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朱雀大街的刑场,积雪被染成暗赤时,秦琼正勒马在安化门内。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虎头湛金枪上,枪尖凝着的冰碴子,像极了五年前瓦岗寨寒夜的霜。
第一个赴死的是王伯当。
武德二年的洛阳城破后,王伯当护着李密投了唐,转头又跟着李密反出长安。消息传到秦琼耳中时,他刚随李世民平定刘武周,大军屯在并州城外。信使带来的诏书上,李渊的朱批刺得人眼疼:“李密叛党,就地斩决,同党无赦。”秦琼攥着诏书的手青筋暴起,他想起瓦岗山时,王伯当箭术通神,曾在乱军中一箭射落隋军主将的头盔,救过他的性命。可并州到长安千里之遥,李世民刚打完硬仗,粮草未补,兵马疲惫,他身为马军总管,岂能擅离职守?等他连夜写好请罪书,想以自己的功勋换王伯当一命时,快马回报的消息已至——王伯当与李密一同死在熊耳山,头颅已送往长安悬于城门。
这是第一次,来不及。秦琼把请罪书烧在营中,火焰映着他通红的眼,他知道,乱世之中,忠义往往抵不过一道圣旨,而他的马蹄,追不上皇权的雷霆。
第二个是单雄信。
单雄信投了王世充,成了唐军的死敌。洛阳决战时,秦琼在阵前与他相遇,单雄信的枣红马踏起烟尘,丈八蛇矛直指他心口:“叔宝,你我兄弟一场,今日各为其主,休怪我无情!”秦琼挥枪格挡,枪矛相撞的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想起当年在瓦岗,单雄信把自己的庄园变卖,换来了粮草军械,让兄弟们熬过了最难的冬天。可如今,李世民围洛阳三月,城破在即,单雄信作为王世充麾下第一猛将,早已被列入必杀名单。秦琼曾在李世民帐前求情,说单雄信勇冠三军,若能招降,必是栋梁。李世民却摇头,指着帐外那些因单雄信而战死的将士灵位:“他杀我将士无数,此仇不共戴天,朕不能违众。”城破那日,单雄信被押赴刑场,秦琼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却被李世民派去安抚降兵。等他处理完事务赶到时,刑场上只剩一滩温热的血迹,和百姓捡走的零碎衣物。
这是第二次,来不及。秦琼站在血渍前,突然明白,有些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他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解不开这乱世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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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谢映登。
谢映登在瓦岗散后便隐居山林,潜心修道。可武德四年,有人告发他与江南反贼有勾结,李渊下旨缉拿。秦琼那时正在幽州抵御突厥,听闻消息后,当即派人快马前往谢映登隐居的终南山报信,想让他暂避锋芒。可他派去的人晚了一步,官府的兵已经围了道观。谢映登不愿束手就擒,拔剑反抗,终因寡不敌众,死于乱刀之下。秦琼收到消息时,正与突厥人浴血奋战,弯刀劈来的瞬间,他恍惚看到了谢映登当年在瓦岗山练剑的身影,那人曾笑着说:“等天下太平,我便归隐山林,再也不问世事。”可这太平,终究没能等得及他。
这是第三次,来不及。秦琼斩杀了眼前的突厥兵,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粘稠,像极了谢映登修道观前的桃花瓣,只是这一次,红得刺眼。
第四个是王君廓。
王君廓投唐后,因作战勇猛被封为彭国公,可他生性贪婪,屡犯军纪,甚至私通突厥。事情败露后,李渊下旨将其斩首。秦琼得知后,没有求情。他记得瓦岗山时,王君廓就常常抢夺百姓财物,还曾因分赃不均,差点杀了自己的同袍。秦琼那时就劝过他,可他置若罔闻。如今他犯下滔天大罪,累及部下,秦琼心中只剩失望。他看着刑场的方向,想起当年王君廓在战场上的悍勇,又想起那些被他迫害的无辜百姓,终究是沉默着转过了头。
这是第一次,不想。秦琼明白,有些恶,是骨子里的,纵是兄弟一场,他也不能为虎作伥,违背自己心中的道义。
第五个是邴元真。
