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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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将军又宿在平妻那里了。”
我平静地绣着鸳鸯,头也不抬:“知道了。”
三年间,他从未踏入我院门一步。
直到平妻有孕,他深夜醉醺醺闯入,却被侍女死死拦在门外。
“将军请回,夫人已歇下了。”
他怒极冷笑:“这将军府,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侍女突然泪流满面:“您确实去不得了…因为三年前,夫人就已经死了。”
红烛燃尽,他踹开门,只见我常坐的窗边——
整齐摆放着一套寿衣,和一份浸血的和离书。
01
指尖蓦地一痛。
殷红的血珠沁出来,迅速在雪白的缎子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正好染在那对鸳鸯的翅尖上。像是凭空添了一笔,残忍的,不祥的。
我停了针,静静看着那点红慢慢晕开,变得黯淡。窗外是沉沉的黑,连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院落的模糊笙箫,丝丝缕缕,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着这过分寂静的夜。
“夫人……” 青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融在阴影里。
我没抬头,只将针别回绣绷边,拿起一旁备着的素白帕子,轻轻按在指尖。帕子瞬间洇湿了一角,那颜色,倒比绣线上的红正些。
“将军,”青禾顿了顿,吸了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又宿在沈姨娘那边了。”
“知道了。”
我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今夜无月”一样的事实。指尖的痛感很轻微,比起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空洞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
目光重新落回绣绷。那对鸳鸯,用了极好的丝线,一羽一毛都精心勾勒,依偎着头颈,本该是旖旎缠绵的图样。可染了血,又映着这满室清冷孤寂的烛光,瞧着竟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烛火爆了个小小的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这屋子真大,也真静。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极轻缓的呼吸,静得……能听见三年来,每一个类似今夜,时间缓慢流过的声音。
沈归雁。
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归雁,归雁,雁归何处?自然是归到她的“良人”身边。她的良人,是我的夫君,这镇国将军府名正言顺的男主人,裴峥。
而我,陆清晏。清晏,海清河晏。父亲取这个名字时,许是盼我一生顺遂安宁。如今想来,倒像个遥远的笑话。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吧?或许更热闹些。毕竟,那是他迎平妻进府的日子。唢呐锣鼓喧天,红绸铺满了从正门到东院“栖雁阁”的每一寸路径。整个将军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映得我所在的这西边“停云院”,越发像个被遗忘的、黯淡的角落。
平妻,多好听的名头。与正室分庭抗礼,不分尊卑。裴峥用他赫赫战功,向圣上求来的恩典,给了他心尖上那个曾因门第之别无法光明正大迎娶的女子,一个最“体面”的身份。
那夜,我的停云院早早熄了灯。青禾红着眼,想劝我些什么,被我淡淡一眼挡了回去。劝什么呢?锣鼓声隔着重重院落高墙,依旧顽强地钻进来,一下下敲在耳膜上,也敲在早已冰冷的心上。
就是从那一夜起,裴峥,再未踏足过停云院半步。
起初,府里还有下人会窃窃私语,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地打量这西院的动静。日子久了,连那点打量都少了。停云院成了将军府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地,一个挂着“夫人”名号,却早已被主人遗忘的摆设。
只有青禾,自小跟着我的陪嫁丫头,还固执地守着这里,守着我。
思绪飘得有些远,指尖又传来隐约的刺痛。我松开帕子,血迹已凝成一个小小的暗褐色圆点。绣是绣不下去了。也罢。
“青禾,”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把东西收了吧。烛火也剪暗些,我乏了。”
“是,夫人。”青禾快步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绣架。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瞧见她紧抿的唇角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真是个傻丫头。该哭的,不该是她。
烛光暗了下去,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昏黄朦胧的光。我躺在冰凉的锦褥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却黯淡的绣纹。外面的笙箫不知何时停了,夜,重归死寂。
也好。安静,总比听着那些喧闹,提醒自己有多多余,要好受得多。
只是心口那片空茫,似乎又扩大了些,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三年了。裴峥,你可还记得,西院停云,住着你明媒正娶的妻?
罢了。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我闭上眼,将那点可笑的、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念想,彻底掐灭。
02
晨光透过窗棂上的细纱,将屋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粒粒分明。停云院的早晨,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安静,没有东院那边可能存在的、因新宠而起的忙碌与喧嚣。
青禾端了温水进来,轻声唤我:“夫人,该起身了。”
我坐起身,由着她伺候洗漱。铜盆里的水清澈见底,映出一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眉眼依旧,只是少了昔年未出阁时的那点鲜亮光彩,像是蒙了层薄薄的灰,又像是被时光细细打磨掉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片温润的、没有波澜的沉寂。
“今日十五,按例该去给老夫人请安。”青禾一边为我绾发,一边低声提醒。她挑了一支素净的玉簪,想了想,又拿起旁边另一支略有点缀的珠花。
“就那支玉的罢。”我瞥了一眼镜中,“不必太繁琐。”
“是。”青禾应着,手指灵活地将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用那支白玉簪固定。镜中人,一身淡青色素面衣裙,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清淡得像一幅水墨,还是褪了色的那种。
也好。太过鲜亮,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像个努力挣扎却徒惹人笑的戏子。
走出房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嶙峋地伸向灰白的天。时节尚早,离它开花,还有好些日子。记得刚嫁进来那年冬天,它开得极好,裴峥还曾站在树下,替我折过一枝,笑着说插瓶好看。那时他眼里有光,映着雪和红梅,亮晶晶的。
如今,梅树依旧,折梅人,早已心不在此。
穿过将军府长长的回廊,偶尔能遇见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或小丫鬟。她们见到我,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垂下眼,恭敬地行礼,口称“夫人”。那恭敬是表面的,规矩的,底下却藏着遮掩不住的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等我的身影过去,便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迅速聚拢又散开的、窸窸窣窣的低语。
我目不斜视,步子不快不慢。青禾紧跟在我身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松。
到了老夫人居住的“颐安堂”,门口的丫鬟打起帘子,一股混合着檀香和药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堂内很安静,老夫人歪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一个穿着水红裙衫的窈窕身影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甜白瓷的小碗,拿着小银匙,小心翼翼地吹凉碗里的汤药。
是沈归雁。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皙莹润,此刻因着暖意和些许忙碌,颊边泛着淡淡的粉色,更添娇艳。她看到我,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碗,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地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柔和:“姐姐来了。”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我微微颔首:“沈姨娘也在。” 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水红色绣折枝玉兰的缎子裙,料子是最时兴的浮光锦,行动间光华隐隐流动。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光彩夺目。
相比之下,我这一身,确实寒素得像个客人,不,客人或许都比我穿得郑重些。
“雁儿有心,一早便过来侍奉汤药。”老夫人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疲惫。她看向沈归雁的目光,是慈和的,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满意。
“伺候母亲是应当的。”沈归雁柔声应道,重新端起药碗,“母亲,药差不多了,您趁热用些?”
