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那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颤声问道。
整个集市,瞬间鸦雀无声。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一方紫气氤氲的端砚,从桌角滑落。
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应声碎裂。
在砚台最大的那块碎片中心。
竟赫然露出了一个非石非木的物事的一角!
那东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温润而深沉的光泽。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块碎片,连呼吸都忘了。
冯三癞子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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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午后,时间象是凝固在了某种琥珀里。
太阳并非高悬,而是沉甸甸地坠着。
把光线熬成了浓稠的金色汁液,浇灌在鳞次栉比的屋檐和往来不绝的人流上。
大相国寺的集市,便是在这样一种黏稠的时光里喧嚣着。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牲畜的气味。
织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网住了这俗世里所有的生机与欲望。
包瑜的“观石斋”,是这张网上一个安静的结点。
他的摊子选在集市最不起眼的西角,背靠着一堵斑驳的老墙。
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仿佛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格外缓慢。
摊子本身也简单到了极致,三块厚实的旧木板,就是他的全部天地。
上面摆放的砚台不多,十几方,每一方都隔着恰当的距离。
象是棋盘上落下的子,疏朗,却自有章法。
包瑜就坐在摊后的一张小马扎上。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颜色是那种被岁月反复浆洗过的淡青。
整个人清瘦挺拔,像一竿新竹。
眉眼清秀,但眼神却异常沉静,仿佛已经看过了许多个这样的午后。
他很少主动招揽客人,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用一块浸了清水的细棉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些石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从砚首到砚尾,从砚池到砚堂,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那神情,不象是在擦拭一件待售的商品。
更象是在与一位沉默的老友交谈,用指尖的温度去感受它亿万年的沉寂与呼吸。
他熟悉每一方砚台的来历与脾性。
哪一块是歙州龙尾山的籽料,石质坚润,呵气即湿。
哪一块是端州老坑的遗珍,石品丰富,有鱼脑冻、青花、火捺。
他把这些都看作是土地的舍利,时间的骨殖。
能经由他的手,将它们从顽石中唤醒,呈现出最温润的内里。
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汴梁城很大,繁华似锦,但也冷漠如铁。
他在这里无亲无故,除了那位身居高位、日理万机的叔父。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投奔。
叔父包拯的名望,是一座太高的山,也是一片太浓的荫。
他若站在那片荫凉里,或许能得到一时的安逸。
但他自己,就会被那巨大的影子吞噬,找不到自己的轮廓。
他姓包,但他想活成包瑜。
一个靠手艺吃饭的匠人,一个能听懂石头语言的凡人。
所以他选择了这条最笨拙,也最踏实的路。
用自己的手,一刀一刀地,在这坚硬的世上,为自己雕刻出一个可以立足的位置。
他卖砚,也是在寻找一种认同。
当一个真正懂行的客人,抚摸着他亲手制作的砚台,眼中流露出欣赏与喜悦时。
那种满足感,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那是一种灵魂与灵魂的共鸣,是匠心对知音的回响。
他相信,物有物缘,人有人运。
他的这些“朋友”,总会等到它们真正的主人。
而他自己,也总会在这片浮华的土地上,找到那份属于他的,朴素的尊严。
阳光移动,光斑变幻,集市依旧喧嚣。
包瑜继续擦拭着他的石头,内心平静,仿佛已与这方小小的摊位,一同坐成了永恒。
命运的安排,总喜欢在平静的棋盘上,投下一枚充满变数的棋子。
对包瑜而言,这枚棋子,就是斜对面的冯三癞子。
冯三癞子的铺子,与包瑜的摊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店面大,门脸阔气,里面文房四宝琳琅满目,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本人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
一张麻子脸,笑起来的时候,每一颗麻子都象是会算计的骰子。
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是滴溜溜地转,精光四射。
他深谙集市的生存法则:声音要大,故事要多,下手要狠。
他卖的砚台,大多是些样子货。
用廉价的石料,经过染色、浸油、高抛光等一系列工序。
做得油光锃亮,外观上唬人得很。
他能把一块普通的青石,说成是千年难遇的“紫云石”。
再编排上一段某位前朝大儒曾用此砚挥毫泼墨的离奇故事。
一套说辞下来,总能把那些涉世未深的外地学子,或是不懂装懂的富家公子骗得团团转。
他看包瑜,最初是鄙夷。
觉得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年轻人,根本不懂做生意,迟早得卷铺盖滚蛋。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包瑜的摊子虽然冷清,但光顾的,却都是些有分量的人物。
城里的老秀才,致仕的官员,甚至是一些书画名家。
他们或许不常来,但一来,便会与包瑜低声交谈许久。
最后带走的,往往是摊位上那几方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内有乾坤的砚台。
冯三癞子不懂那些石头的好坏,但他懂看人。
他知道,那些人绝非等闲之辈,他们的肯定,比自己喊一百嗓子都有用。
渐渐地,包瑜的“观石斋”,在汴梁城的文人圈子里,有了些许清名。
这让冯三癞子感到了威胁。
