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谢衍十分体面地和我退了婚,五年过后,我却仍未嫁出去
大乾承德二十七年,冬。
奉天殿前,百官伏跪,霜白的玉阶上,那人一身绯色囚袍,在漫天飞雪中格外刺眼。他曾是北境不败的战神,天子亲封的冠军侯,谢衍。
而今,他是我阶下之囚。我立于丹陛之上,于御座之侧,一袭宫装,手笼暖炉,平静地俯瞰着他。
五年了。五年前,他亲手将一纸退婚书交予我,言辞恳切,姿态体面,祝我另觅良缘,前程似锦。五年后,他跪在我面前,生死系于我一念。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风雪,落在我脸上。没有恨,没有怨,竟是一抹极淡的,了然的笑意。这抹笑,让我周身血液霎时冰冷。他知道,今日这死局,是我布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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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可以改变许多事。譬如,它可以让一个声名鹊起的少年将军,变成权倾朝野的冠军侯;也可以让一个待字闺中的相府千金,变成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老姑娘”。
我叫沈鸢,当朝首辅沈峤之侄女。年已双十有二,未曾出阁。
这在贵女十五及笄便纷纷许配人家的京城,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奇闻。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外乎是我与谢衍那桩陈年旧事。他们说,沈家大小姐心高气傲,被冠军侯退了婚,便赌气不嫁,蹉跎至今。
他们说错了。我并非赌气。我只是在等。
“小姐,又下雪了。”侍女晚晴为我披上一件白狐大氅,轻声叹息,“这天,是越发冷了。”
我立于廊下,伸手接住一片冰凉的六出雪花。它在我掌心迅速消融,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北境的雪,想来比这更大。”我轻声道。
晚晴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劝慰道:“小姐,何苦再想那些。侯爷……侯爷他如今镇守边关,护我大乾安宁,是万民敬仰的英雄。您也该……”
“也该如何?”我回过头,看她,“也该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晚晴不敢再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我收回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安稳?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我那位身居首辅之位的叔父,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如履薄冰。朝堂之上,明枪暗箭,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我沈家,看似繁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
五年前,谢衍说,他要去北境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他说,战场刀剑无眼,他不想我顶着一个未亡人的名头守一辈子。他说得那样恳切,那样为我着想,我几乎就要信了。
可我看见了,在他转身离去时,他眼中那抹被刻意压下的,如鹰隼般的野心。他不是怕我守寡,他是怕与首辅沈家过早地捆绑,会成为他向上攀爬的桎梏。
他要的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而沈家的门楣,于彼时的他而言,是助力,更是束缚。
这桩退婚,退得何其“体面”。他全了君子之风,我得了痴情之名。满京城都赞他一句仁义,叹我一句可怜。
“小姐,宫里来人了。”管家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我眉心微动。叔父今日休沐,宫里此刻来人,绝非寻常。
果然,一名小黄门在管家的引领下快步走入,拂尘一甩,尖着嗓子道:“圣上有旨,因冠军侯谢衍大破北狄,不日将班师回朝。陛下龙心大悦,特于三日后在凝华宫设宴,为侯爷接风洗尘。首辅大人与府上家眷,务必出席。”
晚晴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我对着那传旨的小黄门,微微屈膝,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臣女,领旨。”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我摊开手掌,一片雪花落入,这一次,它没有立刻融化,而是静静地躺着,像一滴冰冷的泪。谢衍,五年不见,不知你如今,又是何等风光?而我为你准备的这份“贺礼”,你又是否会喜欢?
01
承德二十二年的那场退婚,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主角是他,谢衍,一个家道中落却才华横溢的少年郎。配角是我,沈鸢,一个身份尊贵却甘为绿叶的相府千金。
那日,长亭外,古道边,细雨如丝。他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如松。
“阿鸢,”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却带着一丝刻意疏离的沉重,“此去北境,九死一生。我不能……不能让你尚未过门,便担上克夫之名。”
他将那份写着“婚书作废,两相别过,各自安好”的字据递给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温柔的刀,在我的心上慢慢地刻。
“若我此去,马革裹尸,你便忘了我,另寻良人。若我侥幸得归……”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望着我,“若我得归,你若未嫁,我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再来求娶。”
多动听的承诺,多体面的说辞。他将所有的不堪与野心,都包裹在“为我着想”的糖衣之下。他知道我心悦他,便利用我的情意,将这场算计,演绎得深情款款。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接过那张薄纸。雨水打湿了纸张,墨迹微微晕开,像一幅破碎的山水画。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或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对我深深一揖:“保重。”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他口中的“再来求娶”,不过是安抚我,也安抚他自己良心的一句空话。
他要去争他的功名伟业,而我,将是他身后那段被“体面”埋葬的过往。
思绪从五年前的雨天抽离,回到眼前的凝华宫。宫灯高悬,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随叔父叔母坐在席间,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叔父沈峤今日似乎心事重重,眉头微锁,不时与身旁的几位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上首的龙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谢衍的回归,对朝局而言,是一枚巨大的变数。他手握北境三十万兵权,又深得陛下信赖,其势已然锐不可当。这份军功,足以让他从一个边陲将领,一跃成为京城权力棋局中举足轻重的棋手。
而一个不受控制的棋手,对于身为百官之首的叔父来说,是莫大的威胁。
“冠军侯到——”
随着殿外太监的一声高唱,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殿门。
我端起面前的酒盏,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形比五年前更加魁梧,面部轮廓也愈发冷硬。常年风霜的洗礼,在他身上留下了刀刻斧凿般的痕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温润,代之以一种生杀予夺的悍然气势。
那双曾对我许下诺言的眼睛,如今深邃如潭,里面翻涌的是权柄与威势,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旧日温情。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谢衍,参见陛下!幸不辱命,北狄已退,边境安宁!”