老夫人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喝了。沈归雁又递上清水漱口,拿着绢帕细心擦拭,一举一动,娴熟体贴,俨然一副贤淑儿媳的模样。
我安静地立在下方,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觉得,这满室的“和睦”与“孝道”,像一出排练了许久的戏,而我是个突兀的、不该存在的看客。
待老夫人用了药,歇了口气,我才上前几步,依礼拜见:“给母亲请安。母亲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老样子,吃着药吊着罢了。”老夫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你身子骨也弱,自己要多当心些。瞧着气色,怎么比上次见时又清减了些?”
“劳母亲挂心,儿媳一切都好。”我垂着眼,答道。
“嗯。”老夫人不再多问,转而看向沈归雁,脸上露出笑意,“还是雁儿贴心,这汤药的火候,她总是拿捏得最好。”
沈归雁抿唇一笑,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掠过我,带着一种含蓄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母亲过奖了。姐姐持家辛劳,妹妹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持家?我心中微哂。这将军府的中馈之权,早在沈归雁进门后不久,便由裴峥做主,渐渐移交到了她手里。我这个正室夫人,除了还顶着个名头,守着个停云院,与“持家”二字,早已不相干了。
又略坐了片刻,听老夫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话语,大多是场面上的客套。我便起身告退:“母亲还需静养,儿媳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老夫人点点头,对沈归雁道:“雁儿,你去送送你姐姐。”
“是。”沈归雁温顺地应下,走到我身边。
一同步出颐安堂。回廊下,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沈归雁身上淡淡的馨香,被风送到我鼻尖,是清雅的兰蔻,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名贵香料的甜腻。
“姐姐,”她轻声开口,语调依旧是柔和的,“这些日子,将军军务繁忙,回府也晚,怕是冷落了姐姐。妹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我侧过头,看她。她迎上我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看不出半分虚假。
“将军为国事操劳,自是应当。沈姨娘多虑了。”我淡淡回道。
“姐姐不怪罪就好。”她微微松了口气的模样,又蹙起眉,露出些许愁容,“只是……昨夜将军回来,与妹妹说起北境粮草调度之事,似乎颇为棘手,熬到后半夜才歇下。妹妹劝了几句,总是不听,着实让人忧心。”
她这是在告诉我,昨夜裴峥不仅在她那里,还与她谈论正事,信赖非常么?
“将军自有分寸。”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沈姨娘若无事,便回去伺候母亲吧。风大,仔细身子。”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结束谈话,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是。那姐姐慢走。”
我转过身,带着青禾,朝着停云院的方向走去。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背影上,如芒在背。
直到走出很远,青禾才低低地、愤愤地“哼”了一声:“狐狸精!装模作样!谁不知道将军昨夜明明……”
“青禾。”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慎言。”
青禾咬了咬唇,眼圈又红了,终是没再说下去。
慎言。在这府里,多看,少说,不想,不问,才能勉强维持那一方小小的、表面的平静。
只是胸口那处,方才被沈归雁言语轻轻刺过的地方,还是有些细微的、绵密的疼,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原来,心还没彻底死透。还会疼。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停云院就在前面了。那个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囚笼与归宿。
03
刚踏入停云院那扇略显冷清的月洞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由远及近。
“快些!仔细洒了!这可是将军特意吩咐从库房找出来的上等血燕,给沈姨娘补身子的!”
“知道知道,啧啧,听说昨儿个将军歇在栖雁阁,今儿一早就让人开了私库,这恩宠,真是没边儿了……”
“可不是嘛,我瞧着,咱们这位正头夫人,怕是连边角料都……”
话音戛然而止。
两个捧着朱漆锦盒的小丫鬟转过回廊拐角,猛然撞见我立在院门口,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手里的锦盒差点脱手。
“夫、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抖着声音请罪,头埋得几乎贴到地上。
我垂眼,看着她们手中那刺目的红色锦盒。盒盖未完全合拢,露出里面洁白晶莹的燕窝,在略显暗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润泽的、矜贵的光。
特意吩咐,上等血燕,补身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一下。不致命,但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细碎的痛楚。
原来,他并非全然不记得后院之事。只是他记得的,关心的,从来都不是我陆清晏是否需要“补身子”。
“既是将军吩咐给沈姨娘的,”我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还不快送去?仔细耽搁了。”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抱着锦盒,飞也似地绕过我,朝着东院方向去了,背影仓惶,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抬手,轻轻按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臂上:“走吧,风大。”
回到屋内,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上来。方才在颐安堂沾染的那点暖意和人声,瞬间消散无踪。青禾默默地去点了炭盆,银丝炭烧起来没什么烟,却也没多少热气,聊胜于无。
我在惯常坐的临窗榻边坐下。小几上还放着昨日未绣完的鸳鸯,那点血渍已经干透,成了绣面上一个突兀的污迹。我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它拿起,仔细地、一点点地,将上面的丝线拆开。
既然脏了,坏了,不如拆掉。强留着,也只是徒增碍眼。
青禾端了热茶过来,见我拆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将茶盏放在我手边。
“夫人,”她声音有些哑,“您……别往心里去。将军他……他只是一时被蒙蔽……”
一时?三年了,青禾。
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吧。
我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拆着丝线。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曾经精心挑选搭配的颜色,如今散落开来,乱成一团,再也拼不成原先那幅恩爱和美的图样。
就像我和裴峥。
也曾有过举案齐眉,有过花前月下。那时他刚从战场回来,一身风尘,眼神却亮得灼人。他会握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会说“往后我守着你”。诺言犹在耳畔,温热的气息似乎还未散尽,人却早已走远,走到了另一个女子的身边,将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而我,成了他锦绣人生里,一个尴尬的、多余的印记。
指尖被丝线勒出浅浅的红痕,微微的痛。这痛感真实而具体,反而让我从那种空洞的麻木里,稍稍挣脱出来一丝。
“青禾,”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们陆家后院,那株老桃树吗?”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的,小姐。每年春天,花开得可好了,您还总爱在树下看书,花瓣落了您一身。”
“是啊。”我微微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没有笑意,“去年,前年,这院子里梅树开花的时候,我总想着,折一枝,差人给他送去。他以前……是喜欢的。”
青禾的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赶紧用袖子去擦。
