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的抉择：吴三桂与多尔衮的会面

多尔衮的营帐座落在威远台的高处，迎风飘扬的黄龙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吴三桂踏入帐中，泥泞的靴印在华丽的地毯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注意到帐内异常干燥——原来清军用油布在帐顶上加盖了双层防水，以抵御骤雨。

“吴将军。”多尔衮从虎皮椅上起身，用带有辽东口音的汉语迎接。

这位年仅三十二岁的清国摄政王，面容瘦削，双眼细长，显得比想象中更年轻。他未披盔甲，只身着深蓝色缎袍，腰间悬挂一柄鎏金短刀。令吴三桂心头一震的是，多尔衮左手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他父亲吴襄的遗物。

“摄政王。”吴三桂抱拳行礼，铁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请坐。”多尔衮指向旁边的交椅，“听闻将军父亲被困，爱妾蒙难，本王深感痛心。”他的语调平和，似乎在谈论天气。

吴三桂犹豫片刻，没有立即就座：“摄政王既知我方困境，自应明白今日相会非为私情。”

“自然。”多尔衮微微一笑，将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李自成占据北京不过一个月，已拷掠明官，抢夺民女。此人非真主也。”

帐外雷声滚滚。吴三桂凝视那枚玉佩：“摄政王打算如何援我？”

多尔衮缓步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暴雨中的山海关在夜色中宛如潜伏的巨兽：“开关，让我八旗兵马过境。你部为前锋，共讨闯贼。”

“然后呢？”吴三桂追问。

“然后？”多尔衮转身，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将军仍是平西王，统领本部兵马。中原平定之后，裂土封疆，岂不美哉？”

吴三桂终于坐下，铁甲压得椅子吱呀作响：“我若开关，必将留下千古骂名。”

“骂名？”多尔衮轻笑，“史书由胜者书写。将军可知，昨日我收到密报——”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卷帛书，“李自成已下令，若三日内不得山海关，便在京城街市斩吴襄首级，悬于城门。”

吴三桂的手指猛然紧握，铁手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还有这个。”多尔衮又推过一个小木匣。

吴三桂打开匣盖，见里面是一缕青丝，系着熟悉的粉色丝带。那是陈圆圆的发丝。

“闯贼部将刘宗敏当夜强占了陈姑娘，她剪发以示志气。”多尔衮轻声说道，“这是今早送到我手上的。”

帐外雨势如注。吴三桂凝视那缕青丝，脑海中浮现去年上元节，陈圆圆在宁远城的宅邸为他舞蹈，那支《霓裳羽衣曲》跳到一半，边关急报突至，他不得不连夜出征。临别时，她轻声说：“将军此去，留青丝一缕，盼君早归。”

“李自成……”吴三桂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愤怒与哀伤。

多尔衮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适时开口：“我八旗铁骑已整备完毕。若将军今夜开关，明日此时，先锋便可兵临北京城下。”他顿了顿，“将军可以亲手救父，夺回心爱之人。”

吴三桂抬头：“摄政王须立誓。破贼之后，不得伤害京城百姓，不得毁坏宗庙陵寝。”

“当然。”多尔衮毫不犹豫，“我以爱新觉罗氏先祖之名起誓，入关只为讨贼，绝不伤及一兵一卒。”

两人对视良久。烛火在暴雨的风中摇曳，影子在帐壁上扭曲放大，仿佛两只猛兽即将搏斗。

“子时。”吴三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开北翼城门。”

多尔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盟约：“请将军用印。”

吴三桂盯着那份羊皮纸，上面用汉语和满语写满条款。他注意到其中一行小字：“平西王吴三桂及其部众，需剃发易服，以示归顺。”

“这一条，”他指着那行字，“能否暂缓？”

多尔衮摇头：“形与神俱归。将军，既已决意，何必在乎发型与衣冠？”

帐外传来更沉的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吴三桂从腰间取下总兵印，重重按在朱砂盒中，然后悬于盟约之上。这一刻，他想起少年时读《三国志》，每当看到姜维伪降钟会，总是热血沸腾。而今夜，他这一印落下，意味着真正的投降，也意味着再无回头的背叛。

大印落定。

多尔衮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将军明智。一个时辰后，我在城门外恭候。”

吴三桂起身离开，没有再看那枚玉佩和那缕青丝。走入滂沱大雨中，亲兵为他撑起伞，却被他一把推开。雨水冲刷着他的铁甲，冲刷着他刚在盟约上按下的手印，却无法抹去心中的决断。

远处，杨坤焦急等待，见主将出来，赶忙迎上：“将军，如何？”

“传令，”吴三桂抹去脸上的雨水，“子时开北门。全军准备剃发。”

杨坤一时愣住，手中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山海关外的清军大营逐渐行动起来。多尔衮站在威远台上，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关城轮廓，低声对身旁弟弟多铎说：“记住，入关后第一件事，不是攻打李自成。”

多铎疑惑：“那又是？”

“收编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多尔衮眼中泛起冷光，“那些兵马，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力量。”

暴雨愈发猛烈，仿佛天空都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夜悄然转动，闪电映照下，“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在雷光中最后一次映出大明年号的金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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