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深蓝色的硬壳存折,被她捏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
早晨的光线斜斜地切进客厅,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她就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却不知该射向何处的弓。
散落在地板上的,是我那只旧挎包里所有的东西。几支干掉的唇膏,一包未拆封的纸巾,还有母亲去年住院时,我记药名和注意事项的旧本子。
她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几分钟前,那声音还像暴风雨前的闷雷,滚在喉咙里。
她指着我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要是看不惯我们吕家人,现在就让伟诚跟你离婚!”
可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本摊开的存折。存折的夹层里,滑出了一小叠颜色各异的票据,还有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条。
空气凝住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冰凉。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那是我锁在抽屉最深处,连吕伟诚都没有完整看过的三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打的声音。她捏着存折的手,很慢、很慢地动了一下,拇指摩挲过存折粗糙的封皮。
然后,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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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箱书挪进书房的时候,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吕伟诚瘫在还没拆塑料膜的新沙发上,额头上全是汗,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他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客厅里,那笑容显得有点傻气,但特别亮。
“终于……完事儿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条搁浅的鱼。
我没力气回话,顺着墙根滑坐在地板上。
木地板还带着点出厂时的气味,凉意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上来。
我环顾四周,纸箱堆积如山,有些敞着口,露出里面裹着气泡膜的碗碟,或是颜色杂乱的衣服。
乱,是真乱。可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却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给填满了。
这是我们的家。我和吕伟诚的。
过去六年,我们像两颗被风吹着跑的种子,从城东的合租房飘到城西的公寓楼,再飘回拥挤的城中村。
房东涨租的通知,合租室友半夜的吵闹,卫生间门上永远排着队的标记……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颜色。
吕伟诚爬起来,走到阳台。开发商送的绿萝蔫头耷脑地挤在一个廉价的塑料盆里。他拿起旁边的小喷壶,接了水,很仔细地给每一片叶子喷上水雾。
水珠挂在叶尖,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进厨房。
橱柜是米白色的,瓷砖是浅灰的,都是我挑了很久的样式。
我拧了块抹布,开始一遍遍地擦拭光洁的台面和瓷砖。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却一点点暖起来。
“梦璇,”吕伟诚在阳台喊,“你看,这盆是不是活过来了?”
我走过去。那盆绿萝确实精神了些,叶子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哪有这么快。”我笑他。
“会的。”他很认真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湿润的叶子,“以后这儿就是它的根了,肯定能长好。”
根。这个字让我心头微微一颤。
晚上,我们坐在满地纸箱中间,吃搬家后的第一顿饭——两碗泡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等周末,”吕伟诚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我把妈接来看看。她老早就念叨,想来看看新房啥样。”
我点点头,胃里的暖意蔓延开:“应该的。妈什么时候来?我好提前买菜。”
“就这两天吧,我明天跟她说。”他顿了顿,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小心翼翼的东西,“梦璇,妈她……有时候说话直,没别的意思。要是说了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知道。那是你妈,也是我妈。”
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面。但我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面汤热的,还是别的。
夜里,我们躺在主卧崭新的、还有些硬的大床上。窗帘没完全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溜进来,躺在地板上。
吕伟诚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我睁着眼,听着这陌生房子里陌生的寂静。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更显得屋里静。
我侧过身,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这些年,我们加班、攒钱、看房、凑首付,像两只衔泥的燕子,一根草一根枝地垒这个窝。吵过,也累哭过。现在,它终于在我们身下了。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或许只是对新环境本能的紧张吧。我这么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月光,悄悄挪动了一点位置。
02
门铃声是第二天清早响起来的。
急促,连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硬生生把我从浅眠里拽了出来。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刚过七点。
吕伟诚咕哝了一声,把头埋进枕头里。
“谁啊,这么早……”我嘟囔着,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脑子里还盘算着,可能是送快递的,或者新小区物业登记。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口挤挤挨挨站着好几个人,提着、抱着、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最前面是婆婆胡玉萍,穿着一件簇新的绛紫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满满的笑。
“梦璇,起来啦?”她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热络的劲头,不等我反应,侧身就往里走,“我们来得早了点,路上顺,没堵车!”
她身后,小姑子周若雪牵着四岁的儿子程小宝,冲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程小宝抱着一个快有他半人高的玩具汽车,好奇地探头探脑。
最后面是妹夫程高畅,拖着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额头上也见了汗。
“妈,你们这是……”我下意识地让开门口,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温锅呀!”婆婆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客厅,放下手里鼓鼓囊囊的布包,环视着还一片狼藉的屋子,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没整理的纸箱,“搬新家,娘家人得来温锅,热闹热闹,以后日子才红火!伟诚呢?还没起?”
