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烧!”
那声音年轻而狂妄,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残忍。
差役们将火把,掷向了那堆积如山的书卷。
干燥的故纸遇上烈焰,瞬间腾起一股黑烟。
老人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灼热的空气。
就在这时,一本被烧开的《洪范》经注中。
一张泛黄的纸条,被热浪卷起,如一只垂死的蝴蝶。
悠悠地,飘落到了新任县尉的官靴前。
县尉的笑容,在看清纸条上那一行字的瞬间,彻底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象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快!快灭火!!”
他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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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九年,冬。
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将江宁府染成了一片素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万物的沉寂。
城南的半山园,也在这场大雪中,褪去了往日的青翠,显得愈发萧索。
园子深处,一座简陋的书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一位老人,身披一件厚重的旧棉袍,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专注地整理着案几上的书卷。
老人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缓。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两鬓的白发,如同初冬的寒霜。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书卷时,依旧会亮起一种深邃而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他一生的抱负,一世的争议,和一个时代的风雷激荡。
他就是王安石。
曾经是大宋王朝权倾朝野的宰相,是那场轰轰烈烈变法的掌舵人。
如今,他只是一个罢官归隐,闲居江宁的寻常老叟。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不再关心青苗法是否还在推行,也不再理会市易法又惹来了怎样的非议。
他把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些陪伴了他一生的故纸堆里。
他自号“半山”,取“退休”之意,也仿佛是一种自嘲。
轰轰烈烈地想改变整个天下,最终却只落得个半山而退的结局。
书屋里的书太多了,从经史子集到农桑医卜,几乎堆满了每一寸空间。
这些书,是他一生的心血收藏,也是他推行新法时,最重要的理论武器。
每一本上面,都布满了他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心得。
但现在,它们都成了无用之物。
新皇登基,旧党抬头,他的新法,已经被贴上了“祸国殃民”的标签。
这些承载着他理想的书,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端邪说”。
看着这些书,王安石的心中,总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有不甘,有落寞,也有一种超然的平静。
他知道,历史的评判,不会一蹴而就。
他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自有后人分说。
只是,他舍不得这些书。
他怕自己走后,这些耗尽心血的批注,会随着他的离去而一同湮没。
于是,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在江宁府的集市上,摆一个旧书摊。
将这些他视若性命的藏书,一一变卖。
他不要钱,或者说,钱不重要。
他只要一个承诺。
一个买下他书的人,必须答应他,要将书里的内容,认真读完。
哪怕不认同,也要读完。
他像一个固执的农夫,想在生命的最后时节,将自己耗尽心血培育的种子,尽可能地撒出去。
不管它们将来是会生根发芽,还是会在贫瘠的土地上枯萎。
他总得试试。
消息传出,整个江宁府都轰动了。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穷困潦倒,也有人说,他这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抗争。
但王安石自己,却只是平静地整理着他的书。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将整个世界,都埋葬在一片茫茫的洁白之中。
仿佛要洗去所有的尘埃,所有的功过,所有的恩怨。
江宁府的西市,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汇聚于此。
王安石的书摊,就摆在市集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上面堆满了各种泛黄的古籍。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在寒风中微微地打着盹。
看起来,和一个寻常的落魄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番景象,却成了整个江宁府最引人注目的奇观。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是真心想来淘书的学子,有的是仰慕他名声的士绅。
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寻常百姓。
他们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位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宰相,如今究竟是何等的模样。
王安石的书摊,生意意外的好。
倒不是因为他的书有多么珍贵。
而是因为他的规矩,实在太过奇怪。
他卖书,几乎等同于白送。
一本市价至少三五贯的宋版经注,他只收几十文钱。
有时遇到真正贫寒的学子,他甚至分文不取。
但他有一个条件,雷打不动。
无论是谁,买他的书之前,都必须在他面前,朗读一段他指定的章节。
并且要保证,回去之后,一定会将整本书通读一遍。
这个规矩,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也让很多人,对他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他们意识到,这位老人,卖的不是书。
他是在为自己的思想,寻找一个可以延续下去的容器。
在摊位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
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士子,正凭栏而望,对着王安石的摊位指指点点。
他们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哼,曾经的拗相公,如今竟沦落到当街卖书为生,真是大快人心!”
“我看,他不是卖书,是卖弄!是想博取同情,好为他那套祸国殃民的新法招魂!”
“就是,你看他那故作清高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旧党官员的子侄。
他们的父辈,在变法中受尽了王安石的打压。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们自然要把这口恶气,变本加厉地发泄出来。
在他们眼中,王安石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错的。
他的每一次坚持,都显得可笑。
正当他们议论纷纷之时。
楼下,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官差的呵斥声。
市集上的人群,像是被风吹开的潮水,纷纷向两旁退去。
只见一队官差,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径直朝着王安石的书摊而来。
轿子停下,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皮白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倨傲和狠戾。
他便是新上任的江宁府县尉,赵霖。
赵霖是京城旧党大佬蔡京的远房外甥,靠着这层关系,年纪轻轻便谋得了这个肥缺。
他来江宁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拿一个人开刀立威。
而王安石,这个虽然罢官,但声望犹在的“前宰相”,无疑是最好的目标。
只要踩下了王安石,他赵霖,就能在江宁府,甚至在整个江南官场,一举成名。
他缓步走到书摊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个依旧在打盹的老人。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知道,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赵霖的到来,让整个市集的气氛,都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新上任的年轻县尉,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王安石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平静地看向眼前的赵霖。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在他眼中,眼前这个年轻人,和那些前来买书的学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只是这红尘俗世中,一个来来往往的过客。
赵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如此无视。
他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亲自驾临。
这个落魄的老头,竟然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
一股怒火,瞬间从他心底窜起。
他原本还想装模作样地寒暄几句,再找个由头发难。
现在,他决定直接撕破脸皮。
“王安石,”赵霖的声音,尖锐而冰冷,带着一种刻意的羞辱,“你好大的胆子!”