龙椅上的承德帝放声大笑,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他:“爱卿平身!此番大胜,爱卿当居首功!来人,赐座,赐御酒!”
谢衍谢恩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这一桌时,仅仅是片刻的停留,便淡然移开,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
晚晴在我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人人都在向新晋的冠军侯敬酒,说着各式各样的奉承话。谢衍应付得游刃有余,他与那些朝臣周旋,谈笑风生,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名利场。
我冷眼旁观,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宴至中途,我借口更衣,离席走入殿后的梅园。今夜的雪停了,一轮冷月挂在枝头,清辉洒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白。
“沈小姐,别来无恙。”
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这声音,即便化成灰,我也认得。
谢衍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他站在我身后数步之遥,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依旧清醒得可怕。
“侯爷万安。”我转过身,福了一福,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他看着我,眼中情绪难辨。“五年未见,小姐风采依旧。”
“侯爷谬赞。与侯爷的赫赫战功相比,小女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我的语气平淡如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一股夹杂着酒气与风雪气息的冷冽味道扑面而来。“我听说,你至今未嫁。”
“与侯爷何干?”我抬起眼,直视着他。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沈小姐,”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令叔父最近,似乎遇到了些麻烦。那桩江南盐引的案子,牵连甚广,不知沈首辅,能否安然无恙?”
我心中猛地一沉。
江南盐引案,是叔父的政敌,户部尚书胡维庸用来攻击他的利器。此事极为隐秘,朝中知之者甚少。谢衍远在北境,是如何得知的?
他此刻说出这番话,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有所图?
我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02
“侯爷消息灵通,竟连此等朝中秘闻都了如指掌。”我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谢衍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峭。“身在沙场,心在朝堂。若连京中的风吹草动都一无所知,这北境的兵,怕也带不安稳。”
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早已在京城布下了自己的眼线。这张网,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张开。
“侯爷说笑了。”我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家叔之事,自有圣上明断,不劳侯爷费心。”
“是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迫感,“可我听说,胡尚书已经找到了人证,不日便要在御前发难。那人证……据说与沈家关系匪博。一旦对质公堂,沈首辅怕是百口莫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人证?叔父为人谨慎,江南盐引案他虽有耳闻,却从未插手,何来的人证?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胡维庸这是要置叔父于死地!
谢衍将我的惊惶尽收眼底,他却不急不缓,仿佛一个耐心十足的猎人,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不过,沈小姐也无需太过忧心。”他话锋一转,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有时候,一个看似必死的局,只要有一支奇兵杀入,便能瞬间逆转乾坤。”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就是那支能够逆转乾坤的“奇兵”。
“侯爷想说什么?”我冷声问道。
“我想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谢衍的目光灼灼,“沈首辅的敌人,未必就是我的朋友。胡维庸背后站着谁,我清楚,想必沈小姐心中也有数。”
胡维庸是二皇子的人。而大皇子与二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多年。叔父一直秉持中立,不偏不倚,这才成了两派的眼中钉。如今二皇子借胡维庸发难,是想拔掉叔父这颗钉子,换上自己的人。
谢衍手握兵权,圣眷正浓,他若倒向哪一方,天平便会立刻倾斜。
“所以,侯爷是想与我沈家做一笔交易?”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警告,也不是在炫耀,他是在抛出橄榄枝。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谢衍轻笑,“沈首辅若能渡过此劫,我只要他日后在朝堂上,助我一臂之力。”
“侯爷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我冷笑道,“我沈家如今自身难保,侯爷凭什么认为,我们还有与你交易的资格?”
“资格?”谢衍向前一步,几乎贴近我的面前,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将我完全笼罩,“就凭你,沈鸢。”
我呼吸一窒。
“五年前,我以为我看透了你,以为你不过是个被娇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千金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可我错了。这五年,你未嫁,不是在等我,也不是在赌气。你是在等你叔父倒台的这一天,对不对?”
我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他怎么会知道?
“你比谁都清楚沈峤的处境。你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依靠他,而是为了在他倒下的时候,能拉他一把,保住沈家的根基。”谢衍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伪装,“你,才是沈家真正的‘奇兵’。一个能让沈峤在绝境中翻盘的棋子。”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这个秘密,我埋藏了五年,连叔父都未曾察过半分。我苦心孤诣,在京城贵女圈中扮演着一个因爱痴狂的笑话,为的就是降低所有人的戒心,为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出其不意。
而这一切,竟被他一语道破。
“你……”我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很好奇,”谢衍的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的一缕乱发,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猛地一颤,“沈小姐为沈家准备的后手,是什么?又是如何打算,凭一己之力,对抗二皇子与整个胡党?”