吕伟诚听见动静,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了。看到客厅里这一大群人,他也懵了:“妈?若雪?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也没说一声。”
“跟你说啥?给你个惊喜!”婆婆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力道不小,“咋样,妈想着你们刚搬过来,肯定啥都没置办齐,我们过来,正好帮衬帮衬,也能住下照顾你们一段日子。”
“住……住下?”吕伟诚重复了一遍,看向我。
我站在玄关,背后是敞开的门,早晨微凉的空气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噤。
“对啊,”周若雪接过话,声音细细的,“妈说哥你们房子大,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我们正好也想来市里住段时间,小宝快上幼儿园了,想看看这边的环境。”她说话时,眼睛不太敢看我,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程高畅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搓了搓手,咧嘴笑道:“哥,嫂子,打扰了啊。妈和若雪非要来,我这也……拗不过。”
婆婆已经走到主卧门口,朝里看了看,回头对吕伟诚说:“这屋敞亮,窗户大,我年纪大了,睡不了太憋屈的。伟诚,你和梦璇睡次卧去,那屋也够大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手指抠住了门框,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我看着吕伟诚,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茫然,有为难,还有一丝被我清晰捕捉到的……习惯性的退缩。
“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主卧我们都收拾好了,被子也……”
“收拾好了再搬过去不就得了?”婆婆打断他,语气还是笑着,但眼神里已经有点不耐烦,“咋了,妈大老远来,想住个好点的屋子都不行?快去,把你们东西挪挪。”
程小宝抱着玩具汽车,开始在主屋里兴奋地跑来跑去,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吕伟诚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行,妈您喜欢就行。梦璇,我们……先把东西搬过去吧。”
婆婆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转身指挥起来:“高畅,把那俩箱子搬主卧去!若雪,你看看厨房有啥,先把早饭弄出来,孩子们都饿了。”
她像个终于登上旗舰的船长,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我慢慢地关上了门,把外面那个尚且安静清新的早晨,关在了身后。屋子里,瞬间充满了行李的尘土味、孩子的喧闹,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拥挤感。
吕伟诚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胳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先这样吧。妈难得来,住几天,高兴高兴。”
我没动,看着周若雪拉着程小宝进了厨房,看着程高畅把沉重的行李箱拖过光洁的地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几天?
我看向主卧洞开的房门,婆婆正从她的布包里往外拿床单,是那种大朵的、鲜艳的牡丹花样式,和我昨晚铺好的素灰色床单,格格不入。
心里那个刚刚筑起一点点形状的“家”,在这个嘈杂的清晨,突然被撬开了一个角,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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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卧的素灰床单被换了下来,团成一堆扔在次卧的墙角。那床艳丽的牡丹花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在早晨的阳光下,花朵显得格外扎眼。
吕伟诚闷着头,把我们不多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从主卧衣柜搬到次卧。次卧的衣柜小了一半,他的衣服占了大半,我的只好暂时叠放在一个空纸箱里。
我没过去帮忙,就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的地方,看着。
程小宝对新环境充满好奇,挣脱了周若雪的手,举着他的玩具汽车,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呼啸来去。塑料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小宝,慢点跑!”周若雪喊了一声,但没什么力气,更像是走个过场。她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灶台,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准备早餐。
婆婆胡玉萍已经从参观模式进入了接管模式。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我们昨晚刚塞进去的少量食材,眉头皱了皱:“就这点东西?鸡蛋也没几个。伟诚,你待会儿下楼多买点,米面油都得备上,这么多人吃饭呢。”
吕伟诚抱着枕头从主卧出来,“嗯”了一声。
“还有,”婆婆走到客厅,指着阳台那几盆可怜兮兮的绿植,“这几盆东西放这儿占地方,挪到次卧窗台上去。客厅阳台空出来,下午我去买两盆大的发财树摆上,气派。”
这时,程小宝的汽车“哐当”一声撞到了电视柜的柜脚。他玩得兴起,根本没看路。柜脚是尖的,白漆面上,立刻多了一道寸把长的、清晰的灰色划痕。
我的心像被那尖角轻轻刺了一下。
那电视柜是我们跑了三个家居市场才定下的,简约的款式,价格不菲。吕伟诚安装的时候,怕磕碰,小心翼翼地在底下垫了软布。
“小宝!”周若雪这回声音大了点,跑过去把孩子拉开,“别乱撞!”
