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金仓县,“万亩高标准农田”示范区。
秋风卷过,金黄色的玉米浪潮一直铺到天边。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几十台收割机系着大红花,整装待发。
这是全县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农民丰收节”。
主席台上,县长张万金满面红光,正对着省电视台的直播镜头,手里捧着一个特意挑选出来的、足有小臂粗的巨型玉米棒子。
“观众朋友们!这就是我们金仓县自主引进、大力推广的‘超级玉米’——金穗一号!”
张万金的声音激昂慷慨,透过麦克风传遍了田野:
“抗病!抗倒伏!抗旱!”
“经专家测产,亩产突破两千斤!这是我们金仓县献给祖国的一份厚礼!”
台下掌声雷动,那是安排好的群众演员在卖力喝彩。
然而。
在人群的最后方,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台上走。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皮肤黑得像碳。
他叫陈土。
国家农科院育种专家,半年前来金仓县挂职农业副县长。
“那谁啊?怎么把讨饭的放进来了?”
“好像是那个挂职的副县长……哎哟,怎么穿成这样?”
保安刚想拦,陈土已经像个泥鳅一样钻上了台。
他没有看县长,也没有看镜头。
他只是把那个有些破旧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刚刚从这片“万亩良田”里随手掰下来的玉米棒子。
“哗啦。”
十几个带着青皮的玉米棒子,被扔在了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上。
张万金愣住了,随即大怒,压低声音吼道:
“陈土!你在干什么?正在直播呢!赶紧下去!”
陈土抬起头。
那双平时浑浊、木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一个玉米,当着镜头的面,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
清脆的响声。
玉米断成两截。
没有金黄的籽粒,没有饱满的浆汁。
断面上,只有灰白色的、干瘪的轴芯,以及稀稀拉拉几颗像癞痢头一样的瘪粒。
全场死寂。
“咔嚓!”“咔嚓!”“咔嚓!”
陈土面无表情,一口气把地上的十个玉米棒子全部掰断。
全是空的。
或者是半空的。
那一地的灰白残渣,在红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个无声的巴掌,狠狠抽在张万金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
“张县长。”
陈土举起半截空壳玉米,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泥土味:
“这就是你说的亩产两千斤?”
“在农业上,这叫‘有壳无实’,叫‘瞎把子’。”
陈土转过身,指着台下那片金色的、看似壮观的玉米海:
“别演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丰收。”
“这一万亩地……绝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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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回溯到半年前。
正值春耕时节,金仓县的空气里弥漫着翻耕后的泥土腥味。
陈土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水壶,走进了县政府大院。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哎哎哎!干嘛的?上访去信访局,这是政府大院!”
陈土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是新来的副县长,来报到。”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乱得像鸡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鞋上还沾着草屑。
“你是副县长?那我还是省长呢!去去去!”
直到组织部的干事匆匆跑出来接人,保安才目瞪口呆地放行,嘴里还在嘀咕:“这年头,干部怎么长得比老农还老农?”
【县政府小会议室】
陈土刚放下行李,就被拉去参加全县春耕动员大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种业革命”。
“同志们!”
县长张万金站在台上,指着PPT上那张金光闪闪的玉米图片,激情澎湃: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为了提高我县粮食产量,县委县政府决定,今年全县淘汰所有‘老、旧、杂’品种!”
“大力推广由‘丰禾科技’公司研发的超级新品种——金穗一号!”
“这可是高科技!转基因技术(虽然没明说,但暗示了)!抗虫抗草,只要种下去,不用管都能打粮!”
“各乡镇要签军令状!确保‘金穗一号’覆盖率达到100%!谁家地里还有老品种,就铲谁的苗!”
台下一片掌声。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陈土,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会后。
陈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拦住了正要上车的张万金。
“张县长,那个‘金穗一号’的审定证书我看一眼行吗?”陈土说话很直,没有半点官场客套。
张万金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陈副县长是吧?省农科院下来的专家?”
“证书当然有!在丰禾公司呢。老陈啊,你是搞科研的,要懂点市场经济。这丰禾科技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老板是我表……咳咳,是咱们本地的杰出企业家。”
“这个品种,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你就别操心了。”
说完,张万金钻进奥迪车,扬长而去。
“实践检验?”
