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曾是凝香阁的头牌,倾尽家产供养书生考中进士,他却抛弃我带养妹进京,而我被活活冻死,再睁眼,看着跪在路边的他们冷漠转身离开
![]()
一、 黄泉·孽债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寒风跟刀子似的,能剐透人骨头。
凝香阁后院那间漏风的柴房里,林晚棠缩在霉烂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条硬得能立起来的薄被。屋里没炭盆,呼气成霜。她浑身滚烫,那些烂疮流出的脓水把里衣黏在皮肉上,动一下就连皮带肉地扯着疼。
意识涣散间,门“吱呀”开了条缝,负责洒扫的哑婆子闪进来,手里端着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她放下碗,急急地比划着,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
林晚棠看了半晌才看懂。哑婆子在说,她前些日子托人捎去金陵打听的消息,有回音了。
那个叫陈文远的书生,今秋中了进士,二甲第十八名。放榜后没几日,他便携着一位姓沈的姑娘,雇了车马,风风光光往金陵城去了。听说吏部的文书已经下了,开春就能补个实缺,虽是外放,却也是正经的七品知县老爷。
哑婆子又比划,说那沈姑娘她远远瞧见过一次,坐着青帷小轿,窗帘子掀起一角,露出的半张脸,像极了早年住在城西小院里的那位沈清漪。
林晚棠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响声,像破风箱。她想笑,却咳出一口带着脏器碎沫的血,溅在污黑的稻草上,触目惊心。
沈清漪……陈文远……
好,真好。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冷得像是结了冰,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记忆最后的画面,是柴房顶棚破洞外,一方灰蒙蒙的、飘着雪的天。
也好,这腌臜人间,她是待够了。
再睁眼时,周遭雾气弥漫,脚下是冰冷的石板路,望不到头。前面影影绰绰走着两人,一男一女,衣着体面,正是沈清漪和陈文远。
林晚棠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身上那些溃烂疼痛神奇地消失了。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死了,走在黄泉路上了。
路尽头是一座巍峨森严的大殿,黑匾金字,写着“阎罗殿”三个大字。殿内阴风惨惨,两旁立着青面獠牙的鬼差。正当中高坐着一位冕旒冠服、面如黑铁的阎王,正翻看着一卷厚厚的簿子。
他们三人被带到殿前跪下。
阎王声音洪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沈清漪,生前恪守本分,于困厄中不忘诗书,与落魄书生陈文远相濡以沫,助其攻读,此乃良善之举。陈文远,寒窗苦读,终得功名,未曾忘本,携恩人共赴前程,有情有义。判,尔等来世投生于江南书香世家,一生顺遂,富贵绵长。”
沈清漪与陈文远对视一眼,面露喜色,齐齐叩首:“谢阎君恩典!”
接着,阎王的目光转向林晚棠,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林晚棠,生前操持贱业,以色侍人,有伤风化,败坏伦常。虽……似有微末善举,然出身污浊,罪业深重。判,来世堕入畜生道,为待宰肉畜,需受千刀万剐之苦,以偿此世罪孽!”
林晚棠猛地抬起头,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我不服!”她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力,“凭什么?我做的难道不是善事?我供养他们吃穿用度,我拿命换来的银子供他读书,给她安身立命!凭什么他们善有善报,我却要当畜生挨千刀?!”
她指着旁边那两人,手指颤抖:“他们的锦绣前程,他们的干净身子,哪一样不是我用这肮脏皮肉换来的?!如今倒嫌我脏了?判我下贱了?!”
高台之上,沈清漪与陈文远已站起身来,换上了一身光鲜的锦衣。他们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如同看一堆秽物。
沈清漪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怜悯:“晚棠姐姐,你这话说的。秦淮河畔那是销金窟,也是英雄冢。你既入了乐籍,走了这条路,损了阴德,来世得此果报,乃是天道循环,理所应当。我们……我们也是爱莫能助。”
陈文远也皱眉开口,一副君子远庖厨的疏离模样:“林姑娘,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我们若强行拦你,岂不是要替你担了这因果?再者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刺耳:“你若不做这行当,哪里来的银钱度日?我们又怎能安心读书,等待时机?”
林晚棠如遭雷击,呆在原地。她看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底那抹飞快闪过却实实在在的心虚,又看着那迅速覆盖上来的、理直气壮的冷漠。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心里一直这么想。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想大笑,又想大哭。可她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直到眼眶酸涩发疼。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鬼差似乎被殿后什么动静引开了目光。林晚棠眼角余光瞥见大殿侧方,有一口井,井口泛着幽幽的、吞噬一切的光。
孽镜台前照前生,前世井中望来世。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无形束缚,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朝着那口井狂奔而去!
“拦住她!”阎王的怒喝传来。
鬼差慌忙伸手来抓,指尖只来得及掠过她一片衣角。
冰冷的井水裹挟着焚魂蚀骨般的剧痛瞬间吞没了她。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唯有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钎,烙进了她魂魄深处:
陈文远,沈清漪,你们那青云路,这辈子,我林晚棠一步也不给你们铺了!
二、 寒街·初遇
“姑娘,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嘈杂的人声混着脂粉香腻的风钻进耳朵。林晚棠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触目是柔软的玫红云锦床帐,身上盖着轻暖的蚕丝被。她急喘几下,抬手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皮肤光滑,没有那些流脓的烂疮。
![]()
她没死?
不,她死了,又活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前世记忆混杂着地府那冰冷的绝望和恨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是她在凝香阁的房间,梳妆台上摆着鎏金铜镜,首饰匣子打开着,里面珠光宝气。
“姑娘,您醒了?”丫鬟小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妈妈让问问,今儿您还去城西铺子里挑料子不?王掌柜那边新到了几匹苏缎,说是宫里流出来的样式。”
林晚棠定了定神,哑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十六呀,姑娘忘了?再过几天就是小年,阁里要热闹起来了。”小翠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说。
腊月十六……是她第一次遇见沈清漪的日子!
她掀被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正是秦淮河畔最繁华的街市,虽是寒冬,依旧人来人往。凝香阁朱红的大门台阶下,围着一小群人。
林晚棠的目光,死死锁住了人群中心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单薄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头发枯黄,脸上脏污,依稀能看出热疮留下的红印。一双冻得通红、裂着口子的小手,正紧紧攥着一个过路妇人的裙角,仰着脸,泪水在污迹斑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夫人,求求您……我爹娘都没了,家里房子也卖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您发发善心,给我条活路吧……”
那声音,怯生生,带着哭腔,可怜至极。
不是沈清漪,又是谁?
