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是我记忆里最黏稠的一场。
它把山封住了,把路泡发了,也把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送到了我面前。
她浑身湿透,背着几乎空瘪的柴捆,说迷了路。
我让她进了山洞避雨。
火光照亮她年轻的脸,眼神却像蒙着深山的雾。
半夜,雨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兽。
是脚踩在湿泥上,细微的、迟疑的滑动。
我睁开眼,看见对面草铺上的她也醒了。
手,悄悄摸向那个从不离身的旧挎包。
我们都屏着呼吸,听着洞外那徘徊不去的异响。
谁也没问对方,到底在等什么,或者,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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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蜂箱沿着山坡摆开,木头的颜色被日头晒得发白。
我掀开箱盖,密密麻麻的蜂爬在巢脾上,嗡嗡声像一层厚绒毯,把其他声音都隔在外头。
这声音听久了,心里反而静。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
南岭深处,地图像是被揉皱又随手扔掉的一角,除了采药的和偷猎的,很少有人钻进来。
我的木屋离蜂场有百十步远,更靠近溪水。
屋子是自己砍树搭的,不大,但严实,能遮住大部分风雨和山里的湿气。
日子过得简单。
检查蜂群,清理巢门,割蜜,再把沉甸甸的蜜脾挑回屋里过滤、装桶。
一个月出一次山,用蜜换回油盐米面,还有必不可少的烟叶。
说话的对象,除了蜂,就是山里不会应答的树和石头。
久了,也就忘了怎么跟人长篇大论地交谈。
那天下午,天色就不对劲。
远山罩着一层铅灰的壳子,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吸饱了水的烂棉絮。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腐烂树叶发酵的气息。
蜂群回巢比往日急躁许多,箱门口的“蜂胡子”也比平时厚。
这是大雨要来的征兆。
我提前收了工,把割蜜刀和起刮刀放回工具箱,仔细锁好。
蜂箱都检查了一遍,巢门开得不大不小,既能通风,又不怕雨潲进去。
做完这些,我才直起腰,望了望天。
山风起来了,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木屋在溪对岸,要过一条独木桥。
桥身湿滑,我走得很慢。
回到屋里,第一声闷雷刚好从山谷那头滚过来,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雨点随即砸下,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很快,就连成了片,成了线,成了铺天盖地的白茫茫的帘子。
世界被雨声填满了。
我生起火,煮上一搪瓷缸子浓茶,坐在门口看雨。
山洪冲下来,溪水转眼就变了颜色,翻腾着黄浊的泡沫,发出怒吼。
独木桥很快就被淹没了。
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
我这么想着,端起缸子,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滚烫的茶。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怯生生的,但在狂暴的雨声里,却清晰得像一根针,扎破了屋里的宁静。
02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更急了些。
我放下茶缸,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谁?”
声音透过门板,有些发闷。
外面静了一瞬,只有哗哗的雨声。
“大哥……开开门……帮帮忙……”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哭腔,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
我拉开门栓,把门打开一条缝。
冷风和雨水立刻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冻得发紫,不住地哆嗦。
她背着一个用破塑料布勉强盖住的柴捆,但塑料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稀疏的几根细柴。
柴捆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像正经砍柴人的分量。
“大哥,我……我上山砍柴,碰到这雨,迷路了……”她抬起眼,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桥被淹了,我过不去……能在您这儿躲躲雨吗?”
她的眼睛很大,湿漉漉的,里面满是惊恐和哀求,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
我看了看她身后白茫茫的雨幕,又看了看她空瘪的柴捆和那双沾满黄泥、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解放鞋。
“进来吧。”
我侧开身。
她连声道谢,几乎是跌撞着挤进门。
带进来一股湿冷的寒气和水腥味。
我关上门,风雨声被隔在外面,屋里顿时安静不少,只剩下她压抑的、细微的颤抖声。
“坐火边,烤烤。”
我指了指火塘边的矮凳,自己走到角落,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毛巾,又找出一件我穿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
“先把头发擦擦,湿衣服换下来,穿这个。”
我把毛巾和衣服递过去。
她接过去,手指冰凉,碰到我的皮肤,激得我缩了一下。
“谢谢……谢谢大哥……”
她声音还是抖的,抱着干衣服,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快速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子很小,一览无余。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口灶,堆着的蜂具和蜜桶,墙上挂着蓑衣斗笠。
她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停留的时间很短,最后落回我脸上。
“我叫萧若溪。”她小声说,“大哥,您怎么称呼?”
