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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李党争斗了四十年,其实只为意气之争,把大唐硬生生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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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牛李党争斗了四十年,把晚唐的朝政搞成乌烟瘴气,其实他们争的不是治国理念,而是意气之争,这群文官硬生生把大唐闹没了

大明宫含元殿,残雪未消。

漏刻阁的铜壶滴漏声,穿过死寂的广场,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殿内,百官垂首,袍袖下的手指或蜷或张,唯一的声音,来自御座之上。

笃。

笃。笃。

皇帝李昂,正用一柄羊脂玉如意,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那声音不大,却像凿子,一下下凿着殿内凝固的空气。他的目光越过下方两派对峙的臣工,落在殿外廊柱上,那里,一只冻僵的寒鸦,刚刚被风吹落。

没人知道天子在想什么。他们只知道,这场从爷爷辈就开始的争吵,今天,或许要有一个了结了。

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旷野的冰冷。



第01章 新科进士的迷茫

宣武门外的漏声又响了三下,天光才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挤出几丝惨白。

新科进士魏云,站在丹凤门外冰冷的玉阶下,拢了拢并不厚实的官袍。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朝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面圣的激动,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人冻透的肃杀。

他身边的同僚,一个个都像是庙里的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官袍的霉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等待”的陈腐气息。

“肃静——”

随着内侍尖利悠长的唱喏,百官鱼贯而入。含元殿的宏伟超出了魏云的一切想象,盘龙金柱直抵穹顶,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幢幢人影,像是无数鬼魂在脚下晃动。

他被安排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一个几乎看不清龙椅的位置。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那两股无形的、相互绞杀的力量。

左手边,是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为首的一党。李德裕年近五十,身形清瘦,面容冷峻,下颌的线条像刀刻一般。他站在那里,如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身后的官员们也大多神情倨傲,带着一股干练而凌厉的气场。

右手边,则是门下侍郎牛僧孺的阵营。牛僧孺长须及胸,面色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他身后的官员们,则多是些饱学鸿儒,个个引经据典,满腹经纶,神态间透着一股道德上的优越感。

这就是名满天下,也“臭”满天下的牛李党争。魏云在地方为官时早有耳闻,只当是政见之争,是君子之辩。可今日亲临其境,才发觉那不是辩论,是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沙场更令人窒息。

议题很快开始。户部奏报,淮南节度使辖区大旱,请朝廷开仓赈济。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议题。

然而,户部尚书方才开口,李德裕便出列,声如寒冰:“淮南去年秋粮号称丰稔,为何半年即旱?节度使杜悰上月还奏请为其母请封诰命,极尽奢靡。臣疑其虚报灾情,意在套取朝廷钱粮。”

杜悰,是牛党的核心人物。

话音未落,牛僧孺身后立刻有人反驳:“李相此言差矣!灾情如火,人命关天。即便杜帅治下有疏,也当先救百姓于水火。李相不问苍生,先究同僚,岂是国之栋梁所为?”

李德裕冷笑一声,眼角瞥向牛僧孺:“救灾之粮,亦是民脂民膏。若所托非人,救灾便成养寇。臣以为,当先遣御史核查,再议发粮。否则,开了这个口子,各地藩镇群起效仿,国库坐吃山空,谁来负责?”

“百姓嗷嗷待哺,等得了御史往返月余吗?李相这是草菅人命!”

“牛侍郎这是姑息养奸,慷国家之慨!”

争吵瞬间爆发。两派官员捉对厮杀,从淮南的灾情,迅速扩大到杜悰的品行,再到李德裕举荐的某官员曾经犯过的小错,然后又翻出十年前牛僧孺的门生写过的一首“意境消沉”的诗。

魏云听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这该是一场关于数据、关于效率、关于如何以最快速度将粮食送到灾民手中的讨论。可他听到的,全是诛心之论,全是道德绑架,全是陈年旧账。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向对方的痛处,每一个论点都服务于将对手打倒在地。

至于淮南的灾民……他们仿佛只是一个被随手抓来的由头。

高坐之上的天子李昂,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听着,手中的玉如意偶尔敲一下扶手。那“笃”的一声,便如巨石投湖,让激烈的争吵出现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又陷入更汹涌的波澜。

魏云感到一阵深刻的寒意。他看到李德裕在辩论的间隙,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过牛僧孺,那眼神里没有对错,只有憎恶。而牛僧孺在引经据典痛斥对方时,那悲悯的微笑下,嘴角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快意的抽动。

这不是治国,这是泄愤。

一个时辰后,天子似乎是累了。他摆了摆手,尖细的内侍嗓音再次响起:“陛下有旨,淮南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百官叩拜。魏云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走出大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理想,那个“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梦想,在踏入这座大殿的第一个清晨,就碎得像殿外被踩烂的残雪。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员与他擦肩而过,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四十年前,老夫刚入仕时,他们就在吵。四十后,老夫行将就木,他们还在吵。只是这大唐的江山,怕是经不起下一个四十年了。”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地,却砸得魏云心口生疼。他抬头望去,铅灰色的天空,又开始飘下细碎的雪。