他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欣赏,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告诉我,你的计划。”他收回手,负于身后,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姿态,“然后,让我来帮你。或者说,让我们……一起。”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地困在其中。我忽然意识到,五年前,我以为我看透了他。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我看到的,永远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那一面。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而此刻,他正向我抛出一个致命的诱饵。我知道,这诱饵有毒,可我……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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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叔父沈峤直接去了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夜,灯火未熄。叔母则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反复念叨着:“鸢儿,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我安抚了叔母许久,才得以脱身回到自己的院子。晚晴为我端来一碗安神汤,我却毫无睡意。
谢衍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的脑海。
他看穿了我。他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谋划。
这五年来,我利用“被退婚的痴情女”这个身份,暗中做了许多事。我结交了一些看似无用,却消息灵通的官眷;我资助了一些落魄,却颇有才学的寒门学子;我甚至通过叔母的关系,与宫中一些不得势的嫔妃建立了联系。
我织了一张网,一张看似脆弱,却盘根错节的网。我以为这张网足够隐秘,足以在关键时刻,为沈家博得一线生机。
可谢衍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部署。他像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将我这只在地面上辛苦结网的蜘蛛,看得一清二楚。
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小姐,您脸色很不好,还是早些歇下吧。”晚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让我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谢衍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必须先自救。
“晚晴,”我转过身,目光坚定,“去,把我书案第三个抽屉里的那个紫檀木盒子取来。”
晚晴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那盒子里,放着的是我这五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户部尚书胡维庸的“黑料”。他贪墨的款项,他安插的亲信,他与二皇子私下往来的信件……虽然没有一击致命的铁证,但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无暇再紧咬叔父不放。
我本打算,在叔父被正式弹劾,陷入绝境之时,再将这些东西,通过我安插的渠道,不动声色地散播出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我必须提前动手了。
“你连夜出府,将这个盒子,送到城西‘忘忧茶馆’的张老板手里。”我将盒子交给晚晴,压低声音嘱咐道,“告诉他,按原计划行事,不必再等我的消息。”
忘忧茶馆的张老板,是我早年救下的一个江湖人,对我忠心耿耿。他手下有一批人,最擅长在市井之间传递消息。
“小姐,这么晚了……”晚晴有些害怕。
“就说是我让你去取早前订好的头面,令牌你带着。”我将一块沈府的腰牌塞给她,“速去速回,不要惊动任何人。”
晚晴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这是我的第一步棋。我希望,它能奏效。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个时辰后,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不好了!不好了!”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我的院子,脸上血色尽失,“小姐!禁军……禁军把我们府给围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怎么会这么快?按照朝廷的规矩,即便要抓捕朝廷大员,也需要有圣旨,有三法司会审。胡维庸的弹劾奏折,甚至都还没递上去!
我冲出院子,只见前院已经乱作一团。数百名身着铠甲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见人就抓,遇物就砸。
为首的一名禁军将领,手持一份明黄的卷轴,高声喝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沈峤,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着,革去其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沈氏一族,全部收押,府邸查封,任何人不得出入!钦此!”
叔父穿着一身中衣,从书房里冲了出来,面色惨白地看着那名将领,颤声道:“赵将军,这……这是何意?无凭无据,为何要深夜抓人?我要见陛下!我要面圣!”
那赵将军冷笑一声:“沈大人,到了这个地步,就别再挣扎了。我们也是奉旨办事。来人,给我拿下!”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叔父按倒在地。
“爹!”堂弟沈珏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叔母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整个沈府,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乱成一锅粥。昔日风光无限的首辅门第,在顷刻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我站在廊下,浑身冰冷,手脚僵硬。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的计划,我的布置,在这绝对的皇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直接跳过了所有的程序,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沈家直接打入深渊。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名禁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给那赵将军,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将军接过信,展开一看,随即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我。
“沈大小姐,沈鸢?”他冷冷地开口。
我心头一跳。
“有人举报,你深夜派人出府,意图与乱党联络,销毁罪证。”赵将军一步步向我走来,手中的圣旨卷成一根棍子,指着我,“那名负责联络的侍女,已经被我们当场抓获。从她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举起手,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是我交给晚晴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我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晚晴……被抓了?我的后手,我所有的秘密,都暴露了?
“好一个沈家,好一个首辅千金!”赵将军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死到临头,还想负隅顽抗!来人,把这个女人也给我锁了,重枷!打入诏狱,严加审问!”
冰冷的铁链,套上了我的手腕和脚踝。那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我被两名禁军粗暴地拖拽着,向府外走去。经过叔父身边时,我看到他一脸震惊和绝望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痛苦。
他一定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他最疼爱的侄女,会背着他做出这种事?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所有的挣扎,不仅没有救得了沈家,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罪证”,成了沈家谋逆的铁证。
这,就是我的“绝对困境”。一个我亲手为自己,也为整个家族,挖好的坟墓。
04
诏狱,是比天牢更可怕的地方。
这里不见天日,终年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墙壁上斑驳的血迹,记录着无数冤魂的哀嚎。
我被关在一间最深处的单人牢房里。手脚上的重枷,每动一下,都会磨破皮肉,传来钻心的疼痛。
晚晴没有和我关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是生是死。一想到她可能因为我而遭受酷刑,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的脑子很乱。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计划明明很周密,忘忧茶馆的路线也极为隐秘。晚晴是如何被发现的?是巧合,还是……有人出卖了我?
是谁?
是忘忧茶馆的张老板?不可能。他受过我大恩,绝不会背叛我。
那是谁?
一个名字,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谢衍。
是他。一定是他。
他在凝华宫的梅园里,就已经看穿了我的一切。他知道我有后手,所以他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交给晚晴的那个盒子,根本没有送到张老板手里,而是直接落入了他的人手中。然后,他将盒子连同晚晴,一起“送”给了禁军,作为指控沈家谋逆的“铁证”。
好狠的手段。
他不仅要看我走投无路,还要亲手将我送入绝境。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让我除了依靠他,别无选择。
这个男人……他的心机,深沉得可怕。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人来审问我。他们只是把我晾在这里,用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一点点摧毁我的意志。
我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不知道叔父怎么样了,不知道沈家其他人被关在哪里,更不知道朝堂之上,因为沈家的倒台,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我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而不断发抖。但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我不能倒下。我若是倒下了,沈家就真的完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势。
胡维庸和二皇子,是想借此机会,彻底铲除沈家。他们手握“人证”(那个所谓的与沈家关系匪博的人)和“物证”(我那个紫檀木盒子),证据链看似完整。在皇帝盛怒之下,叔父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而我,作为“销毁罪证”的共犯,罪加一等,怕是连活着走出这诏狱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变数,就是谢衍。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绝不是为了看我死。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他在等。等我彻底绝望,等我放下所有的骄傲和防备,匍匐在他脚下,乞求他的怜悯。
想到这里,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任由他摆布?