陈土看着车尾气,摇了摇头。
“我只相信土地的检验。”
【下午,金仓县种子销售一条街】
陈土换了一身更破的衣服,戴了个草帽,蹲在了“丰禾科技”的直营店门口。
店里挤满了来买种子的农民。
“哎呀,这可是县长推荐的!说种了这个能发财!”
“就是贵了点,一袋要八十块,比以前的贵一倍呢!”
“贵怕啥?产量高啊!”
陈土混在人群里,挤到柜台前,掏出皱皱巴巴的十块钱:
“老板,给我抓一把看看成色,行不?”
店员是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白了他一眼:“不零卖!这都是包衣过的,有毒,别瞎摸!”
陈土趁他不注意,伸手在敞开的袋子里迅速抓了一把,转身就钻出了人群。
他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
摊开手掌。
十几粒红得刺眼的玉米种子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这层红色的“包衣”(种衣剂)裹得很厚,像是一层浓妆,掩盖了种子原本的面目。
陈土拿起一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那是过量的杀虫剂,为了防止虫蛀——通常只有陈年旧种才需要下这么猛的药。
接着。
他做了一个让路人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把那粒有着剧毒包衣的种子,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
他用后槽牙轻轻咬开了一点,舌尖迅速在断面上舔了一下,然后立刻“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并用随身带的水壶猛漱了几口口。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老一辈育种家的绝活——“尝种”。
虽然危险,但最直接。
“胚乳发粉,没有粘性。”
“胚芽干缩,甚至有霉味。”
陈土蹲在地上,看着那被咬开的种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这就是所谓的‘金穗一号’?”
“这分明是五年前因为‘基因缺陷’,导致黄淮海地区大面积绝收,被国家明令禁止销售的淘汰品种——‘废玉3号’!”
“只是换了个马甲,染了个色,就敢卖给老百姓?”
陈土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气。
作为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他最恨的只有一种人——卖假种子的。
这是在谋财。
更是在害命。
“张万金,丰禾科技……”
陈土从包里掏出一个自封袋,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那几粒种子装好,贴身放进内衣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望着远处正在排队买这种“毒药”的朴实农民,他的眼神变得比那把锄头还要硬。
“想在金仓县的地里种这种绝户苗?”
“除非把我陈土这把老骨头……埋进去当肥料。”
02
【三天后,县政府常务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造成!”
陈土第一次在会上拍了桌子。
虽然他的手掌粗糙,拍在红木桌面上声音并不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让全场瞬间安静。
“张县长,《种子法》规定,任何新品种在推广前,必须经过至少两年的区域试验和生产试验。”
陈土拿着那本被他翻烂了的法规,指着投影上的“金穗一号”:
“这个品种,没有审定号,没有试验数据,甚至连最基本的抗病性报告都是伪造的!”
“现在全县五十万亩耕地,你让老百姓全种这个?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就要饿死人!”
张万金坐在主位上,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眼神阴冷:
“陈副县长。”
“你不要动不动就拿法律吓唬人。特事特办你不懂吗?”
“这是我们县招商引资的头号工程!丰禾科技承诺了,如果减产,他们双倍赔偿!”
张万金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带着一股逼人的官威:
“我们金仓县要弯道超车,要打造‘种业硅谷’,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陈土同志,组织派你来挂职,是让你来帮我们搞技术的,不是让你来当‘拦路虎’的!”
“从今天起,种子的推广工作由我亲自抓。你既然身体不好,就去分管……机关后勤和老干部局吧。”
夺权。
干脆利落的边缘化。
陈土张了张嘴,看着周围那些为了迎合县长而纷纷避开他目光的同僚。
他没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合上笔记本,拿起那个不锈钢水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但他并没有去老干部局报到。
【两周后,县城西郊,一片荒废的河滩地】
陈土“失踪”了。
没人知道这个挂职副县长去了哪。
其实,他就就在离县政府不到五公里的西郊。
他用自己的工资,租了李老汉家的一亩三分地。
这里地势低洼,土壤贫瘠,没人愿意种。但陈土把它当成了宝。
此时正值初夏,烈日当空。
陈土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挥舞着锄头,正在地里除草。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这竟然是一位国家级的育种专家,更看不出这是一位副县长。
这亩地,被他分成了两半。
左边,种的是全县强推的**“金穗一号”**(他在黑市上高价买的)。
右边,种的是他从农科院带来的国审品种**“中玉8号”**。
这就是他的**“对照试验田”**。
既然你们不听数据的,那我就种给你们看。土地是最诚实的,谁好谁坏,苗长出来就知道了。
“陈伯,喝口水吧。”
李老汉提着绿豆汤走过来,看着地里长势喜人的玉米苗:
“怪了,陈伯,你这种地是个好手啊!不过你看,左边那个‘金穗一号’长得多快!又高又壮!比右边那个强多了!”
