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建希首案一审被判1年8个月，律师直呼“没想到”

◆1月28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金建希出庭受审。

文/关珺冉

编辑/漆菲

当地时间1月28日下午，随着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作出一审宣判，金建希的名字先行写入韩国宪政史。作为首位被拘捕并起诉的前总统尹锡悦的配偶，53岁的她站在法庭中央，不再以“第一夫人”的身份被注视，而是一名多项刑事指控的被告人。

◆1月28日，载有金建希的押送车辆驶入位于瑞草区的首尔中央地方法院。

最终，就金建希从统一教方面接受请托和收受高价物品这一指控，法院认定其违反《特定犯罪加重处罚法》，判处其有期徒刑1年8个月，并追缴1281.5万韩元。针对金建希涉嫌操纵股价而违反《资本市场法》以及从“政治掮客”明泰均处获取民意调查服务而违反《政治资金法》的指控，法院认定均不成立，判定无罪。

上述判决作出后，负责金建希案的特检组表示将对其中部分无罪判决结果提起上诉。特检组认为，法院在共犯认定、政治资金捐赠认定以及请托认定等方面的判断，逻辑难以理解、完全无法接受。同时，法院对有罪部分所作量刑，结合案件具体情况来看也明显不足。

由于该案与多起调查存在关联性，此次判决不仅关乎个人命运，更被视为针对韩国政治与司法关系的一次公开审判。

韩国女性律师协会新闻事务理事孙贞惠评价称，一审判决具有现实意义。作为公职人员的配偶，本应对自身影响力保持高度克制，被告却利用这一身份获取金钱利益并用于个人装饰，这是审理中的重要成果。

不过，孙贞惠也指出，量刑理由方面存在遗憾之处。特检组此前强调，此案中，司法体系与公共制度遭到破坏，也违反宪法所确立的政教分离原则。审判庭却认为“统一教就正常事务提出请求，作为总统也可以在公职范围内行使影响力”。“公职人员配偶即便收受数百万乃至数千万韩元的礼品，最终实刑也仅有1年8个月，这是否能对整个公职社会的廉洁性和伦理形成足够的警示，值得探讨。”

涉案31件、起诉66人

去年12月3日，金建希迎来最后一次庭审。她在最后陈述中说，“我似乎确实有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并非如特检组说的那样……仍有争议空间。”她向国民致歉道：“无论如何，我因自身行为令国民深感忧虑，对此真诚道歉，并真心反省”，并低头致意。

当天，韩国特检组以贪污和受贿罪名要求判处她15年监禁。其针对金建希违反《资本市场法》和涉嫌请托受贿罪，要求判处11年有期徒刑、200亿韩元罚金及81.144亿韩元追缴金；针对违反《政治资金法》，要求判处4年徒刑及1.372亿韩元追缴金。特检组指出，“金建希与宗教团体勾结，破坏了宪法规定的政教分离原则，动摇了民主根基——选举公正性及代议制民主这一国家治理体系。”

12月29日，特检组结束了为期180天的调查，发布最终调查报告。自去年7月2日开始调查以来，特检组调查了涉及金建希的31起案件，起诉了包括她本人、统一教总裁韩鹤子、国民力量党议员权性东等在内的66人。

具体而言，指控主要集中在三个案件。

首先是久拖不决的“德意志汽车股价操纵案”。检方认为，金建希在2010年至2012年间，与德意志汽车公司前会长权五洙等人合谋，通过对敲、虚假交易等手段操纵股价，非法获利约8.1亿韩元。

另两件指向政治与宗教的灰色地带。一件是与“建振法师”全成培相关的涉嫌违反《政治资金法》案。检方认为，金建希在特定政治时点与宗教人士保持密切往来，相关资金流向与政治请托之间存在疑点，构成对政治资金法规的潜在违反。

另一件指控涉及统一教相关人士的请托与财物往来。检方指出，2022年4月至7月期间，金建希与全成培共谋，接受统一教方面的请托，收受包括英国格拉夫（GRAFF）钻石项链、香奈儿包在内的高价礼品，涉案金额合计约8000万韩元。

金建希起初坚决否认受贿。被捕近三个月后，她在申请保释时提交的意见书中承认“收过两个名牌包”，还辩称这是在多次拒绝后被劝说收下，自己未使用且已归还。韩国法律界认为，这一改口是为争取保释而调整的诉讼策略。

