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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我重生在渣夫纳妾当晚。我让他和妾室跪着给我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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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喜烛摇曳,红绸刺目。

前世记忆涌入脑海——我,将门嫡女沈知意,被眼前这对“璧人”榨干价值,最终病死于柴房。

夫君秦绍温柔浅笑:“知意,从今往后,婉儿与你姐妹相称,定要和睦。”

我缓缓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指尖拂过他手背,在他受宠若惊的目光中——

突然扬手,滚烫茶汤泼了他与柳婉儿满头满脸!

“要敬茶?”我笑得畅快,“那就跪下,好好敬。”


申明:本文为短篇故事,内容纯属虚构,请理性阅读。

大红喜烛烧得正旺,烛泪一层叠一层,浑浊地堆在鎏金烛台上,像某种溃烂的疮。满屋子都是扎眼的红,红帐、红绸、红“囍”字,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混着酒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沈知意就坐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红与甜腻中央,一身正红衣裙,裙摆处用金线密密绣着缠枝并蒂莲。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那一点锐痛,对抗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与撕裂感。

不是梦。

掌心掐出的月牙痕是疼的,烛火跃动的光是刺眼的,喉咙里残留的那股子血腥气,带着柴房霉烂稻草和冰冷绝望的味道,更是真切得让她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寒。

她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一切刚刚开始的这一刻——永昌侯府世子秦绍,纳贵妾入府的当晚。

前一刻,她还在那间透风漏雨的破败柴房里,咯着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喧闹,那是秦绍迎娶平妻的喜乐。她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碾碎又重新草草拼接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疼。陪伴她多年的嬷嬷尸骨早寒,她用尽最后力气攥着的,只有嬷嬷临终前从怀里摸出、已然干硬的半块馍。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窒闷。

再睁眼,就是这满目荒唐的红,和眼前这对让她恨入骨髓的“璧人”。

秦绍穿着与她同色的喜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微微倾身,手里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茶,脸上是她熟悉的、足以溺毙无数闺中少女的温柔浅笑。那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与施舍般的宽容。

“知意,”他的声音清润悦耳,带着安抚的意味,“婉儿性情温婉,最是知书达理。从今往后,你们姐妹相称,定要和睦相处,共助我秦家门楣。来,婉儿,给少夫人敬茶。”

他侧身让开些许,露出身后跟着的女子。

柳婉儿。

一身水粉色的嫁衣,料子虽不及正红名贵,却也柔软光润,衬得她身段纤侬合度,弱柳扶风。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双手恭敬地捧着一盏茶,指尖微微颤抖,似紧张,更似娇怯。听到秦绍的话,她盈盈上前半步,屈膝,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江南水汽般的湿润:“姐姐,请用茶。”

烛光下,她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轻颤,我见犹怜。

好一副郎情妾意、佳偶天成的画面!

沈知意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头。就是这副温顺纯良的模样,骗过了前世的她,骗过了所有人!什么知书达理,什么性情温婉,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缠在骨头上吸髓的毒蛇!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一点点被这“温柔”蚕食。嫁妆被以各种名目“借”走填补侯府亏空,娘家带来的得力人手被渐渐排挤替换,自己偶然流露的对边关父兄的担忧,转头就成了秦绍在朝堂上攻讦父亲“拥兵自重”的“佐证”……而柳婉儿,永远是最贴心的解语花,是最无辜的旁观者,在她病中“衣不解带”地侍奉,却悄无声息地,将秦绍的心,将侯府的中馈,将她的名声,一点点全攥在了手里。

直到她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噩耗传来,她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这对狗男女便彻底撕下了伪装。她成了“疯癫善妒、克死父兄”的罪妇,被挪到柴房等死。而柳婉儿,则“不计前嫌”、“顾念旧情”,以贵妾之身,主持中馈,最后,更是在她咽气前,风光地被秦绍以平妻之礼迎娶进门!

滔天的恨意像是冰封的火山,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岩浆奔流,却诡异地没有烧毁她的理智,反而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冰冷。

她看着秦绍递到面前的茶盏,白瓷细腻,茶汤澄黄,热气袅袅。他手指修长干净,曾几何时,她以为这双手会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安稳。

多么可笑。

沈知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压制着立刻将茶盏砸碎在他们脸上的冲动。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秦绍端着茶盏的手背。

秦绍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了然。他大约以为,这是她服软的信号,是她即便心中酸楚,却依旧识大体、顺从他心意的表现。他甚至将茶盏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更加温和:“知意,婉儿一片诚心,日后我们一家人……”

就是现在!

沈知意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在那笑意尚未到达眼底时,手腕猛地一翻,五指收紧,不是去接,而是狠狠攥住了茶盏边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秦绍那张令人作呕的俊脸,连带他身后那朵娇怯的“白莲花”,猛地泼了过去!

“哗——!”

滚烫的茶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刺目的弧线,紧接着,是秦绍猝不及防的痛呼:“啊——!”以及柳婉儿短促尖利的惊叫:“呀!”

褐色的茶水劈头盖脸,茶叶沫子沾在秦绍精心梳理的发髻和眉毛上,顺着他错愕震惊的脸颊往下淌,弄湿了喜庆的衣襟。柳婉儿更惨些,她离得近,又毫无防备,大半盏热茶直接泼在了她脸上、脖子上,水粉色的嫁衣前襟瞬间湿透了一大片,茶叶粘在发间、脸颊,狼狈不堪。她被烫得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捂着脸,浑身发抖。

“沈知意!你疯了吗?!”秦绍回过神来,勃然大怒,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沈知意,手指都在发颤,不知是烫的还是气的。他脸上火辣辣地疼,精心维持的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公然冒犯的暴怒。

屋里的喜娘、丫鬟全都吓傻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满室的红,此刻显得无比诡异。

沈知意却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的、端庄的、符合侯府世子夫人身份的笑,而是畅快的、淋漓的、带着压抑了整整一世终于破土而出的狠戾与嘲讽的笑。她慢慢站起身,红色的裙裾如血般在脚边铺开。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秦绍。

“敬茶?”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新房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冰冷的、慢条斯理的玩味,“夫君说的是。这妾室进门,给主母敬茶,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捂着脸啜泣的柳婉儿,又回到脸色铁青的秦绍身上,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无一丝温度。

“只不过,我沈家的规矩,妾室敬茶,得跪着敬。”

“方才这茶,敬得不好。”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明明比秦绍矮了半个头,此刻的气势却逼得他下意识又想后退,“茶叶粗劣,水温不足,举止轻浮,毫无敬畏之心。”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思索,随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口吻说道:

“所以,泼了。”

“现在,”她抬起下颌,指向地上残留的茶渍和碎片,语气陡转森然,“去,重新沏两盏上好的云雾茶来。要滚水。”

她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秦绍和柳婉儿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还有她,跪好了,重新给我敬。”

“好好敬。”

话音落地,新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喜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柳婉儿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的抽泣声。

秦绍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不敢置信、暴怒、羞辱、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惊疑,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碰撞。他死死盯着沈知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嫁给自己一年、向来温顺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妻子。

她站在那里,红衣似火,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清丽,可那眼神,那通身的气度,却截然不同。不再是那潭温吞的、可以随意拿捏的静水,而是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裹挟着冰碴与刀锋的寒渊!

“你……”秦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胸膛剧烈起伏,“沈知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我跪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忘了这是永昌侯府!”

“身份?”沈知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的讽刺几乎要满溢出来,“我自然记得。我是你秦绍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是圣上亲口嘉许过的永昌侯世子夫人。我的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沈巍,兄长是戍边副将沈恪。”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秦绍竟被她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至腿弯撞到身后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我的身份,需要你一个靠着祖荫、在京城锦绣堆里钻营的世子来提醒?”她停在秦绍面前一步之遥,仰头看着他,目光如炬,“倒是你,秦绍,你似乎忘了,娶我之时,你们永昌侯府是如何的殷勤备至,是如何指天誓日会待我如珠如宝。也忘了你们侯府这几年,是靠着我沈家的嫁妆,才勉强维持住这表面的光鲜!”

“你更忘了,”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添厉色,“纳妾,尤其是纳贵妾,需得主母点头,开祠堂,告祖宗,立规矩。你们倒好,趁我前几日‘病中’,悄没声息就把人抬了进来,红绸挂了满府,宾客请了一堆,怎么,是打量着木已成舟,我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这哑巴亏,还得笑着喝你这口‘姐妹茶’?”

秦绍被她连珠炮般的诘问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沈知意说的,句句是实,字字戳心。永昌侯府早已是外强中干,娶沈知意,大半是冲着沈家丰厚的嫁妆和潜在的兵权影响力。纳柳婉儿,一是他确实贪恋婉儿温柔小意,二来,柳婉儿虽出身不高,其父却是吏部一个实权郎中,对他日后仕途有益。本想趁着沈知意前些日子感染风寒、精神不济,快刀斩乱麻将生米煮成熟饭,谅她一个失了父兄远在边关撑腰的妇人,也不敢真闹起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温顺的沈知意,竟敢在新婚夜,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给他如此大的难堪!

“沈知意!休要胡言乱语!”秦绍色厉内荏地喝道,“纳婉儿之事,母亲也是点头了的!你大病初愈,莫非是癔症又犯了?来人!少夫人累了,扶少夫人回房休息!”他试图唤人强行将沈知意带走,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门口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沈知意带来的陪嫁丫鬟春桃和夏竹,不知何时已悄然挡在了门前,虽低着头,身形却站得稳如磐石。而侯府的下人,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又见世子夫人气势骇人,哪里还敢上前触霉头。

“我看谁敢动我!”沈知意厉声道,目光冷冷扫过众人,“今日,这茶,你们跪着敬了,我便暂且认下她这个‘妹妹’。若不然……”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秦绍湿漉漉的衣襟上,又掠过柳婉儿红肿的脸颊和惊恐的眼神。

“我便立刻拿了我的嫁妆单子,开了这院子门,让人去顺天府尹那儿问问,永昌侯世子宠妾灭妻,无媒无聘强纳民女,该当何罪?再去宫中皇后娘娘那里哭一哭,我沈家女在侯府遭受何等欺凌!看看是你们侯府的脸面要紧,还是我沈知意这条命,更硬气些!”

