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静带了三十年高三,看一眼就知道哪个孩子是龙,哪个是虫。
可今年,她盯着榜上第一的林屿和第五的许嘉航,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她跟丈夫念叨,说林屿那孩子聪明是真聪明,就是聪明得有点悬。
丈夫不懂,说全市第一还悬什么?李静叹了口气,决定去林屿家看看。
这一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看到他家饭桌上的情形,她心彻底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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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空气里开始混杂着毕业季特有的躁动和栀子花的香气。对于市重点高中的高三“火箭班”来说,这气味更像是火药。
最后一次全市联合模拟考的成绩,像一张巨大的网,撒进了这栋教学楼。
年轻老师们在办公室里压低声音欢呼,红色的成绩单被传阅着,上面的数字烫得人眼睛发亮。
“李老师,又是咱们班!全市前十,占了八个!”新来的实习老师小王,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把成绩单递到李静面前,像献上一份战利品。
李静,五十五岁,这个“火箭班”的掌舵人。三十年的班主任生涯,让她脸上有了风霜的刻度,眼神却依旧像鹰。她没接那张纸,只是微微抬了抬老花镜,目光扫过。
她的视线没有在第一名的位置上停留太久。
第一名,林屿,总分721。一个断层式的、让所有第二名都感到绝望的分数。
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五名的位置。
第五名,许嘉航,总分695。一个非常优秀,但又显得平平无奇的分数。
办公室里,小王还在兴奋地分析着:“林屿这孩子真是个天才,物理满分,数学就扣了一分,这脑子怎么长的!高考状元我看八九不离十了。”
李静端起桌上泡得发白的大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
三十年了,她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她见过太多聪明的脑袋,也见过太多聪明的脑袋,是如何在最后关头,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给绊倒的。
高考这张桌子,早就不是只考桌面上的东西了。
可惜,总有人只盯着桌面。
教室里像一锅煮沸的水。
成绩单贴在后墙的公告栏上,围成一圈的人,嗡嗡地说着话。
林屿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对身后的喧嚣充耳不闻。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正旺,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摊开的竞赛题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手里的黑色水笔转得飞快,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在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上勾画着辅助线。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只对数字和公式有反应的眼睛。校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
“林屿,牛啊!全市第一!又把第二名甩开二十多分!”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林屿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对他来说,第一名不是惊喜,而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就像1+1=2,是必然。
他的世界很纯粹,由一个个需要攻克的难题组成。人情世故、兴趣爱好、穿着打扮,这些都是干扰项,需要从他的计算公式里排除。
他坚信,只要分数足够高,就能敲开任何一扇门。这是他从小学开始,就被老师和父母灌输的唯一真理。
放学的铃声响起,林屿把题集塞进书包,走出教室。楼道里,许嘉航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嘉航,北大自主招生的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面试有什么技巧没有?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啊!”
许嘉航,学生会主席,身高一米八三,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透着一股轻松和自信。他不是班里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最有人气的。
他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别急,材料最重要的是逻辑清晰,把你做过的事情和你申请的专业串起来,讲一个好故事。面试嘛,别紧张,就当是去跟教授聊天。”
他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引来周围同学的阵阵点头。
林屿从人群边上默不作声地走过,他看了一眼许嘉航,眼神里有一丝不解,或者说,是不屑。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旁门左道。有花时间琢磨这些“技巧”的功夫,不如多刷两套题,把分数再提高五分。
分数,才是硬通货。
林屿回到家,推开门,一股饭菜和油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子是老式的小两居,客厅里堆着杂物,显得有些拥挤。
父亲林建国刚跑完晚班的出租车回来,正坐在沙发上按着腰,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的司机服。母亲王慧芳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王慧芳看到儿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爸,妈。”林屿放下书包,坐到饭桌前。
“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林建国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嗯。”
“考得怎么样?”王慧芳紧张地盯着他。
“第一。”林屿夹了一筷子青菜,平静地说。
空气静了两秒。
“第一?!”林建国猛地坐直了身子,腰也不疼了,“全市第一?”
“嗯。”
“哎呦!我的好儿子!”王慧芳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眼圈瞬间就红了,“我就知道!我儿子就是聪明!全靠他自己!”
林建国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抽一根,又放了回去。“好!好!争气!这下你李老师该没什么话说了吧?”
林屿没说话,默默地扒着饭。
饭桌上,父母开始兴奋地畅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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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成绩,北大浙大不是随便挑?”
“等儿子考上名牌大学,咱们也算熬出头了!”
“建国,你说,咱们要不要请街坊邻居吃个饭?”
“吃!必须吃!等高考完了,咱们摆几桌!”