“可每次,都罢了。”我继续拆着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送去做什么呢?平白惹人厌烦,或许,他早已不记得喜欢过梅花,或许,他现在只喜欢栖雁阁里,沈归雁亲手插瓶的海棠或牡丹。”
“小姐……”青禾泣不成声。
“后来我就想,”我看着手中一团乱麻的丝线,“这花,不如自己看了。看了,谢了,也就完了。总强过送出去,被人随意丢弃,或是摆在角落,落满灰尘。”
拆到最后,绣面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细密的底布,和那个无论如何也去不掉的暗褐色血点。我拿起剪子,沿着边缘,将那一小块布整个剪了下来,团在掌心。
“扔了吧。”我将那团废布递给青禾。
青禾接过,擦着眼泪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得寂静无边。
我端起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是陈年的普洱,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甘。
就像这日子。
苦是主调,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对往昔模糊温情的追忆,便是那丝微不足道的回甘。只是这甘太浅,太短暂,很快又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窗外,天色又阴沉了些,似乎要下雨。
不知栖雁阁那边,此刻是否正温馨旖旎。他或许在看她吃那盅血燕,或许在听她抚琴,或许只是闲话家常,目光缱绻。
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将茶盏搁下,指尖冰凉。
这停云院,真冷啊。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
或许,从三年前,那顶粉轿从侧门抬进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响彻府邸的那一刻起,这里,就再也没有暖过。
04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屋檐瓦片上,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潮湿与阴冷。
这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见不到半点阳光。停云院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透,泛着幽暗的光,墙角背阴处,悄然生出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湿气透过窗纱门缝,丝丝缕缕地侵进来。炭盆日夜不息地燃着,却总也驱不散那股子从心底往外冒的寒意。我的膝盖和手肘,那些早年落下的旧疾,便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痛感像生了根的藤蔓,缠绕着骨头缝,不剧烈,却磨人得很。
青禾替我灌了个汤婆子,用厚厚的棉套子裹了,塞在我怀里。又拿了毯子,仔细盖住我的腿。
“夫人,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吧?”她看着我微微蹙起的眉,担忧道,“旧年李大夫开的方子,还有些药材,奴婢去煎一副?”
“不必了。”我将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汲取那一点有限的热度,“老毛病,吃了药也不过是暂时压着,何必费事。”
药味苦涩,吃多了,连心都跟着苦透了。能捱便捱着吧。
青禾知道劝不动我,只能叹口气,转身去拨弄炭火,想让它们烧得更旺些。
雨声潺潺,衬得屋里越发寂静。我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是早已翻旧了的《诗经》。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这样的天气,裴峥大概不会出门。他会待在府里,或许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许……是在栖雁阁,陪着那位怕冷畏寒的沈姨娘。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有人来了,还带着什么东西,在雨幕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禾也听见了,疑惑地起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蓑衣、管事模样的人弓着身子,引着几个粗壮仆役,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停在了停云院的院门前。他们并未进来,只是将箱子放在门口廊下避雨处。
那管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隔着一段距离,朝着主屋方向,提高声音道:“夫人安好!将军吩咐,给各院分发新到的银霜炭。这两箱是停云院的份例,请您查收!”
银霜炭?
我微微一怔。那是顶好的炭,无烟耐烧,热量足,只有府里主子屋里才用。往年间,停云院的份例从未短缺,但今年开春湿冷,各院用量都大,库房似乎有些吃紧。前几日青禾去领月例炭火时,还听管事的婆子嘀咕,说银霜炭不多了,要紧着东院和老夫人那里。
怎的今日,突然又送来了?还是裴峥亲自吩咐的?
青禾已经快步走了出去,与那管事交涉。雨声混杂着他们的对话,听不真切。片刻后,青禾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喜是忧。
“夫人,确实是将军吩咐下来的。”她低声道,“管事的说,将军今早查看库房支取记录,发现这个月停云院的炭例还未领足,特意命他们补送过来,要最好的银霜炭。”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怀里的汤婆子渐渐温了,热度消散。
“夫人……”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将军他……是不是……心里还是惦记着您的?”
惦记?
我抬眼,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雨丝如线,将天地连成灰濛濛的一片。
若是惦记,怎会三年不踏进一步?若是惦记,怎会任由府中上下皆知东院盛宠,西院冷落?若是惦记,又怎会在我旧疾复发、最需关怀的时节,仅仅只是“发现”炭例未足,才例行公事般地补送过来?
这点微不足道的、迟来的“关照”,比起他对沈归雁事无巨细的呵护,算得了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只是偶然瞥见账目,随口一提罢了。就像主人看到角落里一件蒙尘的旧物,顺手拂了拂灰,并非因为它多重要,只是那灰尘碍了眼。
“把炭收了吧。”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仔细受潮。”
“是。”青禾应下,出去指挥仆役将炭箱抬进侧边厢房存放。
炭火送来了,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真的升高了一点点。但我心口那股寒意,却丝毫未减。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微不足道的甜枣?还是他裴大将军忽然良心发现,对自己冷落已久的正妻,施舍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不需要。
我陆清晏,还没沦落到需要靠他这点偶发的、漫不经心的“惦记”来取暖的地步。
膝盖又是一阵钝痛。我伸手按了按,指尖冰凉。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漫长的、湿冷的春天,何时才能过去?
或许,永远也过不去了。
05
又过了几日,天色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虽然还不够暖,但总算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霾,连空气里的湿冷都淡了几分。
膝上的疼痛,随着天气转好,也稍稍缓解。青禾劝我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说总在屋里闷着,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我知她是为我好,便也应了。主仆二人出了停云院,也无明确去处,只信步在府中的园子里随意走走。
将军府的园子修建得颇为精巧,移步换景。这个时节,迎春开得正好,嫩黄的一簇簇,点缀在假山石畔、水榭廊边,鲜亮亮的,带着勃勃生机。柳枝也抽了新芽,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只是这热闹的春色,看在眼里,却暖不进心里。反倒衬得这身素淡衣裙,和这副沉寂的心境,愈发格格不入。
行至一处临水的八角凉亭附近,远远便听见亭子里传来女子的笑语声,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愉。
是沈归雁。还有几个声音,听着像是常来府里与她走动、奉承她的几位官家女眷。
“……要我说,还是妹妹你福气好,裴将军那样的人物,又立下赫赫战功,对妹妹更是十年如一日地放在心上,真是羡煞旁人!”
“可不是嘛!瞧瞧这镯子,这水头,这雕工,怕是宫里赏下来的吧?将军待妹妹,真是没得说!”
