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清国黄龙旗落下的那天,北京城里八十万吃皇粮的八旗子弟,就像秋风扫过的八十万片黄叶,一夜之间,没了踪影。
对正蓝旗的富察·德海来说,这“没踪影”的开头,是从一只空了的蛐蛐罐儿开始的。
罐儿里没了油亮的黑头大将军,家里米缸也见了底。
他那个七岁的儿子小宝饿得发慌,可德海脑子里转悠的,还是怎么给蛐蛐儿配一根上好的探草。
直到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夜里,他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他从这世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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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的秋天,北京的风还是甜的,带着一股子桂花糕和烤山薯的香气。
富察·德海斜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的蛐蛐罐儿。
盖子一开,里面那只黑得发亮的“铁弹子”就亮开嗓子叫唤,声音脆,亮,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这是他花了二十块大洋从一个山西贩子手里淘换来的宝贝。
院子另一头,他的阿玛,富察·敬安老太爷,正眯着眼,给一只画眉鸟喂食。那鸟笼子是黄花梨木的,雕工精细,挂钩是白铜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德海,”老太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下午别忘了去趟琉璃厂,听说‘萃文阁’新到了一批前朝的墨,你去掌掌眼。”
德海“唉”了一声,算是应了。他的心思还在蛐蛐罐儿里。
屋里飘出他福晋炒菜的香味,是京酱肉丝,酱味儿浓郁。
福晋瓜尔佳氏是个手巧的女人,一张烙得两面金黄的薄饼,卷上肉丝和葱丝,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七岁的儿子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风车,呼呼地跑,满院子都是风车转动的声音和他的笑声。
这就是富察家的日子,像那只白铜挂钩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温吞、安逸的光。
他们是正蓝旗,根儿正苗红的满洲贵族。从顺治爷那会儿起,富察家就在这北京内城住着,吃着皇上发的钱粮。
德海这辈子,没干过一天活儿。他生下来的任务,就是把日子过得“体面”。
什么叫体面?就是会听戏,会品茶,会斗蛐蛐,会玩票。用老太爷的话说,这是“咱旗人的本分”。
德海对这个本分,尽得很好。
下午,他换了身石青色的绸布长衫,慢悠悠地踱步去了琉璃厂。萃文阁的掌柜一见他,立马哈着腰迎了出来。
“富察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德海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块松烟墨闻了闻。
“东西是好东西,”他放下墨,“就是新了点。”
掌柜的陪着笑:“您真是好眼力!这不,新到的,想着您肯定喜欢。”
德海没说话,眼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不是来买墨的,他是来享受这种感觉的。
这种所有人都捧着你、敬着你的感觉。在这条街上,他姓“富察”,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在琉璃厂逛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家。路上,他甚至没想过那块墨要多少钱,反正到时候让账房来结就行了。
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圈一圈的年轮,厚实,安稳。德海以为,这棵树会一直长到天上去。
他不知道,这棵树的根,已经快断了。
天塌下来的那天,没有雷声。
消息是德海的表弟,镶黄旗的赫舍里·常顺带来的。常顺连滚带爬地跑进富察家的院子,一张脸白得像纸。
“姐夫!姐夫!完了!”
德海正教小宝怎么用探草去逗弄蛐蛐,被他一嗓子吓了一跳。
“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
常顺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比天塌了还厉害!宫里……宫里那位,颁了诏书,退位了!大清……大清没了!”
德海手里的探草“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大清没了?这是什么话?就像有人跟他说,天上的太阳没了,地上的土没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老太爷敬安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还拄着他那根紫檀木的拐杖。
“常顺,你把话再说一遍。”
常顺哆哆嗦嗦地又说了一遍。
老太爷听完,没说话,身子晃了一下。德海赶紧扶住他。
“阿玛!”
敬安老太爷推开他,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胡说八道!这是谣言!是南边那些乱党造的谣!皇上才多大?太后怎么可能下这样的诏书?”