“你威胁我?”秦绍目眦欲裂。

“是你在逼我。”沈知意寸步不让,眼神平静得可怕,“跪,还是不跪?”

空气仿佛凝固了。红烛高烧,淌下的烛泪如同血泪。柳婉儿的抽泣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怯怯地伸手去拉秦绍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与恐惧。

秦绍额上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沈知意是来真的了。这个女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变得如此疯癫强硬。她若真闹出去……永昌侯府丢不起这个人,父亲那里也绝饶不了他。可让他堂堂世子,跪下来给妻子敬茶,还是当着妾室和下人的面……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沈知意那句“拿了嫁妆单子”,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窝。侯府现在,真的经不起任何风波了,尤其是钱财上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沈知意就那么站着,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猎手看着掉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

终于,秦绍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动了一下。他猛地甩开柳婉儿的手,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去,沏茶来。”

“世子!”柳婉儿不敢置信地哀叫一声。

“闭嘴!”秦绍低吼,脸色狰狞。

丫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出去,不一会儿,战战兢兢地端着两盏新沏的、滚烫的云雾茶进来。

茶盏被放在托盘上,送到秦绍和柳婉儿面前。

秦绍盯着那两盏热气腾腾的茶,如同盯着两碗穿肠毒药。他胸膛剧烈起伏数次,终于,极其屈辱地,率先弯下了膝盖。

“噗通。”

沉闷的一声响,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头。

柳婉儿看着秦绍跪下,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眼泪汹涌而出,却也只得跟着,委委屈屈、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恰好跪在方才茶渍未干的地方,湿冷的触感让她又是一抖。

两人并排跪在沈知意面前,一个脸色铁青,双目喷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只是此刻,这份“怜”,再也激不起沈知意心中半分波澜,只有无尽的厌憎与快意。

秦绍僵硬地伸出手,端起一盏茶,手臂绷得死紧,几乎能听见骨节作响。他咬着牙,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请……夫人用茶。”

柳婉儿也哆哆嗦嗦端起另一盏,举得不高,泣不成声:“姐、姐姐……请用茶……”

沈知意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两人。前世种种,柴房的冰冷,咯血的痛苦,远方的喜乐,嬷嬷冰凉的尸身……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她静静地看了他们足足有十几息,直到秦绍举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知是烫的还是气的,直到柳婉儿的呜咽变成恐惧的哽咽。

然后,她才缓缓地、优雅地伸出手。

却没有去接秦绍那盏。

她的指尖,越过秦绍,落在了柳婉儿高举的茶盏上。

稳稳接过。

柳婉儿一愣,秦绍也愕然抬头。

沈知意端着那盏茶,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滚烫热度。她轻轻晃了晃茶盏,看着里面澄黄的茶汤漾起涟漪,然后,凑到唇边。

在秦绍几近解脱、柳婉儿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她微微启唇,却没有喝。

而是手腕一转,将整盏茶,慢条斯理地,倾倒在两人面前光洁的青砖地上。

“啪嗒。”

精致的白瓷盖碗落在砖石上,摔得粉碎,发出清脆的裂响。滚烫的茶汤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秦绍和柳婉儿跪地的衣摆上。

“茶,我收了。”沈知意将空空如也的茶盏底座随意丢回柳婉儿身前的托盘里,发出“哐当”一声,惊得柳婉儿又是一颤。

她拍了拍手,仿佛拂去什么脏东西,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两人,最后落在秦绍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寒刺骨的弧度。

“但你们敬的这茶,我不喜欢。”

“柳氏,”她不再看秦绍,只盯着面无人色的柳婉儿,“今日入门,规矩算是走了一半。从明日起,每日卯时初,来我院门外候着,听我教导侯府规矩。没我的允许,不得踏出西侧小院半步,更不得靠近书房、前院。记住了?”

柳婉儿浑身一抖,泪眼婆娑地看向秦绍,却见秦绍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内心的狂暴。她心下一凉,只得哆哆嗦嗦应道:“是……婉儿……记住了。”

沈知意这才像是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秦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

“至于夫君你,”她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今夜,就好好陪着你的‘婉儿妹妹’,‘洞房花烛’吧。”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狼藉的两人,也不看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仆役,径直转身,红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凛冽的弧线。

“春桃,夏竹,”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收拾东西,我们回‘听雪轩’。这新房的红,看着碍眼。”

“是,小姐!”两个丫鬟响亮地应道,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沈知意身侧,眼神戒备地扫过屋内众人。

沈知意挺直脊背,一步步向外走去。经过那对燃烧的正欢的喜烛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侧眸瞥了一眼。

烛火在她漆黑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火焰。

然后,她毫不留恋地跨出了新房的门槛,将满室荒唐的红,连同那对跪在地上、尚未从震惊与屈辱中回过神来的男女,彻底抛在身后。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却让她滚烫的头脑为之一清。

身后,隐约传来秦绍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以及瓷器被狠狠掼碎的刺耳声响。

沈知意仰头,望向漆黑天幕上寥寥的几颗寒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微微战栗,却也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一世,真的不同了。

开局,她便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永昌侯府这潭浑水下的魑魅魍魉,朝堂上针对沈家的暗箭,还有远在边关、命运未卜的父兄……

路还长,血债,需得慢慢算。

她的眼神,在夜色中,淬炼出钢铁般的冷硬与决绝。

沈知意带着春桃、夏竹,一路目不斜视地穿过游廊。身后新房的喧嚣与混乱被厚重的门扉隔绝,也仿佛被她彻底摒除在心门之外。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泥土和初绽花苞的微腥气息,吹在她脸上,冷却了血液里沸腾的恨意,却让骨髓深处的寒意更加清晰。

听雪轩是她嫁入侯府时,秦绍亲自题名、拨给她居住的院子,位置不算顶好,胜在清净独立,院角植了几株老梅。前世,她喜欢这里的安静,后来却成了她被变相软禁的牢笼。

院门口,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正焦急地张望,正是她的乳母赵嬷嬷。见她身影出现,赵嬷嬷疾步迎上,眼圈瞬间红了:“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新房那边……老奴听着动静不对,可侯夫人派了人拦着,不让靠近,可急死老奴了!”

赵嬷嬷是母亲留给她的老人,最是忠心可靠。前世,嬷嬷为了护她,被柳婉儿寻了由头活活打死,尸首草草拖去了乱葬岗。沈知意看着嬷嬷鲜活的脸庞,强压下翻涌的心酸与恨意,握住她微凉粗糙的手,低声道:“嬷嬷别担心,我没事。从今往后,我们都不会有事。”

她的手很稳,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赵嬷嬷从未感受过的力量。赵嬷嬷一愣,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端详自家小姐的脸。还是那张清丽容颜,可眉宇间那份熟悉的温婉愁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磐石般的坚定,眼底深处,似有幽火在静默燃烧。

赵嬷嬷心头一颤,又是心疼又是惊疑,却本能地选择了信任。她重重点头,侧身让路:“小姐快进屋,夜里风凉。”

进了正屋,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沈知意褪下那身刺目的红衣,换上家常的月白襦裙,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桃拆卸头上繁复的钗环。铜镜里映出的女子,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春桃,夏竹,”她看着镜中为自己忙碌的两个丫鬟,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晚你们做得很好。”

春桃和夏竹手下一顿,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坚定。春桃性子爽利,立刻道:“小姐,我们不怕!只要小姐吩咐,刀山火海我们也敢闯!”夏竹稳重些,也用力点头:“小姐,我们听您的。”

“刀山火海暂时不必,”沈知意转过身,目光在三个最亲近的人脸上逡巡,“但往后在这侯府,步步皆荆棘。我要你们记住三点:第一,守住听雪轩,我们的东西,尤其是我的嫁妆单子和箱笼钥匙,任何人,包括侯夫人和世子,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不得擅动分毫。赵嬷嬷,此事你总揽。”

赵嬷嬷肃容:“老奴明白,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旁人染指小姐的嫁妆!”

“第二,留意府中所有动静,尤其是世子、柳氏,以及侯夫人院里的。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安排,能探听多少是多少,但要小心,保全自己为先。”

春桃、夏竹郑重应下:“是,小姐。”

“第三,”沈知意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冰凉的边缘,“设法递信出去,给我京中的舅舅家,还有……边关父兄旧部中,可能信得过的人。不必多言,只报平安,并提醒他们,京中或有风雨,务必谨慎。”

这是最难的一步。永昌侯府定然防着她与外界联络,尤其是边关。但她必须设法建立联系,哪怕只是一条极其隐秘脆弱的线。前世沈家倾覆,固然有敌国奸细陷害、朝中政敌攻讦,但也与信息不通、无人援手息息相关。

赵嬷嬷面露难色,随即咬牙:“小姐放心,老奴在府外还有几个老关系,纵使千难万难,也一定设法把信递出去。”

沈知意颔首,她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但势在必行。“小心行事,宁可慢,不可暴露。”

安排好这些,她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松,一股深重的疲惫感涌上四肢百骸。不是身体之累,而是心神历经巨变后的虚脱。但她不能歇,至少今夜不能完全放松。

“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今夜警醒些。”沈知意挥退下人,独自坐在窗边。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檐下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映着嶙峋的假山石影,如同蛰伏的兽。

她知道,今夜之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秦绍受了奇耻大辱,侯夫人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必有一场更大的风暴。

果然,天刚蒙蒙亮,听雪轩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婆子略显尖利的声音。

“少夫人可起身了?侯夫人有请,即刻过去说话!”