程小宝嘴一瘪,眼看要哭。
“哎哟,没事没事!”婆婆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外孙搂进怀里,用手掌胡乱抹了抹那道划痕,当然抹不掉,“孩子嘛,哪有不皮实的?划一下就划一下,木头的东西,不就是给人用的?以后磕碰的地方多了去了,大惊小怪。”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梦璇,小孩子都这样,你以后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家里有点人气儿,有点动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我指甲掐进了手心,没说话。
吕伟诚放好东西走过来,也看到了那道划痕。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嘴唇抿紧了。
“妈,”他抬起头,声音不太稳,“小宝玩的时候,还是得看着点,这新家具……”
“新家具咋了?”婆婆打断他,脸色微微沉了,“家具重要还是孩子重要?划一道印子天就塌了?伟诚,你现在是有了自己的窝了,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是吧?妈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吕伟诚像是被噎住了,脸涨红了些,蹲在那里,没再吭声。过了几秒,他默默站起身,转身又回了次卧,继续收拾东西。
那道灰色的划痕,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留在崭新的白色柜角上。
周若雪抱着还在抽噎的程小宝,歉意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嫂子,对不起啊,小宝他不懂事……”
我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门还开着,冷气扑在脸上。我拿出仅剩的几个鸡蛋,又找出一把挂面。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面条散开放进去,看着它们一点点变软,纠缠在一起。
客厅里,婆婆正在跟程高畅说话,声音清晰地传进来:“……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找工作不急,慢慢看。这是你哥的家,也是咱自个儿的家,别见外。”
程高畅呵呵笑着应和。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搬家具那种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提不起劲的疲惫。
这个崭新的、每个角落都曾让我们充满期待的空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填充、覆盖。
而我,还有吕伟诚,我们像是两个突然闯入的房客,在自己的家里,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
04
婆婆口中的“住几天”,很快就失去了具体的时间刻度,像一滴墨滴进水里,自然晕开,成了生活本身的底色。
主卧、客厅,甚至厨房的储物柜,都迅速打上了他们的印记。
婆婆买回来的两盆高大发财树,枝叶几乎碰到天花板,杵在阳台正中央,把原先那几盆小绿萝挡得严严实实,不见阳光。
生活变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网眼是无数琐碎的摩擦。
我下班通常比吕伟诚早半小时,回家便直奔厨房。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陪着看动画片的程小宝,眼睛却总往厨房这边瞟。
“梦璇,今天的青菜炒老了,颜色都不翠了。”
“这肉切得太厚,费火,也不入味。”
“汤咋这么淡?伟诚上班累,得多补补盐分。”
“米饭水又放多了吧?黏糊糊的,吃着不香。”
起初,我还试着解释,火候、口味差异。后来,便只是听着,“嗯”一声,手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说多错多,不如沉默。
周若雪和程高畅经常晚归。
程高畅说是在跟朋友“谈项目”,周若雪有时陪着,有时带着孩子先回来。
回来得晚,动静却一点也不小。
开门关门声“砰乓”作响,洗漱声、说话声,在安静的深夜里被放大,顺着门缝钻进来。
我被吵醒过几次,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身边的吕伟诚呼吸沉沉,似乎睡得很熟。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习惯了装作没听见。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又一次被半夜的开门声惊醒后,推了推他。
“伟诚。”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妹他们……每天回来这么晚,能不能跟他们说一下,声音轻点?明天我还要早起开会。”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算了,妈在呢。我说了,妈又该觉得我们嫌弃他们了。忍忍吧,啊?过阵子……过阵子也许就好了。”
过阵子。又是过阵子。
那股疲惫感,更深地渗进来。
我望着他模糊的背影,忽然觉得身边躺着的这个人,有点陌生。
那个和我一起咬牙攒钱、规划未来的男人,在真正需要他站出来,在这个属于“我们”的家里划定一点点边界的时候,他的身影却缩回了壳里,变成了一个只会说“忍忍”、“算了”的模糊影子。
白天,家里的“人气”确实很足。
电视从早开到晚,不是动画片就是家庭伦理剧,声音调得很大。
程小宝精力旺盛,跑跳尖叫是常态。
婆婆爱热闹,常拉着周若雪和程高畅在客厅高声聊天,家长里短,谁谁家儿子赚了钱,谁谁家媳妇不孝顺。
我的书房,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只有躲进那里,关上门,世界的嘈杂才会被隔开一层。
我有时坐在书桌前,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喧闹,看着窗台上那盆从阳台移过来的、有些蔫了的绿萝。
它大概也不习惯这里的光线和空间吧。
那天晚饭,婆婆又提起:“梦璇,我看你衣柜里,好些衣服都没见你穿过。年轻人,别老买些花里胡哨的,攒点钱才是正经。伟诚挣钱不容易,你得体谅。”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半。
“妈,我花的都是我自己工资。”我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惊讶。
饭桌上静了一瞬。周若雪低头扒饭,程高畅夹菜的手顿了顿。吕伟诚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隐隐的紧张。
婆婆脸色变了变,随即扯出个笑:“自己工资?你的工资不也是家里的钱?夫妻一体,分那么清干啥?妈是过来人,教你怎么持家。”
我没再接话。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气氛有些僵。只有程小宝叽叽喳喳,要这个要那个。
晚上,吕伟诚洗完澡进来,我正在梳头发。他从镜子里看我,欲言又止。
“梦璇,”他终于开口,“妈今天说话……是有点那个。但她没坏心,就是观念老。你别跟她顶,听着就是了,啊?”