第02章 一封要命的奏疏

魏云被分到了兵部职方司,当了个从七品的员外郎。

这是个冷衙门,负责掌管天下舆图、边镇防务的文书档案。对于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新科进士而言,这无异于一种流放。魏云明白,自己没有背景,又不愿在朝会之前就匆忙投靠任何一方,自然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直属上司,职方司郎中郑覃,是个典型的老油条。每日来衙门点个卯,便捧着一本《神仙传》读到日落,对公务不闻不问。整个职方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魏云没有气馁。他想,即便人微言轻,也要做好分内之事。他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陈旧案卷。发黄的纸张,模糊的字迹,带着一股尘土与时光混合的气味。他一头扎了进去,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拼凑出大唐的真实样貌。

这一看,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魏忿怒得浑身发抖。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问题。河东节度使防区的军备、粮饷记录,已经连续三年没有更新了。案卷上只有节度使上报的总数,空洞而笼统,而下属各州府、各军镇的具体用度、损耗、库存,竟是一片空白。

更可怕的是,三年前的记录显示,河东武库中的弓弩、甲胄数目,与去年节度使上奏的数目,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这绝无可能!军备每日操练皆有损耗,三年过去,怎么可能连一根弓弦都没换过?唯一的解释是,河东节度使在糊弄朝廷,他上报的,只是三年前的旧数据!

这背后隐藏的,要么是惊天的贪腐,要么是军备废弛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河东,那是拱卫京畿的北大门,一旦有事,后果不堪设想。

魏云立刻找到了郎中郑覃。

郑覃正对着窗外打盹,被魏云叫醒,一脸不耐烦。他听完魏云的发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魏员外,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河东节度使是谁,你知道吗?”

“是……是李听将军。”

“李听将军的父亲,是李晟公。平定朱泚之乱,再造唐室的西平郡王。”郑覃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了看魏云,“李家,三代将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李德裕李相,见了他也要称一声‘世兄’。你动他的案卷,是想干什么?”

魏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郑大人!这无关他是谁的儿子!这是社稷安危!河东军备若真如案卷所言,形同虚设,一旦北边回鹘有变,谁来负责?”

郑覃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他摇了摇头,叹气道:“负责?谁也负不起责。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件事永远不要被揭开。魏员外,听我一句劝,把案卷放回去,去喝杯茶,赏赏雪。就当,你什么也没看见。”

魏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郑覃那张世故而麻木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郑覃一个人,是整个官场都烂了。他们都知道问题在哪,但他们选择视而不见。因为捅破这个脓包,会溅自己一身血。

那天晚上,魏云在自己小小的官舍里,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他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想起了父亲送他来长安时说的话:“云儿,为官之道,在于本心。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无愧于心……

天亮时,魏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铺开纸,研好墨,笔尖饱蘸着冰冷的墨汁,开始书写他人生中的第一封奏疏。

他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官,将瞬间被卷入李党与牛党绞杀的漩涡中心。李党会保他们的人,牛党则会借机攻击李党,而他,这个点火的人,只会成为两派斗争的燃料,被烧成灰烬。

可他还是写了。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他没有提及任何党争,没有攻讦任何人。他只是陈述事实,罗列数据,分析利弊,请求陛下派遣专员,核查河东军备。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奏疏封好,揣进怀里。那封奏疏很轻,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推开门,清晨的寒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冷战。他知道,从他递出这封奏疏的那一刻起,他在长安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第03章 天子脚下的棋子

奏疏如石沉大海,一连三天,毫无声息。

职方司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郎中郑覃看魏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死人。其他的同僚,则远远地避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魏云成了衙门里的一座孤岛。

他故作镇定,每日依旧整理案卷,但握着纸张的手,却总是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死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的奏疏,此刻恐怕早已摆在了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案头,正在变成两派攻蟥的利刃。

第四天,他被传召了。

不是去大殿,而是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引到了紫宸殿的偏殿。这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远比含元殿要小,也更压抑。

殿内只站着三个人。

皇帝李昂坐在上首,面沉如水。他的左手边,是李德裕。右手边,是牛僧孺。

两尊大神,一左一右,像两座山,压得魏云几乎跪倒在地。



“你就是魏云?”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臣……臣魏云,叩见陛下。”魏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极低。

“你的奏疏,朕看了。”李昂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李爱卿,牛爱卿,也都看了。”

魏云感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道如冰,是李德裕。一道似棉,是牛僧孺,但那棉花里,藏着针。

“魏云。”李德裕先开了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一个职方司七品员外郎,不好好做你的分内事,去翻三年前的旧档,是何居心?”

好一句“何居心”。不问事情真伪,先问动机。

魏云心脏猛地一缩,强自镇定道:“回李相,整理案卷,便是臣的本分。臣发现河东军备记录有异,事关国之安危,不敢不报。”

“国之安危?”李德裕冷笑,“李听将军乃国之宿将,忠心耿耿。你凭几本发霉的卷宗,就敢污蔑边帅,动摇军心。我看你不是为国,是想借此博一个敢言的名声,好为你自己铺路吧!”