“姓林。”
我走回火塘边,给快要熄灭的火添了几根柴。
火苗重新旺起来,跳跃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苍白色有了点暖意。
“林大哥。”她低声叫了一句,走到火光照不到的角落,窸窸窣窣地开始换衣服。
我背对着她,看着火。
屋里只有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坐在矮凳上。
我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袖子挽了好几道。
她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火光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这雨真大,”她望着门外,像是自言自语,“我本来想着砍点柴就回去,没想到……”
“一个人上这么深的山砍柴?”我问,眼睛盯着火苗。
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家里就我和奶奶,没劳力。”她的声音低下去,“近处的柴都砍光了,只能往里走。”
“你是山下哪个村的?”
“石坪坳的。”她答得很快。
石坪坳我知道,在山那边,离这里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山路难走,平常人脚程得大半天。
一个姑娘,独自走这么远来砍柴?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猛,砸在屋顶上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溪水的吼声也越来越响。
我看了看那张唯一的床,又看了看蜷在火边,依然微微发抖的萧若溪。
木屋太小,风雨又大,看来一夜都停不了。
“这屋子漏雨,睡不了人。”我站起身,取下墙上的蓑衣和斗笠,“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干燥,能避雨。去那儿将就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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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若溪抬起脸,火光在她眼中跳动了一下。
“山洞?”
“不远。”我套上蓑衣,把斗笠递给她,“总比在这里淋一夜强。”
她犹豫了片刻,接过斗笠,慢慢站起身。
湿透的衣物和那双泥鞋被我堆在火塘边烘着。
她身上只穿着我那件宽大的旧外套,下面光着两条小腿,脚上是我找出来的一双旧解放鞋,太大了,她用撕下的布条勉强捆住。
走出木屋,风雨立刻劈头盖脸砸过来。
斗笠被打得歪斜,蓑衣也很快变得沉重。
我提着马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更多的地方被深浓的黑暗和雨幕吞噬。
“跟着我,看脚下。”我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她紧紧跟在我身后,一步不落。
去山洞的路不好走,白天还算清晰的小径,此刻被雨水浸泡,成了泥泞的滑道。
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被风吹得狂乱摇摆,发出骇人的声响。
马灯的光晃过时,能看到扭曲的枝影,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走到蜂场附近时,我特意放慢了脚步。
蜂箱在雨夜里沉默地排列着,像一具具黑色的棺椁。
“林大哥,你养这么多蜂?”萧若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息。
“嗯。”
“真不容易。”她说,“这地方……好像挺偏的。”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路过蜂场边缘时,借着马灯一晃而过的光,我瞥见她似乎侧着头,朝蜂场深处望了一眼。
那眼神不是好奇,更像是在确认方位。
过了蜂场,是一段上坡路,更滑。
我伸手想拉她一把,她却自己抓住了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稳住了身形。
“我来过这边。”她喘着气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流进衣领,“白天砍柴的时候,好像看到过这条路。”
“这附近没什么好柴。”我说,“再往里,路更陡。”
“是啊……没找到多少。”她声音低下去,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坡。
山洞在一个背风的岩壁下,洞口被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半掩着。
我拨开藤蔓,马灯照进去,里面比外面干燥很多,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三个人容身。
地上铺着些干燥的枯草和落叶,是我以前偶尔过来歇脚时准备的。
洞壁渗出丝丝凉意,但总算没有风雨直接侵袭。
“就这里。”我走进去,把马灯挂在岩壁一处凸起的石头上。
萧若溪跟着进来,摘下斗笠,长长舒了口气。
她环视着山洞,目光在角落那堆我留下的旧陶罐和干柴上停了停。
“林大哥常来这里?”