“哎呀,姐姐们快别取笑我了。”沈归雁的声音含着笑,软软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不过是寻常物件罢了。”
“这还寻常?妹妹你就是太谦逊了!谁不知道,将军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那西院那位……呵,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话音清晰地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青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脚步顿住,看向我,眼里满是怒火和心疼。
我也停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几丛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能看见凉亭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沈归雁穿着一身簇新的樱草色春衫,依着朱红的亭柱坐着,腕上一抹莹莹的翠色,果然是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她正抬手掩唇轻笑,阳光落在她身上,明媚耀眼,与周围奉承的笑脸,构成一幅和谐而刺目的画面。
她们谈论的中心,那个“摆设”,此刻就站在花丛之外,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很疼,却有种钝钝的麻木感蔓延开来。早就知道的事实,从别人嘴里如此直白、如此轻蔑地说出来,听着,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滋味。
像是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薄纱,也被无情地掀开了。
“夫人,我们回去吧。”青禾的声音带着哽咽,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摇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凉亭。那些女眷中,有人不经意间转头,视线与我撞个正着,顿时脸上笑容一僵,显出几分尴尬和慌乱,连忙移开目光,低声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亭中的笑语声,也瞬间低了下去,气氛变得微妙而僵硬。
沈归雁也看到了我。她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却没有丝毫被撞破的窘迫,只是站起身来,隔着花丛,对我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说过一般。
我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便转过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身后,凉亭里再未传来任何说笑的声音。那片阳光下的明媚欢愉,被我这个“摆设”的意外出现,彻底打破了。
青禾跟在我身边,小声地、恨恨地道:“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还有那沈姨娘,装得一副贤良模样,背地里却纵容旁人如此议论主母,真是……”
“青禾。”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何必与不相干的人置气。”
不相干的人。是啊,裴峥,沈归雁,那些奉承她的女眷,于我而言,其实都是不相干的人了。他们的喜怒,他们的爱憎,他们的议论,又与我何干?
只是脚下这条路,走着走着,还是觉得有些凉。阳光照在身上,暖意却迟迟透不过厚重的衣衫,触及不到冰封的内心。
回到停云院,那棵老梅树的枝头,似乎鼓起了一点点极小的、褐色的芽苞。要不了多久,它也会长出嫩叶,迎来属于它的、无人欣赏的春天。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青禾。”
“奴婢在。”
“去把箱笼里那件杏子黄的春衫找出来吧。”我轻声道,“压了许久了。”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出惊喜:“夫人,您……您想穿了?”
“嗯。”我点点头,“天暖和了,总穿得太素,看着也暮气。”
其实,并非真的想穿。只是忽然觉得,何必呢?何必用这一身素淡,去迎合别人的忽视,去印证自己的落魄?我陆清晏,即便失了夫君的宠爱,即便成了旁人眼中的“摆设”,也还是陆清晏。
不需要靠灰暗来博取同情,也不需要靠鲜亮去争夺什么。
仅仅是因为,我想穿了。
仅此而已。
青禾高高兴兴地去了。我独自站在院中,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凉亭里那些话语,或许还会在心头萦绕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了。
06
杏子黄的春衫上身,果然显得人精神了些许,连带着窗外泄进来的天光,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青禾很是高兴,围着我转了两圈,嘴里不住念叨:“夫人穿这个颜色真好看,就该多穿些鲜亮的。”又忙着去翻首饰匣子,想给我搭配些簪环。
我由着她忙活,目光落在镜中。镜中人眉眼依旧清淡,但被这柔和的杏黄一衬,少了几分病弱的苍白,多了些恬静的气韵。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多少欢喜的光彩。
鲜亮衣裳,也熨帖不了千疮百孔的心。
正梳妆间,院门外又有了动静。这次来的,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刘妈妈。
刘妈妈进了屋,脸上堆着笑,规矩地行了礼:“给夫人请安。老夫人那边传话,后日要在颐安堂设个家宴,请夫人务必出席。”
“家宴?”我有些意外。自我“失宠”,停云院形同虚设,府里的大小宴饮,除非年节等避无可避的大日子,老夫人很少特意点名要我出席。多半是体恤我“病弱”,或是不愿看到我与沈归雁同处一席的尴尬。
“是,”刘妈妈笑道,“老夫人说,前些日子病着,府里也冷清。如今身子爽利了些,正好春日里,一家人聚一聚,说说话,也热闹热闹。”
一家人?我心中微哂。这“一家人”里,恐怕只有我是最多余的那个。
“有劳妈妈跑一趟,我知道了,后日定当准时过去。”我点头应下。
刘妈妈又说了几句闲话,眼神似有若无地瞟过我身上的杏黄春衫,笑道:“夫人这身衣裳颜色真好,瞧着就喜庆。老夫人见了,定然高兴。”
送走刘妈妈,青禾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换上担忧:“夫人,这宴……沈姨娘定然也在。奴婢怕您……”
“怕我难受?还是怕我应付不来?”我接过她手中的一支素银簪子,自己对着镜子插在发间,“该来的总要来,避着,反倒显得我心虚怯懦。”
家宴而已。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个安静的“摆设”。席间听着他们一家“和乐”,我只需低头吃菜,偶尔回应两句不痛不痒的关怀,便可安然度过。
后日转眼便到。
傍晚时分,我带着青禾,准时来到颐安堂。堂内果然比平日热闹许多,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布置着席面。正中一张大圆桌,已摆上了精致的杯盘碗筷。
我到时,裴峥和沈归雁已经到了。裴峥坐在老夫人左下首,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他正低声与老夫人说着什么,神色温和。沈归雁则坐在老夫人右下首,挨着裴峥那边,一身藕荷色织锦衣裙,发间珠翠生辉,正含笑听着他们说话,不时轻声附和一句,端的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对。
我的到来,让堂内瞬间安静了一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掩去,笑着招手:“清晏来了,快过来坐。”她指了指自己另一边,与沈归雁相对的位置。
裴峥也抬眼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我那身杏黄春衫上停留了极短的瞬间,然后便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淡漠。
沈归雁则起身,朝我盈盈一礼:“姐姐。”笑容温婉得体,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我的衣衫和发饰。
我依言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向老夫人和裴峥见礼。裴峥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宴席开始。菜肴一道道送上来,皆是时令佳品,烹制得十分精细。老夫人兴致颇高,不住地让丫鬟布菜,一会儿让裴峥尝尝这个,一会儿让沈归雁试试那个,又说清晏身子弱,该多进补些。
席间,话语权自然多在老夫人、裴峥和沈归雁之间流转。老夫人问些裴峥朝中的事,沈归雁便体贴地在一旁添茶递水,偶尔插一两句软语,引得老夫人开怀。裴峥话不多,但对着老夫人和沈归雁时,语气是放松的,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老夫人问到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面前的碗碟里,堆了不少老夫人吩咐布来的菜,我却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
“说起来,”老夫人忽然看向我,叹了口气,“清晏进门也有五年了吧?”