我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没看他:“伟诚,这是我们的家吗?”
他愣住了:“当然是我们的家啊。房产证上写着咱俩名字呢。”
“那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客人?”我转过身,看着他,“不,连客人都不如。客人还有起码的尊重。”
他脸上掠过窘迫和烦躁:“你怎么又钻牛角尖了?妈和妹妹他们就是来住一段,等若雪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或者妈想回去了,自然就走了。一家人,非要闹得这么生分?”
“一段是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我追问。
他不说话了,扯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背影写满了抗拒交流。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光,像是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终于,一点点暗了下去。
沟通的渠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淤塞了。或许,它从未真正畅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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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临时接了个急项目,连着几天都需要加班。
我给吕伟诚发了信息,说晚饭不用等我。他回了个“好”,没多说别的。
加班结束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地铁车厢空空荡荡,我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连成光带的街灯,只觉得眼皮发沉。
回到家,屋子里意外地安静。电视关着,程小宝大概睡了。只有次卧和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想喝口水。灶台上,我出门前特意用小火温着的那个汤锅,此刻干干净净地摆在沥水架上,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下午我用仅有的闲暇,炖的一小锅山药排骨汤。吕伟诚最近总说胃不舒服,我想着给他暖一暖。
我盯着那只空锅,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次卧的门。
吕伟诚靠在床头玩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下头:“回来了?吃了没?”
“灶上的汤呢?”我问。
“汤?”他想了想,“哦,妈晚上说汤有点油,小宝喝了怕不消化,就……倒掉了。”
倒掉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进去。累了一天,身体像是灌了铅,但心里某个地方,却“铮”地响了一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我炖了三个小时。”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不像自己的,“你说你胃不舒服。”
他放下手机,脸上有点不自在:“我知道……可妈说倒掉,我也……哎呀,不就是一锅汤嘛,明天再炖就是了。妈也是为小宝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六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争论,辩解,委屈,都没意思。
“我睡书房。”我说,转身带上了门。
书房的小沙发床展开后很窄,躺上去并不舒服。但我蜷在上面,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放松。至少这狭小的空间里,气息是我自己的。
半夜,我被隐约的说话声惊醒。声音是从主卧方向传来的,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婆婆的嗓音很有辨识度,即使在压低的状态下,也带着一种固有的穿透力。
我本不想听,但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恼人的蚊蚋往耳朵里钻。我起身,想去把书房门关严些。
就在我轻轻拧动门把手时,几句清晰的话,顺着走廊飘了进来。
是婆婆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雪啊,你得把你那脾气收收,别老跟高畅吵吵。他现在是没找着称心的工作,男人嘛,有个过程。你逼急了,他真甩手走了,你咋办?”
周若雪的声音带着哽咽,模模糊糊说了句什么。
“哭啥?”婆婆的声音更沉了些,“你哥这房子,就是咱娘俩的根!妈在这儿,你就在这儿。这房子大,永远有你一间房。你稳住,把高畅也稳住,只要你们在这儿,这个家就散不了。等你哥……哼,反正妈在一天,就不能让你受委屈。”
“可是妈,嫂子她……”周若雪的声音带着犹豫。
“她?”婆婆嗤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一个外姓人,还能翻了天?这房子是伟诚的,也就是咱吕家的。她要是识相,好好过日子,那大家都好。要是看不惯,想摆女主人的谱……”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听不清了。
但已经够了。
我握着冰凉的门把手,站在书房门口的黑暗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冲得耳膜嗡嗡作响。
外姓人。
吕家的根。
原来,在这个被我寄予了全部安稳梦想的“家”里,我从来都不是主人,甚至不算半个。我只是一个暂居的、需要“识相”的外人。
而我那位同床共枕的丈夫,在她们的谋划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或者说,他默认了什么?