五年前,他为了自己的前程,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五年后,他又想用同样的方式,来掌控我的人生,掌控沈家的命运。
我死死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流出血来,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不。我绝不向他低头。
就算是死,我也要站着死。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狱卒提着灯笼,打开了我牢房的铁锁。
“沈小姐,有人要见你。”狱卒的声音毫无感情。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牢门外。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身姿笔挺,即便是在这污秽不堪的诏狱里,也丝毫不减其风采。
是谢衍。
他终于来了。
他挥了挥手,让狱卒退下。然后,他缓步走进牢房,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我从头到脚凌迟了一遍。最后,停在我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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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住得还习惯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听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他又说,“诏狱的饭菜虽然粗鄙,但总比饿死要好。”
我依旧沉默。
他似乎也不在意我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胡维庸的奏折,今日一早已经递上去了。人证物证俱全,沈峤勾结江南盐枭,意图谋反的罪名,已经坐实。三日后,午门问斩。沈氏一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午门问斩……流放三千里……没入教坊司……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怎么样?”谢衍蹲下身,与我平视,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沈大小姐,你为沈家准备的后手,现在看来,似乎起了一点……反效果。”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谢衍!是你!是你陷害我!”
“陷害?”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只是顺水推舟,让他们抓到了一个……更确凿的证据而已。若非你自作聪明,派人送信,事情又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说到底,是你亲手把沈家推入了深渊。”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我最痛的地方。
是啊。是我。是我太自信,太急切,才落入了他的圈套。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巨大的绝望和悔恨。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干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告诉过你。”谢衍站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需要一个听话的盟友,而沈家,很合适。”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
“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他淡淡地说,“现在,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如今却只让我感到恐惧和憎恨的男人。
是的。我没有选择了。
为了叔父,为了沈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我只能低下我高傲的头颅。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心中所有的不甘与屈辱。
“好。”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
谢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很简单。”他说,“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保沈家无恙。”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牢门口,似乎在确认外面无人。然后,他才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去接近一个人。一个……能决定这场棋局最终胜负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
“谁?”
谢衍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了诏狱之外,那片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紫禁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当今,太子。”
05
太子,赵衡。
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未来的储君。为人温和仁厚,却也因此被朝中不少人诟病为“软弱”。与锋芒毕露的二皇子赵桀相比,太子的存在感一直不强。
谢衍要我去接近他?为什么?
“太子素来不参与党争,深居简出。我一个待罪之身,如何能接近他?”我提出了疑问,这也是一种试探。我想知道,谢衍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个你无须担心,我自有安排。”谢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三日之内,你会离开这里。届时,你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足以让你光明正大出现在太子身边,而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身份。”
全新的身份?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我必须抛弃“沈鸢”这个名字,抛弃我过往的一切。我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属于他的工具。
“我凭什么信你?”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事成之后,你若反悔,我沈家岂不是万劫不复?”
谢衍闻言,忽然笑了。他缓步走回我面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颊上的一道污痕。他的动作很轻,却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我。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然后在这里,等着听你叔父人头落地的消息,等着你沈家的女眷被送进教坊司,受尽凌辱。”
他的话,字字诛心。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明白了。”
“很好。”谢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为了我的利益服务。若有半点差池,或者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准备离开。
“谢衍。”我忽然叫住了他。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看我。
“晚晴呢?”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的侍女,晚晴,她现在在哪里?”
谢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很好。只要你乖乖听话,她会比你想象的更安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铁门在我的面前缓缓关上,最后“哐当”一声落锁,将我重新锁回这片无边的黑暗。
我蜷缩在角落里,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不是为自己而哭。我是为沈家,为叔父,为晚晴,也为那个……五年前,在长亭外,看着心爱之人远去,却还天真地相信着他“再来求娶”的承诺的,愚蠢的自己。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给了我五年的时间,让我成长,让我织网,让我自以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再毫不留情地将我连同我的网,一并收走。
接下来的两天,我被带出了那间单人牢房,换到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监舍。有热水,有干净的衣物,每日的饭食也从馊掉的窝头,变成了热腾腾的白米饭和两样小菜。
我知道,这是谢衍的“恩赐”。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顺从他,就能活得像个人。反抗他,就只能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与老鼠和臭虫为伴。
我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开始吃饭,开始梳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我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三天傍晚,牢门再次被打开。这次来的,是谢衍身边的一名亲信,名叫陆风。他身材不高,相貌平平,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人。
“沈小姐,侯爷让属下来接您。”陆风对我躬身一礼,态度恭敬。
我跟着他,走出了这座吞噬了我所有希望和骄傲的诏狱。
外面天色已黑,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子口。
上车前,陆风递给我一个包袱。
“这里面是您新的身份文牒,还有换洗的衣物。”他低声说,“从今以后,您叫‘苏意’,是一名因战乱流落京城,被侯爷府收留的孤女。”
苏意……
我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那冰冷的布料,心中一片麻木。
沈鸢,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深夜的抓捕里,死在了诏狱的黑暗中。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叫苏意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工具。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我驶向未知的命运。我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盘踞的诏狱。
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不是以“沈鸢”的身份,也不是以“苏意”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能将谢衍,连同他所有的野心和算计,一起踩在脚下的,胜利者的身份。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停下。