我放下筷子,垂眸应道:“是,母亲。”
“时间过得真快。”老夫人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和不易察觉的歉疚,“你这孩子,性子太静,身子骨也不爽利。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话听着是关怀,落在此时此地,却像一根细刺。我感觉到对面沈归雁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母亲言重了,儿媳不委屈。”我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老夫人又叹了口气,转向裴峥:“峥儿,清晏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些年为着……咳咳,”她含糊地带过,“你也该多体贴些。我瞧着,她今日气色倒比往日好些。” 这话,似乎是在为我那身杏黄衣裳做注解。
裴峥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视线再次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母亲说的是。儿子知道了。”
知道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敷衍至极。
沈归雁适时地端起酒壶,为裴峥斟满酒杯,柔声道:“将军,母亲说得是。姐姐身子弱,是该多休养。府里的事,有妹妹在,定会替姐姐分忧,让姐姐安心养着。”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强调她掌家的事实,以及我“需要休养”的弱势。
裴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夫人看看我,又看看裴峥和沈归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吃饭,吃饭。”
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和乐。只是我分明感觉到,那和乐之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笋尖,放入口中。清脆爽口,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这场家宴,于我而言,不过是又一次确认自己的位置罢了。一个被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默认的,无关紧要的位置。
宴席过半,沈归雁忽然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几声,眉头微蹙,似有不适。
裴峥立刻看了过去:“怎么了?”
“没事,”沈归雁摇摇头,勉强笑笑,“许是刚才喝了点酒,又吹了风,有点头晕。”
“你身子弱,不该饮酒。”裴峥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刘妈妈,去将我那件玄色披风取来。”又对沈归雁道,“一会儿披上,仔细再着凉。”
“谢将军关心。”沈归雁脸上泛起红晕,低声应道。
这一幕,落在眼里,像无声的嘲讽。我的膝盖在桌下隐隐作痛,这春日夜晚的寒气,似乎比冬日更侵肌入骨。
很快,披风取来。裴峥亲手接过,展开,轻轻披在沈归雁肩上,还细心地理了理领口。玄色的厚重披风,裹住她纤柔的身子,更显出一种被珍视保护的娇弱。
而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衫,坐在这逐渐冷下去的宴席间,指尖冰凉。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垂下眼,盯着碗中凉透的羹汤。
看,这就是区别。
他可以为她的一句“头晕”,当众展示无微不至的关怀。而我,即便旧疾疼痛,即便满心寒凉,也换不来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家宴散了。
我起身告退。裴峥正低声与沈归雁说着什么,闻言只略一点头。沈归雁倒是起身相送:“姐姐慢走。”
走出颐安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既暖且寒的复杂气息。
青禾默默为我披上带来的夹棉披风。我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向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缀在天幕上。
这深宅大院的天空,原来,一直是这样,又高,又冷,又遥远。
07
自那日家宴后,府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隐隐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偶尔在园中遇见沈归雁,她待我愈发客气周到,笑意盈盈,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从前刻意伪装的温婉,多了些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与笃定。
裴峥依旧忙碌,回府的日子不定。但每次回来,必宿在栖雁阁,这是铁打的规矩。停云院,依旧是他足迹未曾踏及的禁区。
我的日子,也依旧如流水般,不起波澜地过着。看书,绣花,偶尔在晴好的日子里,去院子里看看那棵梅树。芽苞又长大了一些,毛茸茸的,透着新绿的生命力。
膝盖的旧疾,在天气反复时,还是会隐隐作痛。只是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像呼吸一样自然。
青禾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她常常望着院门口出神,或是听小丫鬟们闲聊时,格外留意东院那边的动静。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盼什么,却又不敢宣之于口。
那点微不足道的、因一身杏黄春衫和老夫人家宴上一两句场面话而生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早已在那夜裴峥为沈归雁披上披风时,彻底凉透。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
这日午后,我正靠在窗边榻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的、兴奋的交谈声。
“……真的?消息确凿吗?”
“千真万确!东院那边都传开了,说是请了回春堂的孙大夫诊的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夫人盼了多久了!将军定然高兴坏了!”
“可不是嘛!听说将军一回府就去了栖雁阁,这会儿正陪着呢!府里上下都有赏……”
声音渐渐远去,想是往东院方向报喜或讨赏去了。
我睁开眼,屋内一片寂静,午后暖融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方才那些话语,却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破这片虚假的安宁,狠狠扎进耳膜,扎进心里。
沈归雁……有孕了。
一个多月。
算算日子,大约就是家宴前后吧。难怪那日她“头晕”,难怪裴峥那般紧张。
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是更剧烈、更空洞的疼痛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麻,冰凉。
三年。整整三年,他未曾碰过我一下。我甚至以为,他或许就是那样冷情的人,除了沈归雁,对谁都不愿沾染。
原来不是。
他不是冷情,他只是对我无情。
他可以和另一个女人孕育子嗣,可以拥有完满的家庭、承欢膝下的希望。而我,守着一纸婚书,一个正室的名分,在这冷寂的院子里,日复一日地枯萎,连为人母的最基本念想,都成了奢望。
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被我死死压了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我没有当场失态。
“夫人……”青禾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眼圈通红,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我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痕。我抬起头,看着青禾,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慌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将军有后,是喜事。府里……该热闹了。”
是啊,喜事。裴峥年近而立,老夫人早盼着孙子,如今沈归雁有孕,自是皆大欢喜。整个将军府,恐怕都要沉浸在这份巨大的喜悦里。
除了停云院。
这里,只会比以前更冷,更静,更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坟。
“夫人……”青禾扑过来,跪倒在我榻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颤抖得厉害,“您别这样……您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哭?我眨了眨眼,眼底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早在三年前,那个唢呐喧天的夜晚;早在他一次次宿在东院,对我不闻不问的日夜;早在家宴上,他亲手为另一个女人披上披风的瞬间……眼泪,恐怕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的干涸。
“我没事。”我抽回手,声音依旧平稳,“去备一份礼吧。库房里,我记得还有一尊白玉送子观音,质地尚可,拿去给沈姨娘……贺喜。”
“夫人!”青禾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去吧。”我转过头,望向窗外。阳光刺目,晃得人眼睛生疼。“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不然,岂不是显得我这个正室夫人,心胸狭窄,善妒不容人?
