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亲哥,却有十来个堂哥,妈走的时候,他们全回来把事办得妥帖,扶棺送葬时,村里人都夸。周年祭快到,他们又提前回来张罗宴席,倒显得我们亲闺女插不上手。这样的堂哥,和亲哥有差吗?
妈还在的时候,这些堂哥就常往家里跑,逢年过节不提,平常农忙时节,谁家收麦插秧缺人手,喊一声,他们撂下自己的活就来。那时候妈身体还硬朗,总在院里支起小桌,擀面条、炒鸡蛋,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嘴上念叨着“慢点吃,不够还有”,眼里却满是欢喜。我们姐妹俩出嫁后,回娘家的日子少,妈一个人在家,堂哥嫂们便轮着来照看,今天这个送筐新鲜蔬菜,明天那个帮着修修漏雨的屋顶,就连妈夜里咳嗽,隔壁的堂哥听见了,都会披衣过来问问情况,端杯热水。那时候我们只觉得暖心,从没想过,这份手足情,会在妈走后,变得这般沉甸甸。
妈突然走的那天,我们姐妹俩赶回家,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院里手足无措,连该先通知谁、该办些什么都不知道。最先到的是离得最近的几个堂哥,他们进门没多说话,有的去联系殡仪馆,有的去村里挨家挨户报丧,有的蹲在门口帮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乡亲,就连孝衣、香烛这些细碎的东西,都有人早早置办妥当。那几天,十来个堂哥轮着守在院里,忙前忙后,没让我们姐妹俩沾一点重活,甚至连眼泪都让我们躲在屋里流,不让外人看见我们的狼狈。出殡那天,他们一字排开扶着棺木,步子稳当,村里人跟在后面,都叹着说“这闺女虽多,可堂哥比亲哥还尽心”,那时候我们心里满是感激,觉得这辈子有这些堂哥,是妈积的福,也是我们的幸。
可眼看周年祭要到,堂哥们又早早动了起来,远在外地的都提前请了假往回赶,聚在老院里商量宴席的桌数、菜品,联系村里的厨子,甚至连祭祀用的香纸、供品都一一列好了清单,分工明确,忙得热火朝天。我们姐妹俩回来,想搭把手,递个碗洗个菜,却被他们笑着推开:“你们歇着就行,这些活我们来,你们好好陪陪婶子就好。”想参与商量,他们也总说“没事,我们都安排好了,不用你们操心”。
站在熟悉的老院里,看着堂哥们忙碌的身影,院里飘着他们说话的声音、搬东西的响动,我们却像个外人,插不上话,搭不上手,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是真的,从始至终,这份感激刻在心里,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也悄悄冒了头。我们是妈亲闺女,妈走了,这份祭祀的心意,这份想为妈多做些事的心思,却被堂哥们的周全,挡在了门外。
我们知道,他们是真心疼我们,怕我们累着,怕我们想起妈心里难受,可我们也想亲手为妈摆上一碗供品,亲手为前来祭拜的乡亲倒上一杯茶,想让妈知道,她的闺女,也能好好为她操持这些事。走在村里,邻里依旧会夸堂哥们尽心,可听在耳里,心里却多了几分酸涩。我们常常私下里念叨,这样的堂哥,掏心掏肺的好,和亲哥到底有差吗?
或许差的,只是那一声血缘里的“亲”,可那份实打实的情,却比血缘更暖,更重。只是这份暖,有时也会让我们这些亲闺女,在满心感激里,藏着一丝无处安放的愧疚与失落,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望着妈生前的照片,竟不知该用怎样的方式,好好诉说对她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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