林屿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觉得,只要自己能一直考第一,就能让父母一直这么高兴。这似乎是他唯一的责任。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书桌上,除了课本和习题,再没有别的东西。他拿出白天没做完的题集,拧开台灯,又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墙壁很薄,他能听到客厅里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
“……自主招生那个,要不要让小屿也报一下?”是母亲的声音。
“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啥?不就是高考降个几分吗?我儿子用得着降分?他奔着状元去的!再说了,报名、准备材料,多耽误学习时间!”父亲的声音很坚决。
“我就是听别人说,现在好大学都看重那个……”
“别听他们瞎说!都是成绩不好的才去搞那个!咱们小屿,凭真本事!只要高考考得好,啥都一样!”
林屿听着,赞同父亲的说法。
他关上房门,把外界的杂音,连同父母的期望,都关在了门外。
同一片夜空下,许嘉航的家又是另一番景象。
房子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装修是沉稳的现代简约风。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
许嘉航坐在书房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他的父亲许东海,一个成功的商人,正戴着金丝眼镜,逐字逐句地看他写的个人陈述。
“这个地方,”许东海用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指着其中一段,“你参加商业模拟挑战赛的经历,不要只写你获得了什么奖,要着重写你在团队里扮演的角色,以及如何解决分歧,带领团队拿到最终方案的。北大商学院最看重的是领导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许嘉航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
他的母亲,一位在本地大学教经济学的教授,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走了进来。
“嘉航,我联系了几个北大的朋友,帮你梳理了一下今年商学院面试官的可能人选。这位张教授,是研究行为经济学的,你准备的关于‘共享经济困境’的论点,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还有这位王教授,是做宏观的,你可以跟他聊聊你对‘双循环’的理解。”
“好的,妈。”
“还有,”母亲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学生的师兄,去年刚从北大商学院毕业,现在在一家顶级投行工作。我约了他后天晚上跟你视频聊一次,让他给你讲讲面试的实际情况,顺便帮你做个模拟面试。”
“谢谢妈!”许嘉航笑得灿烂。
“推荐信的事情,我找了系里的老院长。他虽然不直接教你,但他看过你那篇关于城市公共自行车项目的调研报告,印象很深,愿意帮你写。”
许东海放下手里的材料,满意地点点头:“行,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嘉航,记住,笔试只是门槛,真正的较量在后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到极致。”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沉稳:“剩下的,就看你临场发挥了。”
许嘉航看着父母为他铺好的一条条路,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信心。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参谋部”。
自主招生的报名开始了。
许嘉航的材料,在经过父母和他自己三轮修改润色后,准时提交。
那份个人陈述,以他在学生会推动校园环保回收项目的真实案例开头,引出他对社会资源配置的思考,再结合商业挑战赛的获奖经历,最后落脚到对北大商学院“创造未来商业领袖”理念的认同。整个故事讲得滴水不漏,情怀与实力兼备。
林屿也在李静老师的再三催促下,报了名。
他的父母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嘴上依然不以为然。“报就报吧,别太当回事,主要精力还是得放在高考上。”林建国说。
林屿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不知道个人陈述该怎么写。他的人生,除了学习和考试,乏善可陈。
他想了半天,把自己获得过的所有数学、物理竞赛奖项列了上去,从市级到省级。然后,他用大量的篇幅,详细阐述了自己是如何攻克一道复杂的奥赛难题的解题思路。
他觉得,这最能体现自己的智商和学习能力。
写完后,他拿给父母看。林建国和王慧芳大字不识几个,看了半天,只看懂了那些奖项。“挺好,挺好,我儿子就是厉害。”他们除了这样说,也给不出任何建议。
林屿把这份充满解题思路和奖项罗列的、干巴巴的个人陈述,提交了上去。
他觉得,招生官只要看到他那一长串的获奖记录和那个全市第一的排名,就足够了。
半个月后,北大自主招生的初审结果公布。
许嘉航和林屿都顺利通过。
这个结果,似乎再次印证了林屿的想法——在绝对的分数和奖项面前,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并不重要。
他的自信,又回来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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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地点设在邻省的省会城市,需要提前一天到达。
许家再次展现了强大的执行力。许东海亲自开车,将儿子送到机场。头等舱的机票,考场附近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都早已预订妥当。
“住得好吃得好,休息好了,脑子才清醒。”这是许东海的理论。
面试前一晚,许嘉航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坐在舒适的沙发上,跟北大的学长进行着视频模拟面试。
“如果面试官问你,你的缺点是什么,你千万不能说自己没有缺点,也不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比如追求完美。你要说一个真实的、但无伤大雅,并且已经正在改进的缺点。”学长在视频那头悉心指导。
“比如?”