他转身对着屋里的方向,像是对着紫禁城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但这不是谣言。
第二天,街上就贴出了白纸黑字的《退位诏书》。德海亲眼去看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他的眼睛。
天,真的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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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富察家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老太爷不许家里人谈论这件事,他每天照旧遛鸟、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变化,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的。
首先是家里的下人。原来家里有七八个下人,伺候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诏书下来没几天,管家就来说,厨房的张妈和洒扫的小六子,卷了铺盖走了,说是老家有事。
又过了几天,车夫老李也来辞行。
德海心里明白,他们是嗅到了风向不对。这艘叫“大清”的船沉了,船上的耗子,跑得最快。
最致命的打击,在一个月后。
往常,每到月初,内务府都会派人把这个月的钱粮送到府上。白花花的银子,足够一家人开销。
这个月,德海从初一等到初十,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让账房去打听。账房去了半天,回来时一脸死灰。
“爷,内务府……已经没人了。那个衙门,已经关了。”
“关了”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德海的胸口。
钱粮,断了。
家里的米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福晋瓜尔佳氏开始在饭桌上唉声叹气,菜也从四个变成两个,肉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咸菜疙瘩。
德海第一次尝到了“饿”的滋味。不是那种为了晚上吃顿好的,中午故意少吃点的“饿”,是那种胃里像有只手在抓,火烧火燎的饿。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院子里的风声,觉得那风声里都带着哭腔。
一天晚上,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悄悄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推开门,却看见他福晋正借着月光,在啃一个干硬的窝头。
看见德海,瓜尔佳氏吓了一跳,赶紧把窝头藏到身后,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我怕小宝晚上饿。”
德海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回了房。
他躺在床上,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只会斗蛐蛐、听戏的富察·德海,死了。从今往后,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家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德海做出了第一个艰难的决定:变卖东西。
他不敢让老太爷知道。敬安老太爷把祖上留下来的东西看得比命还重。他要是知道儿子要卖家产,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德海趁老太爷午睡的时候,偷偷从书房里拿了一幅画。那是明朝一个不出名画家的山水画,但裱工精良,一直挂在墙上。
他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像个贼一样溜出了家门。
他去了琉璃厂,还是那家“萃文阁”。
掌柜的还是那个掌柜,但脸上的笑容,变了味儿。不再是谄媚,而是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哟,富察爷,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德海红着脸,把画拿了出来,小声说:“掌柜的,我手头有点紧,你看看这个……能值多少?”
掌柜的接过画,只扫了一眼,就撇了撇嘴。
“富察爷,您这是拿我开涮呢。这玩意儿,搁以前,您白送我都不要。现在这世道……乱七八糟的,谁还玩这个?”
德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你看给多少合适?”
掌柜的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块大洋?”德海心里一喜。
掌柜的笑了,摇了摇头:“是五块。您要是愿意,现在就拿钱。不愿意,您就拿回去。”
五块大洋。这幅画当初买来,少说也花了一百块。
德海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发火,想把画抢回来,摔在掌柜的脸上。但他看着掌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把火气咽了回去。
他需要钱,需要米。尊严在饿肚子面前,一钱不值。
“五块就五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拿着那五块沉甸甸的大洋,德海没敢直接回家。他绕到粮店,买了一小袋白面和几斤棒子面。
回到家,福晋看到面,眼睛都亮了。
“哪来的钱?”
德海含糊地说了句:“跟朋友借的。”
那天晚上,家里吃了顿白面馒头。小宝吃得满嘴是油,老太eyé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看着家人满足的样子,德海心里的屈辱感,淡了一些。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书房里的字画,博古架上的瓷器,甚至老太爷最喜欢的那个鼻烟壶,都被德海偷偷拿出去当了。
他去的地方,也从琉璃厂的“萃文阁”,变成了后门桥下的鬼市。在那里,东西卖得更贱,但没人认识他,他不用面对那些熟悉的、嘲讽的目光。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态也越来越麻木。
但他知道,家里的东西,总有卖完的一天。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他得去找点事做。
找事做,对德海来说,比登天还难。
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旗人少爷,会做什么?
他想过去政府里谋个差事。他去找了一个远房亲戚,那人以前也是旗人,现在剪了辫子,在警察局里当了个小官。
亲戚倒是客气,请他喝了茶。但一听他想找差事,就面露难色。
“德海哥,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这世道,讲究的是‘新学’,要会算术,会写公文,有的地方还得会说洋文。您这……您会什么呀?”
一句话把德海问住了。
他会什么?他会品鉴古玩,会分辨茶叶的好坏,会说出京城二十多个戏班子的头牌。
但这些,在新时代里,一文不值。
亲戚看他一脸尴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塞给他。
“德海哥,这点钱你先拿着。差事的事,我再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德海捏着那几块带着体温的大洋,像是捏着几块烙铁,烫得他手心疼。这是施舍。
他不能再靠别人施舍活着。
常顺给他出了个主意:“姐夫,要不……去拉洋车吧?那个来钱快,只要有力气就行。”
拉洋车。
德海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短褂,光着膀子,拉着车在街上跑的样子。他打了个哆嗦。
但为了家,为了小宝,他决定去试一试。
他借了常顺的钱,租了一辆半旧的洋车。第一天出车,他连怎么把车把端平都学了半天。
好不容易拉到了第一个客人,是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先生。
“去东交民巷。”
德海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着车跑。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苦。没跑出两条街,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后面的先生不耐烦了:“我说车夫,你到底行不行啊?走得比我快不了多少!”