陈土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那两片玉米。
确实,“金穗一号”的株高已经超过了两米,叶片宽大,看起来威风凛凛。
而右边的“中玉8号”,矮墩墩的,毫不起眼。
“老哥,看庄稼不能光看个头。”
陈土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神复杂:
“长得快,是因为它对氮肥敏感,像个吃了激素的胖子,虚胖。”
“而且……”
陈土走到“金穗一号”的地里,蹲下身,轻轻拨开一株玉米的顶端叶片。
在那里,原本应该抽出雄穗的地方,竟然长出了一个灰白色的、像肿瘤一样的菌包。
“看。”
陈土指着那个菌包:
“这是丝黑穗病的前兆。”
“这个品种基因里有缺陷,免疫系统是残缺的。现在看着壮,等到抽穗的时候,这些菌包就会破裂,散出黑粉,把整个棒子都吃空。”
李老汉吓了一跳:“那……那全县都种了这个,岂不是完了?”
陈土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种满了“金穗一号”的田野,眼中满是忧虑。
这还只是第一关。
根据他对“废玉3号”(金穗一号的前身)基因图谱的记忆,这个品种最致命的缺陷还不是黑穗病。
而是……倒伏和青枯。
一旦秋天雨水多,根系抓不住地,茎秆就会像酥脆的饼干一样折断。
“不行,得留证据。”
陈土从包里掏出相机,对着那个病株,以及两块地的对比情况,咔嚓咔嚓拍起了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标记了时间、温度、湿度。
这就是科学家的执着。
【一个月后,深夜】
玉米已经进入了关键的抽穗灌浆期。
陈土的预言应验了。
他的那一亩试验田里,左边的“金穗一号”大面积爆发了黑穗病,一个个黑乎乎的“癞头”触目惊心。
而右边的“中玉8号”,虽然矮,但穗子饱满,干干净净。
这个强烈的对比,如果让外人看见,那就是打张万金脸的铁证。
“轰隆隆——”
一阵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睡在地头窝棚里的陈土猛地惊醒。
他抓起手电筒冲出去。
只见两束刺眼的强光直射过来。
两台大型推土机,像两只钢铁怪兽,正以此雷不及掩耳之势,碾过他的试验田。
噼里啪啦。
那些他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了三个月的玉米杆,在履带下发出碎裂的哀鸣,瞬间化为泥尘。
“住手!!!”
陈土疯了一样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推土机前:
“停下!这是试验田!你们不能毁了它!”
推土机停了一下。
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张万金的秘书,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
“哟,这不是陈副县长吗?”
秘书皮笑肉不肉地走过来: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人私搭乱建,搞违规种植,影响了县里的‘万亩景观带’规划。”
“县长指示,必须连夜拆除,恢复原貌。”
“违规种植?”
陈土看着那已经被推平了一半的玉米地,看着那些被碾碎的证据,浑身颤抖。
他指着秘书的鼻子,声音嘶哑:
“你们这是在销毁证据!”
“你们怕了!怕这个对比让老百姓看见!怕谎言被戳穿!”
“陈副县长,话不能乱说。”
秘书冷下脸,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推!天亮之前必须推平!”