走廊尽头的主卧门缝下,灯光依旧亮着,像一个沉默而充满隐喻的句点。
我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把所有的声音和光亮都隔绝在外。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冰冷的屋子。
心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不断地往下沉,沉向一片望不见底的、漆黑的寒潭。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更多地缩进了工作和书房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和婆婆他们,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的疏离。
汤的事情,我没再提。吕伟诚似乎松了口气,也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只是吃饭时,会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动作有些生硬。
我知道,他在试图修补什么。但裂痕一旦产生,就像地板上那道划痕,不是假装看不见,它就不存在的。
冲突爆发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我又一次加班到九点多。项目临近节点,压力很大,头隐隐作痛。只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躲进书房,哪怕只是在沙发上安静地躺一会儿。
推开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婆婆、周若雪、程高畅都在,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些花生瓜子,还有几个空啤酒罐。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嫂子回来了。”周若雪抬头打了个招呼。
“嗯。”我点点头,径直往卧室走,想先换下这身拘束的西装套裙。
“梦璇,”婆婆叫住了我,声音不大,但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连电视声都仿佛被调低了,“你这天天回来得比谁都晚,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这像个过日子的样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累了一天,太阳穴突突地跳,耐心所剩无几。
“妈,我加班。”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加班加班,谁不加班?”婆婆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伟诚也上班,怎么就能按时回来?你一个女人家,工作差不多就行了,重心得放在家里。你看这一大家子人,晚饭谁张罗?碗谁洗?小宝谁看着?”
程高畅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电视,没说话。周若雪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一股火气,混着疲惫和长久以来的憋闷,猛地窜了上来。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还是努力控制着,“晚饭我昨天就买好了菜放在冰箱,也发了信息。碗,我早上走之前洗的。至于小宝,若雪和高畅都在家。”
我顿了顿,看着婆婆瞬间沉下来的脸:“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家都有手有脚,为什么非要等我回来张罗?”
“你说什么?”婆婆猛地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刘梦璇,你再说一遍!伟诚娶你回来是干什么的?是让你当大小姐,使唤一家老小的吗?我们吕家没这个规矩!”
“吕家的规矩,就是儿媳妇活该当牛做马,其他人坐享其成?”话赶话,冲口而出。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后悔。
“反了你了!”婆婆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这是伟诚的房子!是吕家的房子!你吃吕家的,住吕家的,让你干点活还委屈你了?你要是这么看不惯我们吕家人,这么不乐意在这个家待着——”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坚硬,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现在就让伟诚跟你离婚!”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和荒谬。
周若雪惊恐地抬起头。程高畅也放下了啤酒罐,看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却又有一股灼热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我看着婆婆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这间被陌生的家具和气息填满的、我曾以为是港湾的房子。
离婚。
这两个字,终于被她如此轻易、如此理直气壮地说了出来。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原来,这才是底牌。这才是她,或许也是这个家里某些人心中,早就备好的,对付我这个“外姓人”的最终方案。
吕伟诚呢?他在哪里?他知不知道,他的母亲,正在用“离婚”来威胁他的妻子,在他用我们共同积蓄买下的房子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作响。
婆婆看着我苍白的脸,似乎找回了一些掌控感,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冷厉和审视。
那一瞬间,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转身,我走回次卧,关上了门。没有再看客厅里任何一个人。
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地上很凉。我没有哭,只是觉得空。巨大的,无边的空,把人往里吸。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有些麻木。我扶着门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最下面的抽屉,我上了锁——那是我从旧家带过来的一个老式小铜锁。
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物。中学的毕业照,和吕伟诚恋爱时的几张电影票根,还有母亲生病后,我用来记录各种事项的旧笔记本。