“有时。”我蹲下身,把干柴拢到中间,用随身带的火柴点燃一小堆火。
火光渐渐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在洞壁上投下我们两人晃动变形的巨大影子。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抱着膝盖,把光着的腿尽量靠近温暖。
湿头发贴在颊边,还在往下滴水。
外套的衣襟有些敞开,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外套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被她的手臂和身体夹着,轮廓不明显。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林大哥。”她看着火堆,声音轻柔下来,“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山里天气变得快,下次别走这么远。”我往火里添了根柴。
“嗯。”她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大哥,你一直一个人住这儿吗?”
“差不多。”
“家人呢?”
“没。”
火堆哔剥响了一声。
她不再问,只是静静地烤着火。
洞外的雨声依然喧哗,但被岩壁隔绝后,显得遥远了一些。
这方小小的、被火光笼罩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安宁还是紧绷的寂静。
04
火堆稳定地燃烧着,暖意慢慢在山洞里弥漫开。
潮湿的衣裤上升腾起淡淡的白汽。
萧若溪把头发拨到肩后,让火烘着,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
她看起来比刚才镇静了许多,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粗糙的衣角。
“林大哥,”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你这几年,一直在这山里养蜂?”
“不闷吗?没人说话。”
“惯了。”
她点点头,目光转向洞口的方向,虽然那里只有一片被藤蔓遮掩的黑暗和哗哗的雨声。
“这山洞位置挺好,干燥,也避风。从这儿往东,是不是有条小路能下到老虎涧那边?”
我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老虎涧是个地名,在山谷更深处,地势险峻,本地人都很少去。
一个从石坪坳来、只是偶尔进山砍柴的姑娘,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去过老虎涧?”我抬眼问她。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用一根细柴拨弄着脚下的灰。
“没有……听村里老人提过,说那边沟深,有瘴气,去不得。”她声音轻了些,“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刚才进来时,感觉洞口朝向像是往东。”
洞口朝向确实是东,但这判断需要对附近山势有相当的了解。
白天都未必能一眼看清,何况是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黑夜。
“你方向感挺好。”我说。
“山里长大的,多少会看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点虚弱。
火光跳跃,照亮她按住胸口的手臂。
那个旧挎包,之前一直背在她身上,湿透了。
进洞后,她脱外套时,我好像瞥见她把挎包也解了下来,放在身旁的干草堆上,用身体挡着。
此刻,她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膝头,实则正好护住那一小块区域。
“包里有什么要紧东西?都湿了吧。”我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几张烙饼,还有火柴,都泡烂了。”她很快回答,语气自然,但身体没有挪开,“还有我奶奶给求的护身符,红布包的,怕弄湿了。”
护身符。
山里老人是常给晚辈求这些,用红布缝个小三角,里面塞点朱砂或符纸。
我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火堆需要添柴了。
我起身走到洞口附近,那里堆着一些之前捡回来、还没完全干燥的树枝。
拿起几根,不经意间,我的视线掠过洞口地面。
湿泥地上,除了我和她刚才进来的两串脚印,靠近岩壁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点模糊的痕迹。
不像脚印,更像是什么东西拖曳过的浅痕,被不断飘进来的雨丝打得越发难辨。
也许是什么小动物爬过。
我拿着树枝走回火堆旁。
萧若溪正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像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火光在她眼眸深处跳动,那里面映出的,不仅仅是疲惫和恐惧。
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沉沉的,压着心事。
“早些睡吧。”我把树枝添进火堆,“雨看样子一夜停不了,明天天亮再说。”
她回过神,点点头,往后挪了挪,在干燥的草铺上躺下,面朝着火堆和我的方向。
那旧挎包被她小心地枕在脑袋下面。
我靠坐在另一边的岩壁下,和衣而卧,马灯的光已经调得很暗,只剩下火堆提供主要的光源和暖意。
洞外,雨声依旧,像是永无止境的叹息。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和她逐渐均匀下来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鼻尖萦绕着柴火、湿土、干草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她那边飘过来的气味。
不是汗味,也不是雨水或泥土的味道。
更像是一种陈旧纸张、混合着廉价香皂和某种淡淡药草的气味。
这气味很轻微,却顽固地钻进鼻腔。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洞外的雨声似乎都成了背景里恒定不变的白噪音。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混沌的边缘时,我听到了。
不是雨声。
不是风声。
是另一种声音。