“轰——”
推土机再次启动,冒出黑烟,向着剩下的玉米地碾压过去。
陈土想冲上去,却被两个城管死死架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株长满了黑穗病的“金穗一号”,被压进泥土里。
看着那株长势喜人的“中玉8号”,被连根拔起。
那一刻,这个一辈子没流过泪的硬汉,眼眶湿润了。
那是他的心血。
更是全县五十万亩土地的警示灯。
现在,灯灭了。
半小时后。
推土机走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试验田,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平地。
陈土瘫坐在田埂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团泥土。
夜风很凉。
李老汉在一旁抹眼泪:“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陈土沉默了许久。
他慢慢地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
手帕里,包着他在推土机来之前,刚刚采集下来的、一根完整的、带有黑穗病特征的玉米病株样本。
还有一根健康的“中玉8号”样本。
这是他拼死保住的最后一点证据。
“李老哥。”
陈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贴身的内兜里。
他的眼神,在这个黑暗的夜里,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地被推了,但根还在。”
“只要根还在……”
陈土看着远处县政府大楼的方向,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就能把这棵毒树,给连根拔起。”
“等秋天吧。”
“老天爷,会替我说话的。”
03
【九月中旬,秋收前夕】
金仓县遭遇了十年未见的“连阴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了七天七夜。空气湿度饱和,田间地头的泥土变成了烂泥塘。
对于普通庄稼来说,这种秋淋天气虽然会影响收割进度,但顶多就是减产一两成。
但对于全县推广的“金穗一号”来说。
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城西,老李头的玉米地】
清晨,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口黑锅。
陈土穿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地里。他的身后,跟着老李头和几个面如死灰的村民。
眼前的一幕,惨烈得像是被重型坦克碾压过的战场。
原本两米多高、威风凛凛的“金穗一号”玉米,此刻成片成片地倒伏在泥水里。根系像老太太的牙齿一样松动,根本抓不住地。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一股浓烈的、像酿酒发酵过度的酸臭味,弥漫在整个田野上。
陈土蹲下身,在一株倒伏的玉米秆上按了一下。
“扑哧。”
粗壮的茎秆竟然像酥脆的烂甘蔗一样,轻易就被捏扁了,里面流出浑浊的黄水。
陈土撕开茎秆的表皮。
里面的维管束已经全部变成了褐色,而且已经腐烂空心。
“完了……全完了……”
老李头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这那是庄稼啊!这就是纸糊的啊!棒子还没熟,杆子先烂了!”
陈土看着手里那烂成泥的茎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细菌性茎腐病”,俗称**“青枯病”**。
这是一种毁灭性的病害。
“金穗一号”为了追求极致的产量(虽然是假的),在基因编辑时,为了让杆子长得高(好看),牺牲了木质素合成基因和抗病基因。
平时看着壮,一旦遇到高温高湿,细菌就会顺着气孔入侵,三天之内,能让万亩良田全军覆没。
陈土站起身,放眼望去。
整个金仓县,五十万亩“金穗一号”,像是一张巨大的、腐烂的黄色地毯,铺在苍凉的大地上。
这不仅是绝收。
这是颗粒无收。
【下午15:00,县政府县长办公室】
与田间地头的悲嚎不同,县长办公室里却是一片忙碌而诡异的“兴奋”。
张万金正在打电话,语气急促但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精明:
“喂?省保险公司吗?对对对!我是张万金!”
“报案!我们要报案!特大自然灾害!”
“百年一遇的连阴雨啊!全县受灾!五十万亩玉米全部倒伏绝收!惨啊,太惨了!”
挂了电话,张万金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浑身湿透的陈土。
“老陈啊,你看看你,去地里干嘛?把自己弄得一身泥。”
张万金满脸堆笑,亲自给陈土倒了一杯热茶:
“正好你来了。有个急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土。
《金仓县特大洪涝自然灾害农业损失认定书》。
“老陈,你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又是省里的专家。这份认定书,需要你的专业签字。”
“只要你签了字,证明这次绝收是‘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
“保险公司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两个亿的理赔款,马上就能到账!”
张万金凑近陈土,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
“老陈,你想想。两个亿啊!”
“农民能拿到赔偿,不至于饿死,也不会闹事。”
“丰禾公司能拿到种子成本补偿,不至于破产。”
“县财政也能留下一笔救灾款。”
“这是什么?这是多赢!”
“只要你签个字,这场烂摊子就变成了‘抗灾自救’的政绩!你也有一份功劳!”
陈土接过那份文件。
手有些抖。
他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因连续强降雨导致土壤液化,诱发不可逆倒伏”,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张县长。”
陈土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隔壁县也下了七天雨。”
“他们种的‘中玉8号’,虽然也有倒伏,但没有烂杆,没有青枯,预计还能收个八成。”
“为什么我们的全烂了?”
陈土把文件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玻璃上:
“这不是天灾。”
“这是基因缺陷。”
“是因为你强推的那个假种子,根本没有抗病性!”
张万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眯起眼睛,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冷冷地说道:
“陈土,你别给脸不要脸。”
“什么基因缺陷?你有证据吗?你的试验田不是早就‘没’了吗?”