来的是侯夫人身边的管事赖嬷嬷,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面色不善。

赵嬷嬷拦在院门前,不卑不亢:“赖嬷嬷,少夫人昨日劳累,尚未起身。侯夫人若有吩咐,还请稍待片刻,容老奴通禀。”

赖嬷嬷三角眼一吊,皮笑肉不笑:“赵嬷嬷,侯夫人急着见少夫人,事关重大,可等不得。莫非少夫人这听雪轩的规矩,比侯夫人的传唤还大?”说着,就要往里闯。

“赖嬷嬷好大的威风。”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沈知意一身素净衣裙,未施粉黛,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缓步走出。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赖嬷嬷几人,最后落在赖嬷嬷脸上:“母亲传唤,我自当过去。只是不知,母亲是让我这个儿媳过去晨省,还是让永昌侯世子夫人,过去回话?”

她语气平淡,却特意加重了“儿媳”和“世子夫人”几个字。赖嬷嬷一愣,没料到沈知意会是这般态度。按她所想,这位少夫人昨夜虽不知发了什么疯,但今日见了侯夫人,定是惶恐请罪的。可眼前人,神色镇定,甚至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

“自然是……侯夫人召见少夫人。”赖嬷嬷语气不由软了两分,侧身让路,“少夫人,请吧。”

沈知意不再多言,带着春桃,随赖嬷嬷往侯夫人所居的颐和堂而去。夏竹则被留下,与赵嬷嬷一同守着院子。

颐和堂内,气氛凝重。

侯夫人周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床上,穿着赭石色万寿纹常服,头戴抹额,面沉似水。下首坐着脸色依旧铁青、眼下带着乌青的秦绍,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直裰,却掩不住浑身的阴郁戾气。柳婉儿并未在场,想来是“伤了脸面”,不便出来。

见沈知意进来,周氏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茶沫。

秦绍则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钉在沈知意身上,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沈知意仿佛未觉,依礼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

周氏这才抬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半晌,才冷冷开口:“安?有你在,这府里上下,谁能安生?”

沈知意直起身,垂眸不语,静待下文。

“昨夜之事,我已尽知。”周氏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清脆撞击声,“沈氏,你身为世子正妻,侯府主母,不知温良恭俭,不识大体,竟在新婚之夜,泼夫主与新人茶汤,还逼迫夫主下跪?如此悍妒无状,罔顾伦常,你沈家的家教就是如此吗?!”

言辞凌厉,直接扣上了“悍妒无状”、“罔顾伦常”的帽子,更是牵扯沈家门风。

若是前世的沈知意,被婆母如此斥责,早已惶恐跪地,涕泪俱下地请罪了。

可现在的沈知意,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正地迎上周氏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母亲此言,儿媳不敢认。”她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

“哦?你还有何辩解?”周氏气极反笑。

“第一,”沈知意不疾不徐,“柳氏入府为妾,可有问过我这个主母?可曾开祠堂告祖宗?可曾按礼制行纳聘之仪?若皆无,则此‘纳’不合礼法,柳氏身份存疑。儿媳身为正妻,查验妾室入门规矩,何错之有?”

周氏一噎。秦绍纳柳婉儿,确实走得是偏门,速战速决,并未完全按规矩来,本是想造成既定事实,料定沈知意不敢闹。此刻被沈知意当面捅破,顿时理亏一截。

“第二,”沈知意继续道,“即便母亲与世子认定柳氏为妾,妾室入门向主母敬茶,是为尊卑之礼。然昨日柳氏敬茶,举止轻浮,茶汤粗劣,显无敬畏之心。儿媳身为当家主母,训诫妾室,整肃家风,乃是本分。难道侯府规矩,竟纵容妾室轻慢主母?”

“你强词夺理!”秦绍忍不住拍案而起,指着沈知意,“分明是你善妒发狂,故意折辱我与婉儿!”

沈知意侧头看他,眼神冰冷:“折辱?世子可知,何为真正的折辱?是趁妻病重,瞒天过海,强纳美妾,置发妻颜面于不顾!是纵容妾室,以下犯上,乱家宅尊卑之序!儿媳所为,不过是以正规矩。若世子与母亲认为此乃‘折辱’,那敢问,将正妻置于何地?将沈家颜面,又置于何地?!”

她话语渐厉,最后一句,更是带上了沈家将门的铮铮之气。

周氏脸色变了变。她没想到,向来温顺的儿媳,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占着“理”字,更是抬出了沈家。沈家虽远在边关,但在军中威望甚高,如今北境不稳,朝廷还用得着沈家。若真把沈知意逼急了,闹将出去,侯府脸上无光,只怕宫里也会过问。

秦绍还要再吼,被周氏一个眼神制止。

周氏重新打量沈知意,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审视与忌惮。这个儿媳,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昨夜之事,或许并非一时疯癫,而是有意为之?

她缓了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便如此,你行事也太过激烈。绍儿毕竟是你的夫君,一家之主,你让他当众下跪,成何体统?传出去,我永昌侯府岂不成了京中笑柄?”

“儿媳知错。”沈知意忽然福身,态度看似软化。

周氏和秦绍皆是一愣。

“儿媳错在,只记得礼法规矩,却忘了给世子留足颜面。”沈知意抬起头,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母亲,世子之颜面,需得自身立身持正来维护,而非靠委屈正妻、纵容妄为来换取。昨日之事,若世子事先与儿媳商议,依礼而行,又何至于此?”

她将“错”轻轻巧巧地揽了一点,却又把根源踢回给秦绍。意思很明白:我或许方法过激,但事是你们先做错的。

周氏胸口一阵发闷。这沈氏,竟是软硬不吃,滑不溜手!

“好,好一张利嘴。”周氏冷笑,“过往之事,暂且不提。柳氏既已入门,便是侯府的人。你作为主母,当有容人之量,日后需和睦相处,共同服侍世子,打理家事,不得再有无端责罚。”

这是要强行将柳婉儿的存在合理化,并限制沈知意再“闹事”。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母亲教诲,儿媳谨记。柳氏既为妾室,儿媳自当按妾室之礼待之。昨日已令其每日卯时初至听雪轩外候规矩,无令不得擅离西院、靠近前院书房。此乃正家规、明尊卑之举,想来母亲与世子,当无异议?”

周氏和秦绍的脸色又是一黑。这哪是“待之”,分明是变相禁足、立规矩磋磨!可沈知意说得冠冕堂皇,他们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此外,”沈知意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脸色,继续道,“儿媳既为世子夫人,掌家理事乃分内之事。前些日子因病懈怠,从今日起,府中中馈账册、对牌钥匙,还请母亲着人送还听雪轩。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与世子所托。”

这才是她今日来真正的目的之一——夺回管家权!前世,她的嫁妆被一点点蚕食,管家权也被柳婉儿以“为她分忧”之名逐渐夺走,最后她一无所有。这一世,她必须从一开始,就把经济命脉和府内权柄抓在手里!

“什么?!”秦绍失声叫道,“你要掌家?沈知意,你别得寸进尺!”

周氏也沉下脸:“你年轻识浅,病体初愈,府中事务繁杂,还是多休养为好。管家之事,不急在一时。”

“母亲,”沈知意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儿媳已痊愈。身为侯府世子夫人,若久不掌家,何以服众?何以立威?况且,儿媳嫁入侯府时,曾带来管事嬷嬷、账房数人,皆是我母亲精心调教,于理家一道颇有经验。于情于理,这管家之责,儿媳都义不容辞。”

她再次抬出了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力量。那丰厚的嫁妆和带来的得力人手,一直是侯府觊觎又忌惮的。

厅内陷入僵持。

周氏盯着沈知意,心思急转。强硬压下?看沈氏今日表现,恐怕会闹得更难看。徐徐图之?沈氏显然已起了防备之心,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好拿捏。而且,她突然如此强硬地要夺权,莫非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边关沈家,给了她什么底气?

种种猜疑在周氏心中盘旋,让她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门外有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夫人,世子,二房、三房的夫人和小姐们过来请安了。”

周氏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不宜再继续逼迫。家丑不可外扬,尤其不能在旁支面前显露。

她深深地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罢了,你既有心,便先试着管管看。赖嬷嬷,稍后将账册和对牌送一半去听雪轩。沈氏,你需谨记,管家非易事,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送一半?这是要分权制衡,也是留了后手。

沈知意心中明了,并不急于一时。能拿回一半,已是初步胜利。她躬身:“谢母亲信任,儿媳定当谨慎行事。”

秦绍在一旁,拳头捏得死紧,看着沈知意平静告退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昨夜之辱未雪,今日她又强行分走管家权!这个贱人!

沈知意带着春桃走出颐和堂。晨光熹微,洒在庭院中,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知道,周氏和秦绍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暂歇。柳婉儿更是一颗埋在后院的毒钉。

但她不怕。

回到听雪轩,关起院门,沈知意立刻吩咐赵嬷嬷和夏竹,仔细清点核对送来的账册和对牌,尤其是近一年的收支明细。她带来的账房先生也开始暗中查验。

她自己则铺开纸笔,开始梳理记忆。

前世,永昌侯府最大的危机,大约会在半年后爆发。那时,户部一桩旧年粮饷亏空案被翻出,隐隐牵连到永昌侯府多年前在军需采买上动的手脚。虽然最后永昌侯府花了大力气、几乎掏空家底才勉强脱身,但也元气大伤,自此更加紧巴地攥着她的嫁妆不放。

而那时,她的父兄还在边关苦战,无暇他顾。等到父兄战死,侯府便彻底肆无忌惮。

这一世,她必须提前准备。

首先,要厘清侯府的财务窟窿到底有多大,自己的嫁妆被挪用了多少,哪些是能追回的,哪些已成死账。其次,要暗中收集侯府,特别是秦绍父子在朝中、在经济上的不法证据,以备不时之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必须尽快与父兄取得稳固联系,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京中局势,有所防备。

“小姐,”赵嬷嬷悄悄进来,脸色有些难看,“粗略看了近三个月的账,府中开销极大,好几笔银子去向不明,名目都是‘人情往来’、‘世子交际’。您嫁妆里那几处收益好的田庄铺面,这半年的收益,账面记载也含糊得很,对不上我们私下记的。”

果然如此。沈知意并不意外。“嬷嬷,让我们的人,暗中查,一笔笔对。特别是世子身边的人,常去的酒楼、银楼、甚至是……烟花之地,都留意着。账目亏空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找到他私下勾连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赵嬷嬷凛然应下。

午后,沈知意小憩片刻,便起身去了府中的小书房。这里存放着一些不太紧要的书籍和往年账目副本。她借口查阅旧例,实则是想看看有无蛛丝马迹。

正翻阅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低低的哀求声。

“春桃姐姐,求您行行好,禀报少夫人一声,我们姨娘……我们姨娘脸肿得厉害,疼得一直哭,想求少夫人开恩,请个大夫瞧瞧……”是柳婉儿身边的丫鬟小菊,声音带着哭腔。

春桃的声音冷硬:“少夫人正在忙。柳姨娘若是身子不适,自可按规矩向管事嬷嬷回禀,请府医便是,何需劳动少夫人?”

