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岁。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忽然意识到,过去这十年,好像被一层又一层的病历、药单、陪护床和消毒水味道覆盖了。时间不是流走的,是被一点一点消耗掉的。
十年前,公公第一次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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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是丈夫打来的。他的声音发紧,说:“爸倒下了,在县医院,你能不能先请假过去?”
我没多问一句。那时我们还算一对讲义气的夫妻。请假、买水果、打车,一路小跑。急诊室门口,婆婆蹲在地上抹眼泪,像忽然缩小了一圈的人。公公躺在床上,嘴角歪着,说不清话,手指一下一下抓床单。
医生说,要长期康复训练,至少半年,可能更久。
那半年,是我在医院度过的。
丈夫白天要上班,晚上来替我一会儿,十点多又赶回家睡觉。我在病房陪夜,给公公翻身、喂饭、擦身、接尿袋。公公脾气本来就急,中风后更急,说话不清楚,一着急就拍床骂人。我一边哄,一边忍,有时也会躲进走廊的厕所里掉几滴眼泪。
婆婆年纪大,腿脚不好,来医院的次数不多。她总说:“你年轻,你辛苦一点。”
我当时居然点头。
半年后,公公勉强能拄着拐杖走路,回了家。我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没想到第二年,婆婆查出糖尿病并发症,视力迅速下降,三天两头跑医院。公公行动不便,照顾不了她,照顾的责任,又自然落到了我身上。
那几年,我像一个随叫随到的护工。
早上六点起床,给他们买早饭,量血糖,陪婆婆去医院复查,帮公公做康复动作。中午赶回家给他们做饭,再匆匆去上班。下班后再过去一趟,看药有没有吃对,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我自己的家,反倒像个旅馆。
朋友约我吃饭,我总是推;同事聚会,我说要回家照顾老人;连过生日,也是在病房里啃一块便利店蛋糕。丈夫偶尔会说一句:“辛苦你了。”语气像例行公事。
我心里有过怨,但没说出口。毕竟是他的父母。再说,我也相信,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是日子从来不按人的希望走。
第六年,公公再次中风,比第一次严重,半边身体几乎不能动。这次直接住进了市里的康复医院。那家医院的陪护床窄得像一块木板,我睡在上面,翻身都会吱吱响。夜里公公疼得哼,我一遍遍给他按摩手脚,医生教的动作,做得比专业护工还熟。
有一次我累得站在走廊里发抖,护士看见了,递给我一杯温水,说:“阿姨,你也要注意身体。”
那声“阿姨”,让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我回家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白了一大片,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我才四十四岁,却已经有了老人的疲态。
婆婆那年情绪也不好,眼睛越来越看不清,脾气越来越怪。她常在电话里埋怨我:“你怎么今天来这么晚?你是不是嫌我们麻烦了?”
我解释过几次,后来干脆不解释了。
解释没用,疲惫是真的。
第八年,我第一次病倒。
高烧,浑身疼,躺在床上起不来。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引发的免疫问题,必须休息。我给丈夫打电话,说我可能需要住院几天,让他多照看一下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那爸妈怎么办?”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说:“你请两天假,或者请护工。”
他嗯了一声,语气敷衍。
我住院的那几天,没有一个人来看我。护工是我自己联系的,费用也是我垫的。丈夫只是每天发一句微信:“今天还好点吗?”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出院后,我照样回到医院、回到老人身边。好像我的那场病,从来没有发生过。
去年,婆婆突发心梗,抢救了三天才稳定下来。医生说,需要长期陪护,情绪要稳定,饮食要严格控制。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第一次认真想:如果这样的日子再过十年,我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已经五十岁了。
我的腰开始疼,膝盖上下楼发响,晚上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发空,嘴角常年下垂。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人生,几乎被“照顾别人”这四个字吞掉了。
我跟丈夫谈了一次。
我说,我真的撑不住了,能不能考虑长期请护工,或者让他多承担一点。
他说:“护工那么贵,哪来那么多钱?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我盯着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和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我说:“我已经五十了。”
他说:“谁不是五十?我也很累。”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上个月。
公公因为肺部感染再次住院,病情反复。医生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我在走廊里签字,手有点抖。晚上我给丈夫打电话,说情况不太好,让他尽量早点过来。
他说公司有应酬,走不开。
我忍住没说什么。
第二天凌晨,公公去世了。
我一个人守在床边,看着监护仪的线条变成一条直线。护士进来确认死亡时间,我机械地签字,通知殡仪馆。所有流程,我都熟得不能再熟。
天亮时,丈夫才赶到医院。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病床,叹了口气,说:“走了也好,省得再折腾人。”
那句话很轻,像随口一说。
可我听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十年的陪护、熬夜、忍耐、牺牲,全都被这句话轻轻抹掉了。原来在他心里,这不是一段艰难的付出,只是一场“折腾”。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没有,眼泪也没有,只有一种很冷的空。
像冬天凌晨的空气,一口吸进去,肺都发疼。
葬礼结束后,我没有再主动去医院看婆婆。护工已经请好了,丈夫开始轮流去。我没有解释,也没有争吵。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你最近怎么这么冷淡?”
我说:“我只是有点累。”
这不是谎话。
只是这份累,不再只是身体的,是心里彻底松掉的一根弦。
我开始为自己留时间。早上不再急着出门,给自己煮一碗粥;晚上散步半小时,哪怕只是绕小区走几圈;周末去书店坐一会儿,看几页书。生活很安静,也很陌生。
偶尔,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有人替我挡一挡,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人生没有如果。
五十岁,并不算晚。至少我终于明白,有些责任不是天生该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有些付出,如果没有被认真看见,终究会变成心里的冷。
我不再期待被理解。
能把自己好好过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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