德海咬着牙,拼命跑。到了地方,他已经累得快散架了。
先生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在地上。
“拿着吧。”
德海弯腰去捡,手指因为脱力,抖得厉害。
他拉了一天,只做了三趟生意,挣的钱还不够付车租。晚上回家,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同行的排挤。
那些常年在街上跑的车夫,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们看德海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瞧那个软脚虾,还学人拉车?”
“一听那口京片子,就知道是内城里出来的旗人老爷。这下没铁杆庄稼了,出来跟咱们抢饭碗了。”
有一次,一个车夫故意用车撞他,把他撞倒在地。
“不长眼的东西!”那车夫骂骂咧咧地走了。
德海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自己磨破了皮的手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不是不想干活,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他留活路。
拉车的活儿,他干了三天,就干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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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连好几天不出门。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一个活着的废物。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老太爷敬安终于发现家里的东西少了很多。他把德海叫到跟前,用拐杖指着空了一半的博古架。
“德海,这些东西呢?都去哪了?”
德海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问你话呢!”敬安老太爷的声音都在发抖。
“当了。”德海小声说。
“什么?”老太爷像没听清一样。
“当了!都拿去换米了!”德海突然抬起头,冲着他爹吼了一声。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他爹大声说话。
敬安老太爷愣住了,举起拐杖,颤抖着指着德海。
“你……你这个不肖子孙!你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我们富察家,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干这种卖祖产的下贱事!”
“饿死?”德海惨笑一声,“阿玛,您是没饿过!您知不知道小宝已经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您知不知道福晋每天就着咸菜喝稀粥?祖宗的脸面能当饭吃吗?”
“你……你……”老太爷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德海看着他爹苍老的脸,心里的怒火又变成了愧疚。他想上去扶他,又觉得无力。
这个家,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他拼命地想去堵,却发现窟窿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1913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北京城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冰罩子扣住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富察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最后只剩下几件破旧的家具,和堂屋里那块黑漆描金的祖宗牌位。
米缸早就空了,一家人靠着福晋从娘家借来的一点棒子面,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天天撑着。
小宝就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孩子先是咳嗽,后来发起高烧,烧得小脸通红,说起了胡话。
德海和福晋急得团团转。他们没钱请大夫,只能用土方子,拿湿布给孩子降温。但一点用都没有。
小宝的呼吸越来越弱,人也渐渐昏迷了。
福晋抱着孩子,哭得快要断气了。
“德海,你快想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小宝就没命了!”
德马能有什么办法?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几个铜板。
他咬了咬牙,决定再去求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姓王,是个汉人。以前大清没亡的时候,这个王老板做生意,没少求到富察家门下,每次来都是“富察爷”、“富察爷”地叫着,亲热得不行。
德海觉得,自己开口,他总不至于不借。
他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王老板家门口。王家如今是青砖大院,门楼气派,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喜庆。
德海敲了半天门,一个门房才懒洋洋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找谁?”
“我找王老板,我是富察·德海。”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得破破烂烂,一脸不屑。
“等着。”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德海在风雪里站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冻得手脚都麻了,门才再次打开。
还是那个门房。
“我们老板说了,不见。他说不认识什么姓富察的。”
说完,门房从怀里掏出德海刚才塞过去的、家里最后一个还算体面的茶壶,扔在雪地里。
“还有,这破烂玩意儿,拿走!我们老板说了,时代变了,那种‘爷’的身份,现在一钱不值!”
德海看着雪地里那个摔得四分五裂的茶壶,像是看到了自己被摔碎的尊严。
他没去捡那些碎片,转身,默默地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觉得自己的心,比这雪还冷。
回到家,屋里一股浓浓的草药味。福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点草药,正在给小宝喂。但小宝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老太爷敬安跪在祖宗牌位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富察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我孙儿渡过此劫……我富察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德海听到“不为瓦全”四个字,一股邪火从心底里冲了上来。
他冲到老太爷面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阿玛!你醒醒吧!小宝快死了!你的祖宗能显灵救他吗?你的‘玉碎’能换来一副救命的药吗?”
敬安老太爷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再守着这些没用的东西,我们全家都得饿死在这屋里!”德海的眼睛是红的,里面全是血丝。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小宝微弱的呻吟声和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夜深了,雪下得更大了。小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福晋趴在床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声地抽噎着。
德海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个被大雪覆盖的石墩子。那是他爷爷辈用来拴马的,是富察家当年跟着龙旗入关时,那份荣耀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的脑子里,一边是他爹嘴里念叨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祖宗家法,是富察家几百年的荣耀和体面;另一边,是儿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是福晋那双绝望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突然,德海站了起来。他那双一向迷茫、懦弱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两团火在烧,烧出一种让人害怕的决绝。
他走进屋子,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那块黑漆描金的祖宗牌位前,“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异常沉重,地板都发出了“咚”的闷响。
老太爷敬安看见他这个样子,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德海……你……你要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