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辉巨亏近30亿，但这次是真豁出去了

如果只看财报，永辉的处境并不体面。

1月20日晚间，永辉超市发布了2025年预亏公告。公司预计全年归母净亏损约21.4亿元，扣非净利润亏损近30亿元，亏损幅度不但没有明显收窄，反而继续扩大。

而这，已经是这家老牌商超连续5年录得亏损。

在资本市场里，这一类数据往往意味着两种解读。

要么是转型失败，要么是方向出错。

但辣椒财经注意到，这些判断放在永辉身上，可能会显得有些武断。

“大家都看不懂就对了”

永辉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4年。

这一年，名创优品创始人叶国富带领名创优品，拟斥资63亿入股永辉超市，拿下公司第一大股东之位。

此后，叶国富亲自担任永辉超市改革领导小组组长，带领公司加速调改进程。

在外界看来，这个决定并不好理解。

在全国商超调改浪潮正盛之时，一位以“快消”著称的零售创业者，却选择以不低的代价，入局一家已经连年亏损的传统商超，怎么看都像是在逆势而行。

那么叶国富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大家都看不懂就对了，如果都看得懂我就没有机会了。”

在2025年10月的《罗永浩的十字路口》访谈中，叶国富袒露了他做超市的真正原因。

叶国富回忆，自己十多年前第一次去美国拜访Costco时，就埋下了一颗想要做商超的种子。

但那颗种子，并未立刻发芽。

直到叶国富看到胖东来深度参与永辉第一家门店调改，并亲眼见证该店业绩增长十几倍，他才意识到，“胖改”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小修小补，而是商业逻辑在本质上发生了变化。

随着胖东来受到全国消费者的追捧，以及多地“胖改”门店相继跑通，这颗埋藏多年的种子，才真正开始破土而出。

除了胖改，就是“死”

与此前零售企业常见的渐进式改革不同，叶国富给永辉设定的，是一条极为明确、也极为激进的路线。

“胖东来是中国超市的唯一出路，其他超市想活下去，只有进行‘胖改’。”在《罗永浩的十字路口》中，叶国富多次重复这一判断，并直言，永辉要今后就是要走胖东来模式下的品质路线。

在他看来，最危险的状态，不是定位激进，而是定位摇摆。

“我们要做一盘货，而且要尽快做成一盘货。如果两种店型、两种人群、两套商品体系一起做，组织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必要。”

过去的永辉，是典型的规模型商超。

门店遍布不同城市，既有购物中心店，也有老小区里的地产店；既想覆盖价格敏感型用户，又不愿放弃中高消费人群。

结果是，商品体系越来越复杂，供应链越来越臃肿，门店体验难以统一。

叶国富并不认同这种全都要的逻辑。

在他的判断里，一家现代超市，必须先回答清楚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卖产品，还是卖货架？

他的答案非常直接。

中国绝大多数超市，长期以来卖的其实是货架。品牌商通过上架费、进场费、条码费、促销费，占据最好的位置，至于消费者真正需要什么，并不总是第一优先级。

“而胖东来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它只做一件事，尊重消费者，把产品本身做到极致。”

全部推倒重来

正是这种差异，让叶国富真正下定决心。

于是，一场几乎没有回头路的调整开始了。

据永辉超市最新公告，2025年一年内，永辉就关店超过380家，门店总数从700多家降至400家左右。

这些被关闭的门店，并不是随机选择，而是有着明确标准。人流质量差、用户画像不匹配、难以服务新中产的店，宁愿关掉，也不勉强维持。

“差店留着，才是真正流失消费者。”在叶国富看来，关店并不是退缩，而是止损。

与此同时，被保留下来的门店，则被要求彻底改。不是局部翻新，而是从天花、地面、货架到动线全部推翻，甚至连门头Logo都要更换，相当于重新开一家店。

这种强度，直接决定了成本。

据上述业绩预告，门店调改对永辉利润的影响主要包含调改相关的资产报废损失、停业装修营业收入损失、一次性开办费投入等，其中资产报废及一次性投入合计约9.1亿元。此外，门店因停业装修产生的毛利额损失预估约3亿元。与此同时，关闭381家门店也产生了较大损失，主要包含资产报废损失、人员优化离职补偿、租赁相关的违约赔偿等。

资产报废、停业损失、重装投入……这些在短期内集中计入损益，构成了永辉2025年亏损的重要来源。

但这恰恰是改革的代价所在。

供应链是最坚固的护城河

如果说永辉门店调整解决的是卖给谁，那么商品改革，解决的就是卖什么。

在接手永辉时，叶国富看到的，是一个供应商数量超过8000家的系统。当时的永辉SKU庞杂、品牌层级混乱、议价逻辑以规模为中心，而不是以产品为中心。

改革的第一步，就是砍。

在《罗永浩的十字路口》上，叶国富透露，当时永辉已经砍掉了4000多家供应商，而叶国富给出的目标，是最终不超过2000家。

他希望，永辉未来只和核心、大型、具备长期研发和质量能力的供应商合作。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是简单的集中采购，而是对供应链关系的重塑。