邴元真是瓦岗寨的粮官,当年就是因为他私通王世充,泄露了瓦岗的粮草虚实,才导致瓦岗军大败。后来他投了唐,却不知悔改,又暗中勾结梁师都,想里应外合谋反。事情败露后,李世民下令将其凌迟处死。秦琼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校场练兵。他想起瓦岗寨溃散时,无数兄弟因为缺粮而饿死、战死,想起李密痛哭流涕的模样,想起自己带着残兵突围时的狼狈。邴元真的背叛,毁了多少人的家,多少人的命。有人劝秦琼,毕竟是昔日战友,好歹求个情,给个全尸。秦琼却冷笑道:“他当年背叛兄弟时,可曾想过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这是第二次,不想。乱世之中,背叛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秦琼宁愿背负“无情”的骂名,也不愿让背叛者得到宽恕。
第六个是樊文超。
樊文超在瓦岗时就心胸狭隘,嫉妒秦琼的威名。投唐后,他多次在李渊面前诋毁秦琼,说他“心怀异志,不可重用”。后来,樊文超为了攀附权贵,诬陷忠臣,导致数人含冤而死。秦琼收集了他的罪证,呈给了李世民。李世民震怒,下令将樊文超斩首。刑场之上,樊文超对着秦琼的方向破口大骂,说他“忘恩负义,小人得志”。秦琼站在远处,面无表情。他想起当年在瓦岗,樊文超因为自己得到李密的重用,就暗中使绊子,差点让他在战场上送命。这样的人,屡次作恶,不知悔改,留着只会危害更多的人。
这是第三次,不想。秦琼心中的兄弟情,从来都不是无底线的纵容,对于那些作恶多端、危害家国的人,哪怕曾并肩作战,他也绝不会手软。
第七个是牛进达。
牛进达是秦琼在瓦岗最要好的兄弟,两人曾睡过同一张床,喝过同一坛酒,在战场上多次互相救命。可武德六年,牛进达因为不满李世民的封赏,竟联合几位旧部,意图谋反。秦琼得知消息后,彻夜未眠。他想起当年在瓦岗山,两人一起打野兽、分猎物,想起牛进达受伤时,他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可如今,兄弟要谋反,要背叛这个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秦琼亲自带兵前去捉拿牛进达,两人在帐中相见,牛进达红着眼说:“叔宝,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们出生入死,得到的却不如那些世家子弟?”秦琼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进达,天下刚定,百姓需要安宁。你这样做,只会让更多人流血,让我们当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牛进达不听,拔剑相向。秦琼无奈,只得还手,最终将其擒获。李世民念及秦琼的情面,想饶牛进达一命,可秦琼却叩首道:“陛下,法不容情。牛进达谋反,罪该万死,若陛下饶了他,如何对得起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
最终,牛进达还是被斩了。行刑那日,秦琼没有去刑场,他独自一人坐在府中,拿出当年瓦岗兄弟一起喝剩下的半坛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热泪。
三次来不及,是乱世的身不由己,是皇权的至高无上,是命运的无情捉弄;三次不想,是道义的坚守,是对作恶者的唾弃,是对家国天下的责任。秦琼不是无情,只是在乱世之中,他早已明白,有些选择,注定要背负骂名,有些沉默,是比哭泣更沉重的悲伤。
朱雀大街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刑场上的血迹,也覆盖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秦琼勒转马头,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异常坚定。他知道,这乱世还未完全平定,他的枪,还不能放下,而那些瓦岗兄弟的故事,终将被埋在历史的尘埃里,只有他,会永远记得,那些年一起在瓦岗山喝过的酒,一起打过的仗,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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