诛心之论,字字如刀。

魏云还未及辩驳,一旁的牛僧孺慢悠悠地开了口:“哎,李相此言重了。魏员外也是新科进士,一片赤诚之心嘛。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魏云,眼神温和,话语却更毒,“魏员外,你可知,诬告朝廷二品大员,按律当反坐?你这奏疏,可有真凭实据?若只是捕风捉影,那就不只是前程问题,而是身家性命了。”

一个将他打成沽名钓誉的小人,一个将他定义为不知死活的蠢材。

魏云瞬间明白了,他们根本不在乎河东的军备。李德裕要保住自己派系的大将,牛僧孺则乐于看到李党出丑,但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先用话术把他推到悬崖边上,看他怎么死。

而他,就是那只被两头猛虎盯着的兔子。

他唯一的生路,在御座之上。

魏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皇帝:“陛下!臣所奏之事,句句属实,皆有案卷可查。臣不敢求陛下立刻相信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李昂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说。”

“请陛下,将臣三年前的科举试卷,与河东节度使这三年的军备奏报,放在一起。”魏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斗胆!若两份文书的笔迹,有些许相似之处,臣愿以欺君之罪,当场伏诛!”

这话一出,李德裕和牛僧孺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这是最毒的一招。魏云的意思是,如果查出他与牛党有任何关联,写这封奏疏是受了牛党的指使,他愿意去死。这等于把自己和牛党都逼上了绝路。

牛僧孺温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想借力打力,没想到这年轻人竟如此刚烈,上来就玩同归于尽。

李德裕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原以为这只是牛党的一次常规攻击,现在看来,倒像是个愣头青自己撞上来的。

殿内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许久,皇帝李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李德裕和牛僧孺都感到了寒意。

“有意思。”李昂看着魏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一个七品官,倒是有几分御史的胆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右两位宰相,缓缓说道:“河东之事,兹事体大。既如此,便派人去查。但是……”

皇帝拖长了声音,指尖的玉如意又开始敲击桌面。

“笃。”

“查,不能大张旗鼓地查。朕不想让李老将军寒心,也不想让边镇将士人心惶惶。”

“笃。”

“魏云,你既是始作俑者,便由你去做这个‘了结者’吧。”

“笃。”

“朕今日下旨,将你……贬为国子监典籍,即刻赴任。河东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魏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贬官?

他冒死上奏,揭发如此大的弊案,等来的不是嘉奖,甚至不是调查,而是当着两位宰相的面,被一撸到底?

国子监典籍,一个管书的不入流小官,连品级都没有。这比流放还狠,这是政治上的彻底死亡。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已经表现出自己与牛党无关,为何还要如此重罚?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谁敢说真话,谁就是这个下场吗?

李德裕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了冷峻,但眉宇间似乎松了口气。

而牛僧孺,则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虽然没能扳倒李听,但皇帝亲手打压了一个敢于挑战李党的人,也算小胜一局。而且,皇帝的处理方式如此和稀泥,更显其懦弱,日后可操控的空间就更大了。

只有魏云,像个傻子一样跪在那里。

他看到皇帝李昂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两位重臣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厌恶,但一闪而过。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魏云被人架着,浑浑噩噩地退出了紫宸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以为自己是为国请命的孤胆英雄,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天子脚下,用来平衡两派势力,最后被随手丢弃的一颗废棋。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紫宸殿的深处,皇帝李昂拿起那份关于河东军备的奏疏,在炭火上,慢慢地、仔细地,将它烧成了灰烬。

第04章 尘封的真相

国子监的藏书楼,是长安城里最安静的地方之一。

魏云的新差事,就是在这里看管浩如烟海的典籍。他没有独立的官署,只有一个靠窗的角落,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每日的工作,就是防止书籍受潮、虫蛀,以及在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间,日复一日地消磨时光。

从兵部员外郎到无品级的典籍,他只用了一天。

长安城传遍了。所有人都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进士,撞到铁板上了。他成了官场里一个活生生的笑话。再也没有人来看他,昔日的同窗好友,也对他避之不及。

魏云的心,也随着这藏书楼里的尘埃,一点点沉寂下去。他不再愤怒,不再不甘,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他开始像郑覃一样,每日读书,发呆,看着窗外的四季轮换,仿佛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这天下午,他正在修补一卷破损的《汉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汉书·酷吏传》,有意思。年轻人,是心有不平吗?”

魏云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色旧袍的老宦官,正佝偻着背,笑眯眯地看着他。这老宦官他见过几次,是负责打扫藏书楼的杂役,平日里沉默寡言,没想到今天会主动搭话。

“不敢。”魏云放下书,淡淡地回了一句。

老宦官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旁边的书架,一边擦一边说:“咱家在这藏书楼待了三十年了。见过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也见过贬谪至此的白头翁。你啊,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魏云没有作声。

老宦官擦完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浑浊的眼睛看着魏云:“你是不是觉得,陛下昏聩,宰相误国,这大唐朝廷,没救了?”

魏云心里一惊,猛地抬头。这话大逆不道,要是传出去,是杀头的罪。

老宦官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别怕。这里只有你我,还有这些不会说话的书。咱家问你,你知道牛李两党,最早是怎么结下仇的吗?”