林晚棠扶着窗棂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就是这张脸,这个人,前世用这副可怜相,骗了她一颗真心,吸干了她一身血肉,最后在地府里,用那样凉薄的眼神看着她,说她“损了阴德”。
恨吗?恨。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撕碎她。
但更深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和漠然。就像看着一条在泥水里挣扎的虫豸,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姑娘,料子还去看吗?”小翠又问。
“去。”林晚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寒潭。“更衣。”
她挑了身最打眼的衣裳,云霞紫的织金缎袄裙,外罩银狐裘的披风,发髻上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镜理妆时,她仔仔细细描眉敷粉,点了口脂。镜中人容颜秾丽,眉眼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
下了楼,李妈妈正在门口张罗,见了她立刻堆起笑:“哎哟我的棠姑娘,这身打扮可真真是仙女下凡了!今儿个准能把赵公子他们那桌迷得神魂颠倒!”
林晚棠淡淡嗯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
几乎是她刚踏上街道石板,那道瘦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精准地抱住了她的腿。
“姑娘!好心肠的姑娘!救救我吧!”沈清漪仰起脸,泪水涟涟,“我爹原是朝里四品的御史,受了冤屈才丢了官,病死在路上……我如今孤身一人,实在没活路了!姑娘您菩萨心肠,拉我一把,他日我家若能沉冤得雪,我必结草衔环报答您!”
这套说辞,和前世一模一样。连那眼神里深藏的、小心翼翼的算计,都分毫不差。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指指点点。
“是凝香阁的林晚棠姑娘!”
“啧啧,这小姑娘真可怜,御史家的小姐呢,落难了。”
“林姑娘可是头牌,指头缝里漏点就够这丫头活命了。”
“就是,帮一把吧,积德行善嘛。”
林晚棠垂下眼帘,看着死死抓在自己昂贵裙裾上的、那双脏污龟裂的手。云锦的料子滑,被她抓出了褶皱,沾上了泥印子。
她忽然抬起脚,用力一抽。
沈清漪没料到她这么大力,被带得往前一扑,险些摔倒在地,手也松开了。
林晚棠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然后,她抬眼,目光扫过沈清漪,又扫过周围那些“热心”的看客,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妈妈,”她开口,声音清脆,不带什么情绪,“咱们凝香阁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干净亮堂。这不知哪里来的乞儿,浑身腌臜气,脸上还带着病疮,看着就不吉利。堵在门口,平白坏了客人们的兴致。阁里养着那些护院是做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把人清走?真是晦气。”
李妈妈一愣,她没想到林晚棠会这么说话。平日里林晚棠虽然性子不算热络,但对下人、对街上的可怜人,偶尔也会给些施舍,何曾这样刻薄过?
但林晚棠是阁里的摇钱树,她的话,李妈妈不敢不听,尤其在这么多人面前。李妈妈脸色一沉,冲着旁边两个龟奴挥手:“没听见姑娘的话?愣着干什么!把这脏东西拖远点!别脏了咱们的地界!”
龟奴凶神恶煞地上前,一个拧住沈清漪的胳膊,另一个抬脚就朝她腰侧踹去:“滚远点!臭要饭的!惊了棠姑娘,老子打断你的腿!”
沈清漪被踹得痛呼一声,滚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可她像是认准了林晚棠,挣扎着又往前爬,嘶声喊道:“姑娘!林姑娘!我不是骗子!我爹真是江州府的沈御史!您救我一次,日后我定百倍报答!求您了!”
周围一片哗然。
“哎呀,林姑娘,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开口了,脸上带着伪善的笑,“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这小姑娘身世可怜,你抬抬手的事,何必呢?”
“就是,林姑娘你也不缺那点银子。帮帮她,说不定以后真能沾光呢?”一个摇着折扇的酸秀才接话。
“你们这行当,银子来得容易,拿出点做善事,也是给自己洗洗晦气,积点阴德嘛。”又一个声音冒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晚棠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这些七嘴八舌的人。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挨个从他们脸上刺过。
“这位大娘,”她对着那中年妇人,声音平稳,“您心肠这么好,见不得人受苦,不如把她领回您府上去?好吃好喝供着?”
妇人脸色一变:“你……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家哪有闲钱养外人!”
“这位公子,”她又看向酸秀才,“您既然觉得她可怜,何不将她收为婢女?一日三餐总能管饱吧?”
酸秀才噎住,支吾道:“我……我一介寒士,自身尚且难保……”
林晚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一个个,话说得比唱得好听。真要把这‘官家小姐’接回去,你们可知要花多少钱?单独的院子要有吧?琴棋书画的物件要置办吧?伺候的丫鬟不能少吧?她如今是落了难,可官家小姐的架子,怕是比在座的各位都大。这哪是救人,这是请回去一尊要早晚供奉的祖宗!”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带着尖锐的嘲讽:“怎么?方才不是都嚷着要行善积德吗?现在让你们真金白银地往外掏,真把人接回去养,就都哑巴了?还是说,你们的善心,只动动嘴皮子,只想让别人出钱出力,你们落个好名声?”
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人脸上挂不住,眼神躲闪。
那中年妇人恼羞成怒,尖声道:“林晚棠!你一个窑姐儿,神气什么!我们不过说句公道话!”
“公道?”林晚棠挑眉,“你们的公道,就是逼着我这个‘窑姐儿’出钱,养活一个跟你们非亲非故、却可能比你们还会摆谱的‘小姐’,然后你们在旁边看热闹,说不定还要嫌我赚的钱脏?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公道?”
她不再看这些人,转身对李妈妈道:“妈妈,我今日心情不佳,料子改日再看。别让这些闲人,还有这不知所谓的‘官家小姐’,扰了咱们阁里的清净。”
说完,她扶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凝香阁朱红色的大门,将那一片嘈杂、那些或尴尬或愤怒的目光,以及沈清漪绝望呆滞的眼神,统统关在了门外。
这一世,沈清漪,你的死活,与我林晚棠再无干系。
三、 阁内·争锋
原以为那日之后,便与沈清漪两清了。
却不曾想,不过五六日功夫,李妈妈便扭着丰腴的腰肢,笑吟吟地敲开了林晚棠的房门。她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换了一身水绿色软绸襦裙的少女。
“棠丫头,快来瞧瞧!”李妈妈亲热地拉着林晚棠的手,脸上厚厚的脂粉随着笑容簌簌地掉,“妈妈我啊,这回可真是捡着个宝了!”
她指向那少女:“瞧瞧,沈清漪,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虽说家里败了,可这模样,这身段,啧啧,底子多好!脸上那点小疮,用了药,好得差不多了。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妈妈我打算好好栽培她,将来准是咱们凝香阁的又一块金字招牌!”