“可是……可是管事嬷嬷说,没有少夫人点头,府医不能随意去西院……”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册子,走到门边。只见小菊跪在院门处,不住磕头,春桃挡在前面,夏竹也在一旁冷眼瞧着。

“怎么回事?”沈知意开口。

小菊见到她,如同见到救星,膝行几步,哭道:“少夫人开恩!我们姨娘真的知错了!求您饶了她这次,请个大夫吧!若是落了疤,姨娘她……她可怎么活啊!”说着,又咚咚磕头。

沈知意看着她额上迅速泛起的红痕,眼神淡漠。柳婉儿这苦肉计,演得倒是投入。脸伤了是真,但借此示弱搏怜,挑拨离间,才是真目的吧。前世,她便是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无数次。

“既然知道错了,便该静思己过。”沈知意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侯府有府医,规矩如何便如何。若府医不得空,或医术不精,柳姨娘可自掏体己,去外头请郎中。我身为当家主母,若为妾室请医之事亲力亲为,置府中规矩于何地?又何以管教其他下人?”

她几句话,便将此事定性为“妾室按规矩自行求医”,撇清了自己“苛待”的嫌疑,又堵住了对方借题发挥的路。甚至还暗讽了柳婉儿“体己”丰厚——一个刚入门的妾,哪来那么多体己?无非是秦绍私下贴补。

小菊哑口无言,只能伏地哭泣。

“春桃,带她出去。再有人为西院之事无令擅扰,直接打出去。”沈知意转身回屋,不再理会。

小菊被拖走,院外恢复了安静。但沈知意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傍晚时分,秦绍阴沉着脸来了听雪轩。他显然去了西院,看到了柳婉儿的惨状,心头火气更旺。

“沈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进门便低吼,挥退了想要上茶的丫鬟。

沈知意正在核对一份田庄地契,头也没抬:“世子此话何意?妾身正在履行当家主母之责,清点账目。”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秦绍更是火冒三丈:“婉儿的脸若是毁了,我跟你没完!”

沈知意这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世子若真怜惜柳姨娘,便该早些为她请医用药,而非来我这里浪费时间。还是说,在世子心中,来找我兴师问罪,比柳姨娘的容貌伤势更重要?”

秦绍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你!牙尖嘴利!我告诉你,别以为拿了半边对牌就能如何!这侯府,还是母亲和我说了算!你若再敢苛待婉儿,我……”

“世子要如何?”沈知意放下地契,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她身量不及他,气势却丝毫不弱,“休了我?还是像昨夜一样,再纳几个新人进来气我?”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冰碴:“世子不妨试试。看看是我沈知意先被休出门,还是你永昌侯世子宠妾灭妻、亏空公中、行事不端的名声,先传遍京城,上达天听!”

“你威胁我?!”秦绍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她怎么知道……亏空公中?行事不端?她知道了什么?

“是提醒。”沈知意纠正道,目光如冷电,似能穿透他的心虚,“世子,你我夫妻一场,我劝你一句,安分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管我的内宅事,大家相安无事,至少面上好看。若你非要撕破脸……”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我沈知意如今,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世子你,还有这永昌侯府的百年‘清誉’,赌得起吗?”

秦绍浑身一震,看着眼前女子冰冷决绝的眼神,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沈知意了。她手里,似乎真的握着能让他、让侯府万劫不复的东西。

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所恃?

他不敢赌。

最终,秦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极度阴鸷的眼神狠狠剜了沈知意一眼,拂袖而去。背影竟带着几分仓惶。

沈知意看着他离去,缓缓坐回椅中,掌心一片冰凉潮湿。

她知道,暂时的压制住了秦绍,但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侯夫人周氏才是更难对付的角色,而朝堂上的风雨,也不知何时会骤然降临。

她必须更快,更谨慎。

几日下来,听雪轩俨然成了侯府中一个独立又令人侧目的存在。沈知意雷厉风行,拿着对牌,开始整顿内务。她将自己带来的人手安插进关键位置,将侯府原先一些油滑贪墨的管事或敲打或替换,账目一笔笔清查,虽只拿回一半权力,却已让侯府下人们见识到了这位少夫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手段与心性,不敢再如从前般怠慢。

西院的柳婉儿,每日卯时初,准时被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地来到听雪轩外,静静站着,一站便是一个时辰,美其名曰“听候规矩”。春桃或夏竹偶尔会出去,面无表情地“教导”几句《女诫》、《内训》,声音清晰刻板,让路过的仆役听得清清楚楚。柳婉儿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回去后免不了对着秦绍哭诉,秦绍心中恨极,却被沈知意那日的警告掣肘,加上周氏让他暂时忍耐,以待时机,只能私下安抚柳婉儿,对沈知意却暂时无可奈何。

侯府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日,沈知意正在房中查看赵嬷嬷暗中递进来的消息——是关于秦绍近日常去的一处隐秘私宅,似乎与某位吏部官员有关。她眉头紧锁,吏部……柳婉儿的父亲就在吏部。秦绍果然贼心不死,还在上下钻营。

忽然,春桃急步进来,低声道:“小姐,门房悄悄递话,说有个人,自称是北边来的货郎,姓冯,说有您舅舅家捎来的土仪,一定要当面交给您。”

北边?舅舅家?冯?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她母亲娘家确实在北地,但已疏远多年。前世,直到她死,也未曾有北边亲戚联系过。这“冯”……

一个模糊的记忆闪过脑海。父亲麾下似乎曾有一名亲卫队长,勇猛忠诚,后来因伤退役,据说就回了北地老家,好像……就是姓冯?难道……

“人在何处?”她立刻问。

“赖嬷嬷已经把人拦在前院门房了,说来历不明,要细细盘问。奴婢瞧着,怕是侯夫人得了信儿。”春桃担忧道。

沈知意迅速冷静下来。周氏果然一直盯着她与外界的联系。这个“冯货郎”身份可疑,但万一是父兄旧部派来的人,此机会绝不能错过。

“夏竹,”她唤道,“你立刻去前院,就说是我说的,北边舅舅家多年未曾走动,如今既派人来,无论带的是什么,都是亲戚情分。将人和东西都带到二门内的茶厅,我亲自去见。若赖嬷嬷阻拦,便说母亲已将府中一半事务交予我打理,接待亲戚故旧这等小事,我尚能做主。”

夏竹领命而去。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春桃往前院茶厅走去。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她必须亲自确认。

茶厅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黝黑粗糙的中年汉子有些局促地站着,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褡裢。见到沈知意进来,他眼睛飞快地抬起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抱拳行礼,动作间隐约带着行伍之气:“小的冯三,见过……夫人。”他含糊了称呼。

沈知意心中已确定了七八分。她示意春桃守在门口,自己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冯……货郎?不知我舅舅托你带了什么来?”

冯三从褡裢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样普通的北地干果、两块粗砺的毛皮。“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土产,贵府门第高,怕是看不上,只是表表心意。”

沈知意目光落在那两块毛皮上。皮子普通,但捆扎皮子的绳子打结方式,却有些特别,是军中常用的、一种称为“马蹄扣”的系法,牢固且易解,非行伍之人不熟。

她心潮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让春桃接过东西,淡淡道:“舅舅有心了。路途遥远,辛苦你了。春桃,取二两银子给这位冯货郎做脚程钱。”

冯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顺路捎带,当不得赏。”

沈知意却坚持给了,又道:“我舅家在北地洮城,听闻那里今春天寒,不知收成可好?家中老小可还安泰?”

冯三垂着眼,恭敬答道:“劳夫人挂心。洮城今年春雪是多了些,但开春晚,地气足,麦苗长得壮实。家里人都硬朗,只是时常念叨在京中的亲戚,盼着都好。”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沈知意点点头:“如此便好。回去替我带个话,就说京中一切尚好,无需挂念。也请他们……保重身体,谨慎门户,尤其是仓库重地,要防火防盗,仔细看顾。”

最后几句,她说得缓慢,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冯三。

冯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瞬间又收敛下去,重重抱拳:“夫人叮嘱,小的记下了!一定把话带到!”

沈知意知道,他听懂了。“仓库重地,防火防盗”,便是提醒父兄,注意军中粮草军械,防范奸细与意外。“谨慎门户,保重身体”,更是直白的关切与警示。

“去吧。”她挥挥手。

冯三不再多言,再次行礼,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送完货便离开的普通货郎。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久久没有动弹。春桃关上门,低声道:“小姐,此人……”

“是旧部。”沈知意低声肯定,心中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了一角。虽然未能深谈,但联系,总算艰难地建立起来了。父兄那边,至少能得到一点警示。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松完,赖嬷嬷便带着两个婆子,面色不善地出现在茶厅外。

“少夫人,”赖嬷嬷语气生硬,“侯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关于方才那个北地来的货郎,夫人有些话要问。”

该来的,终究来了。

沈知意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复平静:“知道了。春桃,把舅舅送的东西收好。”

她随着赖嬷嬷再次走向颐和堂。这一次,周氏会如何发难?秦绍又会在旁如何煽风点火?