青禾哭着出去了。
屋内重归寂静。我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从心底渗出的、无穷无尽的寒意,一层层包裹上来,冷得人牙齿打颤。
有孕了。
真好。
裴峥现在,一定很高兴吧?他会如何呵护她?会如何期待那个孩子的降生?会如何规划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
那些我曾经偷偷幻想过的,属于我和他的,模糊而温暖的未来图景,如今,被他亲手,完整地、加倍地,赠予了另一个女人。
而我,连幻想的资格,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红肿着眼睛回来,低声禀报礼已送去了东院。
“东院那边……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漠然的,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青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沈姨娘……亲自收了,还让丫鬟传话,说多谢姐姐厚礼,她一定小心珍重,为将军……开枝散叶。”
开枝散叶。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颜色变成了一种惨淡的橘红,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地上,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夜幕,又要降临了。
这个夜晚,栖雁阁定然是红烛高照,温暖如春。而停云院,只会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更加寒冷,更加黑暗。
我忽然想起母亲在我出嫁前,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说:“晏儿,嫁入高门,未必是福。你要谨记,守住自己的心。”
守住自己的心。
母亲,女儿无能,没能守住。
它已经死了。
在三年前,他迎平妻进门的那一天;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在今日,听闻他与其他女子有孕的这一刻。
彻底地,死去了。
08
沈归雁有孕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将军府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这涟漪迅速扩散,变成汹涌的喜浪,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颐安堂那边第一时间送去了无数滋补品,老夫人更是亲自去栖雁阁探望了一回,拉着沈归雁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脸上是多年未见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府里的下人,无论得脸不得脸的,都想方设法往东院凑,说几句吉祥话,指望得些赏钱。东院的门槛,这几日怕是都要被踏低了几分。
相比之下,停云院越发成了被遗忘的孤岛。连往日那些表面恭敬的问候,都因着东院的喜事,而显得敷衍匆忙起来。下人们经过院门,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这里带着某种不吉的晦气,冲撞了东院的福运。
连天气都来应景。连续几日都是晴好,春光烂漫,鸟语花香。栖雁阁那边想必是窗扉大开,迎接这象征生机与希望的暖阳。而我这里,窗子依旧半掩,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的清冷气息。
青禾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试图劝慰我,也不再抱怨东院的张扬。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我的起居,在我旧疾疼痛时,默默地将汤婆子换得更勤。她的眼睛总是红肿的,显然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
这日晌午,我刚用过几口几乎未动的午膳,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又来了。
这次,她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给夫人请安。”刘妈妈行了礼,斟酌着开口,“老夫人让老奴来传个话……后日,老夫人请了城外云台寺的慧明大师过府,为沈姨娘腹中胎儿祈福祝祷,顺便……也看看府里的风水,以期家宅安宁,子嗣繁盛。”
祈福?看风水?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瓷壁贴着皮肤,寒意直透心底。
“老夫人说,”刘妈妈觑着我的脸色,声音更低了些,“祈福仪式设在颐安堂前庭,需得府中所有女眷到场,诚心祷祝,方显灵验。所以……请夫人后日巳时,务必前往。”
所有女眷。自然包括我这个正室夫人。
是要我也去,跪在佛前,为裴峥和别的女人的孩子祈福吗?祈求他们母子平安,祈求他们为裴家开枝散叶,祈求他们的恩爱圆满,天长地久?
何其荒谬,又何其残忍。
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荒原,似乎又被碾过一道重重的车辙,疼得闷窒。
我抬起眼,看向刘妈妈。她有些不安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知道了。”我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直得像一潭死水,“有劳妈妈回禀母亲,儿媳……届时定会前往。”
“是,是。”刘妈妈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匆匆退下了。
青禾待她走远,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夫人!您怎么能答应!他们……他们这是往您心口上捅刀子啊!还要您亲手帮着递刀子!”
我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却孤寂的一声响。
“不然呢?”我轻声问,不知是在问青禾,还是在问自己,“抗命不去?让老夫人觉得我善妒不容,失了正室的气度?让阖府上下看我的笑话,说我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新叶又舒展了些,绿意盈盈,却照不亮这满室晦暗。“不过是去跪一跪,念几句经罢了。皮肉之苦,总好过……心苦。”
青禾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咽出声。
后日,转眼便至。
我换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裙衫,头上只簪一支木簪。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既然要装出一副“诚心祷祝”的模样,自然要素淡到底,才符合一个“无所出”的正室,面对妾室有孕时,“应有的”谦卑与“祝福”。
巳时不到,我便带着青禾到了颐安堂前庭。庭院已布置起来,正中设了香案,供奉着瓜果香花,烟雾缭绕。一位披着袈裟、面容肃穆的老和尚,正手持念珠,闭目诵经。想必就是那位慧明大师。
老夫人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神色庄重。裴峥竟然也在,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站在老夫人身侧不远处,身姿笔挺如松,侧脸线条紧绷,目光落在庭中香案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归雁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站在香案前最靠近大师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一身柔和的浅紫色衣裙,腹部尚平坦,看不出什么,但整个人被一种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的喜悦和期待笼罩着,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她微微垂着头,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我的到来,让庭中有了片刻的凝滞。
裴峥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深,很沉,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淡漠,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他不喜欢我出现在这里,打破他们一家为新生儿祈福的“圆满”氛围吗?
沈归雁也侧过头,看到我,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得意,随即化为更加温婉柔顺的神色,对我微微颔首。
老夫人开口道:“清晏来了,就站到这边来吧。”她指了指沈归雁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
我依言走过去。站定,能闻到沈归雁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安胎药味的淡淡馨香。也能感觉到,身后裴峥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钉在我的背上。
仪式开始。
慧明大师敲响木鱼,领着众人诵念祈福经文。低沉悠长的诵经声在庭院中回荡,混合着檀香的气息,营造出一种庄严而祥和的氛围。
老夫人闭目合十,神色虔诚。沈归雁更是全心全意,嘴唇微动,跟着默念,手指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亦垂着眼,双手合十。指尖冰凉,紧紧相贴。
经文的内容,我听不进去。脑海里翻腾的,是过往支离破碎的画面。是初嫁时他掀起盖头那一刻明亮的眼神;是他说“往后我守着你”时温热的掌心;是无数个独守空房望着烛火流泪的夜晚;是家宴上他为她披上披风时专注的侧脸;是听闻她有孕时,心口那片骤然坍塌的荒芜……
佛祖在上,信女陆清晏在此。
可我该祈求什么?
祈求他们母子平安,恩爱白头?不,我做不到。我的心还没有宽阔到那种地步。
祈求自己早日解脱?可解脱之路在何方?是一纸休书,青灯古佛?还是……更彻底的寂灭?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场面,多么荒唐。一个被夫君厌弃、心如死灰的正妻,被迫站在这里,为夫君和宠妾的孩子祈福。这究竟是祈福,还是对我无声的凌迟?
