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线绣解红瑶千年“密码”

潘万娇。

这是潘万娇结婚时，母亲为她缝制的裙子，她一直珍藏。

龙脊镇小寨村坐落在龙脊梯田的怀抱中，是一个传统瑶族寨子。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清晨云雾缭绕，梯田线条若隐若现；傍晚，夕阳镀金，古朴木楼升起袅袅炊烟。村民潘万娇的家位于小寨村最高处，再往上便是龙胜第一高峰“福平包”。小时候，母亲总是在木楼里织锦绣花，潘万娇便用零碎布头跟着学，她说，“我们瑶族姑娘对绣活好像是天生的喜爱”。如今，40岁的她已成为第九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红瑶服饰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仍常与母亲并肩坐在木楼里，一针一线，绣出红瑶群众千年的故事与信仰。

潘万娇在家门口做刺绣。

潘万娇在家门口做刺绣。

传承·传奇：一衣一纹 皆是山河史话

红瑶服饰不仅仅是遮体保暖的衣物，它更是红瑶人的历史记忆、族群认同、审美观念和生存智慧的集中体现。每一道纹样，每一种色彩，都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密码。

这些密码首先镌刻在与自然的深刻对话中。在众多的纹样里，八角纹样是最醒目且变化丰富的核心元素。它们大多数以块状重复、连续的方式铺满整个布面，少数则作为主纹被其他小型八角花纹或辅助纹样环绕，犹如众星捧月。这种以简练的线条和块面组合构成的纹样特点其实与当地的自然环境息息相关。

龙脊梯田，是红瑶人世代的粮仓，是安身立命的根基，更是精神信仰的寄托。那从山脚盘旋至云端、成百上千级的田埂，用一道道优美而有力的弧线，在群山间勾勒出令人震撼的几何图案。红瑶服饰上的八角花纹，其旋转扩散的形态、层层递进的结构，与梯田的层叠环绕、绵延不绝何其相似，无论是将其解读为象征光明与生命的太阳，还是寓意繁盛与美好的八角花，抑或直接看作是对梯田的艺术抽象，这都是红瑶人民从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中获得的灵感馈赠。

一针一线，红瑶姑娘将山魂水魄织入衣襟裙摆，将对大地的敬畏与感恩穿在身上。

其次，密码也隐藏在古老的族群传说与祈福之中。如头巾上的“瑶王印”、服饰上的“老虎爪”，这些纹样背后都流传着瑶族的故事。梅花纹多以经典的“五瓣形状”出现，象征着“梅花五福”，这是母亲对女儿未来人生美满、品德高尚的殷切期许。凤鸟纹象征吉祥、高贵与美好的爱情，期待女儿的生活如凤凰般璀璨，婚姻和谐幸福。灵动的蝴蝶纹，则溯源至“蝴蝶妈妈”这一古老的始祖传说，承载着对生命繁衍、子孙昌盛的美好祈愿，寄托着家族血脉延续、多子多福的愿望。此外，还有鱼纹（年年有余）、万字纹（万福万寿）等，共同构成了一个美好的祝愿系统。

在龙胜红瑶的传统中，家里女儿出嫁，会穿上由母亲或祖母亲手缝制、刺绣的整套红瑶服饰。这不仅是一件华丽的嫁衣，更是一件凝聚了长辈无数心血、承载着全部祝福与期望的传家宝。

潘万娇与母亲一同织锦、做刺绣。

潘万娇已完整掌握红瑶服饰制作技艺的纺纱、织布和织锦三种。

传承·技艺：一丝一缕 织就衣脉相传

潘万娇的红瑶技艺之路，是大多数红瑶女性的写照。“六七岁的时候，我就常常安静地坐在妈妈身边，看她做刺绣活。”潘万娇回忆道，眼神里泛着温暖的光。那时，母亲潘凤妹手中的针线仿佛拥有魔法，能在深色的土布上变出五彩斑斓的世界。大人们会把做衣服剩下的布头给小孩子“练手”，“一开始都是从绣最简单的‘东摆’（一种饰边）开始，慢慢地才接触到其他更复杂的花样”。