“现在全县老百姓等着这笔钱救命。”
“你不签字,保险公司就不赔。”
“到时候,农民拿不到钱,我就告诉他们,是那个挂职的陈副县长,为了显摆自己的专业知识,硬说不是天灾,断了大家的活路!”
道德绑架。
杀人诛心。
张万金这一招,太毒了。
他把陈土架在了火上烤。签了,就是同流合污,明年假种子继续坑人;不签,现在的农民就拿不到救命钱,陈土就会成为全县的罪人。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土看着张万金那张写满贪婪和算计的脸。
他又想起了老李头在泥水里的哭声。
良久。
陈土站起身,把那份价值两个亿的文件,轻轻推了回去。
“张县长。”
“农民的救命钱,政府该出就得出,那是责任。”
“但这笔冤枉钱,不能让老天爷背锅,更不能让国家保险背锅。”
“这个字,我死也不会签。”
说完,陈土抓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走向门口。
“陈土!”
身后传来张万金气急败坏的咆哮:
“你走!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让你在金仓县寸步难行!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陈土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装着“烂玉米杆样本”和“几粒种子”的自封袋。
那是他最后的子弹。
“张县长。”
陈土的声音平静而苍老:
“你信不信。”
“玉米虽然不会说话。”
“但它的DNA,会把所有的实话,都说出来。”
砰。
门关上了。
陈土走进了雨后的寒风中。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金仓县,所有的实验室都在张万金的控制之下,他做不了检测。
他必须“消失”两天。
他要去找一台能够揭开这层画皮的机器。
一台属于科学家的……照妖镜。
04
【深夜23:00,金仓县第一中学,生物实验室】
整个县城都在张万金的眼线监控下。宾馆、网吧、甚至火车站,只要陈土露面,就会被“请”回去喝茶,直到他签字为止。
但张万金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土会躲进一所中学的实验室。
这里是全县唯一一个有基础实验设备,且不在行政监控网络里的地方。
带陈土进来的是高三生物老师刘老师,也是陈土当年在农大带过的实习生。
“老师,这里简陋了点,只有离心机和恒温箱,没别的了。”
刘老师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有些担忧地看着陈土:
“您真的不用去省城吗?这种级别的基因测序,咱这儿做不了吧?”
陈土把那个一直背在身上的、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实验台上。
“不用。”
他拉开拉链,像个拆弹专家一样,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只有饭盒大小的仪器。
那是便携式实时荧光定量PCR仪。
虽然外表不起眼,但这是国家农科院专门为野外考察配发的顶级装备,价值几十万。
“只要有它,这就不是中学实验室。”
陈土接通电源,看着仪器亮起幽蓝色的指示灯,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这是审判庭。”
【提取与扩增】
实验开始。
陈土戴上医用手套,从怀里的自封袋中取出那粒他藏了半年的“金穗一号”种子,又取出一块从烂在地里的玉米杆上刮下来的病变组织。
研磨、裂解、离心。
他熟练地操作着移液枪,将提取出的DNA溶液滴入微孔板。
“小刘,帮我连热点。”
陈土打开那台贴满泥土的笔记本电脑,输入了一串复杂的网址和密钥。
【正在连接……国家作物种质资源库大数据平台(CNGRP)】
【身份验证通过:首席专家陈土】
屏幕上,数以亿计的基因序列数据像瀑布一样流淌。
“现在的假种子,伪装技术很高明。”
陈土一边设置PCR扩增引物,一边低声说道:
“他们会把外包装做得花里胡哨,甚至会把种子的外皮染色。”
“但在DNA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裸奔。”
“我要做的,就是给它做个‘亲子鉴定’,看看它的亲爹到底是谁。”
仪器开始嗡嗡运转。
升温、变性、退火、延伸。
每一个循环,样本中的特定基因片段就被扩增一倍。
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讯。
【凌晨03:00,结果出炉】
等待是漫长的。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刘老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陈土依然端坐在电脑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扩增完成,测序图谱生成。
陈土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测序结果导入国家数据库进行BLAST比对。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推进。
20%……50%……80%……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一个鲜红的对话框弹了出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
【比对完成!高度匹配警告!】
【目标样本:“金穗一号”】
【匹配对象:CNGRP-2019-X-BANNED(国家禁推库编号)】
【品种名称:“废玉3号”】
【相似度:99.99%】
【特征基因标记:缺失ZmNLR1抗病基因簇;含有隐性雄性不育基因。】
“果然是它。”
陈土看着屏幕,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
“废玉3号”。
这是一个五年前就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品种。当年因为它存在严重的基因缺陷,在黄淮海地区导致了上百万亩玉米绝收,被农业部列为**“一级禁种”**,要求全网下架,库存销毁。
没想到,张万金和丰禾科技为了暴利,竟然把这些本该销毁的“垃圾”,换了个名字,重新包装,卖给了金仓县的五十万老百姓!