以及,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的存折。
我拿出存折,冰凉的封皮贴在掌心。里面早已没有一分钱存款,只有厚厚的、各种医院的票据,和一张写满了日期、借款金额、借款人姓名的清单。
三年了。
从母亲确诊到去世,整整三年。
我和吕伟诚所有的积蓄,像投进无底洞,瞬间消失。
我瞒着所有人,低声下气向同学、朋友、甚至不太熟的同事开口借钱。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吕伟诚是知道的,但他只知道大概,不知道具体数额,更不知道我借了那么多。他曾说,把房子卖了给妈治病。我拒绝了。那病是个无底洞,房子是我们最后的堡垒,不能动。
母亲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嘴里反复念叨:“拖累你了……我的璇璇……欠了好多债吧……”
我说,没有,妈,没欠债,您别操心。
债务,在我这里。一笔一笔,压在我的脊梁上。搬进新家的喜悦背后,是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还款计划,勒紧裤腰带,计算每一分钱。
这些,我从未对吕伟诚细说。男人的自尊心,生活的压力,已经够重了。我想,我能扛的,就自己扛着吧。
可现在,我突然很想看看这些东西。看看那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看看自己肩膀上,到底扛着什么。
我把存折和里面夹着的票据、清单,小心地放进我那个很久不用的旧挎包内侧夹层。然后把包,锁回了抽屉。
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我的钥匙串上,贴着冰冷的金属,像一块小小的、坚硬的痂。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客厅的喧闹不知何时已经平息。整个房子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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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平常的电视声或孩子的玩闹,那声音很近,就在次卧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的轻微响动。
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
吕伟诚还在沉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声音是从衣柜方向传来的。我转过头,心脏骤然一缩。
婆婆胡玉萍背对着我,站在衣柜前。
她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低头看着。
她脚边的地板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物品——那是我锁在抽屉里的旧挎包,以及从包里倒出来的东西。
我的口红,旧笔记本,几支笔,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硬壳存折。
她是怎么打开的抽屉?我猛地看向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被完全拉开了,上面挂着的小铜锁不见了,锁鼻的位置有被硬物撬过的、细微的变形痕迹。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本摊开的存折。
早晨的光线正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凝固的、僵硬的轮廓。浮尘在她周围缓慢地漂浮。
时间像是被黏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看见她捏着存折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昨天那场争执的余烬,那声冰冷的“离婚”,还灼烧在记忆里。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撬开了我的锁,翻检着我的私物。
接下来会是什么?
更严厉的斥责?
更羞辱的质问?
指责我藏私房钱?
指责我对这个家不忠?
我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但床垫的细微响动在寂静中还是格外清晰。
她终于动了。
极慢地,转过身。
预想中的愤怒、得意、刻薄,都没有出现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凝固,嘴唇微微张着,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神落在我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向某个遥远而令人惊悸的地方。
她手里,那本摊开的存折,因为她的动作,里面夹着的一小叠票据滑了一下,最上面那张飘落下来,打着旋,轻轻落在散落着其他东西的地板上。
那是一张医院缴费收据。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但上面打印的黑色字迹依然清晰:化疗药物费。
金额一栏,是一串长长的、令人心惊的数字。
日期是去年秋天,母亲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
她的目光,随着那张飘落的收据,缓缓下移,定格在上面。然后又抬起来,看向我,看向我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她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那样看着我,手里的存折像是突然有了千钧重,压得她的手臂微微发抖。
存折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贴着的,是各种不同医院、不同日期、但名目相似的缴费凭证。
夹层里,还能看见露出一角的、写满了字的清单。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灰败的、难以置信的底色。
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我坐在床边,同样没有动,没有说话。所有的情绪——愤怒、羞耻、委屈、长久以来的隐忍和负重——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观望。
看着她脸上那些强势的、惯于掌控的线条,如何一点点碎裂、崩塌。
看着她眼里,除了震惊,逐渐弥漫开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我从未见过的茫然,甚至……一丝慌乱的愧怍?