◆金建希涉嫌收受包括英国格拉夫钻石项链、香奈儿包在内的高价礼品。

最终，法院仅就其收受高价物品的行为，认定构成部分有罪。鉴于相关物品已无法依法没收，法院责令追缴等值金额共1281.5万韩元。法院认定：“被告将自身地位错误地用作谋取私利的手段，未能拒绝与统一教方面请托相伴而来的高价奢侈品，并将其用于个人装饰”，对此予以严厉指责。

此外，金建希还涉嫌于2021年6月至2022年3月与尹锡悦共谋，从“政治掮客”明泰均处58次接受价值约2.7亿韩元的民意调查服务。

◆2025年9月26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前总统尹锡悦首次出庭受审。

至于戒严案，承办尹锡悦案件的特检组表示，没发现金建希参加戒严相关会议或直接介入戒严实施的事实。

“三项指控中有两项被判无罪，的确让人没有想到。”韩国家庭案件专家律师孙正惠评价道，特检组方面以极其强烈的意志提起公诉，然而多数指控却被判无罪、仅部分被判有罪，判刑金额也被大幅减轻，“这说明特检组掌握的证据相对薄弱”。

“我完全没有预想到这次审判的结果。”韩国知名律师孙秀浩直言，“就操纵股价的相关指控而言，我原本认为成为共犯的可能性较高。但本次审判庭认为，难以认定成共犯，因此在一审中作出无罪判决。不过，最终是否会维持无罪判决，仍难以贸然下结论。”

除了上述罪名，自尹锡悦2021年12月参选总统起，金建希便被爆出存在学术不端、履历造假等问题。淑明女子大学于去年6月16日宣布撤销金建希的硕士学位。据悉1996年本科毕业后，金建希先后前往淑明女子大学和国民大学，分别攻读美术教育硕士、设计学博士。

在校友会提出指控之后，淑明女子大学于2022年2月正式对此事展开初步调查，并于去年2月裁定金建希的硕士论文存在剽窃行为。

宣判全程直播创历史

这一次，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批准了电视台提出的直播申请，对金建希的宣判进行现场直播。尽管对尹锡悦及前国务总理韩德洙的宣判也进行过直播，但对非公职人员出身的被告人进行一审宣判直播，在韩国司法史上尚属首次。此举旨在保障国民知情权。

◆首尔龙山车站，民众正在观看金建希一审判决直播。

宣判开始前，审判长提出解开手铐，以非羁押状态进行拍摄。出庭的金建希身着藏蓝色正装，佩戴边框眼镜和白色口罩。正装左领挂有在押编号“4398”的号牌。

负责此案的第27庭审判长禹仁成被外界誉为“刑事审判专家”。在近期的特别检察官相关审理中，他细致的核验过程一度引发关注。

◆金建希佩戴白色口罩，正装左领上挂有在押编号“4398”的号牌。

据悉，禹仁成对金建希被指收受的香奈儿手袋、鞋履以及格拉夫项链等物品进行了核验，并用手机拍摄手袋内部状况。其间，他逐一检查手袋外部金属扣件及鞋底的使用痕迹，并指出“外侧扣件未覆盖塑料保护膜，存在轻微刮擦痕迹，显示有使用痕迹”。

审判当天，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东门前，十多名尹锡悦的支持者聚集，高喊“夫人，加油”。据悉，集会申报人数为2000人，但实际到场者仅19人。他们竖起写有“由国民呼唤出的总统”的旗帜，高喊“金女士无罪”，并主张“她是被政治猎巫、强加罪名”。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东门前，尹锡悦的支持者们高喊“夫人，加油”。

同一时间，法院附近也举行了要求严惩金建希的集会。观看直播的不少网友对判决提出疑问：“法官实在太奇怪了”，“金建希从明泰均那里获取价值高达2.7亿韩元的民调服务，难道能判无罪？”

去年9月24日是金建希第一次出庭受审。当时的她同样戴着口罩出庭，并将头发梳到脑后，几根白发格外显眼。她双手合十，在法警陪同下进入法庭。在进行身份确认时，金建希向法官表示，她目前“没有职业”，并称不希望进行陪审团审判。

不久后的11月7日，金建希与丈夫尹锡悦于同一天出庭受审，但并未“同框”。据说在事先安排下，两人的行进路线被刻意错开了。

◆金建希恐难与丈夫尹锡悦见面。

两边的庭审氛围形成对比——尹锡悦积极行使辩护权，金建希则全程低头倾听证人的讯问。她在庭审中始终低着头，双手扶额，显露出疲惫神情，其间偶尔与律师交谈。下午庭审进行时，她表示“身体不适”，之后在狱警搀扶下离庭。