膝盖开始隐隐作痛。旧疾在春日湿气里,总是格外敏感。我强忍着,站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终于停了。
慧明大师开始手持柳枝,沾着净水,为沈归雁和她腹中胎儿洒净祝祷。清水点点,落在沈归雁的发梢、肩头,她微微笑着,接受这份祝福。
接着,大师又绕着庭院缓缓行走,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察看风水。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庭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我这侧院墙边,一丛生长得过于茂盛、枝条甚至探出墙外的翠竹前。那竹子青翠欲滴,本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大师却微微蹙起了眉,盯着那丛竹子看了许久。
庭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大师。
裴峥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师,此处可有碍?”
慧明大师捻动念珠,沉吟片刻,缓缓道:“竹者,空心有节,本是雅物。然此处翠竹过于茂盛,且探出墙外,于风水之上,主……家宅不宁,阴气过盛,有碍子嗣缘法。”
话音落下,庭中气氛陡然一变。
老夫人脸色微沉。沈归雁抚着小腹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那丛竹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裴峥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如电,射向那丛惹事的翠竹,又迅速扫过我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带着冷厉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迁怒。
我心中一片冰凉。
阴气过盛?有碍子嗣?
这丛竹子,生长在此处多年,从未有人说过不妥。偏偏在沈归雁有孕、需要祈福净宅的当口,成了“不祥”之物?
而我,站在这“阴气过盛”的竹子附近,穿着素淡,脸色苍白,岂不是这“不宁”与“阴气”最好的注脚?
果然,老夫人的目光也落到了我身上,带着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既如此,”裴峥的声音冷硬地响起,不带丝毫感情,“来人,将这丛竹子,连根掘了。院墙附近,所有过于茂盛的花木,一并清理干净。”
“是!”立刻有仆役应声上前。
“大师,”裴峥又转向慧明,语气稍缓,“如此可妥?”
慧明大师颔首:“将军雷厉风行,清除弊障,自是妥当。府中其他处风水尚佳,只需保持洁净明亮即可。”
仪式草草结束。
仆役们已经开始动手砍伐那丛翠竹。刀斧斫砍之声,沉闷而刺耳,一下下,像是砍在谁的心上。
沈归雁被丫鬟搀扶着,柔柔弱弱地走到裴峥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裴峥微微俯身听着,神色缓和下来,抬手虚扶了她一下。
老夫人被刘妈妈扶着回房休息去了。
没有人再看我一眼。
我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丛青翠的竹子,在利刃之下,枝叶零落,轰然倒地。新鲜的、带着植物清气的断口裸露出来,很快便沾上了泥土,变得污浊不堪。
就像某些东西,某些坚持,某些早已残破不堪的念想,终于被彻底斩断,碾入尘泥。
青禾上前,轻轻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在抖。
“夫人,我们回去吧。”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倒下的翠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停云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可我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森森的寒意。
阴气过盛?
或许吧。
这具身子,这颗心,早就凉透了,烂透了。又怎能不“阴气过盛”呢?
09
砍伐翠竹的声响,在午后寂静的府邸中传得很远,沉闷而断续,像垂死野兽的呜咽。直到日头西斜,那声音才彻底平息。东院那边的热闹与喧嚣,却并未因此消减,反因着这场“祛除不祥”的仪式,更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喜庆。
停云院里,越发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青禾悄悄出去打探了一回,回来时眼睛又红又肿,却强忍着不再落泪,只低声告诉我:“竹子都砍干净了,连根刨了。墙边那几株长得旺的蔷薇,也一并让花匠修剪了,说是……不能挡了东院的福气。”
我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墙角。那里原本绿意葱茏,如今只剩下翻起的新土和零星的残枝败叶,突兀地刺眼。
福气?
我的存在,大概就是这府里最大的“不祥”,最挡路的“阴气”吧。
晚膳时分,小厨房照例送了饭菜来。菜色一如既往的清淡,甚至比往日更简陋了些。一碗粳米粥,两碟素菜,不见半点荤腥。青禾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事?夫人的份例菜呢?怎么连点像样的都没有?”她拦住送饭的小丫鬟,压着怒气问。
那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吓得一哆嗦,怯生生道:“青禾姐姐,这……这是大厨房那边分的。管事嬷嬷说,近日府里开销大,东院那边又……又需要精细滋补,各院的用度都要俭省些,尤其是……”
她不敢再说下去,偷偷觑了我一眼。
尤其是这毫无存在感、连竹子都嫌碍眼的停云院吧。
“岂有此理!”青禾气得浑身发抖,“夫人再怎么……也是正室夫人!他们竟敢如此克扣!我去找他们理论!”
“青禾。”我出声叫住她,声音平静无波,“算了。”
“夫人!”青禾回头看我,眼里满是痛心和不甘。
“一碗粥,两碟菜,足够我吃了。”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寡淡的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同嚼蜡。“争这些,没意思。”
争来了又如何?不过是一时脸面。改变不了任何实质。裴峥的心不在我这里,老夫人对我的那点愧疚和容忍,也在沈归雁有孕后,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我在他们眼中,恐怕真成了需要被“清理”的障碍。
何必自取其辱。
青禾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跺脚,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我默默吃完那碗几乎没什么味道的粥,放下筷子。胃里有些空落落的难受,但比起心头的荒芜,这点不适实在微不足道。
夜幕降临,府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东院的方向,尤其明亮,隐约还能听见丝竹管乐之声,悠扬婉转,飘荡在夜风里。那是裴峥特意为沈归雁请的乐班子吧?为了给她解闷,也为了给未出世的孩子“熏陶”。
多么体贴,多么周到。
停云院照旧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床头,一盏在窗边。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更多的角落,沉没在浓稠的阴影里。
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始终看不进去的书。膝盖的旧疾在夜晚发作得更厉害些,丝丝缕缕的疼痛缠绕上来。我伸手按了按,掌心一片冰凉。
“夫人,您早些歇息吧。”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给我擦脸。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只是眼睛依旧红肿。
我接过帕子,温热的湿气拂在脸上,带来些许慰藉。“青禾,你也去歇着吧,不必守着了。”
青禾摇头:“奴婢不困,再陪夫人一会儿。”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怕我独自一人胡思乱想。其实,该想的,不该想的,早已想尽了,想透了。如今心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无处着落的疲惫。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乐声,提示着这个夜晚,并非全然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男子含糊不清的呵斥声。
“滚开!本将军……要去何处,还需……需你们过问?!”