“不仅仅是骗保。”
陈土看着那个红色的“BANNED”字样,咬牙切齿:
“这是在贩毒!是在给土地投毒!”
他立刻将这份包含着完整基因图谱、比对报告、以及病害成因分析的电子证据,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
发给谁?
省农业厅?不,张万金在省里有人,可能会被压下来。
陈土想了想。
他打开了一个特殊的邮箱。
那是他来挂职前,农科院的老院长偷偷塞给他的一个地址。
【中央一号文件起草组·农业风险监测直报通道】
这个通道,直达天听。
“点击发送。”
随着进度条的走完,陈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合上电脑,拔掉电源。
此时,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今天是**“中国农民丰收节”**。
县里将在万亩示范田举行盛大的庆典和直播。张万金将在那里,当着全省观众的面,把这场人祸洗白成天灾,把那笔两个亿的骗保款收入囊中。
“张县长。”
陈土站起身,把那个沉甸甸的PCR仪重新装进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依旧灰暗、却即将迎来风暴的清晨。
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夹克,把裤腿上的泥巴拍了拍。
“你的戏该收场了。”
“接下来,该轮到科学上场了。”
05
【上午09:30,金仓县“万亩良田”丰收节主会场】
雨后的天空虽然放晴,但地里的泥泞依旧。
为了掩盖地里的惨状,县里特意在会场周围铺上了几百米长的红地毯,两侧摆满了从外地调运来的、金黄饱满的玉米棒子作为“景观墙”。
锣鼓喧天,彩旗招展。省电视台的直播车停在路边,巨大的摇臂摄像机正对着主席台。
张万金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正站在麦克风前,声情并茂地进行着“抗灾胜利”的演讲:
“乡亲们!虽然老天爷不作美,下了这场百年一遇的大雨!但是!”
张万金挥舞着手臂,指向身后那堵虚假的“玉米墙”:
“在县委县政府的英明领导下,在丰禾科技的鼎力支持下,我们不仅保住了粮食安全,更争取到了保险公司的全额理赔!”
“两个亿的赔偿款!马上到位!这是我们战胜天灾的伟大胜利!”
台下的“群众演员”开始疯狂鼓掌,不明真相的村民们听说有钱拿,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拍手。
“下面,有请保险公司代表上台,举行支票交接仪式……”
主持人话音未落。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别挡道!”
一个浑身是泥、背着破帆布包、手里拎着一袋子烂玉米的身影,像一把尖刀,硬生生地插进了这原本“和谐”的画面。
保安想拦,却被那个身影身上散发出的煞气给震住了。
是陈土。
他一瘸一拐地走上那条鲜红的地毯,每一步都在上面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泥脚印。
“陈土?!”张万金脸色大变,压低声音对着耳麦吼道,“导播!切镜头!保安!把他拉下去!”
但来不及了。
陈土已经走到了舞台中央,正对着正在直播的主机位。
他没有抢麦克风,也没有大吵大闹。
他只是解开手里的编织袋,手腕一抖。
“哗啦——”
几百个还在滴着黄水、散发着酸臭味的烂玉米棒子,倾泻而出,堆在了那张象征着“两个亿支票”的巨大的泡沫板前。
恶臭瞬间盖过了会场的花香。
全场死寂。
陈土弯下腰,随便捡起一个烂棒子,对着镜头,那双粗糙的大手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玉米断成两截。
没有金黄的籽粒,只有灰黑色的霉斑和空荡荡的轴芯。
“咔嚓!”“咔嚓!”
陈土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口气掰断了十几个棒子。
全是空的。
全是烂的。
他举起那把烂泥一样的残渣,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万金,声音沙哑,却通过领夹麦克风(他刚才顺手从主持人身上扯下来的),传遍了全场:
“张县长。”
“这就是你说的‘抗灾胜利’?”
“这就是你说的‘金穗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