除了金建希，1月28日下午，首尔中央地方法院还对另两名有影响力的人物进行了宣判。

其中，统一教前高级成员尹永浩被控向金建希输送利益以换取政治庇护，特检组建议法院判处其4年监禁。尹永浩承认部分事实，但辩称并非针对特定政党进行贿赂。最终，尹永浩在一审判决中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2个月。

另一位是国民力量党亲尹派议员权性东，他涉嫌收受统一教约49万元人民币政治黑金并帮助其进行非法请托。特检组同样对其求刑4年，追缴相应金额。最终，权性东在一审判决中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追缴赃款1亿韩元。

从“第一夫人”到阶下囚

金建希被宣判前，尹锡悦因妨碍执行特殊公务等罪名一审被判有期徒刑5年。这是韩国宪政史上前总统夫妇首次同时被判处实刑。

自去年8月8日被捕入狱以来，金建希已被拘押173天。她与尹锡悦同为被告，却分处两地。金建希被收押在首尔九老区的南部拘留所。尹锡悦则先一步被捕，被关押在京畿道义王市的首尔拘留所。

二人的司法时间表也全然不同。尹锡悦的一审判决预计于今年2月出炉，金建希的一审判决则提前一个月宣布。据传，金建希入狱后在会见律师时曾含泪发问：“还能和丈夫一起生活吗？还能再见到他吗？”然而，除非尹锡悦被判无罪或获准保释，否则基本不可能。

金建希被关押在一间约6.56平方米的单人牢房。南部拘留所于2011年启用，是一处相对新的设施，也是少数由女性典狱长管理的机构之一。金建希可以单独使用公共淋浴间，除周日外，她每天有1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但会与其他在押人员错开，以避免接触。

◆金建希被关押在一间约6.56平方米的单人牢房。

去年8月13日，法院签发逮捕令后第一天，金建希在牢房内的第一顿早餐为白吐司与草莓酱、牛奶、烤肠、蔬菜沙拉；午餐为猪肉泡菜锅、糖醋炸饺子、南瓜炒虾米和萝卜缨泡菜（辛奇）；晚餐是黄瓜冷汤、凉拌野菜、煎鸡蛋和萝卜泡菜。

首尔拘留所在押人员的每日餐费标准为5201韩元（约合27元人民币）。按规定，应为在押人员提供营养均衡且热量不低于2500大卡的餐食。

金建希熬过了酷暑，又迎来难挨的严冬。由于拘留所没有空调，她的牢房生活相当煎熬。

入狱不久后，金建希曾写下“因健康状况不佳而缺席传唤”的理由书，导致调查日程顺延。此后，她的律师以神经衰弱、营养不良、抑郁等为由申请保释，但未获批准。律师又以仅限于往返住所与医院、不与任何人会面、不使用手机、佩戴电子脚镣等条件提出保释申请，同样未获批准。

有消息说，金建希常以零食或水果代替正餐，导致低血压症状加重，持续出现眩晕。拘留所虽提供对应的药物，但不一定能获得日常服用的所有药品。

去年8月20日，有着尹锡悦“导师”之称的律师申平在南部拘留所见到了金建希。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金建希）瘦得过分，只剩下一副枯瘦的骨架。”

在法庭上，金建希屡次显露痛苦状：坐轮椅、请求休庭，甚至中途倒地退庭。不过，拘留所医疗人员提供的报告称“其健康状况并未恶化到无法承受庭审”，因而继续有序推进审判。

多项指控叠加之下，外界不认为金建希还有争取无罪的空间。离开拘留所的唯一路径只剩保释，而筹码仍是“健康问题”。

这与前总统朴槿惠被捕时的“手法”相似。2017年，因受贿和滥权被弹劾罢免的朴槿惠入狱后，也曾以痛风、失眠、旧疾复发为由申请保释未果。随后，她的情况逐渐转向精神层面。部分媒体援引狱警的证言称，她夜不成眠、对墙自语，甚至出现短暂失忆。她也曾以茫然状态出庭，引发旁听席低声议论。

最终，法院仍以“饮食作息正常、健康状况无明显异常”为由驳回保释申请。朴槿惠最终被判处24年有期徒刑，直到2022年文在寅政府特赦才获释，实际服刑4年9个月。与当时65岁的朴槿惠相比，金建希要年轻许多，这也让她的保释梦变得更难实现。（实习生田丰对本文亦有贡献）

排版 /朱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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