包瑜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货品的低劣和人品的猥琐。
每当有客人从他的铺子出来,走到包瑜摊前,稍作停留,然后摇头离去时。
冯三癞子都觉得那摇头,是在抽自己的耳光。
真正点燃他心中妒火的,是那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一位来自江南的绸缎富商,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先是在冯三癞子的铺子里盘桓了许久。
冯三癞子使出浑身解数,将一方所谓的“端溪名砚”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那富商只是捻着胡须,微笑不语。
随后,他踱步到了包瑜的摊前。
他没有问价,只是拿起那方标价最高的歙砚。
用指肚轻轻摩挲着砚堂,又侧过来看了看石头的侧锋。
最后,他将砚台翻转,看到砚底那个小小的“瑜”字暗记时,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包瑜,整个过程没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临走时,富商转头,看了一眼冯三癞子的铺子,然后对包瑜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在门口张望的冯三癞子的耳朵里。
“小哥的货品,人品,皆是上品。不像有些地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冯三癞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慢慢碎裂。
他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那不仅是生意上的失败,更是人格上的碾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看着包瑜那依旧平静的侧脸,一个恶毒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的阴暗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决定,要毁掉这个年轻人。
不仅要毁掉他的生意,还要毁掉他那份令人憎恶的清高与平静。
当晚,他提着一壶酒,找到了集市上两个臭名昭著的泼皮。
在酒气和阴谋的熏蒸下,一张针对包瑜的恶毒大网,悄然张开。
几天后的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让人呼吸不畅。
集市里的人流,也因为这燥热的天气,变得有些焦躁。
包瑜的摊位前,难得地围了几个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拿着一方小巧的洮河砚,向包瑜请教保养之法。
包瑜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细致地讲解着什么季节该用什么油来养护,平日里又该如何清洗。
周围的人都静静地听着,气氛安详而专注。
就在这时,一声粗暴的吼叫,像一把淬了油的尖刀,猛地划破了这片宁静。
“你这个黑心肝的骗子!卖我的假砚台!”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油腻的短打,从人群外横冲直撞地挤了进来。
他满脸横肉,一脸的凶相,眼神里充满了刻意制造的愤怒。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老者,冲到摊位前。
“砰”的一声巨响,他将一方砚台和一块被磨得坑坑洼洼的墨锭,重重地砸在了木板上。
那力道之大,让整个摊子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几方小砚差点被震得掉下地去。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小白脸,卖假货坑人!”
他指着包瑜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看看!我花大价钱买的上好徽墨,就被他这块破石头,磨成了这一滩烂泥!”
他那洪钟般的声音,立刻像磁石一样,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原本还在各自摊位忙碌的商贩,四处闲逛的行人,全都停下了脚步。
一层又一层,迅速将包瑜的小摊围得水泄不通。
包瑜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被对方的嚣张气焰吓到。
他只是觉得,这种毫无道理的喧嚣,玷污了他心爱的石头。
他没有理会那汉子的叫骂,而是弯下腰,拿起了那方作为“证据”的砚台。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问题。
这方砚台的石质极其粗劣,甚至算不上是制砚的材料。
表面那层所谓的“包浆”,油腻不堪,明显是用劣质的油料反复涂抹而成。
颜色也是用某种矿物染料强行染上去的,在砚台的边缘,还能看到染色不均的痕迹。
这东西,别说出自他手,就算是集市上最不入流的摊贩,恐怕也羞于拿出手。
他放下砚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汉子。
“这位客官,我想你是弄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此砚,并非出自我的‘观石斋’。”
“我卖出的每一方砚台,无论大小贵贱,都会在砚底的隐秘处,刻上一个极小的‘瑜’字暗记。”
“这是我的规矩,也是对买家的保证。”
那汉子显然是得了冯三癞子的授意,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他听完,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一把从包瑜手中夺过砚台,高高举起,将底部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瞧瞧!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而对包瑜狞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怕被人找上门,早就把记号给磨掉了!”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你这就是狡辩!”
正在此时,一个“恰巧”路过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正是冯三癞子。
他装出一副义愤填膺,为民请命的模样。
对着周围的百姓拱手作揖,声泪俱下地喊道:“乡亲们!街坊们!”
“我冯三,在这集市做了十几年买卖,最看不得这种坑蒙拐骗的脏事!”
“我就说这小子来路不明,看着文文弱弱,一肚子坏水!”