晨光渐渐变亮,照亮了房间里每一粒浮尘,也照亮了她手中那本存折,和地板上那张刺眼的收据。
我们就这样,在死寂的清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整个世界的嘈杂,仿佛都被吸走了。
08
那张飘落在地的收据,像个诡异的休止符,切断了之前所有剑拔弩张的节奏。
婆婆胡玉萍的视线,胶着在那张纸上,好几秒钟。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目光从收据上拔起来,重新落回我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这……这是……”
话没说完,又哽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有些抖,翻动着手里那本存折。
里面贴着的票据比她想象的更多,更厚。
不同医院的抬头,不同的日期,但指向同一个残酷的事实。
还有那张对折的清单,她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一行行,一列列。某年某月某日,向某某借款多少,联系电话。有些后面打了勾,有些没有。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长长短短,写满了一整页纸。
她的手指摩挲过那些字迹,很慢,很轻。
然后,她看到了夹在存折最后一页,一张小小的、过了塑的照片。
那是我和母亲的合影,很多年前的了,在老家屋前的桃树下,两人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
照片背面,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妈,一定要好起来。”
时间,是母亲确诊后的第一个月。
婆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那总挺得笔直的、带着某种强势意味的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一根主心骨。
她不再看我,目光重新回到手里的东西上,一遍遍扫过那些票据,那些数字,那些名字。
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幻着,震惊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堪的、无所适从的沉寂。
客厅里传来程小宝睡醒后迷糊的哼唧声,还有周若雪压低嗓音哄孩子的声音。日常生活的声响隔着门板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终于,她动了。
不是气势汹汹的质问,也不是故作姿态的摔门而去。
她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生了锈。
先把那张掉在地上的收据捡起来,用手掌仔细抹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皱褶,然后,和其他散落的东西一起——口红、旧笔记本、笔——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捡回那个旧挎包里。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口红时,停顿了一下。那只是一支最普通的、用了大半的豆沙色口红,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进挎包,拉好内侧的拉链。然后,拿着那个包,还有一直捏在另一只手里的存折,走到梳妆台前。
她试图把挎包放回抽屉,但抽屉因为被撬过,轨道有些卡顿,她弄了两下才推进去。存折被她仔细地合拢,抚平边角,端端正正地放在挎包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抽屉,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
目光掠过依旧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我,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交换。
她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脸上那些惯常的精明和锐利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茫然无措的空洞。
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诸如“你怎么不早说”之类的话。
她就那样,迈着比来时沉重得多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次卧,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微“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依旧坐着,没动。身体里的力气,好像随着她的离开,也被一点点抽空了。
预想中的风暴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平静。没有宣泄,没有对峙后的虚脱,只有一种冰冷的、悬在半空的虚无感。
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三年我最不堪重负的隐秘,看到了光鲜表面下,我独自吞咽的债务和挣扎。
然后呢?
羞愧?同情?还是觉得我更加“晦气”,更加配不上她的儿子,她的“吕家根脉”?
我不知道。
阳光终于完全跃过窗台,泼洒进来,照亮了地板上那道曾经属于程小宝玩具汽车的划痕,也照亮了梳妆台前一小块空着的地板——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捏着我的秘密,像个被定格在时光里的、失魂的剪影。
门外,传来婆婆有些沙哑的、压低了的声音,在对周若雪说话,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不再是以往那种洪亮的、充满掌控感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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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
婆婆胡玉萍坐在她惯常的主位,但一直低着头,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白粥,很少夹菜,也没再对饭菜的口味发表任何评论。
周若雪似乎察觉到了母亲异常的低气压,几次偷偷看她,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不安。
程高畅埋头吃饭,动作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只有程小宝,因为不肯好好吃鸡蛋,被周若雪轻声呵斥了一句,瘪着嘴要哭不哭。
吕伟诚看看我,又看看沉默的母亲,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和紧张。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时不时用探寻的目光瞟向我。
我平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晨那一幕,婆婆看着存折时僵硬凝固的背影,和她最后离开时,那种失魂落魄的空洞眼神。
饭后,周若雪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吕伟诚被一个工作电话叫去了阳台。程高畅陪着程小宝在客厅玩积木。
婆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简单的举动都需要耗费心神去完成。然后,她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主卧。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主卧里传来拖动行李箱轮子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清晰地传到了客厅。
周若雪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诧异。吕伟诚也打完了电话,闻声从阳台走回来,看向主卧紧闭的房门,眉头皱紧了。
又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开了。
婆婆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她那个来时鼓鼓囊囊、现在看起来瘪下去一些的布包,身后拖着来时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绛紫色的新外套,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开衫,头发也有点松散,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
“妈?”吕伟诚几步走过去,拦在她面前,“您这是干什么?拿行李去哪儿?”
周若雪也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妈,怎么了?你要回家?”
婆婆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她的眼神有些疲惫,但不再是早晨那种空洞,而是恢复了一些清明,只是那清明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嗯,回家。”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平静,“出来好些天了,家里那些花啊草啊的,也不知道你爸能不能伺候好。该回去了。”
“怎么这么突然?”吕伟诚急了,“之前没听您说啊。是不是……是不是昨晚……”他话没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婆婆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转向周若雪:“雪,你也收拾收拾,带着小宝,跟高畅回你们自己家看看。老住在你哥这儿,不像话。”
周若雪愣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妈……我们……高畅工作还没……”
“工作慢慢找,家总得回。”婆婆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两口子过日子,关起门来是自己的事。老赖在娘家兄弟这里,算怎么回事?让人笑话。”
程高畅抱着程小宝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尴尬,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妈!”周若雪眼圈一下子红了,“您是不是生我气了?还是嫂子她……”
“跟你嫂子没关系。”婆婆打断她,语气重了些,但很快又缓下来,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你们都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自己的老窝,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门口走去。
吕伟诚还想拦:“妈,就算要走,也等明天,我送您……”
“不用送。”婆婆已经换好了自己的旧皮鞋,弯下腰系鞋带,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我自己坐车回去,方便。你们……都好好的。”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钟。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屋里的任何一个人。只是那么站着,背对着我们,肩膀的线条在门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僵硬。
然后,她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早晨清新的、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吹动了门边鞋柜上的一张超市宣传单。
她拖着行李箱,拎着布包,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将门内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一片死寂。电视不知被谁关掉了。程小宝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靠在程高畅怀里,睁着大眼睛,不敢出声。
周若雪的眼泪掉了下来,捂住嘴,压抑地抽泣。程高畅搂着她的肩膀,脸色晦暗不明。
吕伟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脸上是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隐约怒气的茫然。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锐利,带着质问。
“刘梦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激动而发颤,“你早上跟妈说什么了?”