从洞口外面,很近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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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声音很轻,闷在滂沱的雨声里,像是不小心踩断了一根细枝。
又像是湿漉漉的布料,蹭过粗糙的岩石。
我立刻睁开了眼。
火堆已经小了下去,剩下暗红的炭火,光线晦暗。
洞口的藤蔓在风里晃动,影子投在洞壁上,张牙舞爪。
雨声依旧浩大,哗哗地冲刷着一切。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除了雨,还是雨。
也许是听错了。风声,或者小动物,山里夜晚总是充满各种细微的响动。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萧若溪那边。
她侧躺着,面对着我,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睡着了。
火炭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
不是睡梦中的放松,而是带着一种隐忍的紧张。
她的右手,原本随意地搭在身前,此刻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指关节有些发白。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左手,放在脑袋下面,压在旧挎包上。
手指不是放松地摊开,而是扣进了身下铺着的干草垫里,抓得很紧,几根草茎都被她捻得扭曲了。
她在装睡。
而且,很紧张。
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刚才那声响,恐怕不是错觉。
洞外有东西。
可能是野兽。这深山老林,夜里出来活动的家伙不少,野猪,豹猫,甚至……但野兽通常怕火,洞口有火光,它们不太会靠近得这么悄无声息。
也可能是人。
这个念头一起,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谁会在这种天气,深夜出现在这荒僻的山洞附近?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耳朵竭力捕捉着洞外的任何异动。
雨声是很好的掩护,但也是巨大的干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只有几分钟,却长得难熬。
萧若溪的呼吸依旧平稳,但扣着草垫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洞里只剩下火炭偶尔爆裂的细响,和两个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那声响不会再出现,或许真是错觉时——
“沙……沙……”
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一些。
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很慢、很轻的脚步,在洞口外侧的湿泥地上,小心翼翼地移动。
一步,停顿,又一步。
方向是从洞口左侧,向右缓缓挪去。
雨声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但这缓慢、迟疑的移动节奏,绝不属于任何一种我熟悉的山间动物。
我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紧了,手悄悄摸向放在身旁的柴刀。
那把刀我一直带着,刚才进洞后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萧若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肯定也听到了。
但她还是没有睁眼,只是扣着草垫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白得吓人。
洞外的“沙沙”声停了。
停在洞口右侧不远的地方。
接着,是更长时间的寂静。
只有无休无止的雨,还在下着,下着。
仿佛洞口那东西,也在屏息聆听,在黑暗里窥探着洞内的火光,和火光旁的两个人。
它为什么停在那里?
它在等什么?
06
寂静像一张湿透的牛皮,紧紧裹住山洞。
雨声填满了这寂静的每一丝缝隙,反而让人更加心慌。
洞口那东西不再移动,但我能感觉到,它没走。
它就停在外面,很近的黑暗里,沉默地伫立着。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
火炭的光又暗下去一分。
萧若溪的呼吸声变得轻而浅,几乎听不见。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
我轻轻吸了口气,动作尽量自然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像是被尿意憋醒。
眼角的余光扫向她。
她的眼皮跳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依然没有睁眼。
我站起身,故意让鞋底蹭过地面,发出一点响动。
然后拿起靠在岩壁上的柴刀,握在手里,冰凉的木柄让我清醒不少。
“我出去解个手。”我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洞外那东西听。
说完,我拨开洞口的藤蔓,走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浇下,蓑衣和斗笠都在洞里,我只穿着单衣,立刻湿透。
但我顾不上冷。
马灯留在洞里,外面几乎是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电划过天际时,才能瞬间照亮狰狞的山林轮廓,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
我紧握着柴刀,侧身贴在洞口旁的岩壁上,屏住呼吸,眼睛努力适应黑暗,看向刚才声响停止的右侧。
雨线密集,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风吹过岩石和树林的呜咽。
我慢慢挪动脚步,踩着湿滑的泥地,绕着洞口右侧小心查看。
地上除了被雨水冲刷出的道道小沟,就是凌乱的落叶和断枝。
没有明显的脚印。
也许那东西已经离开了。
或者,它藏在了更暗处。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发颤。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我看到了。
前方不到十步远,一丛被雨水打得匍匐在地的灌木后面,似乎有一道影子,矮了下去。
是人蹲下的轮廓!
