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美人膝：汤和的自污求生术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秋，凤阳汤府后花园的宴席已持续了七天七夜。七十岁的汤和斜倚在锦榻上，听着丝竹管弦，看着百名绝色歌姬翩跹起舞。他忽然举起酒杯，对坐在下首的魏国公徐辉祖（徐达长子）笑道：

“贤侄，你看我这晚年，比你家老爷子如何？”

徐辉祖面色尴尬：“老国公福寿双全，家父……不及。”

汤和哈哈大笑，笑到咳嗽起来，侍女连忙为他抚背。待气息稍平，他眯起浑浊的老眼，望向南京方向，喃喃自语：

“徐大哥啊徐大哥，你得了开国第一功臣的名号，配享太庙，肖像凌烟阁——可你活了五十四岁。我汤和要了百名美人，背了贪色骂名，却活到七十，还能看着孙子娶妻……”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满座宾客说：“你们都记住！我汤和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随皇上打下江山，而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滚蛋，还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滚！”

满座哗然。但无人敢接话。因为这个满口粗话、纵情声色的老朽，是洪武朝唯一善终的开国公爵。

第一章 赌桌边的第一个“从龙者”

元至正十二年（1352年）二月，濠州城赌坊里烟雾缭绕。二十五岁的汤和将最后一串铜钱押在“大”上。骰子转动，开出来却是三个一。

“汤大哥，没钱了吧？”庄家笑道。

汤和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他当百户长时，剿匪立功得的赏赐。正要押上，一只大手按住了他。

“别赌了，跟我干件大事。”

汤和抬头，看见一张麻脸，是比他小四岁的同乡朱元璋。那时朱元璋刚从皇觉寺还俗，穷得叮当响。

“什么大事？”

“郭子兴在募兵，去打元军。”朱元璋压低声音，“我观察你三个月了——赌钱时输再多都不急不躁，这是大将之才。窝在赌坊可惜了。”

汤和盯着朱元璋看了半晌，突然大笑：“好！我跟你去。但话说前头——要是败了，你得赔我这块玉佩！”

这就是历史上第一个主动追随朱元璋的将领。后来徐达、常遇春等人加入时，汤和已经是朱元璋麾下老资格。但这段“赌坊相邀”的往事，正史讳莫如深，因为不够“天命所归”。

投军后，汤和很快展现才能。他识字不多，但记忆力惊人。某次侦查敌营，回来能在沙地上画出详细布防图，连灶台位置都不差。郭子兴惊叹：“此子有过目不忘之能！”

但汤和真正的转机在至正十五年。朱元璋被郭子兴猜忌，囚禁起来。汤和半夜潜入牢房，不是劫狱，而是带来酒肉。

“重八（朱元璋小名），喝点。”他递过酒壶。

朱元璋苦笑：“汤大哥，我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汤和凑近低声说：“郭帅老了，他儿子郭天叙是个草包。你只要活着，这支部队迟早是你的——我看得出来，那些年轻将领都服你。”

“那你呢？”

“我？”汤和咧嘴一笑，“我押宝从来只押一边。既然押了你，就不会改主意。”

这句话救了朱元璋的命——或者说，给了他不放弃的希望。后来郭子兴在压力下释放朱元璋，汤和是第一接应人。这段牢房夜话，奠定了两人特殊的信任。

第二章 “汤先锋”的战争智慧

至正十六年，朱元璋攻取集庆（南京），改称应天府。汤和被任命为统军元帅，时年二十九岁。

他的作战风格很特别：不打没把握的仗。每次出征前，必派大量斥候，甚至亲自化装侦查。攻打镇江时，元军守将段武号称有“神臂弓，三百步外取人性命”。

徐达主张强攻，汤和却说：“等等，我去看看。”

他扮作樵夫，在镇江城外转了三天。回来召集将领：“段武吹牛。我亲眼见他检阅，所谓神臂弓拉满的不到三成，大多是普通弓手。而且——”他展开手绘的城防图，“西门守军换岗时，有半柱香的空当。”

果然，夜袭西门成功。段武被擒后不服：“你们怎么知道西门有空当？”

汤和亲自给他松绑：“你每天午时三刻换岗，但伙头军午时二刻就送饭，守军提前吃饭，自然有空当。”段武叹服投降。

这种细致，让汤和打仗往往损失最小。但有时也引来非议。鄱阳湖大战时，他负责侧翼掩护。陈友谅派水师突袭，汤和且战且退，保存了实力，却让中路承受压力。

战后论功，常遇春当众讥讽：“汤元帅打仗像娘们绣花，太精细！”