魏云想了想,说:“听闻是元和三年的科举案。学子李宗闵、牛僧孺等人针砭时弊,得罪了时任宰相李吉甫。李吉甫是李德裕的父亲。”

“是,也不是。”老宦官摇了摇头,走到魏云桌前,压低了声音,“那只是个引子。真正的结,不在这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画了两个姓。一个“牛”,一个“李”。

“李吉甫拜相,牛僧裕他们被压制。后来,李吉甫死了,穆宗皇帝登基,牛僧孺拜相,李德裕就被赶出长安。再后来,敬宗皇帝登基,李德裕又回来了,牛僧孺又走了……这四十年来,他们就像走马灯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你以为他们争的是什么?是盐铁专卖?是削平藩镇?是与回鹘的和战?”

老宦官冷笑一声:“都不是!他们争的,是一口气!是一场四十年前,谁也没赢的私人恩怨!”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咱家当年,在翰林院当差。咱家亲眼见过,年轻时的李德裕和牛僧孺,也曾是好友。他们会一起喝酒,一起写诗,一起骂那些无能的藩镇将帅。直到那场科举,一切都变了。”

“可那场科举,错在李吉甫,他公报私仇……”魏云忍不住辩驳。

“错?”老宦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他们那种人眼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李吉甫让牛僧孺输了,所以牛僧孺恨李家。后来牛僧孺得势,让李德裕输了,所以李德裕也恨他。他们把朝堂当成了自家的后院,把国之大政当成了相互报复的工具。至于这大唐的江山社稷……呵呵,在他们眼里,远不如四十年前自己丢掉的那点面子重要。”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魏云头顶浇下。

他一直以为,党争背后,总该有些崇高的、关于治国理念的纷争。可这老宦官却告诉他,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只是文人之间最肤浅、最无聊的意气之争。

他们,硬生生把一个帝国,当成了赌气的筹码。

“你那封奏疏,写得很好。”老宦官忽然说,“好就好在,你只谈事情,不站队。所以,陛下才留了你一命。”

魏云一愣:“留我一命?他将我贬到这里,形同废人……”

“废人,才能活命。”老宦官的眼神深不见底,“你以为陛下真的不知道河东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不能查。一查,就是李党的大案。李党倒了,牛党就会一家独大,到时候,他这个皇帝,就更说不上话了。所以,他只能把你这个递刀子的人给废了,以此来警告牛僧孺,也安抚李德裕。”

“这就是……帝王心术?”魏云喃喃自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这就是泥潭。”老宦官叹了口气,“陛下想当个好皇帝,可他坐上龙椅的时候,脚下就已经是泥潭了。他每动一下,都陷得更深。他想用牛党制衡李党,又想用李党制衡牛党,结果,他被这两股力量架在中间,动弹不得。他才是最可悲的那个人。”

老宦官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魏云一眼。

“小子,你是个好苗子。可惜,生错了时代。”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卷轴,放在了魏云的桌上。

“这是个老东西,或许有点用,或许会要了你的命。看不看,用不用,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便佝偻着背,消失在了书架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魏云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卷轴,心脏狂跳。他伸出手,颤抖着,解开了油布。

第05章 燃烧的棋盘

长安的冬天,似乎没有尽头。

自魏云被贬之后,朝堂上的争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西川节度使出缺,李德裕举荐自己的人,牛僧孺立刻上奏,说此人“性情浮躁,不堪大任”,转而推荐一个毫无经验的远房皇亲。两派为此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月,西川的政务彻底停摆。

江淮大水,急需拨款修堤。李德裕主张立刻拨付,牛僧孺却引经据典,说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应该先派人勘察水文,制定万全之策,结果又是数日争论不休,堤坝迟迟未动。

皇帝李昂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一点点耗尽。他上朝的时间越来越短,脸上的倦意越来越浓。那柄羊脂玉如意的敲击声,也从最初的缓慢沉稳,变得愈发急促、烦躁。

整个大唐,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而船上的两个大副,却在为了甲板上的一块木头归谁所有而大打出手,对身边的惊涛骇浪视而不见。

魏云在藏书楼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手中的那卷老宦官给他的小轴,已经被他摩挲了无数遍。

他看过里面的内容了。

那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也不是什么贪腐罪证。

那是一首诗。一首悼亡诗。

诗是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写的。悼念的,是牛僧吮的弟弟,牛僧端。诗中,李吉甫称牛僧端为“吾之挚友”,哀其英年早逝,情真意切,悲痛欲绝。

卷轴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当年抄录此诗的翰林学士所注:德裕时年十八,扶其父灵柩,亲往牛府吊唁,抚棺大恸。

魏云第一次看到时,完全无法理解。

李吉甫和牛僧孺是死敌,可他竟然为牛僧孺的弟弟写过如此情真意切的悼亡诗?李德裕和牛僧孺势同水火,可他竟然在仇人的弟弟灵前痛哭过?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老宦官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魏云无从问起。他只能日夜揣摩。他意识到,这首诗,可能比千军万马、金山银山都更有力量。它揭示了这场长达四十年党争的起点,可能并非仇恨,而是某种更复杂、更私人的情感。

这是一把能插进两个人心中最柔软地方的刀。

机会很快来了。

北方的回鹘汗国发生内乱,大将那颉啜率部南下,兵临大唐边境。是战是和,是收容还是驱逐,朝堂上再次吵翻了天。

李德裕力主强硬,认为这是消除边患、重振国威的良机,主张出兵击之。

牛僧孺坚决反对,认为大唐国力疲敝,不宜妄动刀兵,应该以怀柔安抚为主,甚至可以割让部分边境的牧场,以示善意。

“割地求和,乃奇耻大辱!”李德裕在殿上勃然大怒,“我大唐将士的血,岂能白流!”