李妈妈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只是这丫头,刚进来,规矩还不懂,性子也有点倔。妈妈想着,你先带她几天,教教她咱们楼里的规矩,怎么招呼客人。你可是咱们的头牌,经验足,有你在旁边指点着,妈妈我放心。”
林晚棠端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妈妈只当她默许了,笑嘻嘻地拍了拍沈清漪的肩膀:“清漪啊,好好跟着你林姐姐学,她可是咱们阁里最能干的姑娘。听话,妈妈亏待不了你。”说完,便扭身出去了,留下满室寂静。
房门关上,沈清漪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热疮果然褪了,只留下些浅淡的红印,敷了粉,倒也看不真切。身上那套水绿裙子,料子普通,但干净合身,衬得她身段初显窈窕。她怀里抱着一把半旧的琵琶,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看向林晚棠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激或怯懦,只有一股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来的清高与矜持。
那眼神,和前世她住进自己为她购置的小院后,看自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仿佛与她同处一室,都是玷污。
“林晚棠,”沈清漪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掩不住那股子拿腔拿调,“有些话,咱们得先说清楚。”
林晚棠终于抬眼,淡淡地瞥向她。
“我沈清漪,虽不幸沦落至此,但与你,与这楼里其他姑娘,终究是不同的。”沈清漪一字一句,像是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准则,“我只卖艺,不卖身。我的琵琶,我的诗词,只弹奏、吟唱给那些真正懂得欣赏的文人雅士、清流君子听。至于那些只知贪欢好色、满身铜臭的粗鄙之人,你自己应付,别想让我去周旋。”
房间里静了一瞬。
林晚棠看着沈清漪那副“众人皆浊我独清”的模样,忽然觉得荒谬至极,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只有满满的嘲讽。
“沈清漪,”她放下玉簪,站起身,慢慢走到对方面前,“你是还没睡醒,还是在做白日梦?”
![]()
沈清漪被她直呼其名和毫不客气的态度弄得一怔,随即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晚棠站定,比她略高一些,垂眸睨着她,眼神冰冷,“我林晚棠,不欠你的。从前不欠,现在不欠,以后更不会欠。帮你,是情分,是看我心情;不帮你,是本分,天经地义。你哪来的脸,跑到我面前来指手画脚,给我立规矩?”
沈清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脸颊因愤怒而泛红:“林晚棠!你竟敢如此跟我说话?我不过是虎落平阳,暂时在此栖身!待他日我沈家冤情得雪,我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将来是要做诰命夫人的!”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你若是识相,此时就该对我施以援手,结个善缘。等我日后离开这泥潭,飞黄腾达了,念在今日的情分上,说不定还能拉你一把,替你赎了这贱籍,让你也过几天干净日子!”
她的目光在林晚棠秾丽精致的脸上和曼妙的身段上扫过,那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反正……反正你早已是残花败柳,身子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糟蹋过了,早就脏透了,烂透了!帮我挡掉几个你不稀罕的客人,不过是顺手的事,对你又没什么损失!你为什么不肯?你凭什么不肯?!”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林晚棠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带着两世积压的怨毒与恨意。
沈清漪被打得整个人踉跄着歪向一边,手里的琵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渗出血丝。她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晚棠,眼里瞬间涌上屈辱的泪水,更多的却是怨毒。
“你……你敢打我?!”
林晚棠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一步步逼近,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冷意。
“打你又如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这凝香阁里,扫地的婆子,倒夜香的丫头,只要她们开口,我林晚棠能帮都会帮。唯独你沈清漪——”
她停下来,盯着沈清漪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不、配。”
“现在,给我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踏进我房门一步,我让护院打断你的腿。”
沈清漪捂着脸,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她死死瞪了林晚棠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毒的蛇。最终,她弯下腰,捡起摔坏的琵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很快,林晚棠与新人沈清漪不和的消息,就传遍了凝香阁上下。
李妈妈起初还有些犹豫,她确实看重沈清漪的潜质,想把她培养成新的摇钱树。但林晚棠是她手里最稳、最赚钱的头牌,多少贵客是冲着“林晚棠”这三个字来的。权衡再三,李妈妈还是选择了安抚林晚棠,暂时搁置了让林晚棠“带”沈清漪的计划。
起初,那些来寻欢作乐的男人们,听说阁里新来了个落难的官家小姐,还是个清高的才女,都觉着新鲜有趣,争相要去一睹芳容,听曲品茗。
沈清漪也端着架子,只弹些阳春白雪的曲子,谈论诗词歌赋,对客人的动手动脚严防死守,碰一下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跳开。
新鲜劲儿一过,客人们就不耐烦了。来这烟花之地,图的是放松取乐,谁愿意花钱看脸色,供着个碰不得的“大小姐”?再好的才情,不能碰,不能亲近,便失去了最大的吸引力。
李妈妈是什么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眼见沈清漪光占着房间,开销不少,却赚不回几个钱,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终于,在一个生意不错的晚上,李妈妈让人在凝香阁大堂最显眼的地方,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清漪姑娘梳拢之喜,价高者得。”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沈清漪听到风声时,正在房里对着一本诗集发呆。她先是不信,冲到门口看见那块刺目的木牌,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一整夜,她房里的灯都没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晚棠就被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喊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刚打开门,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身影就扑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她脚边,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是沈清漪。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早已没了往日那故作清高的模样。
“林姐姐!晚棠姐姐!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我不能……我不能真的陷在这里啊!若是今夜……若是失了清白,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我还怎么嫁人?还怎么堂堂正正地做人?还怎么去做官夫人?”
她仰起脸,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你不一样!你已经这样了,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可我不行啊!我前程远大,我是要离开这里的!我知道你心肠最软了,你以前对谁都好,你肯定不忍心看一个好好的姑娘被糟蹋,对不对?”
她抓着林晚棠的裙摆,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捏得发白:“只要你肯帮我!只要你替我去伺候今晚那个出价最高的客人!我发誓!我对天发誓!等我将来有了出头之日,我一定帮你赎身!我给你买大宅子,我给你养老送终!我说话算话!”
林晚棠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苦苦哀求的少女。这张脸,这些话,和前世那个雨夜跑来求她、许诺未来会接她团聚的沈清漪,慢慢重合。
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螺子黛,对着镜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描画眉毛。
铜镜里映出她姣好平静的侧脸,也映出身后面如死灰的沈清漪。
“沈清漪,”林晚棠描完最后一笔,放下黛笔,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这是你的命。从你踏进凝香阁,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你选的路,你该受的果。”
她看着沈清漪眼中迅速积聚的绝望和疯狂,继续道:“直到现在,你求我救你,话里话外,却依旧在贬低我,轻贱我。一口一个‘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我已经脏了’。沈清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凭你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还是凭你这颗捂不热的心?”