朱元璋却为汤和说话：“绣花怎么了？绣花不伤手，还能得件好衣裳。你们这些莽夫，就知道撕布！”

这话看似调侃，实则定调：汤和的用兵之道，是朱元璋战略中的重要补充——不是每战都要拼个你死我活。

第三章 海疆奠基人：被遗忘的功业

明朝建立后，汤和的最大功绩其实不在陆战，而在海防。

洪武十七年，倭寇袭扰渐频。朱元璋召汤和入宫：“老伙计，陆上的仗打完了，海上的仗刚开始。朕让你去沿海筑城，如何？”

当时汤和五十三岁，已封中山侯，完全可以在南京享福。但他爽快答应：“皇上让干就干。不过我有个条件——沿海那些卫所的兵，得让我重新挑。”

他眼光毒辣。在浙江挑选水兵时，不要那些高大威猛的，专挑“浪里黑条”——皮肤黝黑、水性好、能在颠簸船上站稳的渔民。有人不解，汤和说：“海上打仗不是比武，晕船的再壮也没用。”

更超前的是他的防御理念。当时主流是“以船制船”，大力发展水师。汤和却提出：“倭寇船小速度快，我们追不上。不如在海岸线上筑城，让他们上不了岸。”

他主持修建了五十九座卫所城，从山东到福建，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条完整的海防链。这些城池选址极讲究：多在河口、港湾，城墙低厚，炮台突出——专门针对倭寇的登陆作战。

最著名的是临山卫（今浙江慈溪）。汤和亲自设计：城墙不高，但墙基深入地下三丈，防挖地道；炮台呈扇形分布，不留死角；城内水井密布，防火攻。

筑城耗费巨大，有人弹劾汤和“劳民伤财”。朱元璋将奏折给他看，汤和只说了句：“等倭寇来了，这些弹劾的人就知道哪个值钱了。”

果然，洪武二十年，倭寇大举来袭。临山卫坚守半月，倭寇无法破城，被迫撤退。此战后，再无人质疑汤和的海防策略。

第四章 第一个交兵权：洪武四年的惊世之举

洪武四年（1371年），明朝平定四川。大封功臣时，四十四岁的汤和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他上疏请求“归老”。

奏疏写得朴实：“臣起自草莽，蒙陛下拔擢，位至侯爵，心实不安。今四方初定，臣年未老而力已衰，请解兵权，归养乡里。”

朱元璋在奉天殿当众宣读后，久久不语。满朝文武都屏住呼吸。终于，皇帝开口：“汤和，你是第一个跟朕打天下的。如今诸将都想建功立业，你为何要走？”

汤和出列，跪地答道：“臣记得当年在濠州，陛下说过——打天下是为让百姓过好日子。现在天下定了，臣想回凤阳种几亩地，养几头牛，这就是好日子了。”

“你不想要公爵之位？”

“臣要爵位何用？”汤和抬头，眼中竟有泪光，“臣父母早亡，唯一的兄长前年也去了。臣想要的是……是能在家乡给父母修座像样的坟。”

朝堂死寂。朱元璋下阶扶起汤和：“准了。不但准你归养，朕还要封你信国公——不是酬你战功，是谢你这份心。”

退朝后，徐达追上汤和：“汤大哥，你真要走？”

汤和拉着徐达到僻静处，说了肺腑之言：“徐老弟，皇上是什么人，你我清楚。现在天下太平了，我们这些握兵权的老家伙，该想想后路了。我开个头，你们……好自为之。”

徐达默然。后来史家论及此事，认为汤和此举至少有三重意义：

1. 给朱元璋释放了“不恋权”的信号

2. 为其他功臣树立了激流勇退的榜样

3. 保全了自己和家族

可惜，当时听懂的人不多。徐达、李文忠等继续掌兵，最终结局令人扼腕。

第五章 晚年自污：百名美人的政治智慧

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牵连愈广，功臣人人自危。汤和在凤阳也听到风声，某夜召长子汤鼎（早逝，此为虚构）密谈：

“儿啊，爹可能要再做件丢人的事了。”

“父亲何出此言？”

汤和苦笑：“皇上最近杀的人，都是‘太干净’的功臣——要么是战功太高，要么是名声太好。爹得把自己弄脏点。”