“比如,你可以说,自己有时候过于关注宏观战略,容易忽略执行层面的细节。但你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在学生会的工作中,通过制定详细的执行清单来改进。”
许嘉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视频结束后,许东海给他倒了一杯温牛奶。
“别紧张,北大的优惠政策我们拿定了。你就当是去跟几个长辈聊聊天,展现出你最好的一面就行。”
许嘉航喝着牛奶,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心里一片安宁。
同一天晚上,林屿正挤在一列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
为了省钱,父亲林建国给他买了最便宜的夜班车票。车厢里充满了汗味、泡面味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奇怪气味。过道上都挤满了人,喧闹声、打牌声、小孩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林屿戴着耳机,想背一背自己准备的面试材料,但嘈杂的环境让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一夜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火车站,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了一家离考场四五公里远的小旅馆。
旅馆的房间狭小、阴暗,墙纸已经泛黄剥落,空气中有一股霉味。
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而憔悴的脸,和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慌乱。
他拿出自己准备的材料——一份打印出来的“面试标准答案”,上面罗列了他对各种可能问题的回答,答案都来自于政治课本和一些教辅资料。
他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试图把这些僵硬的文字刻进脑子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真正的面试官面前,会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面试在北大的一个报告厅举行。
许嘉航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安静地坐在等候区,跟旁边的一位考生礼貌地交谈着,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林屿是踩着点到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因为赶时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找到一个角落坐下,紧张地握着拳头,嘴里还在默念着那些“标准答案”。
两人被分到了同一个面试小组。
面试官是三位中年教授,表情和蔼,但眼神锐利。
小组讨论的题目是:“如何看待当下共享经济面临的困境与出路?”
一个开放性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
第一个发言的考生紧张得语无伦次。
轮到许嘉航时,他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各位教授好。关于共享经济的困境,我认为核心在于盈利模式的不可持续性和过度烧钱带来的资本泡沫。我父亲的公司去年曾经考虑过投资一个共享充电宝项目,我们做过详细的市场调研……”
他没有说任何课本上的理论,而是直接从一个真实的商业案例切入,分析了项目的现金流、用户粘性和市场竞争。
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参加全国商业模拟挑战赛时,他们团队设计的“社区共享工具箱”模型,如何通过引入社区物业和本地商家,构建一个轻资产、高复购的盈利闭环。
他的发言,有案例,有数据,有模型,有思考。不仅展现了商业知识,更展现了超越同龄人的视野和实践能力。
三位面试官频频点头,其中一位甚至在他的资料上画了个圈。
接下来,轮到林屿。
他站起来,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抖。
“共享经济,根据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观点,是生产资料所有权和使用权的分离……”他开始大段地背诵自己准备好的材料,从理论定义到社会意义,一字不差。
面试官耐心地听着,其中一位在他背到一半时,突然打断了他。
“同学,说得很好。那你能结合你的生活,举一个你认为共享经济做得好或者不好的例子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林屿准备的范围。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生活中的例子?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唯一的“共享”,可能就是楼下那几辆蒙着灰的共享单车。
他卡壳了。
“我……我……”他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在一分钟内解出最复杂的数学题,却无法回答这个最简单的生活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关系,别紧张。”一位面试官试图缓和气氛。
但林屿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他后面的发言变得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
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到身旁的许嘉航,正用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目光看着他。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自主招生的结果,在一周后公布。
许嘉航的手机响了,是北大招生办打来的电话。他获得了最高等级的优惠政策——高考成绩只需过一本线即可录取。
许东海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他拍了拍儿子的背:“干得漂亮。接下来,放轻松,正常高考就行。”
林屿是在学校的电脑上查到结果的。
屏幕上,是一行冰冷的黑字:“尊敬的林屿同学,感谢您申请我校自主招生。经过专家组综合评定,很遗憾,您的综合素质与我校要求尚有差距,未能通过本次选拔。”
综合素质……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林屿的头上。
他引以为傲的分数,他那些金光闪闪的竞赛奖项,在“综合素质”这四个轻飘飘的字面前,一文不值。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遭遇如此彻底的失败。
他关掉网页,面无表情地走回教室,坐下,拿出一张数学卷子。
他想用做题来麻痹自己,但眼前的数字和符号,第一次变得模糊起来。
那道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鸿沟,那道将他和其他人隔开的、由分数筑成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发现,墙的另一边,许嘉航们,早已通过另一条他不知道的路,绕到了他的前面。
这次失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屿的心里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涟漪。
他的自信动摇了。
他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面试时自己张口结舌的窘迫画面,和面试官那略带失望的眼神。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只是一台“考试机器”?除了做题,自己还会什么?