“不……不是的,林姐姐,我……”沈清漪慌了,想辩解。
林晚棠却已不想再听。她提高声音,朝门外唤道:“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沈姑娘身子不适,胡言乱语,送她回自己房里好好休息。没有妈妈的话,不许她再出来乱跑。”
“是,棠姑娘。”
婆子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沈清漪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这些脏手别碰我!滚开!”沈清漪疯狂挣扎,尖叫哭喊,头发散乱,状若疯癫。她被拖到门口,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林晚棠,那双眼睛里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声音尖利得刺耳:
“林晚棠!你这个毒妇!贱人!你今日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林晚棠端坐镜前,拿起胭脂盒,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均匀抹在唇上。铜镜里的容颜,顿时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看着镜中自己冰冷的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帮你?
前世我掏心掏肺,换来的是什么?是柴房里冻饿而死的烂命,是地府里沦为牲畜的判决!
这一世,还想用这些空口白话的许诺,骗我为你铺路?
做梦。
听说那晚,沈清漪被拖回房后,闹得极凶。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甚至用碎瓷片划伤了自己的手腕。李妈妈闻讯赶来,又惊又怒,生怕她真死了赔钱,赶紧叫人按住她包扎。
混乱中,沈清漪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来,一头撞向正巧路过门口、想来瞧热闹的一位富商。那富商额角被撞破,当场见了红,血流如注。
富商勃然大怒,指着李妈妈的鼻子骂,说要报官,要拆了这凝香阁。
李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赶紧让最能说会道的林晚棠去前厅安抚贵客,赔尽笑脸,送上厚礼;一边阴沉着脸,亲自带着几个膀大腰圆、专门负责“调教”不听话姑娘的打手,把哭喊挣扎的沈清漪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后院那间专门用来惩戒人的黑屋。
沈清漪天真地以为,她的激烈反抗,她的以死相逼,能换来李妈妈的妥协,能保住她那所谓的“清白”和“骄傲”。
她错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欢场,她那点可怜的挣扎,只会换来更彻底、更残忍的打磨和规训。有多少姑娘,最初不是像她一样,撞得头破血流,宁死不从?
可最终呢?在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面前,再硬的骨头,也得被打断、被磨平。
半个月后,沈清漪重新出现在人前。
她穿着一身半透的胭脂红轻纱裙,行走间,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头发松松挽着,插着一支俗艳的绢花。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
更让人侧目的是她的神态。那曾经刻意挺直的脊背,如今走起路来,自然而然地带着款摆。眼神不再是清高的不屑,而是流转着刻意训练过的媚态。见到男客,她会主动迎上去,软语娇笑,任由对方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她彻底变了。
这日午后,她在回廊下拦住了林晚棠。
“林晚棠,”她开口,声音不再拿捏,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眼底却淬着冰冷的恨意,“是你毁了我。”
林晚棠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
沈清漪凑近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带着毒蛇般的寒意:“你等着。总有一天,你这头牌的位置,我会夺过来。我要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林晚棠,红唇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到时候,我要你跪在我面前,舔我的鞋尖,求我饶了你。”
林晚棠神色未变,只是抬手,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优雅从容。
“好啊。”她迎上沈清漪怨毒的目光,淡淡一笑,“这话,我记下了。”
四、 高台·胜负
沈清漪似乎真的“开了窍”。
自那以后,她房里的动静,常常从傍晚响到深夜,丝竹声、调笑声、喘息声……不绝于耳。她不再挑剔客人,只要出得起价,来者不拒,甚至开始用上一些从其他姑娘那里学来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哄得客人们心花怒放,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
李妈妈乐得合不拢嘴,直夸自己眼光好,捡到了宝。
为了趁热打铁,给凝香阁再添一把火,也为了压一压近来风头正劲的对面“醉月楼”,李妈妈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花魁娘子”重选。
消息一出,整个秦淮河畔都轰动了。赌坊甚至开了盘口,押林晚棠卫冕,还是沈清漪这匹黑马逆袭。
沈清漪像是打了鸡血,没日没夜地练习。她苦练新学的胡旋舞,又精心准备了好几首撩人心弦的艳曲。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林晚棠拉下神坛。
重选之夜,凝香阁张灯结彩,宾客云集。一楼大堂挤得水泄不通,二楼雅座也早被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贵胄们包下。
沈清漪先出场。
她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舞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腰腹。乐声起,她随着急促的鼓点疯狂旋转,裙摆飞扬,眼神勾魂摄魄。一曲舞罢,她气息微喘,眼波流转,又抱着琵琶,弹唱了一首极为露骨的相思曲,嗓音甜腻婉转,撩拨得台下男客们心痒难耐,叫好声、口哨声不断,打赏的银锭、银票如雨点般扔上台。
沈清漪站在台上,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目光挑衅地投向二楼雅座——林晚棠通常会在那里观看。
接下来,轮到了林晚棠。
台下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乐声变了。不再是方才的靡靡之音,而是清越空灵的琴箫合鸣。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数条鲜艳如血的红绸,从三楼高处垂落下来。一道绯红的身影,如同九天玄女,轻飘飘地自高处跃下,足尖在一条红绸上轻轻一点,借力飞旋,广袖如云,裙袂翩跹,竟沿着那垂直的红绸,一路盘旋而上!
她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时而如乳燕投林,时而如惊鸿照影。绯红的衣裙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流动的火焰,又似绽放的红莲。没有刻意卖弄风骚,没有挑逗的眼神,她只是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清冷,妖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高华。
整个凝香阁,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痴痴地望着那红绸之上起舞的身影,仿佛目睹了一场神迹。
一舞毕,林晚棠从最后一条红绸上翩然跃下,稳稳落在台心,面不红,气不喘,只有额角沁出些许晶莹的汗珠。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
“林姑娘!!”
“这才是真绝色!!”
“赏!重重有赏!!”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几乎将舞台淹没。老鸨李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指挥丫鬟们收拾。
林晚棠缓缓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台侧阴影里。
沈清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她精心准备的舞蹈和艳曲,在林晚棠这一支惊艳绝伦的“飞天绸舞”面前,显得那么庸俗,那么不堪一击。她甚至能听到旁边客人低声的议论和嘲笑。
林晚棠看着她,唇瓣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我赢了。
沈清漪读懂了。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被身后的丫鬟慌忙扶住。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怎么会输给林晚棠这种以色侍人、靠媚术上位的女人?
那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不甘心!
重选结束后的几天,沈清漪像疯了一样,天天往李妈妈房里跑,哭诉、告状,说林晚棠平日如何傲慢,如何打压其他姑娘,甚至暗示林晚棠可能私藏客人的赏赐。
可李妈妈能在秦淮河畔屹立十几年,早就修炼成了人精。沈清漪这点挑拨离间的手段,在她眼里简直幼稚可笑。
非但没听进去,李妈妈反而沉下脸,指着沈清漪的鼻子警告:“清漪,妈妈我看你是块材料,才肯花心思栽培你。但你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晚棠是咱们凝香阁的招牌,是妈妈的摇钱树!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整个凝香阁过不去!你那些小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好好琢磨怎么多赚点银子是正经!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嚼晚棠的舌根,别怪妈妈我不客气!”