次日，他给朱元璋上书，内容石破天惊：“臣老迈无聊，请陛下赐美姬百人，以娱晚年。”

奏折到京，朝野哗然。御史纷纷弹劾汤和“老而荒淫”、“有辱勋臣”。朱元璋却大笑，对太子朱标说：“你看，汤和这老滑头，在教朕怎么对他放心呢。”

他不但准了，还亲自挑选一百名宫女，赐给汤和。送美人的车队从南京到凤阳，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汤和全不在意，在府中大摆宴席，夜夜笙歌。

某日，魏国公徐辉祖奉旨路过凤阳，顺便探望。见汤和左拥右抱、醉生梦死之状，忍不住劝：“老国公，您一世英名，何必晚年自污？”

汤和醉眼朦胧：“贤侄，你爹就是太爱惜名声了……我告诉你个秘密：皇上不怕你好色，不怕你贪财，就怕你‘太完美’——完美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伪君子。皇上觉得，圣人太少，伪君子太多……”

他凑近徐辉祖耳边，酒气扑鼻：“所以我就要当个真小人。真小人，皇上睡得着觉。”

徐辉祖浑身一颤。多年后蓝玉案发，他想起这番话，才明白汤和的深意。

第六章 最后的清醒：中风后的遗奏

洪武二十八年，汤和中风，口不能言。朱元璋派太医诊治，并让翰林待制代写问候。汤和用颤抖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海防……勿废……”

这是他一生最后的政见。后来永乐帝迁都北京，海防一度松懈，倭寇复炽。直到嘉靖朝重新重视，人们翻出汤和当年的筑城图，才发现其布局之精妙，沿用修改后，竟成抗倭利器。

八月，汤和病危。朱元璋亲临凤阳（这是极罕见的恩宠），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老伙计，还有什么心愿？”

汤和已说不出话，手指向屋外。长子汤鼎解释：“父亲想葬在父母坟旁，不起高冢，不立石碑。”

朱元璋含泪点头。汤和又指指自己的百名侍妾。朱元璋会意：“放心，她们都送回原籍，厚赠嫁妆。”

汤和笑了，那是孩童般纯净的笑。当夜，溘然长逝，年七十。

葬礼极简，但送葬队伍中，有徐辉祖、李景隆等功臣二代，有他旧部将领，还有许多百姓——他们记得，这个“好色老头”主政凤阳时，减免赋税、兴修水利。

下葬时，朱元璋忽然下旨：“加封汤和为东瓯王，谥襄武。”这是明朝第一个死后追封王爵的开国功臣。

有人不解：“汤和晚年荒淫，为何得此殊荣？”

朱元璋在回京的御辇上，对朱标说了真话：“你汤伯父不是荒淫，是聪明。他用百名美人，换了汤家三代平安。这笔买卖，做得值。”

尾声：美人计外的真遗产

汤和死后，其家族果然平安。子孙袭爵至明亡，虽无大作为，却也未遭大祸。而他那“百名美人”的传说，成了民间津津乐道的话题，掩盖了他真正的历史贡献。

今天，当我们在浙江、福建沿海看到那些明代卫城遗址时，很少人知道，这套海防体系的奠基人，就是那个“好色”的汤和。他像一道暗礁，不起眼，却实实在在改变了海岸线的防御格局。

他的故事给我们另一种思考：在兔死狗烹的功臣定律下，急流勇退固然明智，但如何退得让君主彻底放心？汤和给出的答案是——主动暴露一个“无害的缺点”。好色，就是这个缺点。

这不是道德上的完美选择，却是政治上的高超智慧。他用自污换平安，用骂名换善终，用百名美人的脂粉气，掩盖了功高震主的杀气。最终，他成了洪武朝唯一全身而退的开国公爵。

或许，在汤和看来，凌烟阁上的画像再好，也不如家乡的一杯浊酒、榻畔的一曲清歌。而他最传奇的，不是战场上的百战百胜，而是人生这局棋上，他下出了最妙的一手——用世人眼中的“堕落”，换取了真正的自由与安宁。

这份洞明世事的智慧，比任何战功都更难得。正如他在某次酒醉后吐露的真言：

“我汤和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跟皇上打过多少胜仗，而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刀，该端起酒杯；该离开战场，该走进温柔乡。因为真正的胜者，不是死在战场上的人，而是活着看到太平，还能在太平里找到乐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