他曾在考察Costco总部时，问过对方一个问题：你们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Costco只给了他一句话——慎重选择每一个供应商。

在Costco体系里，供应商不仅要经过极为严格的准入考试，一旦产品出现质量问题，甚至要赔偿历史交易额，并承担惩罚性责任。标准之高，足以让大多数投机供应者望而却步。

但正是这种苛刻，构成了Costco最坚固的护城河。

叶国富希望，把这种逻辑引入永辉。自有品牌，成为这条路上的关键抓手。

在他的设想中，未来永辉的自有品牌占比，要提升到40%以上，甚至更高。他反复强调，自有品牌比例越高，超市的竞争力就越强。因为只有当产品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定价权、质量控制权和用户信任，才能形成闭环。

在具体操作中，永辉对自有品牌的要求并不低。部分产品要求只能在永辉卖，供应商不仅是生产方，更要参与联合研发。

叶国富常拿Costco的Kirkland举例。这一自有品牌一年销售额约800亿美元，甚至超过了可口可乐。

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奇迹，而是长期坚持产品主义的结果。

当然，这些变化，并不会立刻反映在利润表上。相反，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它们只会表现为成本上升、效率下降、现金流紧张。因为从卖货架到卖产品，从多盘货到一盘货，从数量优先到质量优先，本身就意味着放弃一部分短期收入。

这或许也是永辉当下看似越改越亏的根本原因。

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袁帅向辣椒财经记者指出，永辉在2025年这一轮亏损与此前几年有着本质的不同，可以概括为从“被动挨打”到“主动换血”。

“这一次，亏损的数字虽然更大，但伴随的是剧烈的资产出清和模式重构（学习胖东来）。本质上，之前的亏损是由于做不到而亏损，现在的亏损是为了做到而亏损。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袁帅表示。

调改之下，永辉超市也的确取得了一定成果。

2024年，永辉超市共调改了31家门店。2025年前三季度，上述31家门店共实现销售额46.62亿元，同比增长约71%，累计利润1.04亿元，同比增长约112%。

其中，2024年6月永辉超市“胖改”首店郑州信万广场店的首日营业额达188万元，是调改之前平均销售额的近14倍。2025年1月，永辉超市福州奥体中心店日销售额超300万元，创“胖改”永辉单店单日销售纪录。

而在2025年1月至9月，已调改满6个月的永辉门店，月均坪效达到3295元/平方米，远高于2800元/平方米的基准坪效，且毛利率稳步提升至22.1%，均显著优于改造前的基准水平。

永辉要变成“不收会员费的中国山姆”

当然，我们需要看到，如今的永辉除巨额亏损外，依然还存在着另一些现实性约束条件。

比如，永辉超市的资产负债率连年高企。财报显示，2021年至2024年，永辉的资产负债率均接近90%。

贝恩公司商品战略顾问总监、东华大学客座教授潘俊认为，接近90%的资产负债率和偏紧的流动性，确实会对转型节奏形成约束，意味着永辉不能犯方向性错误，也没有太多试错窗口。

这或许也正是永辉推进定增的重要背景。

2025年7月，永辉超市推出了一份定增方案，计划向特定对象发行A股，募集资金最初设定为不超过40亿元，随后方案调整，募资上限下调至不超过31.14亿元。

募资主要用于三个方面，即24.05亿元用于门店升级改造项目、3.09亿元用于物流仓储升级改造项目、4亿元用于补充流动资金或偿还银行贷款。

本质上，这也是永辉在为这场转型争取时间窗口。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指出，永辉的转型不是做不做的选择题，而是能否在资金耗尽前完成的生死时速。胖东来模式提供了方向，但永辉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可规模化的答案，而非简单的复制。

需要指出的是，从更长的产业视角看，中国家电行业曾用几十年完成从代工到品牌的转型，中国汽车产业正在经历类似过程。

零售商超，迟早也要回答同样的问题。

在叶国富的设想中，永辉最终要成为一个“不收会员费的中国山姆”，先服务好中国的新中产，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民超市，然后再谈更远的全球化。

从这个角度看，永辉的亏损，更像是一家老牌企业，在放弃旧路径时必须支付的代价。

如果它什么都不做，亏损未必会停止，甚至会变成更漫长、更隐蔽的慢性失血。而选择彻底改革，亏损则被集中暴露，看上去更难看，却更接近问题本身。

“作为上市公司的永辉需将其转化为标准化、可迭代的运营体系，这正是最大考验。”资深企业管理专家、高级咨询师董鹏认为，永辉扭亏最关键的核心变量是商品毛利率与存量店效，前者决定盈利基础，后者反映模式健康度，二者共同构成从规模导向到效率导向的转型基石。

如此来看，真正的关键，并不在2025年这张报表上，而在2026年之后。

当永辉门店调改进入稳态，供应链开始释放效率，自有品牌形成复购后，永辉是否能把“阵痛”转化为结构性改善。

虽然答案还未揭晓。但正如潘俊在接受辣椒财经记者采访时所言：

“这是一场必要但高度痛苦且仍具不确定性的转型阵痛期。胜负未定，但至少，永辉这一次，选对了战场。”

潇湘晨报·辣椒财经记者郝咏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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