“身为待罪之臣,不在家中闭门思过,竟敢当街摆摊,妖言惑众!”
“你这些书,都是当年你推行恶法时,用来蛊惑人心的毒物!”
“按照朝廷的新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应该被列为禁书,当众焚毁!”
“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安石的身上,也砸在围观百姓的心里。
禁书?焚毁?
这两个词,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焚书,都是一种最极端,最野蛮的暴行。
是对文人,对知识,最残忍的践踏。
这个新来的县尉,竟然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王安石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荣辱,不在乎别人的误解。
但他不能不在乎这些书的命运。
那里面,有他毕生的心血,有他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构想。
他缓缓地站起身,身体因为年迈而有些摇晃。
他看着赵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赵县尉,老朽这些书,皆是先贤经典,圣人教诲。”
“老朽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加了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罢了。”
“何来‘妖言惑众’一说?”
“至于禁与不禁,自有朝廷公论,恐怕还轮不到县尉大人,在此地,私下定夺吧?”
他的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点明了这些书的价值,也指出了赵霖的行为,是越权,是私刑。
赵霖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言语竟然还如此犀利。
但他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他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个牙尖嘴利的老匹夫!”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强词夺理!”
“本官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朝廷公论!”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差役们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些妖书,全都给本官堆到一起!”
“本官要亲自点火,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烧了这些祸国殃民的垃圾!”
“让所有人都看看,与朝廷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刺耳和疯狂。
差役们得到命令,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他们粗暴地将桌上、凳子上的书卷,一股脑地扫落在地。
然后,像对待垃圾一样,用脚将它们踢到广场的中央。
那些珍贵的宋版书,那些凝聚了王安石无数心血的批注。
在这一刻,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书页散落,满地狼藉。
围观的百姓中,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和叹息。
一些读书人,更是看得双目欲裂,拳头紧握。
这是对斯文的扫荡,是对文脉的摧残。
王安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脸色,变得像雪一样苍白。
他看着那些在地上被肆意蹂躏的书,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着。
那不是书,那是他的骨血,是他的魂魄。
他想冲上去,想阻止他们。
但两个差役,早已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生的心血,被堆成一座屈辱的小山。
赵霖站在那堆书前,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得意。
他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强大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今天过后,自己的名字,将如何传遍江南。
他将成为那个,敢于向旧势力宣战的勇士。
是那个,亲手埋葬了王安石变法余孽的英雄。
他从差役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高高地举起,对着周围的百姓,大声地宣布。
“诸位,都看清楚了!”
“这些,就是王安石的罪证!”
“今天,本官奉朝廷之命,焚毁这些妖书!”
“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大宋的天下,拨乱反正,朗朗乾坤!”
“任何企图开历史倒车,蛊惑人心的奸邪之辈,都将是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仿佛自己真的是正义的化身。
说完,他不再犹豫。
手腕一抖,那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精准地,落在了那堆书山之上。
干燥的故纸,遇上熊熊的烈焰。
“轰”的一声!
火焰瞬间窜起,有半人多高。
黑色的浓烟,夹杂着纸张燃烧后的灰烬,冲天而起。
将半个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色。
“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恐的叫喊。
许多人不忍再看,纷纷转过了头。
王安石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那满是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感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也随着那熊熊的火焰,一同化为了灰烬。
一个时代,似乎就这样,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古老的智慧。
书页在烈火中卷曲,变黑,化作一片片黑色的蝴蝶,在灼热的空气中飞舞。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市集的上空,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霖站在火堆旁,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胜利。
他脸上的笑容,得意而狰狞。
他觉得,这火焰,是如此的美丽。
它烧掉的,不仅仅是几本破书。
更是王安石的声望,是新法的余孽,是一个旧时代的最后一点念想。
然而,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异变,陡生。
或许是火势太大,形成了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
一本位于书堆顶端的《洪范》经注,被烧得书脊断裂,书页“哗啦啦”地散开。
就在那散开的书页之间。
一张明显比书页更小,颜色更黄的纸条,被热浪卷起。
它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在空中打着旋。
悠悠地,轻飘飘地,越过熊熊的火焰。
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赵霖那双崭新的官靴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赵霖自己,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便笺,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甚至有些残破。
上面,用一种瘦劲挺拔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字迹不大,但笔力千钧,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铁水浇筑而成,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当赵霖的目光,触及到那行字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就好像一个正在表演的提线木偶,突然被剪断了所有的丝线。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从得意洋洋的潮红,变成了惊恐万状的惨白。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