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评论｜美联储的搏弈之道

孙长忠（清华大学全球私募股权研究院研究员）

美联储1月27日至28日召开今年FOMC第一次货币政策例会，决定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3.5%—3.75%不变，符合市场预期。会议决议本身并无意外，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新闻发布会也被认为了无新意，甚至有些沉闷，但也有重要看点：决议有2人投反对票，都主张降息25个基点，一个是特朗普提名上任后每次会议都投反对票的理事斯蒂芬·米兰，此次也不意外，另一个则是目前作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提名候选人之一的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被市场认为由此增加了其被提名的概率。

在当前美联储独立性面临挑战持续且不断升级、主席即将更替的敏感时刻，这一看点自然引起人们高度关注。结合近期相关进展及鲍威尔此次新闻发布会内容，可就美联储的搏弈之道及独立性前景作一探析。

对于白宫的指责攻击，鲍威尔此前一直保持沉默，避免正面回应，坚持按既定规则和节奏开展工作，但前不久司法部对其刑事调查改变了这一点：公开正面回击，直指其背后的政治动机。据新华社报道，在美国司法部1月9日向美联储送达传票，威胁对鲍威尔2025年6月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就美联储办公楼翻新项目作证一事提起刑事诉讼后，鲍威尔发表声明说，美国联邦检察官对其相关指控都是“借口”，直言遭调查是因为美联储“没有遵从总统意愿”来设定利率。同时鲍威尔还主动参加最高法院关于美联储理事库克被解雇案的听证会，为库克提供支持。在这次新闻发布会上，鲍威尔虽对他自己遭受刑事调查仍不予置评，但强调美联储独立性的重要性，声称如果央行失去独立性，将很难恢复。他本人和同事均强烈致力于维护美联储独立性。新华社报道称，鲍威尔还对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提出建议：“不要卷入选举政治。不要这么做。”

鲍威尔的反击取得了预期效果，目前形势有利于美联储。早在去年5月，美国最高法院在裁决中虽然支持白宫解雇独立机构官员，但明确指出美联储“作为半私人机构”是个例外。对于库克被解雇案，两级法院都支持库克，最高法院的听证会也有利于库克，预计最后裁判将同样予以支持。对于鲍威尔被刑事调查，前任美联储主席和财长们联署谴责，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公开为美联储及其独立性辩护。此外，多位共和党要员抨击美司法部对鲍威尔的调查。

形势的发展使得精心策划主导控制美联储的财长贝森特感到恼怒，认为计划被这一刑事调查搞砸了。市场之所以对鲍威尔被刑事调查反应较为平静，也是因为对美联储保持独立性较有信心。

白宫此前的计划和设想是，鲍威尔任期届满离开美联储，加上米兰任期结束离开后的空缺，总统可提名2人：主席1人和理事1人，或者将米兰留任，都有利于加强对美联储的影响和控制。但直至目前，鲍威尔一直对自己的去留问题三缄其口，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但也可能是个搏弈策略，是他目前最后一张牌。通常美联储主席卸任后即同时辞去理事职务，完全离开美联储，但这次可能有所不同。

鲍威尔作为主席到今年5月任期届满，但作为理事还可工作到2028年。如果鲍威尔5月后继续留任理事，总统要提名现任理事之外的新主席，就只有1个空缺可用。鲍威尔对此一直不表态，保留留任理事的可能性，白宫就无法计划新主席之外另一理事职位的人选问题。尽管鲍威尔已准备好退休回归私人生活，但从目前的特殊形势特别是他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强调和维护决心看，他是有可能打破惯例继续留任理事的，这样即使新主席上任，他仍可以发挥影子主席的作用，有利于美联储独立决策。

对于下一任美联储主席，白宫的理想人选是既要按总统意图降息，又能取信于市场和公众，但根据法定程序，从目前的人选范围特别是事态进展看，有人指出这样的人选其实不存在。因为一方面参议院肯定要严格审查确保其独立于总统，另一方面即使通过上任了，在决策时也只有1票，对其他与会人员只能做工作争取，且上任后不能随意解雇。从假设和推演的角度看，现任理事沃勒可能拥有相对优势：他既有专业信誉又有灵活性，和总统缺乏个人关系看似是个缺陷，但在参议院及市场和公众眼中可能是个优势，有利于保持美联储工作连续性，白宫也可勉强接受，否则就不会将他列入最后候选人。从特朗普寻求“交易”的特性看，有可能以提名沃勒和取消对鲍威尔刑事调查换取鲍威尔离开。美联储会议投票前通常会有充分沟通，这次沃勒投反对票也不例外，甚至可能沟通更多更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