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思潮|AI重塑艺术生产：在协同共生中释放创造张力

编者按

人工智能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席卷社会发展各领域，也在持续融入文艺创作与文化实践之中，重塑文艺观念与艺术形态，给文艺发展带来前所未有的新变化、新机遇和新挑战。

人工智能虽然带来了清新“另类”的文艺风景，但AI文艺的未来依然将会惊艳与置疑并存。本期主题关注AI时代的文艺创作，期待与读者一同思考、探索。

AI重塑艺术生产：在协同共生中释放创造张力

□ 宋晓兰

当前，人工智能（AI）的快速迭代和广泛应用正以颠覆性的力量重塑艺术生产的各个层面，不仅艺术生产的生产力大幅提高，而且艺术生产的主体、客体、方式、过程均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当美国数字艺术家杰森·艾伦的AI绘画作品《太空歌剧院》2022年8月31日获得科罗拉多州博览会数字艺术竞赛一等奖后，一场关于“谁才是真正的创作者”的辩论迅速席卷艺术界。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于2025年12月29日至2026年1月28日在北京展览馆举办，新推出“国际数字艺术特展”，首次大规模集中展示了运用AI等前沿技术打造的数字艺术作品，AI艺术已正式登上全球艺术舞台。在这些AI艺术作品的背后，智能算法将海量数据中的相关性重新进行组合，创造着连其创造者都无法完全预测的视觉奇迹。

视觉中国供图

AI时代对艺术本质的追问

理解AI如何重塑艺术生产，我们首先需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艺术的本质是什么？传统观念中，艺术常被视为艺术家的个体创造行为，然而在AI时代，这种基于艺术家主体性的艺术观正面临根本性挑战。

从哲学角度看，历史上对艺术本质的理解至少形成了三种主要路径：艺术家中心论、行为中心论和艺术品中心论。英国艺术史家贡布里希曾言：“不存在艺术这种事，只存在艺术家。”显然，在AI可以直接参与艺术生产的当今时代，这种过于强调艺术家主体唯一性的观点已站不住脚。更为包容的行为美学观则将艺术理解为一种“做艺术”的动态过程，而非静态结果。在这种视角下，艺术不再局限于艺术品中心论所关注的最终作品，而是蕴含在创意、创造、欣赏和互动的整个过程之中。当前AI的介入恰恰凸显了这一过程的动态性：艺术价值不再仅存于完成的作品中，而是展现在人机互动和艺术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社会学视角看，黑格尔曾指出个体性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统一。艺术、艺术家和艺术品的“独特性”本身是时代精神、社会文化与历史传统的映射，在这个意义上，AI艺术的出现不是艺术界的外来入侵者，更没有改变艺术的本质，而是艺术社会性本质在AI时代的现代化写照。毕竟，包括AI在内所有现代技术，都是人类社会和人的社会性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人利用AI进行艺术创作，仍是人为了人进行艺术创作，这个过程本质是社会性的。

AI重塑与艺术生产的范式突破

AI具体如何重塑艺术生产？通过先进的智能算法和深度学习技术，AI已从被动工具转变为“技术伙伴”和“创作助手”，在数据处理、创作逻辑和社会协作三个维度上体现了其对艺术生产的颠覆性改变。

在数据处理层面，生成式AI采取自下而上、基于海量参数和海量数据的训练模式，通过迭代计算，可以快速建立对艺术创作规律的深度“认知”。很多艺术家穷尽一生才能掌握的技法与风格，AI系统能在短时间内消化吸收，并创造生成近乎无限的创新组合。AI的这种超越人脑的数据处理能力将艺术创作从“技艺性劳作”中部分解放出来，而先进的具身智能体甚至可以独立完成某些领域的艺术创作和生产。

在创作逻辑层面，生成式AI的思维基础并非人类熟悉的因果律，而是概率相关性。AI通过学习字词、句子之间的共现概率，形成一个高维的动态概率分布网络，生成过程则是在这一网络中进行基于上下文条件的高关联性语义组合。这种概率性生成逻辑赋予AI艺术独特的“特异性”美学价值，可以充分展现艺术本身的开放性、偶然性、多元性与创新可能，从而大大拓宽人们的艺术审美视野，并给人带来新的美学启示。

在社会协作层面，AI正推动艺术从“个体表达”向“社会协作”转型。传统艺术创作过程中艺术家与观众的互动往往是隐性、滞后的，而AI则使这种互动显性化、即时化、规模化，并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社会协作机制。在小红书、抖音等多媒体社交网络平台上，用户通过分享、迭代AI提示词，形成了独特的“风格社群”，共同推动着AI艺术美学的流行与演变。这种新型的社会协作模式，打破了艺术创作与艺术体验之间的传统边界，催生了新的艺术生产范式。

AI生成物能否称为艺术？

当AI艺术随着AI技术本身不断迭代和进化，其最终生成物甚至能在专业测试中“以假乱真”时，一个有关艺术认知的根本性问题出现了：这些AI生成物能否被称为“艺术”？目前各界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充满争议，主要存在三种立场。