这种怀疑,反映在了试卷上。
在接下来的一次周考中,他丢掉了第一的宝座,掉到了第三。一道他平时绝不可能做错的物理大题,因为计算失误,丢了整整十分。
李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问题。她把林屿叫到办公室。
“林屿,最近怎么回事?”李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厉,“一道基础题都能算错,心思不在学习上?”
林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自主招生没过,有情绪?”李静一针见血。
林屿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次失败算什么?人这一辈子要摔多少跟头!高考才是主战场!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心态调整好,把丢掉的分数给我拿回来!”李死死地盯着他。
“……我知道了,李老师。”林屿小声说。
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
他回到家,把考砸的卷子递给父母。
王慧芳看着那个“第三名”,愣住了。“怎么……怎么考第三了?”
林建国一把抢过卷子,看到那个刺眼的红叉,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第一吗?是不是那个什么自主招生影响你了?我早就说,别搞那些没用的!”
“我就是……有点累。”林屿有气无力地说。
“累?现在是喊累的时候吗?”林建国把卷子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全家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现在一松劲,前面十几年不都白费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了你,一天都不敢休息!”
王慧芳在一旁抹起了眼泪:“儿子啊,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啊!成败就在此一举了,我们家全指望你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鞭子,抽在林屿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他知道父母是为他好,但这种爱,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趴在书桌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盒子上贴着“希望”、“未来”、“全家的指望”等各种标签。他想挣扎,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
李静不放心,给林屿家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林建国。
“李老师啊,你好你好。”林建国的声音很客气。
“林屿爸爸,我找你,是想聊聊孩子最近的状态。他压力太大了,成绩有波动。你们在家里,尽量给他减减压,别老提成绩的事,多关心关心他的情绪。”李静的语气很诚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老师,我们也不想啊!”林建国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但现在是什么时候?离高考就剩一个月了!不逼他一把怎么行?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他供出来!他现在不努力,以后就要像我一样,开一辈子出租车,你看他愿意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
“李老师你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我们会盯着他的!保证让他把状态找回来!”林建国固执地打断了她的话。
李静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无力地放下了话筒。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可能要来了。
家庭,本该是孩子最后的避风港。但有时候,它也会变成风暴的中心。
高考,如期而至。
考前那个晚上,许嘉航家里气氛轻松。许东海甚至陪儿子看了半场他最喜欢的球队的录播。
“北大已经稳了,就当是去体验一下气氛。”许东海给儿子切了一盘水果,“记住,尽力就行,结果不重要了。”
许嘉航点点头,心里最后一点紧张也烟消云散。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老旧居民楼里,林屿家死一般沉寂。
王慧芳做了一大桌子菜,但谁也吃不下。林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错题本。那些熟悉的题目和公式,此刻却像一个个嘲讽的鬼脸。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心跳得飞快。
林建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把屋子搞得乌烟瘴气。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林屿感觉自己像是梦游。脑子是木的,手是抖的。很多题目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题思路,而是“这道题我千万不能错”、“这道题要是错了就完了”。
他凭借着强大的肌肉记忆和知识储备,勉强完成了考试。考完对答案,发现数学有一道填空题,因为看错了一个正负号,全错了。
那天晚上,他彻底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理科综合。
这是他的绝对强项,也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他必须在这里拿到接近满分的分数,才能弥补其他科目的可能失利。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理科综合考试进行到一半。监考老师正在过道里来回巡视,整个考场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老旧风扇的吱呀转动声。
李静和几位校领导坐在监控室里,盯着面前由几十个小屏幕组成的监控墙。夏日的午后,空调开得很足,但李静的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锁定了代表08号考场的那个小屏幕。她找到了林屿的位置,第三排,靠窗。那个清瘦的背影,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
“他是在思考压轴大题吗?这题今年出得是有点偏。”旁边一位年轻的副校长端着茶杯,随口说了一句。
李静死死盯着屏幕,心脏猛地一沉。不对!这个姿势太不自然了!林屿不是在思考,他的头几乎是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整个上半身都塌了下去。
而且,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五分钟了。监控画面里,他周围的考生都在低头奋笔疾书,答题卡已经快要填满,只有他,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突然,监控画面里,坐在林屿后排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她停下笔,迟疑地扭头看了看林屿,然后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几乎就在她举手的那一刻,李静像被电击了一般,一把抓起身边的对讲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变得尖锐而嘶哑,甚至有些破音:“08号考场!08号考场!立刻去查看三排四座的考生林屿!快!马上!”
监控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小屏幕上。画面里,一个监考老师快步走到林屿的桌前,俯下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林屿毫无反应。
老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加重了力道,猛地将林屿的上半身扶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监控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只见被扶起的林屿,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