沈清漪被骂得灰头土脸,又惊又怕,只能含恨退下。
她在阁里闹腾了几日,见无人搭理,自己也觉得没趣,忽然就沉寂了下来,不再找林晚棠的麻烦,连房门都很少出。
林晚棠倚在二楼栏杆边,看着沈清漪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冷笑。
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沈清漪“捡”回了那个饿晕在路边、只剩一口气的穷书生陈文远。
看来这一世也没变。沈清漪这是把她全部翻身的希望,都押在了那个书生身上,准备孤注一掷了。
平心而论,陈文远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前世他也确实对沈清漪一片痴心,上演了一出“才子落难,佳人倾心”的戏码。
可这一世,沈清漪早已不是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冰清玉洁的才女。她在这凝香阁里打滚,接过客,染了一身风尘气。
那个骨子里清高又虚伪的书生,还会像前世那样,把她当成白月光、心头肉吗?
林晚棠很期待看到答案。
这日清晨,林晚棠以要亲自去“瑞福祥”挑选新到的蜀锦为由,带着丫鬟出了门。
马车刚拐过一个街角,林晚棠便叫车夫停下,说自己想走走。她打发丫鬟先去瑞福祥等着,自己则戴上一顶遮面的帷帽,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僻静的巷子。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裹着灰色斗篷、鬼鬼祟祟的身影,闪进了一条死胡同。看那身形步伐,正是沈清漪。
林晚棠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胡同尽头,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小院,墙皮剥落,木门歪斜。院里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
透过破了一半的窗纸,林晚棠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沈清漪正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紧紧相拥。那书生身形瘦削,面有菜色,但眉眼间确有一股读书人的清秀,只是此刻那清秀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算计。
“陈郎,如今我可真是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沈清漪伏在书生胸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软绵绵的,“我在这火坑里熬着,赚的每一分银子,都给你留着,供你读书,打点前程。你日后若是高中,敢负了我,我便是做了鬼,也绝饶不了你。”
那书生,正是陈文远。他抬手,轻轻拍着沈清漪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漪妹说的这是什么傻话。若不是你那日一碗热粥,将我救回,我陈文远早就冻死饿死在这金陵街头,成了一具无人收殓的枯骨了。你的恩情,我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他捧起沈清漪的脸,眼神深情款款:“你放心。待我明年春闱高中,金榜题名之时,便是我骑着高头大马,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之日!我要让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我陈文远的夫人,是世上最好、最贤德的女子!”
沈清漪破涕为笑,依偎进他怀里:“我信你,陈郎。我只信你。”
窗外的林晚棠,却看得分明。
就在陈文远信誓旦旦说着这些甜言蜜语的时候,他垂下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力掩饰的厌恶和嫌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甩不掉的、沾了污秽的物件。
林晚棠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沈清漪啊沈清漪,你在这迎来送往的烟花地,看惯了男人们的虚情假意,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这么轻易地信了这些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懒得再看,转身悄然离去。
供养一个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开销不小的读书人,谈何容易。
沈清漪很快就发现自己那点卖笑挣来的银子,根本填不满陈文远越来越大的胃口。笔墨纸砚要上好的,结交同窗要应酬,打听消息要打点,甚至为了维持“才子”的体面,衣衫也不能太寒酸。
她别无他法,只能走上林晚棠前世的旧路。
为了多赚银子,她更加拼命地接客,手段也越发下作。什么清高,什么矜持,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来者不拒,甚至主动招揽那些有特殊癖好、出手阔绰的客人。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原本刚刚养出些水色的脸庞,迅速憔悴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身子也肉眼可见地消瘦,原本合身的裙子,现在穿起来空荡荡的。
她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她再次敲开了林晚棠的房门。这次,她连妆都没怎么化,脸色蜡黄,眼底布满血丝。
“林晚棠,”她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干涩,“你是阁里的头牌,这些年客人赏的,妈妈分的,手里攒下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千两了吧?”
林晚棠正在绣一个香囊,闻言,头也没抬:“怎么?”
“我现在手头紧,有急用。”沈清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急切,“你先借我五百两……不,三百两也行!周转一下。你放心,等我缓过来,一定连本带利还你!双倍还你也行!”
林晚棠终于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清漪,你这脸皮,怕是比金陵城的城墙还厚上三分。”她慢悠悠地说,“咱们俩的关系,从你进阁那天起,就势同水火,恨不得你死我活。现在,你居然有脸跑到我面前来,张口就要借几百两银子?你是觉得我林晚棠人傻钱多,还是觉得你自己脸大如盆?”
沈清漪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的白印。
“林晚棠!”她声音颤抖,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算我求你了!只要你肯借我银子,要打要骂,随你便!我绝不还口,绝无怨言!”
为了那个虚伪的陈文远,沈清漪连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都亲手撕下来,踩在了脚底下。
林晚棠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曾经把“风骨”“清誉”挂在嘴边的官家小姐,如今为了一个男人,卑微如尘。
可惜,这一世,就算沈清漪立刻死在她面前,血溅三尺,她心里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不借。”林晚棠重新拿起绣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慢走,不送。”
![]()
五、 暗夜·惊魂
将失魂落魄的沈清漪撵走后,林晚棠起身,仔细关好了门窗。
她走到床榻最里侧,搬开墙角一个沉重的紫檀木衣箱。衣箱后面,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她用力按下去,砖块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子。
林晚棠取出匣子,放在桌上,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
匣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最上面一层,还有几件成色极好的赤金头面、翡翠镯子、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诱人的光泽。
这是她这些年在凝香阁,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小心翼翼地藏匿、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每一张银票,每一件首饰,都浸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算计。
其实,若单论赎身的银子,她早就攒够了。
但她清楚,李妈妈那个贪婪成性的女人,绝不会轻易放走她这棵能下金蛋的摇钱树。没有足够硬的靠山,没有让对方忌惮的权势,她就算拿出双倍、三倍的赎身钱,李妈妈也有的是办法扣住她,或者在她离开后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她需要权。
需要借助那个即将出现的大人物的滔天权势,作为她离开这里的跳板和保护伞。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按照前世的记忆,那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人,很快就要在风雨交加中,狼狈地闯进她的生命里了。
这一次,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不容有失。
三日后,深夜。
雷声滚滚,暴雨如注,狠狠砸在凝香阁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林晚棠并未入睡。她穿着中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就着一盏孤灯,看似在翻看一本乐谱,实则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呵斥、碰撞和慌乱的脚步声,迅速向阁内蔓延。
来了。
林晚棠心下一紧,迅速吹熄了灯,和衣躺到床上,盖好锦被,假装熟睡。
“哐当——!!!”