但她心中已无多少惧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路既已选定,便只能披荆斩棘,走下去。

侯府深深,暗夜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更广阔的天地间,一场关乎家国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她的重生之路,注定布满坎坷与杀机。

冯货郎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沈知意预想的要大。

颐和堂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侯夫人周氏端坐上首,面沉似水,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捻动得又急又重,发出咯咯的细响。秦绍坐在下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看好戏般的笑意。地上,跪着方才在门房当值的小厮和拦人的赖嬷嬷,两人都是战战兢兢。

沈知意走进来,依礼问安,周氏却半晌没叫她起身。

“沈氏,”周氏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浸了冰,“你好大的本事。”

沈知意维持着福身的姿势,腰背笔直:“儿媳不知母亲所指何事。”

“不知?”周氏冷笑一声,将佛珠重重拍在几案上,“你舅舅家?北地洮城?我若记得不错,你母亲娘家早在十多年前便因故离散,何来什么舅舅给你送土仪?那冯姓货郎,形迹可疑,口音粗鄙,你不仅不细细盘查,反倒急急将人引入内院,还私下交谈,赠以银两!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勾结外人,意图不轨?!”

罪名扣得又大又狠,直接指向“勾结外人”。

秦绍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母亲,知意或许只是思亲心切,被歹人蒙蔽也未可知。只是这侯府内外安危至关重要,万不能掉以轻心。那货郎言语间对府中路径似有探问,行踪鬼祟,不得不防啊。”

赖嬷嬷立刻磕头道:“夫人明鉴!老奴就是觉着那人不对劲,才拦下盘问。可少夫人身边的夏竹姑娘,拿着鸡毛当令箭,硬说是少夫人准许的,将人带进了二门,老奴阻拦不住啊!”

三人成虎,句句都将沈知意往“私通外男”、“危害侯府”的罪名上推。

沈知意缓缓直起身,面色平静无波。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

“母亲容禀。”她不慌不忙道,“儿媳母亲娘家确曾离散,但并非全无音讯。这位冯姓货郎,所言舅家地址、人物名姓,皆能与儿媳幼时记忆对得上几分。其所携土产,亦是北地洮城特有之物。儿媳见物思人,一时情切,确有不妥之处。”

她先承认了“不妥”,堵住对方“不敬尊长”的指责。

“然,”她话锋一转,目光清正地看向周氏,“若说儿媳勾结外人,意图不轨,儿媳万不敢认。母亲细想,若儿媳真有不轨之心,何须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于侯府门房接待一个来历不明的货郎?又岂会只交谈寥寥数语,赠以区区二两脚程钱?此举未免太过蠢笨,与‘不轨’二字,实难相符。”

“那冯姓货郎,形迹或许可疑,但正因可疑,儿媳才更需亲自一见,辨明真伪。若真是歹人,儿媳身处内院,周围仆妇众多,他岂能得逞?若真是远亲故旧,因贫寒潦倒前来投奔,儿媳闭门不见,传扬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永昌侯府刻薄寡恩,不认穷亲?”

她句句在理,既解释了行为动机,又点出了侯府颜面,最后更将问题抛了回去:“母亲若疑心那货郎身份,何不遣得力之人,循其离府踪迹细查?若真是歹人,正该报官拿办,以绝后患。若查明确是误会,也好还儿媳一个清白,免得府中流言蜚语,伤了和气。”

周氏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变幻。沈知意所言,滴水不漏,且抬出了“侯府名声”。她若继续紧咬不放,倒显得自己这个婆母刻薄多疑,不顾大局。

秦绍见母亲似有松动,急忙道:“即便如此,你私见外男,总是事实!府中规矩还要不要了?”

沈知意淡淡瞥他一眼:“世子此言差矣。妾身是在前院茶厅,身边有贴身丫鬟随侍,门外有婆子仆役,何来‘私见’一说?莫非世子认为,当家主母,连在前院茶厅见一个疑似亲戚的货郎,问几句话的权柄都没有?那这当家,未免当得太过憋屈。”

“你!”秦绍又被堵得哑口无言。

周氏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是难以借此扳倒沈知意了。这沈氏,口齿伶俐,心思缜密,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她摆了摆手,语气缓了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罢了,此事暂且作罢。我已派人去查那货郎踪迹。沈氏,你记住,你既嫁入侯府,一言一行便关乎侯府声誉。日后与外界往来,需得更加谨慎,事事禀报,不得擅专。管家之事,你既已上手,便好好做,莫要再出纰漏。”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沈知意垂眸应下。她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但周氏对她的警惕和监控,必然会更加严密。

回到听雪轩,沈知意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春桃和夏竹一脸后怕。

“小姐,吓死奴婢了。”夏竹拍着胸口,“侯夫人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她们本就想寻我的错处,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沈知意坐下,喝了口冷茶定神,“冯货郎那边,侯府的人查不到什么。”她对此人有信心,既是父亲旧部,必有脱身之法。

“只是,我们与外界的联系,以后更难了。”赵嬷嬷忧心忡忡。

“无妨。”沈知意目光沉静,“经此一事,她们短时内不敢再用‘私通外男’这类罪名轻易发难。我们正好趁她们疑神疑鬼、投鼠忌器之时,暗中行事。”

她铺开纸笔,开始梳理冯货郎带来的隐晦信息。“仓库重地,防火防盗”是提醒边关。“舅舅家收成好,但开春晚”是否暗指朝中局势有变,但尚需时日?“保重身体”是让她在京中小心。

而她自己那句“谨慎门户”,冯货郎听懂了,也意味着这条线,暂时可用,但必须极其隐秘。

“嬷嬷,让我们在京中的人,留意这几日是否有北地来的商队、镖局异常逗留或离开。特别是与‘冯’姓、‘洮城’相关的。”沈知意低声吩咐,“还有,设法查查,吏部最近是否有异常人事变动,或者,柳婉儿父亲柳郎中,近期与哪些朝臣往来密切。”

赵嬷嬷一一记下。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意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清查侯府账目和整顿内务上。有了一半对牌,她做事名正言顺。侯府积弊甚多,她下手毫不留情,该裁的裁,该换的换,该罚的罚。一时间,侯府下人风声鹤唳,办事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中饱私囊之事也收敛许多。侯府每月支出肉眼可见地减少,库房里甚至开始有了微薄的结余。

周氏冷眼旁观,偶尔会挑些小错处敲打,但并未大动干戈。秦绍则被沈知意勒紧了钱袋子,私下用度大为缩减,对沈知意恨意更深,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更频繁地往西院柳婉儿那里跑,或是出府与那帮狐朋狗友厮混,沈知意暗中让人盯着的、那处与吏部官员有关的私宅,秦绍去得更勤了。

柳婉儿被“规矩”拘着,每日站得脚软头晕,脸上被热茶烫出的红痕虽用了好药,还是留下些许浅淡印记,需敷粉遮掩。她心中恨毒了沈知意,在秦绍面前越发娇弱可怜,泪眼朦胧地诉说着委屈,又“不经意”地提及沈知意如何霸道专权,如何不把世子和侯夫人放在眼里,暗中克扣用度,苛待下人,弄得府中怨声载道云云。

秦绍听得火起,愈发觉得沈知意面目可憎。

这一日,秦绍被几个友人拉去京郊马场跑马,回城时已是傍晚。几人意犹未尽,便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饮酒。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

“秦兄,听闻尊夫人近来雷厉风行,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喜可贺啊!”一个姓王的公子哥儿笑着举杯,语气却有些暧昧。

秦绍脸色一沉,闷头喝了一杯。

另一个姓李的,其父在都察院任职,压低声音道:“秦兄,不是我说,这妇人当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尊夫人出身将门,性子刚烈些倒也罢了,只是……我近日听闻些风声,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绍心头一跳:“李兄但说无妨。”

李公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尊夫人近日在暗中查问旧年户部与兵部往来的一些账目……还派人打听过几年前北境军需采买的事情……秦兄,尊岳家毕竟远在北疆,这些事,敏感得很啊。尊夫人一个内宅妇人,打听这些做什么?莫不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沈知意可能在为沈家收集对永昌侯府不利的证据,或者,沈家本身要对永昌侯府不利?

秦绍酒意上头,又惊又怒。沈知意查账查到军需上去了?她想干什么?!联想到那日她威胁自己时,似乎对侯府亏空之事有所察觉,秦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多谢李兄提点!”秦绍拱手,心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李公子摆摆手:“秦兄客气,你我兄弟,自当互相提醒。不过秦兄也不必过于忧心,许是尊夫人偶然听得几句闲话,好奇罢了。只是这京城耳目众多,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

秦绍哪里还听得进后面的安慰,匆匆结束了酒局,满腹心事地回了侯府。他没有去西院,而是直接去了颐和堂。

周氏听完秦绍转述的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她果然在查!”周氏指甲掐进掌心,“不仅查府中账,手都伸到陈年旧事上去了!好个沈氏,好个沈家!”

“母亲,现在怎么办?若真让她查到什么……”秦绍又急又怕。那军需采买的旧账,是永昌侯府最大的隐痛,一旦被翻出来,就是欺君罔上、贪污军饷的大罪!

周氏在房中踱了几步,眼神闪烁不定:“她既然不安分,就别怪我们不念情分。绍儿,柳氏那边,最近如何?”

秦绍一愣:“婉儿?她每日被沈氏磋磨,安分得很。”

“安分?”周氏冷笑,“一个能让你神魂颠倒、不惜违礼也要纳进来的女人,会真的安分?她是吏部柳郎中的女儿,耳濡目染,总该有些心计。沈氏查账,总要用人。听雪轩如今铁桶一般,我们的人插不进去,但若是……她身边信重的人,自己出了纰漏呢?”