“轻启战端,陷百姓于水火,李相担得起这个责任吗?”牛僧孺寸步不让,“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两人从军事利弊,吵到圣人古训,再到对方的人品用心。李德裕骂牛僧孺是卖国贼,牛僧孺斥李德裕是战争贩子。百官也迅速站队,整个含元殿变成了比长安东西市更喧闹的菜市场。

皇帝李昂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手中的玉如意越敲越快,越敲越响。

“笃笃笃笃笃——”

那声音,像是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突然,皇帝将玉如意重重地往龙椅扶手上一砸!

“够了!”

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天子的雷霆之怒吓住了。这是近年来,皇帝第一次在朝堂上如此失态。

李昂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李德裕,又扫过牛僧孺。那眼神里,是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失望,和一丝……杀意。

“国事糜烂至此,皆因尔等!”皇帝的声音都在颤抖,“朕……朕真是瞎了眼!”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大殿的重重廊柱,落在了队列末尾,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

他看到了魏云。

魏云一直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像。但当皇帝的目光投来时,他感到自己像是被烈火灼烧。

那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该你了。

——用你的方法,结束这一切。

魏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明白了。皇帝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当那个和稀泥的裁判,他要掀翻整个棋盘!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那枚用来引爆一切的棋子。

他握紧了袖中的那卷小轴。那薄薄的卷轴,此刻重如千斤。

他知道,一旦他走出去,将这卷轴公之于众,李德裕和牛僧孺会身败名裂。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党争,会以一种最难堪、最荒唐的方式,画上句号。

而他自己,这个揭开皇帝、宰相、乃至整个帝国最后一块遮羞布的人,也绝无幸存之理。

他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被所有人唾弃和毁灭的对象。

值得吗?

他想起了河东那本虚假的军备录,想起了淮南嗷嗷待哺的灾民,想起了那个老官员的叹息,想起了父亲的嘱托。

他慢慢地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走出了队列。

整个朝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讶,错愕,不解。

李德裕皱起了眉。牛僧孺眯起了眼。

魏云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

“臣,国子监典籍魏云,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含元殿里。

他慢慢地,展开了袖中的那卷,已经微微泛黄的诗稿。

全场死寂。李德裕和牛僧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卷诗稿上,脸上血色尽失。他们看到的不是一首诗,而是被埋葬了四十年的青春、友谊和一桩他们谁也不愿再提起的、血淋淋的误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龙椅上的皇帝李昂,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叹息。

他看着下方两个失魂落魄的宰相,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命运未卜的年轻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胜利者的微笑。

“很好。”他的声音清晰而残酷,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魏云,你做得很好。把他们两个,都给朕……拖下去。”

“这左右相国的位置,总算是空出来了。”

第06章 空出来的座位

皇帝的话,像一道看不见的惊雷,在大殿里炸开。

比那首悼亡诗更具毁灭性。

如果说,魏云展开诗稿,是将李德裕和牛僧孺拖入了一场关于个人恩怨与情感的审判,让他们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那么皇帝这句冰冷的话,则是直接宣判了他们政治上的死刑。

李德裕和牛僧孺,这两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半生的政坛巨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难堪,瞬间化为了彻骨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不是被对方打倒的。

他们是被自己一直以来试图操纵、试图架空的皇帝,用最决绝的方式,一刀封喉。

“陛下……”李德裕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李昂那双再无半分犹豫和疲惫,只剩下森然决断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明白了,一切都晚了。皇帝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下达一个结果。

牛僧孺更是面如死灰,他那标志性的、悲天悯人的微笑彻底凝固、碎裂,只剩下老人般的颓唐。他一生都在用道德和舆论作为武器,此刻却发现,在绝对的、不讲道理的皇权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拖下去!”

御座旁的太监,用一种近乎宣泄的尖利嗓音,重复着皇帝的命令。

殿外的金吾卫甲士闻声而入,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他们走到两位宰相身边,一边一个,伸手便抓住了他们的臂膀。

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李德裕只是挺直了脊梁,任由甲士拖着他向外走。在经过魏云身边时,他停顿了半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棋局的悲凉。

牛僧孺则像被抽走了魂魄,脚步踉跄,被甲士半拖半架着。他的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不是的……僧端他……不是的……”

两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就这样在百官惊恐的注视下,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这座他们曾经呼风唤雨的大殿。

整个含元殿,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位平日里看似被党争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天子,实则是一头隐忍了太久的猛虎。他不动则已,一动,便要将两派的头领,连根拔起。

而魏云,就是那把递到老虎爪子里的、最锋利的刀。

他依旧跪在原地,高举着那卷诗稿,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预想过自己会死,却没预想过会是这样一种结局。他不是英雄,也不是烈士,他只是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

皇帝李昂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满意,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利用。

“魏云。”皇帝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揭露朋党,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朕擢升你为……中书舍人,即刻上任。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中书舍人!

正五品上!掌管批答奏章,草拟诏敕,是天子近臣,是真正的权力核心!