陆风引我下车,带我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房间里,早已有人在等候。
不是谢衍。
而是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当我看清那人的脸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我看着眼前那张与我有七八分相似,却因常年病痛而显得格外苍白憔悴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对我虚弱地笑了笑,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起身行礼。
“罪女……沈……沈芜,参见……大小姐……”
沈芜。
我那早已被家族除名,被送往家庙,据说在三年前就已经病死的,庶出的妹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了上来。
而床榻上的沈芜,看着我震惊的表情,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解脱和……怜悯。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房间角落里的一扇暗门,气若游丝地说道:“姐姐……快……快走……他……他要的不是你去接近太子……他要的……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双眼猛地睁大,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液。
“沈芜!”我大惊失色,扑了过去。
可已经晚了。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她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扇暗门的方向,充满了未尽的恐惧和警告。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谢衍……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芜临死前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那扇暗门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僵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沈芜的死状,她临终前那句未完的话,那个充满恐惧的眼神,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谢衍的计划,绝不是接近太子那么简单。这背后,藏着一个我无法想象的,更加黑暗的深渊。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暗门,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门后。那扇门,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引诱着我,也警告着我。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但沈芜临死前的眼神,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我牢牢地拴在这里。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环。然而,就在我鼓起勇气,准备推开那扇门的瞬间,门,却从里面……自己开了。
06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从门后走出来的,不是手持刀剑的卫士,也不是面目狰狞的恶徒,而是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眉眼温婉的女子。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肤色白皙,气质娴静,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屋内的情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血色尽失。
“芜……芜姑娘?”她看着倒在床榻上,嘴角流着黑血的沈芜,手中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汤水菜肴洒了一地。
我认得她。她是秦妈妈,谢衍府中的老人,在我与谢衍尚有婚约之时,曾见过数面。她负责府中女眷的饮食起居,为人沉默寡言,却极为细心。
“你是……沈大小姐?”秦妈妈看清我的脸,眼中满是震惊与惶恐。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关上那扇暗门,却已是迟了。
我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门后的世界。那不是什么密室或者地牢,而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内室。一张紫檀木雕花的架子床上,挂着水蓝色的纱帐,桌上燃着安神香,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萼梅。这绝不是囚禁人的地方,倒像是一处精心准备的……金屋。
金屋藏娇?
藏的又是谁?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个荒谬而可怕的猜测,在我脑海中疯狂滋长。
“她是谁?”我没有理会秦妈妈的惊慌,而是指着床榻上已经冰冷的沈芜,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秦妈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说!”我猛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谢衍到底在做什么?沈芜临死前说,他要的不是我去接近太子!那他要的是什么?这屋子里藏的,到底是谁!”
我的逼问,似乎让她彻底崩溃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声音嘶哑地哀求道:“大小姐,您快走吧!求您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您要是被侯爷发现……您会死的!您真的会死的!”
她越是这样说,我心中的疑团就越大。
我甩开她的手,不再理会她的哭求,径直走向那扇暗门。秦妈妈想要上来阻拦,却被我狠狠推开。
我踏入了那间雅致的内室。
空气中,除了安神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我走到床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掀开了那水蓝色的纱帐。
看清床上躺着的人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床上躺着的,也是一个女人。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容貌……竟与我和沈芜,有着惊人的七八分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如果忽略掉她那因久病而脱形的憔悴,她的五官,她的脸型,简直就和五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谢衍要在一个秘密的宅院里,藏着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女人?还让秦妈妈如此精心细致地照料着?
再联想到死去的沈芜,她和我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谢衍他……在找“替代品”。
他一直在找,和我长得相像的女人。我那可怜的庶妹沈芜,就是其中一个。而床上这个不知名的女人,是另一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五年前,他并非不爱我?而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必须与我退婚,远走北境。所以这五年来,他一直在寻找我的替代品,以慰藉相思之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不。不对。
以谢衍的性格,他绝不是如此耽于儿女情长之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必然有其深层的政治目的。
他让我用“苏意”的身份去接近太子,又在这里藏着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女人……这其中,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打量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女人。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的相同位置。那里,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那是幼时为了救落水的堂弟沈珏,被水中的碎石划破留下的。此事极为私密,除了沈家寥寥几人,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这个女人手腕上,为什么会有和我一样的伤疤?
除非……这不是巧合。是人为的。
谢衍,他在“制造”另一个我!一个无论容貌、神态、甚至身体上的细微特征,都与我别无二致的“沈鸢”!
他要这个完美的替代品做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门外传来陆风恭敬的声音:“侯爷。”
谢衍来了!
秦妈妈听到这两个字,吓得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我心中警铃大作。我绝不能让他发现我进入了这间密室!
我迅速放下纱帐,转身冲出内室。秦妈妈还瘫在地上,我一把将她拉起来,压低声音,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命令道:“不想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秦妈妈瞬间清醒过来。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食盒,重新退回了那扇暗门之后,并迅速将门关上。
几乎是同时,房间的门被推开。
谢衍一身风尘,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床榻上沈芜的尸体上,眉头微微一皱,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知道什么?”我故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知道你骗了我?知道你用我妹妹的命,来演一场逼我就范的戏?”
“她本就活不长了。”谢衍淡淡地说道,语气冷漠得像在谈论一只蝼蚁,“与其在家庙里悄无声息地病死,不如用她最后的价值,换她家人的一线生机。对她而言,这是最好的归宿。”
冷血,残忍。
我死死地攥住拳头,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失控。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已经发现了那间密室的秘密。那是我的底牌,或许,也是我唯一能够翻盘的机会。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谢衍看着我,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我要你,代替一个人。”他缓缓说道,“代替她,成为太子妃。然后,在太子登基之后,成为大乾的……皇后。”
07
成为皇后。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我以为我经历的已经足够离奇,足够骇人听闻。从阶下囚到未来的皇后,这中间的距离,比生与死更遥远。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我是沈家的罪女!太子怎么可能娶我?陛下又怎么可能同意?”