秦绍恍然大悟:“母亲的意思是……”

“让柳氏多去沈氏面前‘请安’,‘学习规矩’,姿态放低些,心思活络些。沈氏不是要摆主母架子、教她规矩吗?那就让她好好‘教’。”周氏眼中闪过厉色,“府里近日不是要采买一批夏日用的纱料和冰炭吗?让账房那边,把往年的旧例单子,‘不小心’混在要给沈氏过目的新单子里。尤其是……经手采买的人。”

秦绍心领神会:“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数日后,听雪轩内。

沈知意正看着赵嬷嬷递上来的、关于秦绍那处私宅的进一步消息。宅子常有一个吏部主事出入,那主事是柳郎中下属,而柳郎中近来与户部一位郎中走动频繁。

她正沉思着其中关联,柳婉儿来了。

今日的柳婉儿,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脸上薄施脂粉,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行动间依旧弱柳扶风,但眉眼间那股楚楚可怜的哀怨淡了不少,反而多了几分恭顺。

“婉儿给姐姐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轻柔,“前些日子蒙姐姐教导规矩,婉儿深感自身不足。今日特来,想跟在姐姐身边,学学如何料理家事,哪怕只是端茶递水、研磨铺纸,也是好的。求姐姐成全。”

沈知意抬眸,淡淡看着她。柳婉儿低眉顺目,姿态放得极低。

“你有此心,倒也不错。”沈知意不置可否,“只是我身边人手已足。你若真想学,便去帮着核对近日采买夏日用度的单子吧。春桃,把账房送来的那些单子,拿一部分给柳姨娘,让她对着旧例,先核一遍数目和品类,若有疑处,标记出来。”

她倒要看看,柳婉儿想玩什么花样。

春桃依言取来一叠单子,递给柳婉儿。柳婉儿接过,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喜色,恭敬道:“是,婉儿定当仔细。”

柳婉儿便每日上午来听雪轩的外间,安静地核对单子,偶尔遇到“不懂”的,也会轻声询问春桃或夏竹,态度十分恭谨。一连几日,并无异常。

沈知意暗中留意,发现柳婉儿核对的,多是些纱料、冰炭、寻常器皿等不太紧要的采买单子。她让赵嬷嬷暗中复查,也未发现明显错漏。

难道柳婉儿真的转性了?沈知意不信。

又过了两日,柳婉儿核完一批单子,呈给沈知意过目时,状似无意地轻声道:“姐姐,婉儿核对时发现,今年采买的上用松江棉纱布,价比往年高了半成。问了管事的,说是今年江南雨水多,棉布歉收,故而涨价。还有这银霜炭的采买单,数目似乎也比去岁同期多了一成,管事说是今年府中人口添了,各房用度都略有增加。”

她说的都是实情,且主动提出了“疑点”,看起来尽职尽责。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我会让账房再核实。”

柳婉儿便不再多言,安静退下。

当日下午,沈知意正在看其他账目,夏竹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不好了!府外聚了好些人,吵吵嚷嚷,说是咱们府上采买以次充好,拖欠货款,要讨个说法!门房快拦不住了!”

沈知意眉头一拧:“怎么回事?说清楚!”

“是……是两家供货的商号,一家是供应纱料的‘云锦坊’,一家是供应瓷器的‘德裕昌’。他们拿着货单和欠条,说咱们府上管事收了他们的上好货品,给的却是次一等的价钱,尾款也迟迟不结,他们伙计上门理论,还被咱们府上的人打了!”夏竹急道,“如今人越聚越多,好些百姓围着看热闹!”

沈知意心下一沉。采买出事,而且是当众闹上门!这分明是冲着她的管家权来的!

她立刻起身:“春桃,去请侯夫人。夏竹,随我去前院。”

前院门房处,已是一片混乱。两个掌柜模样的人带着十几个伙计、帮闲,堵在门口,举着货单高声叫嚷,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侯府的家丁拦在门前,双方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诸位静一静!”沈知意提高了声音,带着春桃夏竹走到门前。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貌美、气度不凡的少夫人身上。

“我是永昌侯府世子夫人,府中内务暂由我打理。”沈知意目光扫过那两个掌柜,“二位所说之事,我尚不知情。但既闹到府门前,我侯府绝不会推诿责任。请二位掌柜将货单、契据及相关凭证交出,我即刻派人核查。若真是我侯府管事之过,该补的差价,该结的货款,一分不会少。若有人蓄意滋事,诬陷侯府,也休怪我不讲情面,移送官府!”

她话语清晰,态度明确,既表明了负责的态度,又暗含警告。

那两个掌柜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云锦坊”的掌柜上前一步,拱手道:“世子夫人明鉴,小的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贵府王管事前后在小店拿了三批上好的松江细棉布和苏缎,言明是按往年的价,可结算时却只给次一等的钱,尾款二百两银子,拖欠了快两个月,每次来催,都推三阻四。昨日小店伙计来问,竟被贵府的人打了出来!夫人请看,这是货单,这是王管事签收的凭据,这是欠条!”

他递上一叠纸张。沈知意接过,快速浏览。货单明细、签收、欠款数额,白纸黑字,还有永昌侯府一个小小的花押印记,像是采买管事常用的。

“德裕昌”的掌柜也递上类似凭证,指控府中李管事采买瓷器时以次充好,压价拖欠。

沈知意心中冷笑。王管事、李管事,都是侯府的老人,也是周氏和秦绍的人,平日里油滑得很。采买价格浮动、尾款拖延,在大家族中本不罕见,但闹到当众对峙,且证据如此“齐全”,分明是有人设局。

“凭证我已看过。”沈知意将东西交给身后的夏竹,“事情真假,需得核查。二位掌柜,还有各位伙计,请先随我府中管事到偏厅用茶,稍待片刻。我已派人去请相关管事前来对质,亦已禀报侯夫人。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她处事不惊,有条不紊,倒让那两个掌柜和围观百姓的气焰消了几分。

就在这时,周氏在赖嬷嬷等人的簇拥下,板着脸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周氏一到,便先斥责了门口的家丁,然后看向沈知意,语气不悦,“沈氏,你管家才几日,就闹出这等丑事?让我侯府颜面何存?”

直接将责任扣在了沈知意头上。

沈知意躬身:“母亲息怒。此事正在核查,儿媳定当妥善处置。”

“核查?”周氏瞥了一眼那两个掌柜,“证据都摆到眼前了,还有什么好核查的?定是你年轻识浅,用人不当,被底下这些刁奴欺瞒,坏了府中名声!王管事、李管事何在?”

立刻有婆子将缩在人群后方的王、李两个管事推了出来。两人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小的们冤枉啊!这采买的价钱、货物,都是按……按往年的例,和账房那边核对过的啊!尾款……尾款是因最近账上银子不凑手,才拖了几日,绝无欺瞒主子、以次充好之心啊!”

他们嘴上喊冤,眼神却闪烁不定,时不时瞟向沈知意和周氏。

“账房核对过?”周氏看向随后被叫来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是个干瘦老头,颤巍巍道:“回夫人,这……这采买单子,是送到少夫人那里核销的……小的们只是按单记账,具体的货物成色、市价,实在不知啊……”

皮球又踢回给了沈知意。

周氏盯着沈知意:“沈氏,单子是你核的,印是你同意盖的,如今出了事,你还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意身上。那两个掌柜眼底藏着得意,王李二管事暗中松了口气,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等着看这位年轻世子夫人如何收场。

柳婉儿不知何时也到了附近,站在廊柱后,远远望着,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沈知意面对千夫所指,神色却依旧平静。她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才缓缓开口。

“母亲,诸位。”她声音清越,压过了嘈杂,“采买单子,我确实看过。但我要核对的,是数目品类是否与旧例相符,预算是否超支。至于货物具体成色、市价几何,是否有以次充好、拖欠尾款,这并非我一人能凭空断定,需得三方对质,查验实物,核对市价行情。”

她看向那两个掌柜:“二位掌柜口口声声说我府上管事以次充好,可带来了所谓的‘次货’样品?可带来了同期同等货物在其他府邸的售价凭证?空口无凭,仅凭一纸货单和欠条,便要定我侯府管事之罪,恐怕难以服众。”

两个掌柜一愣,他们显然没准备“次货”样品。

沈知意不等他们回答,又转向王李二管事:“你们说按旧例,账房核对。那么,往年的旧例单子,何在?今年市价确有浮动,浮动几何,可有依据?账房说不知货物成色市价,那你们采买回来,入库之时,库房管事难道也不验看?若无验看记录,便是库房失职;若有记录,为何不拿出来?”

她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王李二管事支支吾吾,库房管事也被叫来,满头大汗,说不出所以然。

沈知意心中明镜似的。这局做得粗糙,漏洞百出,无非是仗着人多势众,又笃定她年轻脸嫩,在婆母压力下会慌乱认错,或是为了息事宁人赶紧赔钱了事。一旦她认了,这管家不力、纵容刁奴、损害府誉的罪名就坐实了,刚拿到手的一半管家权,恐怕立刻就要被收回。

她绝不会让她们得逞。

“母亲,”沈知意转向周氏,语气恭敬却坚定,“此事疑点甚多。仅凭片面之词和几张货单,难以定论。依儿媳之见,不若如此:第一,请这两位掌柜,留下所谓‘次货’样品及更详实的市价凭证,三日后,再来府中对质。第二,立刻封存府中相关库房,彻查这批纱料、瓷器入库记录及现存实物。第三,派人去市面上打听,同期同类货物行价究竟如何。第四,王、李二管事,以及库房相关人等,暂且看管起来,分开询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查实确是管事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我必严惩不贷,该赔的赔,该送的官送官,绝不姑息!若有人蓄意构陷,污蔑侯府清誉,我也绝不会轻饶!”