只有一瞬,光明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但我看得真切。
那不是野兽的形态。
雷声在山谷间隆隆滚过。
我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它没走。
它就在那儿,盯着山洞,也盯着刚刚出来的我。
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是萧若溪引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冲撞。
我不能站在这里,太暴露了。
我强迫自己转身,用正常的步速,朝旁边走了十几步,对着岩壁假装小解。
后背暴露在黑暗和可能存在的注视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做完样子,我立刻往回走。
重新拨开藤蔓进入山洞时,带着一身雨水和寒气。
火堆旁,萧若溪已经坐了起来。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听到我进来的动静,她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她脸上确有湿痕,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眼泪。
但她的眼睛,很亮。
里面没有刚醒的懵懂,也没有恐惧的泪水。
那是一种清冷冷的、完全清醒的警惕,像深夜潭水,映着一点寒星。
看到我的瞬间,那警惕稍稍收敛,换上了惊惶和依赖。
“林大哥……”她声音带着哽咽,“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我好怕……”
我没说话,走到火堆旁,把柴刀放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我蹲下身,拿起两根稍干的树枝,慢慢架到将熄的炭火上。
火苗舔舐着树枝,艰难地重新燃起一小簇,照亮我俩之间骤然变得紧绷的空气。
“听到了。”我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风,也不是野物。”
我抬起眼,看向她。
“萧姑娘,外面那东西,”我一字一顿地问,“是跟着你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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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爆出几点火星。
萧若溪脸上那种柔弱惊惶的表情,像是被火燎到的薄冰,迅速消融、剥落。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褪去,只剩下沉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黑。
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慢慢放下了抱着膝盖的手臂,坐直了身体。
那件宽大的旧外套滑落一点,露出她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山洞里只剩下树枝燃烧的哔剥声,和洞外永不停歇的雨。
“林大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没有了之前的颤抖,“你也不是普通的养蜂人,对吗?”
我没有回答,等着她往下说。
她的手,不再掩饰地移到脑后,从旧挎包下面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护身符。
是一把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巴掌长的东西。
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把旧匕首,铁鞘已经有些锈迹,但木柄磨得光滑。
她把匕首放在手边,并没有拔出来,更像是一种姿态。
“我今天不是迷路,也不是偶然敲响你的门。”她迎着我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我知道你在这里养蜂。我叫萧若溪,这名字是真的。我来找你,林自明。”
林自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耳膜。
已经多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五年?还是更久?
山里的日子把过去磨得模糊,我以为自己真的快成了只知道蜂群和日头的“林大哥”。
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一下,又在心脏猛力的收缩下冲回四肢。
我盯着她年轻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或者谎言的破绽。
没有。
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疲惫。
“我不认识你。”我说,声音有点干涩。
“你当然不认识我。”她微微摇头,“但你或许认识我父亲,萧正平。”
萧正平。
又一个名字。
记忆的深潭被投下石子,荡开浑浊的波纹。
一些破碎的画面,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泛黄的纸张、还有铁锈般的味道,试图翻涌上来。
我用力压了下去。
“没听过。”我转开视线,看着火堆,“你找错人了。”
“是吗?”她往前倾了倾身,火光在她眼中跳动,“那你为什么独自躲进这南岭最深的山里,一躲就是五年?为什么听到‘林自明’三个字,手会抖?”
我垂眼,看到自己握着柴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松开一些,把柴刀往身边挪了挪。
“山里清净。”我说。
“是清净,还是避祸?”她追问,语气并不激烈,却像钝刀子,慢慢割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抬起眼,不再掩饰里面的冷意,“外面那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