“他这就是看我们汴梁人老实,专挑我们下手啊!”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
几句话,就成功地将一场个人纠纷,上升到了本地人与外地人的对立。
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中某些人排外的情绪。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在冯三癞子和他同伙的一唱一和之下,舆论的天平,开始迅速倾斜。
围观的人群,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芦苇。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摇摆,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看这后生模样周正,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啊……”
“哼,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汉子看着也不像说谎,一脸的苦主相。”
“就是,外地来的,底细不清不楚,还是小心为上。”
渐渐地,这些窃窃私语,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声浪。
怀疑,指责,鄙夷的目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包瑜涌来。
他感觉自己象是置身于一座孤岛,四周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随时都可能被吞噬。
他想辩解,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如此微弱。
在这个被情绪和偏见主导的场子里,事实和逻辑,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沉默,在别人看来,成了默认。
他的平静,在别人看来,成了心虚。
对面包子铺的桂伯,是个热心肠的老人。
他看着包瑜长大,深知这个孩子的品性。
他看不下去,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挡在包瑜身前。
“大家伙儿都静一静!听我老头子说句公道话!”
桂伯在这一带做了几十年生意,有些威望。
他的话,让场面暂时安静了一些。
“瑜哥儿这孩子,是我看着他一点点把摊子做起来的!”
“他的手艺,他的人品,我老头子拿我这几十年的招牌担保,绝没问题!”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然而,冯三癞子怎么可能让他轻易翻盘。
他立刻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桂伯,您老人家心善,可别被这小子给骗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担保得了吗?”
“再说了,您是卖包子的,又不懂石头,您的话,能当真吗?”
那泼皮也跟着起哄:“就是!老家伙拿了人家什么好处了,这么替他说话?”
几句话,就把桂伯的善意曲解成了“勾结”和“不懂装懂”。
老人气得满脸通红,胡子都在发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人群的骚动再次被点燃,甚至比之前更甚。
冯三癞子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要趁热打铁,给包瑜送上最致命的一击。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包瑜的脸上。
他的手指,像一条毒蛇的信子,指向了摊位正中央。
那一方被包瑜视若珍宝,精心雕琢的紫色端砚。
“乡亲们,你们再看这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揭露“真相”的快感。
“这方砚台,更是假得没边了!”
“他说是端溪老坑,我呸!真正的端砚,哪里是这种妖艳的紫色?”
“而且你们看这光泽,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用劣质猪油擦出来的!”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只有这种外地来的骗子才使得出!”
“他把这种垃圾当宝贝卖,这不是把咱们汴梁城的读书人,都当成傻子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象是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人群的心里。
因为那方砚台,确实美得有些过分。
紫色的砚身上,点缀着天然的青花、火捺,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再加上包瑜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砚身温润如玉。
这种品相,在寻常市面上,确实难得一见。
而包瑜给出的价格,又比那些大店铺里的所谓“名砚”便宜了许多。
这两相结合,似乎完美地印证了冯三癞子的指控:这是一件精心制作的、用来骗钱的赝品。
人群中,最后一丝对包瑜的信任,也开始土崩瓦解。
包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人格的污蔑。
因为他相信,清者自清。
但他无法容忍,别人用如此肮脏的言语,来玷污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那方砚台,对他来说,早已超越了一件商品的范畴。
它是叔父的期许,是自己手艺的结晶,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慰藉。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上前一步,将那方端砚轻轻地护在身后。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动,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此乃货真价实的端州水归洞老坑石。”
“其色紫中带青,是为上品。”
“至于价格,之所以比市面略低,是因为此石在开采时,石芯内部留下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石线,行内称之为‘瑕’。”
“虽不影响使用,但终归不算完美。”
“君子不欺暗室,故而我自降三成价格,并且早已对每一位前来问价的客官,都如实说明!”
他的解释,清晰而专业。
但在已经被煽动起来的众人耳中,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甚至,更象是一种精心编造的、用来掩盖真相的谎言。
“哈哈哈哈!”冯三癞子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大家听听!大家听听!还在编!”
“什么石线,什么瑕疵,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看,最大的瑕疵,就是你这个骗子的人心!”
他朝身边的两个泼皮使了个眼色。
三人心领神会,立刻形成一个三角之势,同时向包瑜逼近。
嘴里还不停地用污言秽语进行挑衅和辱骂。
“还敢狡辩!今天非得砸了你这黑心摊子!”
“让大家伙都看看你这骗子的真面目!”
场面,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三个人同时向包瑜动手推搡。
包瑜毕竟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三个地痞无赖的对手。
他被推得连连后退,身体撞在身后的摊位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护住那些摇摇欲坠的砚台。
就在他转身去扶另一边的一方歙砚时。
他身后,冯三癞子象是被什么东西故意绊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哟”。
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朝摊位的角落撞了过去。
那里,正是那方紫色端砚摆放的位置。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包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意识到对方的真正目的,再想回身去救,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砚台冰凉的边缘。
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丝。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方凝聚了包瑜无数心血的紫色端砚,从桌角滑落,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应声碎裂成数块!
人群中发出一片惋惜的惊呼。冯三癞子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笑,正要开口嘲讽,那笑容却猛地僵在了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砚台最大的那块碎片吸引了过去。只见在砚台的碎裂处,石料的中心,竟赫然露出了一个非石非木的物事的一角!那东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温润而深沉的光泽,绝非凡品。
“那……那是什么?”人群中有人颤声问道。
整个集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块碎片,连呼吸都忘了。
冯三癞子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