她这番处置,有理有据,不偏不倚,既表明了彻查的决心,又维护了侯府颜面,更将主动权抓回了自己手中。

周氏脸色难看。她没想到沈知意如此镇定,且应对得如此周全。若真按沈知意说的彻查下去,难保不会牵扯出更多。

那两个掌柜也有些慌了,他们只是拿钱办事,闹一闹,可没想真对簿公堂,更别提留下什么“样品”、“凭证”去详细核查。

“这……世子夫人,小的们也是小本经营,耽搁不起啊……”云锦坊掌柜语气软了下来。

“正是耽搁不起,才更要查个清楚明白,以免日后再生纠葛,坏了贵号与侯府多年的交情,不是吗?”沈知意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喝令声。

“顺天府办案!闲人闪开!”

人群哗然分开,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役快步走来,为首一人对着侯府门楣一拱手:“奉府尹大人之命,前来问话。贵府可是有商贾纠纷,聚众喧哗?”

竟惊动了顺天府!

周氏和秦绍脸色大变。事情闹到官府,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沈知意心中也是一凛,但看到那为首的衙役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心中稍定。这衙役,她有些眼熟,似乎是……舅舅家一位旁支姻亲的远房?前世似乎有过一面之缘,但并未深交。怎么会这么巧?

她不及细想,上前一步,从容道:“差爷来得正好。确是有些许误会,正待厘清。既有官府介入,那便再好不过,正好请差爷做个见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我侯府一个清白,还市井一个公道。”

她将“误会”定性,并主动要求官府介入调查,显得坦荡无私。

那衙役肃容道:“既然如此,便请相关人等,还有涉事货物、账目、凭证,一并随我回衙门说明吧!”

“差爷!”周氏急了,“此乃家事,何须劳动府衙?我侯府自会处置妥当!”

衙役拱手:“夫人见谅,有人当街聚众,已涉治安,府尹大人既已派我等前来,便需按章程办事。请夫人行个方便。”

那两个掌柜和王李二管事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去顺天府?那还了得!

王管事突然磕头如捣蒜:“夫人!少夫人!差爷!小的招了!小的招了!是……是有人给了小的银子,让小的在采买时稍微做点手脚,拖一拖尾款,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小的鬼迷心窍,求夫人饶命啊!”

李管事也跟着哭嚎:“小的也是!小的也是受人指使!那批瓷器,有一部分确实是以次充好,差价……差价被小的吞了!小的愿意退赃!求别送官啊!”

他们竟当场反水了!

周氏眼前一黑,秦绍又惊又怒,柳婉儿在廊柱后死死攥紧了帕子。

沈知意冷冷看着这一幕。果然如此。

“指使你们的人,是谁?”她问。

王管事哆哆嗦嗦,眼神乱瞟,最终却一咬牙:“是……是小的自己贪心!无人指使!”

李管事也连连点头:“对对,是小的们自己贪心!”

他们不敢供出背后之人。

沈知意也不追问,对衙役道:“差爷,此二人已承认贪墨舞弊、以次充好、拖欠货款。赃款部分,我侯府自会追缴,赔付商号损失。至于他们触犯律例、扰乱市坊、污蔑主家之罪,便交由顺天府依法处置。相关账目凭证,我已命人封存,稍后便派人送至府衙。这两位掌柜,亦是苦主,还请差爷一并带回去问明详情。”

她处理得干净利落,既惩治了内贼,安抚了外患,又将皮球踢给了顺天府,自己抽身而出,还博了个“公正严明”的名声。

那衙役点头:“世子夫人处置得当。来人,将这两个刁奴,还有这两位掌柜,一并带走!”

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人群散去,侯府门前恢复了平静,但府内的波澜,却刚刚开始。

颐和堂内,周氏屏退左右,只留秦绍。

“废物!都是废物!”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端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让人抓到了顺天府!”

秦绍也是脸色铁青:“母亲,现在怎么办?王李二人虽未供出我们,但沈氏肯定疑心到我们头上了!还有那顺天府的衙役,来得也太巧了!”

周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鸷:“沈氏……她比我们想的,手伸得还长!连顺天府都有她的人脉?还是……沈家在京中,另有布置?”

这个猜测让她心惊肉跳。

“那冯货郎,那顺天府衙役……绍儿,你说得对,不能再让她查下去了!”周氏眼中闪过狠色,“她不是要管家吗?不是要查账吗?好,我就让她管,让她查!”

“母亲?”秦绍不解。

“捧杀。”周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府里那些陈年烂账、理不清的麻烦事,都推给她。让她去得罪人,去碰钉子。还有,西边那个庄子,不是年年亏空,庄头还跟地方上的豪绅有勾结,闹出过人命吗?也交给她去管。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秦绍恍然大悟,阴狠一笑:“还是母亲高明!让她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自然就没精力再查别的了。等她捅出大篓子,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顺势收回所有权力!”

母子二人计议已定。

翌日,周氏便将沈知意叫去,一改前日的冷厉,语气和缓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昨日之事,多亏你处置得当,才未酿成大祸。看来,这家还是得你来当。我想了想,既然让你管家,便该放手让你去做。从今日起,府中所有对牌账册,都交予你。包括西郊那个‘青檀庄’,庄子大,事情杂,历年账目都不太清楚,庄头也是个惫懒的,我一直想整治却不得空,如今便一并交给你,你也好多些历练。”

沈知意心中冷笑。果然来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是给个烫手山芋。

“母亲信任,儿媳自当尽力。”她平静地接过对牌和账册,还有关于青檀庄的一叠旧档,“只是儿媳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母亲随时指点。”

“你放手去做便是。”周氏笑容慈和,眼底却一片冰冷。

回到听雪轩,沈知意翻开青檀庄的旧档,只看了几页,眉头便紧紧蹙起。庄子占地不小,但近五年账面上几乎全是亏损,理由无非是天灾、佃户刁滑、粮价下跌。但其中几笔大的修缮支出和所谓的“打点”费用,却含糊不清。更有甚者,三年前有一笔账目旁,用极小字备注了一行:庄头赵四与当地乡绅争水,致佃户王五溺毙,赔银二十两息事。

闹出过人命!

沈知意合上册子,眼神沉凝。周氏这是将最棘手、最可能惹麻烦的庄子丢给她,等着她出错,甚至……惹上官司。

“小姐,这庄子一看就是个大坑!”赵嬷嬷也看了几眼,急道。

“我知道。”沈知意起身,走到窗边,“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

“周氏想用这些麻烦事拖住我,让我无暇他顾。可我偏要借此,将侯府这些藏污纳垢的角落,一一清理干净。”沈知意转过身,目光锐利,“青檀庄,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小姐,太危险了!那庄头敢闹出人命,定是地头蛇,又与豪绅勾结,您亲自去,万一……”赵嬷嬷和春桃夏竹都急了。

“不去,永远不知道水有多深,也永远拔不掉这些毒瘤。”沈知意心意已决,“你们放心,我不会孤身犯险。春桃,你明日悄悄出府,去寻冯货郎留下的联络方式,若有机会,传话出去,我需要几个靠得住、身手好的‘护院’或‘粗使婆子’。夏竹,你留意府中车马安排,我要去庄子,需得用可靠的车夫和人手。赵嬷嬷,你坐镇听雪轩,看好账册和对牌,任何人来调取或打听,都需我亲笔条子。”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一次寻常的巡查。

“还有,”她顿了顿,“我离府这几日,西院那边,柳姨娘不是想‘学习’吗?让她每日过来,‘协助’嬷嬷处理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抄写,务必‘留’她在听雪轩,但别让她碰到任何紧要东西。”

她要让柳婉儿在她眼皮底下,却又什么都探听不到。

几日后,一切准备就绪。沈知意以“巡查田庄、整顿庶务”为由,禀明了周氏。周氏自然应允,还假意叮嘱她注意安全,多带些人手。

出发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永昌侯府侧门。前面一辆坐着沈知意和春桃,后面一辆装着些行李,跟着四个新来的、面色沉肃的“粗使婆子”,以及两个赶车的健仆。夏竹则被留在府中,与赵嬷嬷一同应对。

马车辘辘,驶向京城西郊。沈知意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衣袖之下,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藏在腕间的一柄冰凉坚硬的物件——那是一把精钢打制的短匕,父亲在她出嫁前,悄悄塞给她的,告诉她,沈家女儿,纵使嫁人,也需有防身之能,亦有宁折不弯之骨。

前世,她被困后宅,从未有机会用它。这一世,或许不同了。

青檀庄,会是她重生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

马车渐行渐远,将繁华帝都的喧嚣与侯府深宅的诡谲,暂时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乡野,潜伏的恶意,或许,也有一线破局的微光。

沈知意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坚毅。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无退路,亦无所惧。

西郊的路越走越荒凉,官道渐渐被土路取代,道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屋舍,而是大片半荒的坡地和稀疏的林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偶尔有几声乌鸦的聒噪,更添几分萧瑟。

青檀庄坐落在两座低矮丘陵之间的谷地,远远望去,一片灰扑扑的建筑,毫无生气。庄子的围墙低矮破败,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坍塌,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马车在庄子唯一的、歪歪斜斜的木门前停下。

门扉紧闭,里面毫无动静。

春桃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一个穿着短打、趿拉着破草鞋的老汉,慢吞吞地拉开一条门缝,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在那几个新来的“粗使婆子”身上多停了几眼。

“你们找谁?”老汉声音沙哑。

“永昌侯府世子夫人到此巡查庄子,让管事的出来迎接。”春桃朗声道,拿出侯府的牌子。

老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嘟囔了一句什么,将门稍微开大些,自己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赵管事!赵管事!京城来人了!侯府来人了!”

又过了好一阵,才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却敞着怀、露出里面中衣的矮胖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同样歪瓜裂枣的庄丁,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这便是庄头赵四。他眯着一双绿豆眼,将沈知意一行人上下打量,尤其在看到沈知意年轻貌美、衣着不俗时,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换上一副惫懒又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

“哟,原来是世子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赵四敷衍地拱了拱手,并没有行礼的意思,“这穷乡僻壤的,夫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人吩咐一声不就是了?”