“‘沈鸢’已经死了。”谢衍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从你走出诏狱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苏意’。一个身世清白,才貌双全的孤女。至于如何让你成为太子妃,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配合。”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找出一丝疯狂的痕迹。但他没有。他的眼神清醒、理智,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他要扶持我,坐上那个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置。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狠心。”谢衍毫不避讳地说道,“最重要的是,你恨我。一个对我充满恨意的棋子,才不会轻易背叛我,因为她会时时刻刻想着,如何从我身上讨回一切。而我,恰恰需要你这份‘清醒’。”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将所有的算计,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那你呢?”我冷笑一声,“你费尽心机,把我推上后位,你想要得到什么?摄政王?还是……那把龙椅?”
谢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他最深处的禁忌。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那股杀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你的想象力,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我想要的,很简单。我只要一个,能与我里应外合,确保这大乾江山,永远姓赵的皇后。”
永远姓赵?
这话听起来,何其讽刺。
他若真是一心为国,又何必行此等偷天换日,操纵储君婚姻的悖逆之事?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是合作,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谢衍的拇指在我下颌上缓缓摩挲,那暧昧的动作,却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你的家族,你的亲人,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这,就是你最大的好处。”
我沉默了。
是的。他抓住了我唯一的软肋。
只要沈家还在他手中,我就永远不可能摆脱他的控制。
“好。”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要见我叔父。我要亲眼确认,他是安全的。”
谢衍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似乎在评估我这个要求的真实意图。最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三日后,我会安排。”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从今日起,秦妈妈会教你宫中的规矩,以及……关于‘苏意’的一切。你最好用心学。一个月后,太子会在大相国寺祈福。那,就是你登台唱戏的第一天。别让我失望。”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沈芜冰冷的尸体。
我走到床边,看着我那可怜的妹妹。她到死,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我伸手,轻轻合上了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安息吧。”我低声说,“你的仇,我会报。所有欠我们沈家的,我都会一笔一笔地,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被彻底软禁在这座宅院里。
秦妈妈果然成了我的“老师”。她教我宫廷礼仪,教我如何应对各种场合,甚至细致到走路的步态,说话的语调。
她还给了我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苏意”的“生平”。
苏意,苏州人士,书香门第,因江南水患家破人亡,一路流落至京城,幸得冠军侯府收留。她精通琴棋书画,尤擅一曲《凤求凰》。性情温婉,外柔内刚。
每一条,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
我一边学习着如何成为“苏意”,一边在脑中疯狂地拼凑着谢衍的计划。
他要扶我当皇后,绝不是为了所谓的“江山永固”。他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那个藏在密室里,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又是谁?谢衍为什么要“制造”一个完美的“沈鸢”?
我想起了沈芜临死前,指着暗门说的半句话:“他要的……是……”
是什么?
是那个女人的心脏?还是她的血?
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artan。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黑暗和复杂。
而我,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大相国寺祈福之日,终于到了。
那一日,我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梳着简单的堕马髻,脸上略施薄粉。镜中的人,眉眼依旧是沈鸢的眉眼,但气质,却已然是那个温婉娴静的“苏意”。
陆风亲自驾车,送我前往大相国寺。
马车停在寺门外不远处的一片桃林。陆风递给我一把古琴,低声道:“苏小姐,接下来的,就看您自己的了。”
我抱着琴,走下马车,深吸一口气。
不远处的古寺,香火鼎盛,人声嘈杂。我知道,太子赵衡的仪仗,很快就会经过这片桃林。
而我,将在这里,上演我的第一场戏。
一场,为太子,也为谢衍,精心准备的戏。
08
桃林春色正浓,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如一场绚烂的雨。我择了一块青石坐下,将怀中的古琴置于膝上,素手轻扬,一串清越的音符便从指尖流出。
我弹的,正是那本册子上记载的,“苏意”最擅长的《凤求凰》。
琴声悠扬,带着几分空灵,几分哀婉,像是诉说着一个女子颠沛流离,却又不甘于命运的过往。这琴声,是我弹给“苏意”的,也是弹给我自己的。
很快,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不远处传来。一支小规模的仪仗队,正沿着林间小径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润,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正是当朝太子,赵衡。
他的脚步,在听到琴声时,微微一顿。
他身旁的一名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两步,对着我这个方向高声道:“何人在此喧哗,惊扰太子殿下?”
我仿佛被这声呵斥吓到,琴声戛然而止。我慌忙起身,抱着琴,对着太子的方向福了一福,声音怯怯:“民女不知太子殿下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太子赵衡摆了摆手,示意那太监退下。他缓步向我走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又化为温和的探询。
“姑娘请起。是孤唐突,打断了姑娘的雅兴。”他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姑娘琴艺卓绝,曲中之意,令人动容。不知此曲何名?”
“回殿下,此曲名为《凤求凰》。”我垂着眼,声音轻柔。
“《凤求凰》……”太子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流露出一丝怅然,“‘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好一个《凤求凰》。”
他看着我,眼神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姑娘面生,不像是京城人士?”
“民女苏意,原籍苏州。因家乡水患,亲人尽丧,一路流落至此。幸得……幸得一位贵人收留,才得以苟活。”我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脆弱与无助。
这番说辞,是我与秦妈妈演练了无数遍的。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太子闻言,眼中果然流露出一丝怜悯。“原来如此。姑娘身世堪怜,却能有如此心境,实属不易。”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我。“这块玉佩,你且收下。若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持此玉佩,去东宫寻人。”
那是一块质地上乘的和田暖玉,上面雕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样,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连连后退:“殿下,这……这使不得!民女身份卑微,怎敢受此重礼!”
“让你收下,你便收下。”太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依旧温和,“这并非赏赐,只是孤……与姑娘投缘罢了。”
他说着,亲自将玉佩塞入我手中,温热的玉石触碰到我冰凉的指尖,我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太子看着我的反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孤还有要事,就此别过。苏姑娘,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带着仪仗队,向着大相国寺的方向走去。
我握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玉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第一步,成功了。
我成功地引起了太子的注意,并且,让他对我产生了怜悯和兴趣。
这一切,都如同谢衍的剧本一样,分毫不差。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太子会对我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如此青眼有加?仅仅是因为一首曲子,一番身世?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太子的眼神,虽然温和,但我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隐藏着极深的城府。他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软弱可欺。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里,有惊艳,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失而复得?
