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空气是甜的

□尹小英

　　腊月是有味道的。它不像春夏，惯用斑斓的色彩言语；也不像深秋，总以簌簌的落叶抒怀，它把所有的讯息与期待，尽数徐徐酿在了空气里。
　　行走在冬日的街巷，不经意间，一缕熟悉的甜香自巷子深处飘来。那是麦芽糖在铁锅里翻滚时特有的焦香，混着冬日清冽的空气，竟酿出一种温暖的醇厚。这气味不请自来，钻进鼻尖的瞬间，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推开了记忆的闸门。我知道，腊月真的来了。
　　顺着香气寻去，巷口那家老式糖果铺的煤炉正旺着。老师傅用铜勺舀起琥珀色的糖浆，手腕一抖，滚烫的糖浆一触到冰凉的青石板，即刻开出一朵金色的花。几个孩子围着看，眼睛亮晶晶的，呵出的白气与糖的蒸汽混在一起。
　　我想起儿时，也是在这样的铺子前，父亲总会买一小包灶糖。糖是极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随即又黏住了牙，得用手小心地掰开。那份甜，甜得有些霸道，却成了送别旧岁最郑重的仪式。
　　转过街角，甜味又变了调子。谁家的厨房窗户敞着，白蒙蒙的蒸汽涌出来，带着米糕那种厚实温润的甜。定然是糯米粉混着红豆沙，或许还撒了桂花。这香气是向下沉的，沉甸甸的。我恍若看见笼屉揭开时，那一个个饱满的、笑开了花的枣糕，热气腾腾地宣告着“年年高”的朴素愿望。这甜，扎实、温润，带着沉甸甸的期盼。
　　再往前走，炒货铺的机器哗哗地响着，甜味变得愈发纷繁起来，有糖炒栗子的焦甜、花生瓜子的干香。干货摊前，主妇们仔细挑着蜜枣和桂圆，那郑重的神情，恰似在打点一份送给岁月的精致礼物。那些经过阳光和糖分腌渍的果实，连皱褶里都锁着浓缩的甜意。这些香气不再飘在空中，转而附着在年货上、在人们提着的大包小包上，跟着回家的脚步，渗进千家万户的门缝里。
　　当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灶糖的脆甜，米糕的糯甜，炒货的焦甜，所有的甜一并在空气里融化，调和成一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暖意。它包裹着晚归的人，安慰着等待的心，仿佛整个腊月，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文火慢炖的糖罐，要将一整年的风雨与奔波，悉数熬煮成这一口回甘。我终于明白，腊月的空气为何是甜的了。
　　深吸一口这甜丝丝的空气，顿觉凛冽的冬日，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可爱起来。这腊月独有的甜，宛若一道无形的帷幕，把人世最暖的念想一 一护在里面，悠悠长长，一直绵延到新岁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