头片子,身上有功夫,性子野得很。有些个钱多得没处花的变态老板,就喜欢玩这个调调。把人买回去,不急着上床,先让她们耍刀弄枪地表演,玩的就是那份悬乎,那份危险。”
“然后呢?”顾铭皱起了眉。
黄鼠狼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然后?等老板们看腻了刀光剑影,自然就想看点别的了。你说,一匹性子烈的野马,怎么才算被彻底驯服?得把它最后那点反抗的劲儿,给彻底磨平了,磨没了,那才叫真过瘾。这些‘扛刀姑娘’,就是最后的这点乐子。”
顾铭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猛地想起前些天在大观园,确实看到过一个耍飞刀的女孩,那眼神,冷得像冰块。
他赶紧找人打听,费了些周折,才得知那女孩被英租界的洋行买办杜啸川给买走了。
杜啸川。
顾铭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在天津卫,就代表着权势和惹不起。
但他是个记者,记者的天职就是把黑暗里的东西挖出来,让它见见光。
哪怕那光很微弱。
顾铭开始了他的调查。他不敢直接去杜公馆,那跟送死没区别。他只能从外围想办法。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泡在三不管的那些茶馆和烟馆里,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江湖套话。
终于,一个断了腿的老杂耍艺人,在收了他五块大洋后,吐了口烟圈,告诉了他更多。
“‘扛刀姑娘’……那不是个好名头,”老头叹了口气,“妓女是卖身,她们是先卖命,再卖身。那把刀扛在肩上,既是她们吃饭的家伙,也是悬在她们自己脖子上的一把铡刀啊。主子高兴了,赏你口饭吃。主子不高兴了,或者……玩腻了,那把刀,也就该放下了。人,也就废了。”
顾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花了大价钱,终于买通了杜公馆一个负责采买的、手脚不干净的下人。
那个下人告诉他,新来的那个叫凌燕的姑娘,在里头过得不像个人。杜老板就是个魔鬼,每天变着法儿地折腾她。
“我得想办法跟她说上话。”顾铭对那个下人说,“你帮我,钱不是问题。”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凌燕因为在表演时,削断了一根不该削断的玫瑰花枝,被罚不准吃饭,在后院劈一整天的柴。
顾铭算好了时间,换上一身短衫,装作附近送货的,在杜公馆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里来回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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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那个被他买通的下人,推着一车泔水和垃圾从后门出来了。
凌燕正挑着一担刚劈好的柴,从院子里走出来,准备送到厨房去。
就在她和那个下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在巷子另一头的顾铭,迅速把一张揉成小团的纸条,用弹弓精准地打进了凌燕挑着的那担柴火的缝隙里。
他的动作极快,也极隐蔽,像个顽皮的孩童在打鸟。
凌燕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她挑着柴,面无表情地走回了院子。
回到自己那间空旷华丽的房间,她才从柴火捆里,摸出了那张小纸团。
她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寻机逃,城西土地庙有接应。
字写得很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很急切。
凌燕捏着纸条,站了很久。
这是她被卖进杜公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里,感受到除了恶意、欲望和怜悯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丝……希望。
尽管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她走到桌边,把纸条凑近油灯的灯罩。纸条卷曲、变黄,最后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
她的心,像一潭被冰封了很久的死水,被这颗小小的石子投下来,冰面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杜啸川的耐心,终于像拉到极限的皮筋,要断了。
他觉得前戏已经足够长,是时候享受主菜了。
他对外放话,说要为一位从南京来的、有军方背景的重要客人,举办一场最盛大、最精彩的晚宴。
而晚宴的压轴戏,就是凌燕的“告别演出”。
“告别演出”这四个字,像一阵阴风,吹遍了杜公馆的每一个角落。
府里的下人们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只养了许久、性子刚烈的野猫,终于要被彻底拔掉爪子,褪去野性,变成一只只能在主人怀里呻吟的家猫了。
那天晚上,杜啸川特意来到了凌燕的房间。
公馆里已经开始为了明天的晚宴而忙碌,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凌燕的房间里却很安静。
她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玫瑰花。
杜啸川没有让下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只有巴掌长的德国制短匕首。
匕首又薄又亮,像一片凝固的月光,能照出人影。
“你的刀,耍得很好。”杜啸川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跟一个亲密的情人说话。
“我很喜欢。”
他走到凌燕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的眼神,我也喜欢。像狼。”
他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看着凌燕,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的光芒。