一声巨响,她房门那不算结实的门闩,被暴力撞断。房门洞开,冰冷的夜风和潮湿的雨气猛地灌了进来。
七八个穿着皂衣、腰佩钢刀的官差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捕头,姓王。他目光如电,在昏暗的房间里快速扫视。
林晚棠“适时”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拥着被子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藕荷色绣花肚兜的雪白肩头和锁骨。她长发披散,睡眼惺忪,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恐与茫然。
“王……王捕头?”她声音微颤,带着刚醒的沙哑,“这……这是出了何事?”
王捕头目光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刻意放低了嗓门,但语气依旧严厉:“林姑娘,得罪了。今夜有朝廷重犯逃窜至此,身负重伤,极可能潜入民宅藏匿。我等奉命搜查,不知姑娘可曾听见什么异动,或是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林晚棠拥紧被子,怯生生地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更添柔弱:“回官爷的话,奴家今夜睡得沉,并未听见什么动静,也未曾见过外人。官爷若是不信,尽管搜查便是,只是……还请官爷和各位差大哥手脚轻些,莫要惊坏了其他姐妹。”
王捕头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语气又软了三分:“林姑娘放心,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例行公事。弟兄们,仔细搜搜,手脚都放轻点!”
官差们应了一声,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衣柜被打开,箱笼被搬动,甚至连床底下都用长刀捅了捅。
林晚棠拥着被子,缩在床角,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搜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无所获。
“头儿,没有。”一个官差禀报。
王捕头皱起眉,又环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林晚棠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男人对美色的本能怜惜。
“许是贼人未来得及潜入此处。”他挥了挥手,“走,去别处看看!别扰了林姑娘休息。”
一众官差呼啦啦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林晚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掀开被子,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她迅速下床,将房门掩上,插好门闩——虽然已经断了,但做个样子。然后,她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床榻内侧,紧贴着墙壁的地方,被她用特殊的手法改造过,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此刻,夹层里侧躺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胸口裹着的布条被鲜血浸透的男人。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
林晚棠不敢耽搁,立刻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瓶,倒出里面唯一一粒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药丸。这是几年前,一位痴迷于她、本身也是杏林国手的恩客,耗费重金、历时数年才炼制出的保命丹药,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千金难求。那位恩客临走前,将此药赠她,说是万一她遇上急病重伤,或可救急。
她撬开男人的牙关,将药丸塞进去,又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温水。药丸入口即化,男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林晚棠刚想松口气,忽然——
“砰!!!”
一声比刚才更加粗暴的撞门声响起!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木屑纷飞!
王捕头去而复返,满脸杀气,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房间。而在他身前,站着的赫然是沈清漪!
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狠毒,指着林晚棠,尖声叫道:
“官爷!就是她!林晚棠这个贱人撒谎!你们要找的那个朝廷钦犯,就藏在她的床上!被我亲眼看见了!我用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林晚棠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死死抓住锦被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惊恐万状、泫然欲泣的表情。
“官爷!奴家冤枉!”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沈清漪她血口喷人!她因为前些日子花魁重选输给了我,一直怀恨在心,多次寻衅不成,如今竟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来陷害我!官爷明鉴啊!”
她瑟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疑窦——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真敢私藏朝廷重犯?
王捕快眉头紧锁,目光在林晚棠和沈清漪之间游移。
沈清漪见王捕快似有犹豫,生怕功亏一篑,竟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伸手就去疯狂撕扯林晚棠身上的锦被!
“贱人!你还敢狡辩!人就在这被子里!我亲眼看见的!今日你死定了!”
林晚棠“惊呼”一声,身子被她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床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金星乱冒,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这次不是装的。
与此同时,沈清漪成功地将那床锦被彻底扯落在地!
“在这里!官爷快看!就在这……”
她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迫不及待地要向王捕快邀功。
然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当她的视线落在床榻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除了凌乱的枕头和方才林晚棠躺过的痕迹,空空如也。
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怎么会……不可能!我明明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沈清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疯了一样扑到床上,疯狂地掀开枕头,拍打床板,甚至把脸贴到墙壁上去看,“人呢?藏到哪里去了?一定在这里!一定!”
她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床幔都扯了下来。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林晚棠捂着被撞疼的后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充满了委屈和后怕:
“汀汀……清漪妹妹,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咱们好歹同在凝香阁,姐妹一场,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能拿这种掉脑袋的罪名来污蔑我啊!”
她转向王捕快,泪眼婆娑:“官爷,您也看到了。她这么一闹,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凝香阁真的窝藏了要犯。这不仅是要害我,更是要毁了妈妈经营多年的心血,毁了阁里所有姐妹的活路啊!”