从一个无品级的典籍,一步登天。这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然而,魏云听在耳中,却比听到自己的死讯还要冰冷。他感到周围百官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在他的背上。那些目光里,没有羡慕,只有恐惧、嫉妒和深深的敌意。

他明白,皇帝将他高高举起,不是为了奖赏他,而是为了将他放在火上烤。

他成了“皇帝的爪牙”,一个靠出卖上司、靠揭人隐私而上位的无耻小人。他将成为朝堂上一个新的、所有人都必须警惕和孤立的靶子。

“臣……谢陛下隆恩。”魏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重重地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疼,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被绑在了皇帝这条战车上。前路,再无退路,只有万丈深渊。

皇帝满意地看着他,挥了挥手:“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仓皇退去。

魏云站起身,只觉得双腿发软。他看着那两个空出来的、位于百官最前列的位置,只觉得那不是权力的顶峰,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刚刚吞噬了两个人,正在等待着下一个祭品。

他,或许就是下一个。

第07章 权力的孤岛

魏云搬进了中书省的官署。

他有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窗外就是一株老梅。桌上是上好的湖笔徽墨,身边有卑躬屈膝的小吏伺候。他手中的权力,也变得真实起来。每日,雪片般的奏疏会送到他的案头,经过他的批阅、草拟意见,再呈送给皇帝。

他真正接触到了这个帝国的核心。

然而,他却成了长安城里最孤独的人。

没有人与他说话。

中书省的同僚们,见到他都绕着走。在食堂用饭,他坐的那一桌,周围三尺之内,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走在廊下,原本在谈笑风生的官员们,看到他的身影,会立刻噤声,然后默默散开。

他的官署,成了一座孤岛。

他昔日仅有的几个同窗好友,也托人送来了信,言辞恳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从此恩断义绝,再不相干。

魏云成了官场上的一个幽灵。人们畏惧他,因为他是皇帝手中那把不听话就会落下的刀;人们鄙视他,因为他上位的手段,在讲究体面和人情的士大夫圈子里,是最大的禁忌。

他想做事。

他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重新翻出了关于淮南水灾、西川人事和河东军备的卷宗。他想,既然李德裕和牛僧孺倒了,那么这些被党争耽搁的国之大事,总该可以推行下去了吧?

他连熬了三个通宵,综合各方信息,草拟了一份详尽的、关于赈灾、人事和边防的综合处置方案。方案里,他摒弃了所有派系考量,只以能力和效率为准绳。他甚至大胆建议,重新启用一些过去因为站错队而被贬斥,但确有才干的官员。

他满怀希望地将这份凝聚了自己全部心血的方案,呈送给了皇帝。

第二天,皇帝召见了他。

依旧是在那间压抑的偏殿。李昂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难得地赐了座。

“你的条陈,朕看了。”李昂把玩着那柄羊脂玉如意,慢悠悠地说,“写得很好,很用心。”

魏云心中一喜:“谢陛下夸奖。臣以为,如今朝堂一新,正当革除弊政,重整朝纲……”

“不急。”皇帝打断了他,将那份方案轻轻推到一边,“朝堂刚刚经历大变,人心不稳。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一个‘稳’字。”

他看着魏云,眼神意味深长:“淮南的粮,可以发。但不能按照你的法子发,还是要交给户部去办,让他们按旧例来。西川节度使的人选,也不能用你举荐的那个‘能吏’,朕打算从宗室里挑一个‘厚重’之人。至于河东……就让李听继续待着吧。动了他,整个河东军系都要动,不划算。”

魏云如坠冰窟。

他发现,皇帝否决了他方案里所有真正有用的、大刀阔斧的改革建议,只保留了那些无关痛痒、四平八稳的修补。

皇帝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焕然一新的朝廷。

他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朝廷。

“魏云啊。”李昂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还年轻,不懂得为君之难。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不能看得太明白,更不能做得太干净。李德裕和牛僧孺是倒了,但他们的门生故吏,还在朝堂的各个角落里。你以为他们服气吗?他们只是怕了。朕现在要做的,是安抚他们,而不是刺激他们。”

“至于你……”皇帝的指尖在方案上点了点,“你的职责,不是给朕制定国策。你的职责,是做朕的眼睛和耳朵。告诉朕,谁在私下里议论朕,谁在串联结党,谁对朕的旨意阳奉阴违。”

“朕要你,做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剑。让他们知道,朕……随时可以再找出第二个李德裕,第二个牛僧孺。”

魏云浑身冰冷,汗水浸透了中衣。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将他提拔到这个位置,不是让他来治国,而是让他来当特务头子。

他以为自己推倒了朋党的高墙,却发现自己只是被皇帝选中,去建造一座新的、名为“恐怖”的牢笼。而他自己,就是第一个囚徒。

他想起了那个在藏书楼里消失的老宦官。

“废人,才能活命。”

他现在不是废人了,他手握大权。但他感觉,自己比在藏身楼时,离死亡更近。

第08章 帝王之渊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朝堂上再也没有了激烈的争吵。官员们上朝,奏事,退朝,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皇帝的旨意,无论是什么,都会被迅速通过,无人反对。

大唐的朝政,似乎从未如此“高效”过。

然而,魏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奏章里,再也看不到真实的民情,只有粉饰太平的颂圣之词。官员们不再做事,因为做得多,错的多,在皇帝那双多疑的眼睛下,任何一点“特立独行”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

整个官僚体系,陷入了一种怠政的瘫痪。

魏云成了皇帝最“宠信”的臣子。他几乎每日都会被召见,在紫宸殿的偏殿里,与皇帝进行密谈。

皇帝会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

“吏部的王侍郎,今天跟谁一起吃的午饭?”