从“唯结果论”的角度看，如果仅从最终呈现的作品判断，许多AI生成物已具备传统艺术品的审美特征。2018年，世界上首幅AI绘画作品《埃蒙德·贝拉米肖像画》诞生，这幅史无前例的“艺术品”是在AI系统被“投喂”了15000幅14至20世纪的肖像画后，采用生成式对抗网络（GAN）技术生成。从视觉效果看，它完全符合传统肖像画的审美标准，人们无法仅从作品本身分辨创作者是人类艺术家还是AI。2018年10月，该作品在纽约佳士得拍卖行以43.25万美元成交（含佣金），成为全球首例在大型拍卖行成交的AI艺术品，标志着AI技术正式进入主流艺术市场，引发关于机器创作与艺术本质的广泛讨论。

从“唯意向论”的角度看，艺术应该是人类有目的、有意识、有意向的创作活动。按照这种观点，AI艺术似乎从概念上难以成立，因为AI系统缺乏真正的意识、情感和意图。然而，当代艺术实践中早已出现过挑战“意向性”的先例，如超现实主义的“下意识写作”和“随机泼墨”等“非意向性”艺术创作实践。意向性是否真是艺术与艺术审美的必要条件，本身就是值得商榷的。

从“行为美学”的角度看，重点不在于最终作品或创作者意图，而在于“艺术生产”的过程本身。即使AI艺术在客观上缺乏人类所能表现的意识、情感与意图，但人机协作和人机交互的过程本身就构成了动态的艺术行为。在这一框架下，AI艺术可以被视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它挑战了传统艺术观念，但没有完全否定艺术本身，同时它还拓展了艺术行为与艺术审美的边界。

艺术创作的人机差异

即使AI生成物可以被视为艺术，它与人类创作的艺术仍存在本质差异。这些差异不仅体现在表面形式上，更深入到创作意识、创作机制和意义生成等根本层面。

在创作意识方面，人类艺术源于具有主体性的意识活动，而AI的“意识”只是一种模拟人类意识的算法反馈机制。人类的创作冲动受精神或情感驱动，其中灵感在创作意识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而AI艺术则是基于用户指令和算法模型的数据处理的结果，其艺术生成过程与精神和情感无关。

在创作机制方面，人类的艺术创作是基于意图与表达的相互协调，而AI艺术创作则是基于信息匹配与目标设定的不完全吻合性。AI的创造性是源于智能程序基于原始素材与目标意图的比较修正而实现的随机“涌现性”，这意味着AI艺术常在意料之外的形式与内容中展现创造力，但这种创造力是算法程序的副产品，而非有意识的主动追求。

在意义生成方面，人类艺术的意义源于主观体验与社会互动，其社会性是贯穿于整个艺术创作过程的始终的；而AI艺术的意义则源于“指令说明—程序解释—意义赋予”的循环阐释，对其意义的解读更依赖于观众的主观投射和语境重构。

AI艺术的独特价值

评价AI艺术的价值需要建立多维度的评价框架，既要考量作品本身的美学特质，也要审视其生成过程中的伦理与技术维度。

在美学价值层面，AI艺术的价值既包括对传统美学的延续，也包含其独特的“异质性机器美学”。一方面，AI能够精准模仿各类艺术风格，延续传统美学；另一方面，其基于概率性的生成逻辑可以产生许多新奇的“意外组合”，催生前所未有的独特审美体验。

在技术价值层面，生成式AI在数据处理、模式识别和快速迭代方面的能力，极大地扩展了艺术创作的可能性边界。AI对艺术元素不同组合进行近乎穷举式的尝试以及对潜在表达空间进行近乎无限的探索，可能发现人类艺术家难以触及的创意路径。

在社会价值层面，AI艺术促进了创作民主化，使更多人能够参与艺术生产。同时，其基于人类集体知识的训练模式，也让每件AI艺术作品背后都凝聚着无数匿名创作者的过往劳动。然而，AI艺术也面临“机械化拼凑”的美学陷阱与“灵感的异化”的主体困境。当成千上万的用户使用相同或相似模型以及热门提示词时，极易导致艺术风格的同质化，削弱艺术最值得被珍视的独创性。

人机协同共创：艺术生产的新模式

面对AI带来的变革，人类艺术家如何与人工智能协作以生产出更好的艺术产品，这不仅关乎技术应用，更涉及艺术创作理念与协作模式的根本革新。

在人机协作中，艺术家逐渐从“技艺执行者”转变为“创意驱动者”。他们不再需要掌握所有技术细节，而是通过设定议题、提供训练数据、优化生成结果，将个人有关艺术的审美思考与人文关怀注入创作过程。

人机协作的核心是动态对话与优势互补的过程，而非简单的指令执行。在这种协作中，AI会回馈超出预期的创意，从而可能影响艺术家的原初想法，使得创作理念从完全前置演变为在后置的人机互动中逐步清晰。这种开放性的艺术创作过程，模糊了传统艺术创作中想法与实现之间的线性关系。同时，人机协作正催生分布式创作主体，涵盖提供初始创意的艺术家、开发算法的工程师、贡献训练数据的公众以及参与互动生成的用户。在这个框架下，艺术家的核心价值体现在创意发起、参数设定和审美把关，并通过人机协同共创来对抗算法优化带来的“平均化”趋势，探索AI艺术的可能性边界。

艺术的未来不会是人机对抗的零和游戏，而是充满创造张力的协同共生。当AI由工具进化为技术伙伴和创作助手，艺术的边界不再由人的创意决定，而是由人类与AI所组成的“人机协同共生体”的创造力所塑造。从此，“艺术家”一词，不仅包括人，也包括“人机协同共生体”；未来可能有一天，当超级通用人工智能真正出现时，具身智能体可能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