态度极其轻慢。

沈知意也不动怒,只淡淡道:“既来了,便进去说话。将庄子里所有账册、花名册、地契副本,还有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全部拿来我看。召集所有庄户,我有话要问。”

赵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夫人如此直接,且一开口就是要看核心东西。他干笑两声:“夫人,账册地契都在库里锁着,管钥匙的老刘头今天刚好走亲戚去了,不在庄上。庄户们嘛,这个时候都在地里忙活呢,怕是聚不齐。您看,不如先到庄子里歇歇脚,喝口粗茶?等明日老刘头回来,再慢慢看?”

这是要拖延。

沈知意瞥了他一眼,也不坚持,只道:“既如此,便先去库房看看吧。门锁着,看看外观也好。”

赵四无奈,只得引路。

所谓的库房,是几间更加破旧的土坯房,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沈知意走近,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隐约可见一些杂乱的农具和麻袋,堆积着厚厚的灰尘,不像是经常出入的样子。存放重要账册地契的地方,岂会如此?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问:“庄子里如今还有多少佃户?多少田地?今年春耕情况如何?”

赵四随口胡诌:“佃户还有三十来户吧,田地……大概四五百亩?今年春天雨水少,地硬,不好种,收成怕是够呛。”他说得含糊其辞。

沈知意不再多问,只道:“带我去田里看看。”

赵四脸上显出为难之色:“夫人,田埂路难走,脏了您的鞋袜……”

“无妨。”沈知意已率先转身,朝庄子外的田地走去。春桃和那几个“粗使婆子”立刻紧紧跟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赵四和他身后那些眼神不善的庄丁。

出了庄子,眼前的景象更显荒凉。大片土地裸露着,只有零星几块地里有些蔫头耷脑的庄稼,长势极差。田埂沟渠多处淤塞,一看便是缺乏打理。远处倒是有几个人影在劳作,但动作慢吞吞,毫无生气。

这哪里像是侯府的庄子,倒像是被遗弃的荒地。

沈知意在田埂上站定,指着远处几个劳作的农人:“把那几个人叫过来。”

赵四使了个眼色,一个庄丁跑过去,不一会儿,带回来三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见到沈知意这一行人,尤其是衣着光鲜的沈知意,都畏缩地低着头,不敢看。

“你们是这庄子上的佃户?”沈知意问,语气放缓了些。

三人点头。

“家里几口人?租种多少地?今年的租子可定了?”

其中一人胆子稍大些,嗫嚅道:“回……回夫人的话,小的一家五口,租了赵管事……十五亩旱地。租子……还是老规矩,收成的六成。”他声音越说越低。

“六成?”沈知意眉头一皱。侯府其他庄子的惯例是五成,灾年还会减免。这里竟是六成?

“收成如何?能吃饱吗?”

那汉子不敢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旁边两人也是瑟瑟发抖。

赵四在一旁插嘴:“夫人,您别听他们瞎说,咱们庄子地薄,收成不好,租子高些也是没办法。他们就是爱哭穷。”

沈知意不理他,继续问那汉子:“我见那边好些地都荒着,怎么回事?”

汉子飞快地瞟了赵四一眼,小声道:“地……地是好地,可是没水浇。上游的水渠被……被孙老爷家的人守着,不让我们引水。赵管事说……说惹不起,让我们自己担着。”

孙老爷?沈知意想起账册上那笔“打点”费用,还有那条人命备注。

“哪个孙老爷?”

“就是……就是镇上最大的地主,孙继祖孙老爷。”汉子声音发颤,“他家的地在上游,修了水坝,把水都截走了。我们去找过,被他们的人打了回来。前年,王五哥气不过,带着人去理论,结果……结果被他们推下水渠,淹死了……”他说着,眼眶红了。

赵四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胡说什么!王五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夫人,您别听这些刁民胡咧咧,他们就是不想好好种地,尽找借口!”

沈知意冷冷看了赵四一眼,那眼神冰寒,竟让赵四心头一凛,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带我去看看水渠,还有王五出事的地方。”沈知意语气不容置疑。

赵四还想阻拦,沈知意身边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却格外沉静的“粗使婆子”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赵四和沈知意之间,看似无意,却封住了赵四所有的动作角度。赵四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一行人沿着干涸的沟渠往上走。越往上,土质看起来越肥沃,但沟渠里除了些泥浆,几乎不见水流。走了约莫两里地,眼前出现一道新修的、颇为气派的水泥水坝,将上游的来水完全截断,引入旁边一片明显打理得极好、庄稼葱郁的田地。水坝旁还建了个小亭子,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坐在里面喝茶说笑。

见沈知意一行人走近,尤其是看到赵四,那几个家丁站了起来,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道:“哟,赵四,又来了?怎么,这次还带了个小娘们?这是知道孝敬我们孙老爷了?”说着,目光淫邪地在沈知意身上打转。

赵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接话。

沈知意面如寒霜,对那汉子的话恍若未闻,只盯着那水坝,问道:“这水坝,是谁修的?为何截断下游水源?”

横肉汉子斜睨着她:“你谁啊?管得着吗?这水是我们孙老爷花钱修的坝,爱怎么用怎么用!下游?下游那些穷鬼,关我们屁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灌溉水源,关乎民生,岂容私人独占?”沈知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青檀庄乃永昌侯府产业,尔等私自截水,毁渠伤农,致人死命,该当何罪?”

“永昌侯府?”横肉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地大笑起来,“哈哈!永昌侯府?吓唬谁呢!赵四,你找来的戏子演得挺像啊?谁不知道你们侯府这庄子早就不管了,都是我们孙老爷在照应!少拿侯府的名头唬人!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身后几个家丁也摩拳擦掌,围了上来。

赵四吓得直往后缩。春桃和另一个丫鬟紧张地护在沈知意身前。倒是那四个“粗使婆子”,悄然挪动脚步,隐隐将沈知意护在中心,目光沉静地盯着对方,毫无惧色。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知意知道,今日若退,不仅查不清真相,日后更别想在这庄子立足。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皆是一愣,转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中,几骑快马飞驰而来,转眼便到了近前。为首一人,穿着青灰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佩刀,赫然是官差打扮!而他身后几人,虽未着公服,但行动间透出的干练与肃杀之气,绝非寻常百姓。

那横肉汉子脸色微变。

官差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翻身下马,抱拳道:“可是永昌侯府世子夫人?卑职顺天府捕快刘铮,奉命前来协助夫人巡查田庄,处理纠纷。”说着,亮出一面腰牌。

沈知意心中讶异。顺天府?她并未向顺天府求助,这人怎会来得如此及时?难道是……冯货郎那边递了消息?还是舅舅家或父兄旧部暗中安排?

不管如何,来得正是时候。

她颔首:“有劳刘捕快。眼下正有一桩纠纷,还请刘捕快主持公道。”她简要将孙家截水、致佃户无水耕种、甚至闹出人命的事情说了。

刘铮听罢,脸色一沉,看向那横肉汉子:“孙家的人?你们孙老爷好大的威风!私自截断水源,已犯律例,致人死亡,更是罪加一等!跟我回衙门走一趟吧!”

横肉汉子急了:“你……你凭什么抓我?我们老爷跟县太爷……”

“跟谁有关系,到了府尹大人面前再说!”刘铮打断他,一挥手,“拿下!”

他身后两人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那横肉汉子及其同伙制住。孙家的家丁本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地痞,见来了真官差,气势顿时萎了,不敢反抗。

赵四在一旁看得腿肚子发软,冷汗涔涔。

刘铮又转向赵四,目光如电:“你是庄头赵四?你身为庄头,不思维护庄户,反而与地方豪绅勾结,欺上瞒下,纵容行凶,以致佃户死伤,田地荒芜,该当何罪?”

赵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官爷饶命!夫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啊!那孙继祖势大,小的惹不起啊!他……他许诺给小的好处,让小的瞒着府里,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啊!”

“好处?”沈知意冷声问,“除了水渠之事,还有什么?账册地契,现在何处?”

赵四知道瞒不住了,哭丧着脸道:“账册……账册都是假的,真的账册在……在孙继祖手里,他每年做两本账,一本糊弄府里,一本他自己留着分利。地契……地契被他押在钱庄了,说是……说是借了他的印子钱……”

“什么?!”沈知意心中一震。地契都被押了?这孙继祖好大的胃口,竟是想侵吞整个庄子!

“带我去找孙继祖。”沈知意语气森然。

有刘铮等人在侧,赵四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带路,前往镇上孙家。

孙家宅院颇为气派,高墙朱门。刘铮上前叫门,门房见是官差,不敢怠慢,急忙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锦袍、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转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孙继祖。他见到刘铮,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刘捕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又看到沈知意和赵四,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依旧笑得热情。

“不必了。”刘铮冷着脸,“孙继祖,你涉嫌强占水源、毁坏农田、致人死亡,又伪造账目、侵吞永昌侯府田产,现随我去顺天府回话!”

孙继祖脸色大变:“刘捕快,这话从何说起?冤枉啊!我与赵管事是有些生意往来,但绝无侵吞之事!至于水源,那是……那是误会!是那些佃户自己不好好疏通下游沟渠!王五之事,更是意外,已经赔过钱了!”

“是不是误会,是不是意外,到了衙门自有分晓。”刘铮不为所动,“带走!”

孙继祖急了,忽然高声道:“刘捕快!你可想清楚了!我与你们府尹大人的舅兄可是至交!与户部李郎中也是姻亲!你今日敢动我,明日你这身皮还想不想要?!”

竟是公然威胁!

刘铮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沈知意却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孙继祖:“孙老爷好大的关系。不过,你可知,永昌侯府虽不才,却也是世袭罔替的勋贵。我父镇北大将军,更是为国戍边,浴血奋战。你侵占军眷田产,迫害军属佃户,此事若闹将上去,不知你那府尹大人的舅兄,户部的李郎中,可敢为你这‘至交姻亲’,担下这‘欺凌军眷、破坏屯田’的罪名?”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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