“御史台的刘中丞,最近在读什么书?”

“昨天朕说要修缮大明宫,户部张尚书的表情,你注意到了吗?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这些问题,琐碎,阴暗,充满了猜忌。魏云必须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能说谎,因为皇帝有无数的耳目;他又不能全说实话,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就可能断送一个官员的前程甚至性命。

他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有一次,皇帝问起他,关于那个送他诗稿的老宦官。

“那个在藏书楼提点你的老人,你还记得吗?”李昂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魏云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试探。他立刻跪下:“臣……臣只记得他是个负责打扫的杂役,后来便再也没见过。臣不知其名,亦不知其来历。”

皇帝笑了。

“不知道?呵呵,也好。”他走下御座,亲自将魏云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老东西,是朕的家奴。他在藏书楼待了三十年,替朕看着那些读书人。那卷诗稿,也是朕让他交给你的。”

轰的一声,魏云的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他以为的奇遇,他以为的挣扎,他以为的抉择,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老宦官,竟然是皇帝安插的棋手。

他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含元殿的穿堂风更冷。

“你是不是觉得,朕……心机深沉,手段卑劣?”李昂看着他煞白的脸,忽然问道。

魏云不敢回答。

李昂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寂。

“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朝堂上,一边是李德裕,一边是牛僧孺。他们看朕,就像看一个孩子。朕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他们拿去,当成攻击对方的武器。朕想提拔一个人,要看他是姓李还是姓牛。朕想推行一项政令,要看对李党有利还是对牛党有利。”

“他们斗了四十年,把这朝堂变成了他们的私产。朕这个天子,倒像个外人!”

李昂的眼中,燃起一团火焰。

“朕也想当尧舜,朕也想开创盛世!可是他们不给朕机会!他们把持着朝政,堵塞着言路,把整个帝国,变成了他们斗气的棋盘!”

“朕能怎么办?朕只能等,只能忍!朕看着他们吵,看着他们斗,看着他们把国事一点点拖垮。朕的心,比谁都痛!”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能被朕握在手里的刀。一把能把他们两个,连同他们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网,一同斩断的刀!”

他死死地盯着魏云:“你,就是朕选中的那把刀!”

魏云看着眼前的天子,第一次,他看到了皇权光环背后,那个孤独、偏执、被权力扭曲了灵魂的人。

李昂不是一个纯粹的阴谋家。他有过梦想,有过抱负。但他被那个畸形的政治环境逼到了绝路,最终,他选择了用一种最极端、最毁灭性的方式,来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他赢了。他扫清了朝堂,成了独一无二的主宰。

但他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你放心。”李昂的声音缓和下来,“只要你对朕忠心,朕……会保你一世荣华。”

魏云低下头,深深叩拜。

“臣,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他知道,这四个字,不是表忠,而是一句谶语。

第09章 帝国崩塌的雪声

皇帝的“新政”,并没有带来新生。

它带来的是死亡。

当朝堂上只剩下一种声音时,这个帝国便失去了自我纠错的能力。

首先出事的是边境。

李德裕被罢黜后,他所推行的强硬边防政策也被全盘推翻。新上任的边帅是皇帝挑选的宗室,一个只懂得享乐的草包。他完全采纳了牛僧孺派系之前的“怀柔”策略,对南下的回鹘部落大加安抚,赏赐了大量的金银和牛羊。

结果,回鹘人把这当成了软弱可欺。他们拿了赏赐,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得寸进尺,开始骚扰边境州县,抢掠百姓。

边报雪片般飞入长安。

起初,皇帝还不以为意,认为是小股骚乱。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更不想让朝臣觉得,他不如李德裕。他下令,继续安抚。

结果,安抚变成了纵容。回鹘部落的胆子越来越大,终于,他们攻破了朔州城,屠戮军民上万,兵锋直指河东腹地!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立刻下令河东节度使李听出兵平叛。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李听接到圣旨,竟迟迟不动。他上奏,说军中粮饷不足,甲胄陈旧,士气不振,无法出战。

这正是魏云当初那封奏疏里揭露的问题!

皇帝当初为了“稳定”,为了安抚李党,将这件事强压了下去。如今,恶果终于显现。那支虚有其表的河东军,根本无力抵抗如狼似虎的回鹘骑兵。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当初支持怀柔的牛党余孽,不敢开口,怕被追究责任。当初被清洗的李党门生,更不敢开口,怕被说成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等着他拿主意。

李昂坐在龙椅上,脸色煞白。他这才发现,扳倒了李德裕和牛僧孺,他并没有得到一个高效的朝廷,而是得到了一个彻底瘫痪的烂摊子。

当遇到真正的危机时,他手下,竟无一人可用!