这种耳濡目染、手手相传的家庭传承模式，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最原始、最坚实的根基。10岁那年，潘万娇正式师承母亲潘凤妹，开始系统学习红瑶服饰传统技艺的三大基础：花衣反面挑花刺绣、东摆制作、脚绑带编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母亲的悉心指点下，她的指尖磨出了茧，眼神却越来越亮，对纹样的理解越来越深。

到26岁时，潘万娇已完整掌握了红瑶全套服饰（包括头巾、花衣、饰衫、围裙、腰带、百褶裙、脚绑带、东摆等八大件）的制作体系，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然而，潘万娇并未止步于“掌握”。她深知，真正的传承在于深挖精髓、守住根本。经过20余年的潜心钻研与实践，她的技艺已臻化境，主要体现在三大核心方面：

一是传承“反面挑花”绝技，无需底稿完成万字纹、八角花等32种传统纹样刺绣，针法细密，可达每平方厘米16针，图案精准，完整保留红瑶服饰符号系统；二是传承“经纬定位编织法”，运用纯手工竹制腰织机，通过经纬线交互定位工序，确保腰带图案精准连贯，展现了高超的编织技艺；三是独创“经纬定位挑花法”，实现0.3毫米级挑花精度，单件服饰手工挑花达20余万针，造就红瑶服饰“锦衣无皱”的独特质感。

潘万娇做好的瑶族服饰，母亲在她身上比试，端详着是否合身。

潘万娇展示她做的刺绣。

传承·创新：一针一线 绣向世界舞台

潘万娇深知，非遗不能仅仅保存在博物馆里或束之高阁，它必须活在当下，拥有持续的生命力。因此，她在坚守核心技艺的同时，也积极开拓着创新与传播之路。

早在2016年，潘万娇就开始在小寨村有意识地收徒授艺。她最先教授的，是自己的侄女潘秋利、潘子琪、潘斌煜三人。“先从自己家人教起，希望这门手艺能在家族里传下去。”她毫无保留地传授反面绣、织锦与织腰带等核心技巧。如今，这几位年轻人都已能独立制作东摆、脚绑带、织衣、腰带、头巾、围裙等服饰部件。她的目光还投向了更年轻的下一代。潘万娇多次走进小寨小学，利用课余时间向红瑶女童传授最基本的刺绣技艺，让文化的种子在童年萌芽。

2018年，随着龙脊镇小寨村红瑶服饰展览馆成立并由其担任负责人，潘万娇拥有了更广阔的舞台。她不定期在馆内举办红瑶刺绣学习班，不仅面向本地妇女，也热情接待前来研学的大学生与文化爱好者。她一边演示精湛技艺，一边讲解纹样背后的故事，让山外的年轻人惊叹不已。此外，她每年都受邀担任龙胜各族自治县文化馆瑶族服饰培训班的授课老师，将技艺与经验分享给更广泛的学员。

在纹样设计上，潘万娇也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了谨慎而有益的创新尝试。她创新研发了“瑶王印”十二生肖纹样系列，将生肖形象与红瑶传统的几何图案巧妙结合，既有吉祥寓意，又增添了趣味性和辨识度，深受年轻人喜爱。她还提炼优化了“老虎爪”等传统吉祥纹样的刺绣技法，使其表现力更强。这些探索，让她获得了“民族工艺创新先进个人”荣誉，也证明了传统技艺在当代仍有广阔的创作空间。

如今，潘万娇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红瑶服饰被更多人看见”。她希望通过传习馆、培训班、展览、研学等渠道，让红瑶服饰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她时常在自家木楼的窗前，手里绣着未完成的绣片，俯瞰着云雾中的梯田和错落的寨子。对她而言，手中针线连接的不仅是图案，更是红瑶的过去与未来。她所守护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个民族穿在身上的文化记忆与生生不息的身份密码。

来源 | 桂林日报 记者周文琼/摄 通讯员王岳溪/文

实习编辑 | 文菱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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