这个词,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再次想起了那间密室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难道……太子认识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那个女人,才是谢衍真正要送给太子的人?她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出现,所以谢衍才找到了我,这个完美的替代品?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和太子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过往?
我握着玉佩,只觉得掌心一阵冰冷。
我原以为,我是在为一个我不了解的剧本唱戏。
现在我才发现,我甚至连自己扮演的角色,到底是谁,都一无所知。
回到宅院,我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衍。
他听完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太子,是不是认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谢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子心中那个‘失而复得’的人。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这个角色,让他对你深信不疑,让他……爱上你。”
爱上我?
我心中一阵反胃。
“然后呢?”我追问道,“让他爱上我之后,你要我做什么?替你监视他?还是……在他枕边吹风,让他为你所用?”
“我需要你在他身边,成为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谢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在他最关键的时候,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能让他心甘情愿,将半壁江山,都交到我手里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摄政王。
他要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要让未来的皇帝,成为他手中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而我,就是他用来控制这个傀儡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好大的野心,好恶毒的计策。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恨意与杀机。
“我明白了。”
谢衍,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以为,把我送进东宫,你就能掌控一切吗?
你错了。
你把我送进的,不是一座囚禁我的牢笼。
你把我送进的,是一个全新的,能够与你一较高下的,战场。
而在这场战争中,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尚未可知。
09
我终究还是见到了叔父。
在谢衍的安排下,我扮成一个送饭的狱卒,进入了关押叔父的天牢。
与诏狱的阴森恐怖不同,这里虽然同样压抑,但至少有光。叔父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身上穿着干净的囚服,精神尚可,只是清瘦了许多,两鬓也添了白发。
看到我,他先是震惊,随即老泪纵横。
“鸢儿……你……你还活着……”他隔着牢门,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我。
“叔父。”我跪倒在地,泪水决堤而出,“是鸢儿不孝,连累了您,连累了沈家。”
“不……不怪你……”叔父连连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自责与悔恨,“是我……是我无能!是我识人不明,才落得今日之下场!是我对不起沈家的列祖列宗!”
我将谢衍让我转告的话,告诉了叔父。告诉他,沈家的案子已经被压下,不会再有人追究。家中的女眷和男丁,虽被软禁,但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叔父听完,神情复杂地看着我,许久,才叹了口气。
“是冠军侯……是他出手了,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他有什么条件?”叔父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这背后的交易。
我沉默了。我不能告诉他,谢衍的条件,是要用他侄女的一生,去换一个皇后的宝座,去当一个乱臣贼子的棋子。
“他……他只是希望,日后叔父能……能助他一臂之力。”我艰难地开口。
叔父闻言,惨然一笑。“助他一臂之力?我如今已是待罪之身,一个废人,还如何助他?他要的,是你吧……”
他的目光,落在我这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上,眼中充满了痛苦。
“鸢儿,苦了你了……”
从天牢出来,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叔父的眼神,让我无地自容。
我用家族的安危,换取了自己的“前程”。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这本质上,都是一场可耻的背叛。
回到宅院,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梦中全是叔父失望的眼神,和沈芜临死前恐惧的面容。
秦妈妈日夜守在我身边,悉心照料。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就如同当初沈芜看我的眼神一样。
我抓住她,逼问她那个密室里女人的身份。
“她到底是谁?她和太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妈妈被我逼得没有办法,终于说出了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那个女人,名叫温静,是已故的镇国公的遗孤。她与太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承德帝本有意为他们赐婚,可就在赐婚前夕,温静却得了一种怪病,日渐衰弱,昏迷不醒。
御医束手无策,说她心脉受损,命不久矣。
太子悲痛欲绝,将她安置在一处秘密宅院,遍寻天下名医,希望能救回她的性命。
而谢衍,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谢衍就找到了我,这个完美的替代品?”我冷冷地接口道。
秦妈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侯爷……侯爷说,温姑娘的病,需要一种极为特殊的药引,才能救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那药引,就是……就是与她血脉相近,八字相合的……女子的心头血。”
心头血!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沈芜临死前那句未完的话,瞬间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要的……是……”
是我的心!
谢衍的计划,原来是这样!
他先用沈芜的死,把我逼入绝境。再用沈家的安危,胁迫我为他所用。他让我代替温静,去接近太子,获得太子的宠爱与信任。
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一步。
为了在我成为太子妃,甚至成为皇后,在太子对我情根深种,再也离不开我的时候,再揭开真相!
他会告诉太子,我是假的。而真正的温静,还活着,只需要一味药引,就能醒来。
那味药引,就是我这个“替代品”的心头血!
届时,太子会如何选择?
一边是与他青梅竹马,苦等多年的挚爱。一边是与他朝夕相处,已经产生感情的“替身”。
以太子仁厚念旧的性情,他一定会痛苦,会挣扎。但最终,他一定会选择救温静!
而谢衍,就会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向太子提出他的“条件”。
比如,调动兵马的大权。比如,掌控朝政的权力。
甚至,可以更直接。他可以借“救治温静”为名,将太子引出宫,然后……取而代之!
好一个一石三鸟,环环相扣的毒计!
他不仅要得到太子的江山,还要诛我的心!他要让太子,亲手下令,取我的心头血,去救另一个女人!
他要让我,在最幸福的云端,被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入最痛苦的地狱!
谢衍!你好狠!你好毒!
我躺在床上,浑身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一个对我充满恨意的棋子,才最“清醒”。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下去!