他开始变得暴躁、多疑。他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他开始无端地斥责大臣,甚至仅仅因为一个官员走路的姿势让他不快,就下令廷杖。

恐怖的气氛,重新笼罩了长安。比牛李党争时更甚。那时候,官员们只是怕站错队;现在,他们是怕掉脑袋。

魏云每日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看到一个伟大的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崩塌。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只是因为一场长达四十年的意气之争,以及一个皇帝为了夺权而采取的极端手段。

他毁掉了两个权臣,却也毁掉了整个朝廷的秩序和活力。

他想做点什么。

他利用自己中书舍人的身份,开始悄悄地做一些补救。他不敢再上奏疏,因为任何建议都可能被多疑的皇帝视为挑战。他只能通过修改诏书上的一些字眼,或者在批阅奏章时,做一些不引人注意的调整,来尽可能地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堵上一些漏洞。

他暗中调拨了一批本该送往宫中修殿的钱粮,以“转运损耗”的名义,送去了河东军中。

他将一个真正有能力的将领,从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上,调到了靠近边境的州府,当一个小小的刺史。

他做的这些,都是杯水车薪。但他只能这么做。

他知道,自己正在悬崖上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

这天夜里,长安又下起了大雪。

魏云独自坐在官署里,对着一盏孤灯。他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感觉那不是雪,而是帝国大厦在崩塌时,掉落的尘埃。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门口。

是皇帝的贴身太监。

“魏大人。”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阴冷,“陛下,在紫宸殿等您。”

魏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10章 无声的结局

紫宸殿里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的一个铜兽香炉,吐着几缕微弱的青烟,炉中炭火的红光,映得皇帝的脸忽明忽暗。

他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魏云,仰头看着殿顶黑暗的藻井。

“你来了。”李昂的声音,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

“臣,参见陛下。”魏云跪下。

“朕调拨往河东的粮草,为何半路会‘损耗’三成?”李昂缓缓转过身,手中没有拿那柄玉如意,而是拿着一份奏报。

魏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朕任命的朔州刺史,为何在上任途中,会‘坠马而亡’,而被一个朕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家伙顶替?”

“魏云,你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魏云的胸口。他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暴露了。在这个男人的天罗地网下,他无所遁形。

他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臣,无话可说。”

李昂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失望,有被背叛的伤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朕待你不薄。你想要权力,朕给你了。你想要荣华,朕也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朕?”

背叛?

魏云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偏执和疯狂的帝王,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陛下,臣从未想过背叛您。”魏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只是……想让那些守边的士卒,能吃上一口饱饭。想让那些被屠戮的百姓,能有一个为他们报仇的将军。”

“臣只是,想起了臣考取进士时,立下的誓言。”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李昂怔住了。他看着魏云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怀揣着梦想,却被现实逼入绝境的自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外的雪,似乎都停了。

“朕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你和他们……李德裕,牛僧孺……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的心里,总有一些东西,比朕的江山,比朕这个天子,更重要。”

“朕的江山?”魏云轻轻地反问,“陛下,这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您一个人的,也不是李相或者牛相的。”

李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带下去。”

两个太监从阴影中走出,架住了魏云的胳膊。

魏云没有反抗。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辉煌而冰冷的宫殿,和那个站在黑暗中央的、孤独的帝王。

他忽然想起,那柄皇帝从不离手的羊脂玉如意,今天不见了。

或许,是摔碎了吧。

开成五年的冬天,大雪封城。

中书舍人魏云,以“交通藩镇,意图谋反”的罪名,被赐死于长安西市。

行刑那天,天色阴沉。百姓们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官员犯了什么罪,只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一朝失势。

魏云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平静地走向刑场。他看到了远处酒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的老师,那个曾劝他远离党争的白头翁。老师没有看他,只是将杯中的酒,洒向了窗外。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职方司那个麻木的郑覃,想起了藏书楼里神秘的老宦官,想起了李德裕那悲凉的眼神,和牛僧孺那碎裂的微笑。

他还想起了父亲送他来长安时,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但求无愧于心。”

他做到了。

刀斧手举起了刀。魏云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听到刀落下的声音,只听到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句,在四十年前就该烟消云散的诗句。

“平生风义兼师友,天下艰难共死生……”

这是李吉甫写给牛僧端的悼亡诗。一句道尽了他们曾经的友谊和抱负。

然而,这首诗,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都太迟了。

在魏云死后的第五年,皇帝李昂在一次失败的、企图从宦官手中夺权的政变后,被软禁,最终在无尽的抑郁和恐惧中死去,年仅三十二岁。

他终其一生,都在与朋党和宦官斗争,他赢了朋党,却输给了整个时代。

而那个曾经强盛无比的大唐,在经历了这场长达四十年的内耗,以及随后君权崩塌的混乱之后,终于无可挽回地,滑向了藩镇割据、四分五裂的深渊。

很多年后,当史官们记录这段历史时,他们会用无数复杂的词汇来分析这场被称为“牛李党争”的政治灾难。

但或许,真相就像那个老宦官说的那么简单。

一群本该是帝国栋梁的文人,为了少年时的一口气,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和输赢,硬生生,把一个伟大的王朝,给吵没了。

长安的雪,依旧年复一年地下着。只是那座辉煌的大明宫,早已在战火中,化为了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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