是裴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舌头似乎都打了结,却依旧跋扈专横。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三年了,除了必要的场合远远看见,他从未靠近过停云院半步。今夜这是……
脚步声踉踉跄跄,越来越近,直朝着正房而来。伴随着的,还有小厮惊慌的劝阻:“将军,将军您醉了,奴才扶您回栖雁阁吧?沈姨娘还等着您呢……”
“闭嘴!”裴峥厉声打断,带着不耐烦的暴躁,“本将军……今夜就要去停云院!看看我那……我那好夫人!怎么?这府里……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院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青禾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挡在了内室门前,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保护幼崽的母兽。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一股混杂着惊愕、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微弱至极的希冀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维持许久的平静。他来做什么?在这样醉醺醺的深夜?是想起了我这个被他遗忘了三年的正妻?还是……仅仅因为醉意,走错了路?
凌乱的脚步踏上了回廊,停在正房门外。浓烈的酒气,隔着门扇都能隐隐闻到。
“开门!”裴峥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沙哑而充满压迫感,“陆清晏!给本将军开门!”
青禾浑身绷紧,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床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我对她摇了摇头。
不能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这样闯进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场面,对我而言,都只会是更大的羞辱。
青禾明白了我的意思,转身,用背抵住门,扬声对外面道:“将军请回吧!夫人……夫人已经歇下了!”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镇定,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是裴峥更加暴怒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歇下了?呵……这将军府,还有我裴峥去不得的地方?滚开!再敢拦着,本将军砍了你的脑袋!”
“将军!”青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依旧死死抵着门,“夫人真的歇下了!您……您若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可好?求您了……”
“明日?”裴峥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和不耐,“本将军就要现在见她!陆清晏!你躲在里面装什么死?给本将军出来!”
又是一记重重的踹门声。门板剧烈地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青禾被震得一个趔趄,却马上又扑回去,用尽全身力气抵住。她回过头,满脸是泪,嘴唇咬得发白,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裴峥真的闯进来,看到我此刻狼狈脆弱的模样;怕他酒醉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更怕我这颗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的“临幸”,而又泛起不该有的、可笑可怜的涟漪。
不能开。绝对不能。
我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床。地面冰凉刺骨。我走到门边,站在青禾身侧,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到外面粗重的呼吸和酒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将军!”青禾再次开口,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字字泣血,“您回吧!您真的……真的去不得了!”
她顿了顿,在裴峥下一波暴怒发作前,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声:
“因为夫人……夫人她三年前……在沈姨娘进门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啊!”
10
时间,仿佛在青禾那一声泣血般的哭喊中,凝固了。
门外的暴怒、踹门的巨响、粗重的呼吸,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浓烈的酒气似乎也被冻结在空气中,不再流动。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最粘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停云院,淹没了门里门外所有的人。
我站在青禾身后,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疯狂上窜,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所有思绪。青禾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我一直小心翼翼掩藏的、早已腐烂流脓的伤口,将最血腥、最不堪的真相,粗暴地摊开在深夜的空气里,摊开在……裴峥的面前。
三年前,死了。
是啊,从那个唢呐喧天、红烛高烧的夜晚起,从他在众人簇拥下,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温柔含笑地走向洞房的那一刻起,那个满心欢喜嫁入裴家、对未来怀着朦胧期待的陆清晏,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停云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寂里,死在了日复一日望眼欲穿的等待中,死在了每一次听闻他夜宿东院时心口传来的碎裂声里。
行尸走肉般活了三年,不过是一具顶着“裴夫人”名号的空壳,守着早已化为灰烬的情意和尊严,苟延残喘。
如今,这最后一点虚假的体面,也被青禾这一嗓子,彻底撕碎了。
门外,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不信的斥责,甚至没有任何声音。裴峥像是被那道无形的喊声钉在了原地,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只有夜风,不知何时悄然灌入回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细微的尘土,拂过紧闭的门扉。
青禾喊出那句话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我依然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眼前陈旧的门板上,上面有岁月留下的细微纹路,有刚才被大力踹击时震开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原来这看似厚重的屏障,如此不堪一击。
就像我和裴峥之间,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整个寒冬。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是脚步挪动的声音。很慢,很沉,带着一种迟滞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量的凝涩。一步,两步……不再是先前醉酒后踉跄虚浮的步伐,而是一种沉重到极致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行走。
他没有再说话。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这扇紧闭的、刚刚宣告了他妻子“死讯”的房门。
他就这样,沉默地,一步一步,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连同那股浓烈的酒气,也一并被夜风带走,消散无踪。
仿佛他从未曾来过。
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只是一场过于逼真、又过于荒诞的噩梦。
可门板上那个浅浅的脚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还有青禾压抑不住的哭声,都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来了。在醉酒的深夜,带着不知是发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试图闯入这座他遗忘了三年的院落。
然后,被一句“夫人已死”,挡在了门外。
最终,沉默地离去。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瘫坐在地上哭泣的青禾。指尖触碰到她颤抖的肩膀,冰凉一片。
“青禾……”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沙砾狠狠磨过。
青禾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充满了恐惧、后悔,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夫人……奴婢……奴婢该死……奴婢不该那样说……奴婢只是……只是怕他闯进来伤害您……”
我摇摇头,用力将她拉起来,拥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冷,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你说的没错。”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里没有星月,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你说的……是事实。”
三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只是到今天,才有人将这句判词,宣之于口。
而宣判的对象,竟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多么讽刺。
青禾在我怀里放声大哭,三年来的委屈、愤懑、担忧、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我抱着她,没有哭。眼底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心口那片荒原,在经历了最初的震颤后,重归死寂。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也好。
从此以后,他应该再也不会来了吧。
一个“已死”之人,还有什么值得他踏足的呢?
这停云院,终于可以彻底地、真正地安静下来了。
我扶着青禾到榻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的手依旧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
“喝点水,定定神。”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青禾抽噎着,勉强喝了两口,抬头看我,眼中仍是惊惶未定:“夫人……将军他……他会不会……”
“不会了。”我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他不会再来了。”
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被一个丫鬟用那样的话挡在门外,无论是出于震惊、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都绝不会再来碰这个钉子了。
于他而言,今夜或许只是醉酒后一次荒唐的误入。于我而言,却是斩断最后一丝微弱牵连的铡刀。
也好。干干净净。
“夜深了,去歇着吧。”我对青禾说,“今夜……辛苦你了。”
青禾摇头,还想说什么,被我轻轻推着,送出了内室。
门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下一盏如豆的孤灯,和我自己。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深夜刺骨的寒凉,瞬间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点暖意。
远处,东院的灯火似乎还亮着,隐约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那片暖黄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遥远而模糊,像一个与我无关的、彼岸的梦境。
我伸手,拢了拢单薄的衣衫。
真冷啊。
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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