这时,闻讯赶来的李妈妈也到了门口,恰好听到林晚棠这番话。李妈妈的脸,瞬间黑沉得如同锅底。
她几步冲上前,对着沈清漪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慌而扭曲的脸,抬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沈清漪!你个吃里扒外、丧了良心的下作东西!”李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清漪脸上,“你是嫌老娘命太长,要害死老娘,害死整个凝香阁是不是?今天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王捕快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又看了一眼缩在床角、梨花带雨、额头似乎还肿起一个包的林晚棠,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他有些尴尬地捡起地上的锦被,走过去,动作略显笨拙地帮林晚棠盖上,挡住了她单薄的肩头。
“林姑娘受惊了。”他干咳一声,“看来是有人蓄意诬告,扰乱官府办案。本捕头回去定会如实禀报。”
为了给上面交差,他又带着手下在房间里象征性地搜查了一遍,确认确实无人后,便向李妈妈和林晚棠拱了拱手,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官差,李妈妈回过头,先是好言好语安抚了林晚棠一番,又许诺明日就请大夫来瞧,还送她一支上好的老山参压惊。随后,她才阴沉着脸,抓住沈清漪散乱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狠狠拖出了房门。
走廊里,传来了沈清漪杀猪般的哭喊、求饶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直到整座凝香阁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林晚棠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翻身下床,忍着头晕和恶心,按动了床下某个极其隐蔽的机关。
“咔嗒”一声轻响,床板靠近墙壁的一侧,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狭窄暗阁。暗阁里侧,那名身受重伤的男子正蜷缩其中,双目紧闭,但胸口已有微弱的起伏。
林晚棠取来早就备好的清水、干净布条和金疮药,动作麻利地给他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暗阁里有特制的通气孔,倒也不怕闷着他。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后脑勺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一世,她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
不仅高价买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丸,更是在半年前,借口房间潮湿需要修缮,买通了工匠,偷偷在床下挖了这个极其隐秘的暗阁。暗阁的入口机关巧妙,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端倪,刚才官差用刀捅床底时,也只是捅到了实心的木板。
还好,一切有惊无险。
因为被昨晚那“惊吓”和“撞伤”,第二天,林晚棠就“顺理成章”地病倒了,头疼欲裂,卧床不起。
李妈妈气坏了,认定了是沈清漪的胡闹害得她的摇钱树受了惊吓、伤了身子,对她的惩罚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直接关进了后院的柴房,每日只给一顿馊饭,还让护院时不时去“教训”一番。
而这,正是林晚棠想要的结果。
只有她“病”得起不来床,沈清漪才会被罚得更惨,被看得更紧。否则,以沈清漪那不死不休的性子,定然不会死心,还会想方设法地来试探、来寻找蛛丝马迹。
趁着她被关在柴房里受罚、自顾不暇的时候,林晚棠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个男人送走。
六、 城外·赠别
五日后,林晚棠的“病”稍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
夜深人静时,她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用黑布包好头脸,从后窗翻出,避开巡夜的护院,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柴房后的马厩。
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马鞍上挂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清水、一些散碎银两和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
暗阁里的男人,伤势在“起死回生丹”和上好金疮药的作用下,已经稳定下来,人也清醒了。他极为配合,换上衣衫,在林晚棠的搀扶下,勉强骑上马背。
林晚棠牵着马,两人借着夜色掩护,从凝香阁后角门溜出,穿街过巷,一路向金陵城外奔去。
城外十里,荒亭。
夜色浓重如墨,只有天边一弯冷月,洒下清辉。寒风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
林晚棠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男人。
“大人,”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清晰而平静,“民女林晚棠,凝香阁中人。山高水长,望大人此去平安顺遂。只盼大人日后,莫要认错了救命恩人才好。”
马上的男人借着月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与清明,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眼神。此刻,这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林姑娘的救命之恩,陆某铭记于心。”他开口,声音因为伤势未愈而有些沙哑虚弱,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待陆某料理完手中事务,安然返京之日,定当亲赴金陵,厚报姑娘。”
他顿了顿,勒住缰绳,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晚棠:“不过,陆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姑娘解惑。”
“大人请讲。”
“当时陆某重伤昏迷,慌不择路,翻墙潜入姑娘香闺,实属唐突冒犯。”他缓缓道,“姑娘一个弱质女流,身处那般境地,就不怕陆某是什么杀人越货、穷凶极恶的歹徒?为何敢冒此奇险,藏匿于我,甚至不惜与官府周旋?”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帷帽下的目光清澈平静,与他对视:
“大人,民女当时确实害怕。但民女看到了大人腰间掉落的那块令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民女虽身处风尘,却也常听来往的客人们议论朝堂时事。那块令牌的制式,民女曾听一位常来的刑部书办提起过,是直属陛下、督查大案要案的巡按御史方能佩戴。再结合近日城里风声鹤唳,都在传户部拨下的八十万两江淮水患赈灾银,在押运途中不翼而飞……民女斗胆猜测,大人定是为此案而来,且已掌握了关键证据,才会被人追杀灭口。”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民女不知大人具体身份,但知道大人是为民请命、追查贪腐的忠良。既是忠良遇险,民女虽微贱,也知大义所在,故而斗胆相救。至于风险……民女身处之地,本就风险重重,也不差这一桩了。”
其实,她撒了一个谎。
前世,她并没有救他。那时她胆小怕事,见他浑身是血翻窗而入,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男人被迫拖着伤躯,仓皇逃离,最终是否逃脱,她不得而知。直到很久以后,王捕头一次醉酒失言,她才骇然得知:那晚逃入她房间的,竟是深受陛下器重、时任刑部左侍郎的陆铮!他因拿到了清河县令勾结漕帮、监守自盗的铁证,才被一路追杀至金陵。而他的“失踪”或“死亡”,直接导致那桩震惊朝野的贪墨大案线索中断,真凶逍遥法外多年。
前世未能救下这位忠良,导致国帑流失、百姓受苦,她一直引以为憾,深觉自己虽为女子,亦未能尽到一份心力。
而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陆铮保住了性命,证据得以保全。而她,也可以借着他的势,彻底离开凝香阁那个吞噬了无数女子青春与生命的魔窟。
这当真是一举两得。
陆铮听完她的话,眼中锐光一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似欣赏,似探究,又似承诺。
他朝林晚棠郑重地一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林姑娘胆识过人,心细如发,陆某佩服。今日赠药疗伤、冒险相送之恩,陆铮没齿难忘。姑娘,保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狠狠一夹马腹。青骢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清脆马蹄声,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林晚棠独自站在荒亭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寒意浸透衣衫,才紧了紧斗篷,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金陵城内那片璀璨却肮脏的灯火走去。
送走陆铮后,林晚棠便开始静候时机。
在这期间,她将房里那些笨重、显眼、不好带走的古董花瓶、玉器摆件、大件的屏风家具,通过相熟的黑市掮客,陆续兑换成了全国通兑、易于携带的银票。只留下些日常必需和不起眼的小物件。
而沈清漪此番算是彻底触怒了李妈妈。
每日里,后院的柴房都会准时传出凄厉的惨叫和哭嚎,那是李妈妈手下的婆子在“教导”她规矩。那声音时高时低,有时持续到半夜,听得阁里其他姑娘都心头发毛,轻易不敢去后院。
林晚棠却恍若未闻,只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
七、 叩门·换玉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进来。
林晚棠正将几枝新折的、还带着寒气的腊梅,小心地插进窗前那只天青釉的瓷瓶里。梅花幽香暗浮,给这满是脂粉香的房间,带来一丝清冽。
忽地,门口的光线一暗,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林晚棠插花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是沈清漪。
不过月余不见,她几乎瘦脱了形。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能看到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有些结了暗红的痂,有些还红肿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神。曾经的清高、怨毒、算计,似乎都被那些日复一日的折磨磨平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以及麻木深处,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没等林晚棠开口,也没像往常那样摆出任何姿态,直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坚硬的花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棠姐姐,”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以前……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猪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姐姐。”
她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求姐姐看在……看在我们好歹在这凝香阁里,一同住了这些时日的份上,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晚棠缓缓放下手中的腊梅,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踱步到门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漪。
要说沈清漪真的知道错了,那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信。这副惨状,不过是她为了博取同情、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披上的外衣罢了。
林晚棠心中冷笑。不过,眼下她脱身在即,不想再节外生枝。与其提防沈清漪在暗处再生事端,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清漪,”林晚棠开口,声音平淡,“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若是让路过的客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林晚棠如何欺负你了。起来说话吧。”
沈清漪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扶着门框,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林晚棠的眼睛。
“谢谢……谢谢棠姐姐。”她嗫嚅着,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旧帕子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林晚棠面前。
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玉质细腻,颜色是温润的羊脂白,水头尚可,只是样式古朴,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棉絮纹。
“这……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算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沈清漪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卑微和讨好,“成色虽不算顶顶好,但也还值些银子。我不敢求姐姐原谅,只盼姐姐能收下它,就当……就当是我的一点赔罪心意。姐姐千万别嫌弃。”
林晚棠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只玉镯,没有伸手去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清漪现在赚的那点皮肉钱,恐怕连她自己和陈文远都养活不了,怎么舍得把这样一件看似是压箱底的老物件,白白送给自己?