10
婆婆走后的那两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古怪。
一种沉重的、心事重重的安静,取代了往日的嘈杂。电视很少开了,周若雪和程高畅说话也总是压着嗓子,连程小宝都似乎乖巧了许多,不再满屋子疯跑尖叫。
吕伟诚对我很冷淡。
他不直接问,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的质问。
他认定是我说了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才把母亲气走了。
好几次,我看到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烦躁。
我懒得解释。解释什么呢?说你的母亲撬了我的抽屉,发现了我的秘密,然后自己选择了离开?他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我在编造故事,诋毁他的母亲?
有些隔阂,一旦产生,就像瓷器上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无法弥补。
周若雪和程高畅在婆婆走后的第三天下午,也收拾东西离开了。
走的时候,周若雪眼睛还是肿的,她拉着行李箱,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我说:“嫂子,对不起啊……这些天,打扰了。”
她的道歉很轻,带着真心实意的难堪。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程高畅低着头,匆匆说了句“哥,嫂子,那我们走了”,就率先拖着箱子下了楼。
门再次关上。这一次,房子是真的安静下来了。
巨大的、近乎真空的安静,从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重新变得空旷的阳台(那两盆发财树婆婆没有带走,吕伟诚第二天就搬去楼下扔了),看着光洁地板上那道刺眼的划痕,看着主卧洞开的房门,里面那床艳丽的牡丹花床单已经被吕伟诚扯下来,团成一团塞在角落。
这个家,似乎又回到了我和吕伟诚刚搬进来时的样子。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的碎屑,是争吵的余音,是秘密被窥破后的难堪,是亲情被撕开表皮后露出的、不那么美好的肌理。
吕伟诚开始频繁地加班,回来得比我还晚。即使在家,我们也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各自待在房间的两端,很少交流。厨房干净得不像是做过饭,冰箱里空荡荡。
直到那天晚上,吕伟诚回来得不算太晚。他径直进了书房,说是要找个旧文件。
我在次卧整理换季的衣物,听见他在书房里翻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
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
我有些疑惑,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我看见吕伟诚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书桌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被打开了——那个抽屉平时放一些家里的重要证件和票据,我和吕伟诚各有一把钥匙。
他手里的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字样。但他就那么捏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指令的雕像。
我推开门。
他听见声音,肩膀微微一震,但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
“怎么了?”我问。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惊、茫然、羞愧、还有一种沉痛的懊悔,交织在一起,让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他的眼圈很红。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向我,手指有些抖。
我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我往里看了看。
里面是一叠钱。百元钞,新旧不一,大概有万把块的样子。钱下面,压着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着。
我抽出那张纸,打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生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治病用。”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我认得那个字迹。是婆婆胡玉萍的。她识字不多,会写的字有限,字体总是很大,有点歪斜,但每一个笔画都拉得很开,带着她这个人特有的、执拗的力道。
治病用。
三个字,像三颗沉默的子弹,击穿了这些天所有冰冷的隔阂、猜疑和怨愤。
我捏着那张纸,纸张粗糙的边缘摩擦着指腹。那叠钱的重量,透过信封,沉沉地压在手心。
吕伟诚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什么时候……放的?她哪来这么多钱?她是不是……”他语无伦次,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梦璇,你妈生病……那些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哽咽,把脸深深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没有说话。
看着手里这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看着上面那三个简短的、却仿佛耗尽了一个人所有骄傲和挣扎才写下的字。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不知哪家店铺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把微弱而变幻的光,投进这间寂静的书房,落在吕伟诚颤抖的背上,落在我手中那张单薄的纸上,也落在我们之间,那条陡然变得清晰、却又更加难以跨越的鸿沟里。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掀动了书桌上几张散乱的文件。
那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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