我只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悲惨的一环。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在最后,献出我的心脏!
秦妈妈看着我惨无人色的脸,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求您饶了奴婢……”
我没有理她。
我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不能死。更不能让他得逞!
我要反击。
我要让谢衍,也尝一尝,从云端跌落地狱的滋味!
我要让他,亲手为自己,挖好坟墓!
病好之后,我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消沉,不再抗拒,而是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苏意”这个角色的扮演中。
我开始主动研究太子的喜好。他喜欢听什么曲子,喜欢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点心。秦妈妈被我的转变吓到了,但还是不敢不从,一一为我解答。
我甚至开始向她打听,关于温静的一切。
“温姑娘性情娴静,最是温柔不过。她喜欢在午后,于窗下读诗。她最喜欢的,是李清照的词……”
我将这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
很快,东宫便派人送来了信。太子邀我,于三日后,入宫一叙。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10
东宫,远比我想象的要清冷。
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只有素雅的陈设,和满园的书香。
太子赵衡,就在书房里等我。他依旧是一身常服,见我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苏姑娘,你来了。”
“民女参见殿下。”我盈盈一拜。
“不必多礼。”他亲自为我赐座,又屏退了左右,“那日一别,孤对姑娘的琴声,一直念念不忘。”
“殿下谬赞。”
我们聊了很多。从诗词歌赋,到民生疾苦。我将我从叔父那里耳濡目染的见识,以及我自己对时局的理解,都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融入到谈话中。
太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从最初的欣赏,渐渐变成了惊奇,最后,化为一种深刻的认同与……依赖。
他似乎很久,没有找到一个能与他如此畅谈的人了。
“苏姑娘,你……”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你让孤想起了一位故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温静。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哀伤。
“她也像你一样,才华横溢,心怀天下。”太子的声音,充满了怀念,“只可惜,天妒红颜……”
“殿下,”我抬起头,鼓起勇气,打断了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殿下身系万民,更应保重自身,切莫过于伤怀。”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他。他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
从那天起,我便成了东宫的常客。
太子时常召我入宫,有时是听我弹琴,有时是与我对弈,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一起,静静地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在一天天地加深。那已经不再是对于一个“替代品”的怜爱,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男人对女人的倾慕。
而我,也在利用这份倾慕,不动声色地,编织着我的网。
我向他“无意”中提起,胡维庸克扣军饷,导致北境将士衣食无着。
我向他“担忧”地说道,二皇子在江南培植私产,与地方官员勾结,恐成祸患。
我把我从叔父那里,从谢衍那里,从我这五年来辛苦建立的情报网里,得到的所有信息,都化作一根根看不见的针,刺向他的政敌,也刺向……谢衍的软肋。
太子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他开始暗中调查,并借助他母后(当今皇后)的势力,在朝堂上,对二皇子一党,展开了反击。
朝堂的风向,在悄然改变。
谢衍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依旧把我当成他最听话的棋子,定期从我这里,获取关于太子的“情报”。而我给他的,全都是经过我精心筛选和编造的,假消息。
他以为,他掌控着一切。
他不知道,他亲手送进东宫的这把刀,已经悄悄地,调转了方向,对准了他的心脏。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直到那一天。
那日,我又在东宫陪伴太子。他忽然屏退左右,神情无比郑重地对我说:“苏意,孤……想请父皇赐婚,立你为太子妃。”
我心中一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太子急忙扶起我,“难道,你不愿?”
“非是民女不愿。”我哭着说道,“只是……民女乃不祥之人,恐会为殿下带来灾祸!当年为民女算命的道长曾说,民女命格奇特,与常人不同,若与人婚配,必先经历一场……生死大劫!”
这段说辞,是我杜撰的。为的,就是引出谢衍最后的杀招。
太子闻言,果然脸色大变。“生死大劫?此话怎讲?”
“那道长说,民女的心脉,与常人有异。若要破解此劫,需……需以心头血为引,方可……方可……”
我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哭泣。
太子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孤明白了!孤全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之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你放心!孤绝不会让你有事!孤知道,哪里有能救你的药!”
我知道,他要去见谢衍了。
他要去向谢衍,求取那所谓的,能救温静,也能救我的,“药”。
而谢衍,也一定会借此机会,向他摊牌,提出他那狼子野心的条件。
我伏在太子的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谢衍,你以为你的计策天衣无缝吗?
你以为,太子会为了救温静,而牺牲我吗?
你错了。
这几个月来,我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温静“病重”的真相,以及你“寻找替代品,意图偷天换日”的阴谋,通过各种渠道,一点一点地,透露给了太子。
他早已知道,我是谁。
他早已知道,温静的病,与你脱不了干系。
他今日对我说的这番话,与我演的这出戏,不过是我们将计就计,为你准备的,最后一场鸿门宴。
你布了五年的局,自以为胜券在握。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真正的死局,不是我为你布下的。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亲手走进去的。
三日后,奉天殿。
谢衍一身朝服,立于百官之首。他刚刚以“发现太子妃命格破解之法”为由,向承德帝请功,并“顺势”提出了接管京畿防务,总揽天下兵马的请求。
他以为,太子已经被他说服。他以为,他即将走上权力的巅峰。
他看着我,站在太子身侧的我。他的眼中,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而我,回以他一个,最灿烂,也最冰冷的微笑。
就在承德帝将要允准的那一刻。
太子,忽然开口了。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他将一叠厚厚的奏折,呈了上去。
“冠军侯谢衍,名为国之栋梁,实为乱臣贼子!他意图操控储君,谋夺江山!其罪,当诛!”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谢衍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又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不解。
他不明白。他明明算好了一切,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深渊。
引子中的那一幕,终于,在现实中上演。
他成了我的阶下囚。
而我,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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