见林晚棠不收,沈清漪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她急急道:“棠姐姐,我知道你不肯白收我的东西。你是嫌弃这镯子不够好吗?”
她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忽然落在了林晚棠的脖颈处——那里,一根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润白的平安扣,正贴着她的锁骨。
“要不……要不这样,”沈清漪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语气带着试探和急切,“我用这只镯子,换姐姐一直戴着的那个平安扣,好不好?我这镯子虽老,但玉质更厚实,份量也重,肯定比那平安扣值钱。姐姐你不亏的。”
她极力掩饰,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算计光芒,还是没能逃过林晚棠的眼睛。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下跪磕头,掏传家宝,最终打的是这个主意。
林晚棠心头微动。
那枚平安扣,从她有记忆起,就戴在身上。听李妈妈说,当年她饿晕在凝香阁门口,被捡回来时,身上除了破烂衣裳,就只有这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玉质普通,雕刻的纹样也简单,唯独扣子内侧,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小小的“林”字。李妈妈便是据此给她取了“林晚棠”这个名字。
后来一场大病,高烧几日,醒来后,六岁之前的记忆便一片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独这枚平安扣,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这东西跟自己模糊不清的身世,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如今沈清漪一反常态,不惜如此作践自己也要套近乎换走它,莫非……她是知道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林晚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她漫不经心地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略显勉强和犹豫的弧度。
“既然妹妹这般诚心诚意,”她终于开口,声音拖得有些长,“若是再一味推拒,倒显得我林晚棠太过小家子气,不近人情了。这平安扣……换了也无妨。”
她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清漪捧着玉镯的手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生意人般的挑剔和精明:
“不过,丑话咱们得说在前头。换可以,但我得先仔细验验你这玉镯的成色。毕竟我这平安扣,虽不起眼,却是当年一位走南闯北的老玉匠,用了上好的和田籽料,照着古法,一点点磨了整整一个夏天才成的。妹妹这镯子若是有瑕,或是品相不值,那这买卖,可做不成。”
沈清漪显然没料到林晚棠会松口得这般“爽快”,整个人明显愣怔了一瞬。随即,她像是生怕林晚棠反悔一般,脸上迅速堆起近乎谄媚的笑,连声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姐姐只管慢慢看,仔细瞧!多久都不打紧,我等着便是!”
说着,她忙不迭地将那玉镯从帕子里完全取出,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林晚棠面前,眼神热切。
林晚棠慢条斯理地接过玉镯,并未急着表态。她缓步走到窗边,将玉镯举高,迎着午后透窗而入的明亮日光,微微眯起眼,反复端详、比对。
光线穿透玉身,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泽,那一道细微的棉絮纹在光下更为明显。质地还算通透,水头尚可,内里除了那道纹,倒也干净。样式古旧,像是有些年头了。
为了这一场虚妄的翻身梦,沈清漪这回,确实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林晚棠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光滑的玉身,心下冷笑,面上却露出了几分“还算满意”的神色,动作郑重地将玉镯收入自己怀中。
随后,她转身走回妆台,背对着沈清漪,在妆匣深处摸索了片刻,才取出一枚带着体温的、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递了过去。
沈清漪几乎是用了抢的姿态,一把将那平安扣夺了过去!
她的指尖因为过度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死死地捏着那枚小小的玉扣,指腹反复在那简单古朴的纹样上摩挲,仿佛在确认什么稀世珍宝的真伪。
紧接着,她又学林晚棠方才的样子,对着窗口的光线,眯起眼,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查验,甚至凑到极近处,去看内侧那个小小的“林”字。直到反复确认无误,那一直紧绷如拉满弓弦的肩膀,才骤然塌陷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的狂喜。
她将那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全部的希望,对林晚棠千恩万谢,语无伦次地又说了好些奉承话,这才脚步虚浮、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匆匆离开了。
待她离去,屋内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许。
林晚棠走到窗边,目光穿过凝香阁雕花的窗棂,落在楼下那条通往后巷角门的僻静小路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果然,一个头戴黑色帷帽、裹着灰扑扑旧斗篷的纤细身影,脚步匆匆地从角门闪出,左右张望了一下,便低着头,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只看那走路时略显虚浮不稳、却又透着急切的身形,林晚棠便笃定,那人必是沈清漪无疑。
她随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披在身上,戴好风帽,悄无声息地下楼,避开旁人,从另一侧的小门出了凝香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影子般,尾随了上去。
穿过几条弥漫着隔夜馊水气味的狭窄陋巷,拐过几个弯,最终,还是那座位置偏僻、墙皮剥落得厉害、木门歪斜的小破院。
林晚棠屏住呼吸,借着残破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向内窥探。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隐约可见简陋的桌椅和一张破床。沈清漪正站在床边,脸上已没了方才在凝香阁里的卑微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得意和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像是献祭什么关乎命运的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平安扣,塞进了坐在床沿的书生陈文远的手心里。
此刻的她,眼角眉梢尽是即将一步登天的张狂:
“陈郎,你看!林晚棠那个蠢货!我先前百般算计她都不成,这次我明着要换她的平安扣,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她竟真的答应了!当真是天助我也!她就没想过,我为何非要这个不起眼的东西?”
陈文远一见到那玉扣,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黯淡的双眼,瞬间迸发出饿狼般的贪婪精光!他一把将那平安扣攥紧,另一只手猛地搂住沈清漪的腰,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响。
“我就知道!我的漪妹最是有本事!”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快!趁着现在没人,你再把前几日跟我说的、你做的那个‘梦’,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跟我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能错!咱们得把这出戏的每一步,都琢磨得透透的,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沈清漪依偎在他怀里,脸上露出憧憬而扭曲的笑容:“陈郎放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梦里那位贵人说的每一句话,那府邸的样子,那对夫妻的模样……我都刻在心里了。有了这平安扣,咱们的计划,就成了一半!”
窗外的林晚棠,缓缓直起身,悄然后退,隐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里。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
她裹紧了斗篷,转身,朝着凝香阁灯火辉煌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好戏,看来快要开场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戏台上任人摆布的戏子。
她是坐在台下,等着看角儿们如何粉墨登场、又如何狠狠摔下来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