“不过,从明晚开始,你就用不着它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伪装。
“明晚,是你最后一次拿刀。之后,你就只是我的女人。”
他把那把擦得锃亮的匕首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凌燕低着头,一言不发。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把那根被她磨得尖锐无比的木簪子,攥得更紧了。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晚宴当晚,杜公馆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从大门口一直到主楼,都铺上了红色的地毯。穿着西装的宾客和穿着旗袍的贵妇们,端着香槟,言笑晏晏。空气里是雪茄、高级香水和法国菜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晚上九点,宴会达到高潮。
客厅里的音乐停了。
杜啸川站起来,举起酒杯,满面红光。
“各位,感谢今晚赏光。为了助兴,也为了欢迎我们从南京来的贵客,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但绝对精彩的节目。”
他拍了拍手。
客厅尽头的门开了。
凌燕被两个女佣一左一右地“请”了出来。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瞬间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紧身旗袍,那种最正的红色,像刚流出来的血,刺得人眼睛疼。旗袍的开衩很高,几乎到了大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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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脸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疤痕已经结了痂,像一块完美的红绸上,被人故意留下的一点瑕疵,反而增添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她走到大厅中央,那些男人用一种贪婪的、毫不掩饰的、评估货物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像无数只黏腻的手,让她浑身不舒服。
杜啸川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笑着说:“我这位姑娘,叫凌燕。别看她文文静静,却使得一手好飞刀。”
仆人们在大厅中央摆上了一排银质的烛台,上面插着白色的蜡烛,一共十二根。
蜡烛被一一点燃,十二朵火苗在没有风的室内,安静地跳动着。
杜啸川对凌燕说:“今晚的规矩,是用你的飞刀,削掉烛火。记住,”他加重了语气,“是削掉火苗,不能碰到蜡烛本身。”
宾客中发出几声小小的惊叹。
这比射苹果、射麻雀,要难上百倍。
刀锋必须分毫不差地贴着火苗的顶端掠过,利用刀刃带起的疾风,把火吹灭。
差一分,就会碰到蜡烛。多一分,就灭不了火。
这已经不是在考验技艺了。这是在考验一个人对自己力量的、近乎变态的绝对控制力。
也是杜啸川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这件“藏品”,是多么的精妙,多么的与众不同。
张全端着一个铺着红丝绒的木盘,走到凌燕面前。盘子上,整齐地放着十二把崭新的、寒光闪闪的飞刀。
凌燕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凌燕出手了。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花架子。
“嗖——”
第一把飞刀出手。
刀光一闪而没。
第一根蜡烛的火苗,应声而灭。烛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的赞叹。
凌燕没有停顿,拿起第二把刀。
“嗖——”
第二朵火苗也熄灭了。
紧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手臂的挥动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模糊的残影。那不再是人在扔刀,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冷酷的机器。
最后两把刀,她左右手同时拿起。
双臂一振。
两道寒光同时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
“噗、噗”两声轻响。
最后两朵火苗,同时熄灭。
大厅陷入了半秒钟的黑暗和死寂。
随即,电灯重新亮起。
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疯狂的叫好声。
凌燕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和那道疤痕混在一起。
杜啸川满脸红光,显然是喝多了,也醉了。他为这种极致的、被他掌控在手的表演而陶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边大力鼓掌,一边朝凌燕走过去。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意犹未尽的宾客可以去偏厅继续喝酒、跳舞、打牌。
又对身边的张全和几个贴身的心腹打手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很快,巨大的、奢华的客厅里,就只剩下杜啸川、几个狞笑着的心腹,和孤零零站在中央的凌燕。
空旷,让气氛变得更加危险和压抑。
杜啸川走到凌燕面前,脸上带着胜利者和狩猎者扭曲的笑容。
他一把抓住凌燕的胳膊,酒气喷在她的脸上:“表演结束了,凌燕。你的刀,你的脾气,都很有趣……但现在,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