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困局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的夜晚，北京紫禁城内静得可怕。

崇祯皇帝独自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炮火声。他刚刚亲手砍死了自己的女儿，皇后也已经自缢身亡。

这个在位十七年、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皇帝，此刻终于意识到：大明王朝真的要亡了，就亡在他的手里。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登基以来，不近女色，不休假期，批阅奏章经常通宵达旦。

他铲除了魏忠贤的阉党，试图整顿吏治，削减开支，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答案很简单：这个王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烂到连一个勤勉的皇帝都救不回来。

把时间往回拨几十年。万历皇帝在位后期，有个很奇怪的现象：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朝廷居然还能正常运转。

听起来很神奇对吧？但实际上，这意味着皇权已经空心化了。

皇帝躲在后宫抽鸦片，大臣们各自拉帮结派。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朝廷成了菜市场，各个派系吵来吵去，核心议题从来不是怎么治理国家，而是怎么把对手搞下去。

你提出一个建议，不管对不对，只要是对手提出的我就反对。

辽东打仗急需军饷？对不起，先把党争放一放？不可能，正好借这个机会说对方账目不清，中饱私囊。

党争到了什么程度呢？崇祯年间要任命一个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多重要啊，关系到国防安全。

结果呢？各个派系吵了整整三个月，最后还是因为清军打过来了，才勉强定下人选。

这种内斗消耗了王朝最后一点精气神。李自成的军队都快打到北京了，大臣们还在互相弹劾，还在计较谁的人应该上，谁的人应该下。

比党争更致命的是腐败，那种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腐败。

明朝官员的俸禄低得可怜，一个正二品的尚书，年薪也就一百多两银子。

这点钱别说维持官场应酬了，养家都困难。那怎么办呢？只能靠常例。什么是常例？就是各种灰色收入。

地方官收税，可以加征火耗；审理案件，可以收取赎金；就连发放救灾粮，都能层层克扣。这些钱一部分进了自己的腰包，一部分要打点上级。

整个官僚系统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个人都在网上，每个人都沾了一身泥。

崇祯即位后很想改变这种状况。他抓了几个贪污的大臣，严惩不贷。结果呢？整个官僚系统集体对抗。

你的命令出不了紫禁城，出了紫禁城也没人执行。为什么？因为清正廉就会打破所有人的饭碗。

最讽刺的是明朝的财政。

崇祯年间，朝廷一边喊穷，一边养着庞大的宗室集团。朱元璋的子孙经过两百多年的繁衍，已经达到几十万人。这些人不事生产，全靠朝廷供养。

一个亲王一年就要消耗几万石粮食，相当于上万普通百姓的口粮。

国家打仗需要钱，崇祯想向富商和大臣们借，没人愿意出。

李自成进北京后，把这些大臣抓起来严刑拷打，居然拷打出七千万两白银，而崇祯当年筹军饷只凑了二十万两。

这就是明朝的困局：财富都在权贵手里，国家需要钱时一毛不拔；等到造反的打进来了，钱再多也救不了命。

军队的情况更糟。明朝的军队早就不是国家的军队了，而是将领们的私兵。

左良玉、贺人龙这些军阀，手里有兵就敢不听调遣。朝廷让他们去剿匪，他们要粮要饷，给了也不一定真打，保存实力才是第一位的。

李自成从陕西打到河南，再打到北京，沿途的明军要么一触即溃，要么干脆投降。为什么？当兵的就那点军饷，还经常被克扣，凭什么为你朱家王朝卖命？

崇祯上吊前的最后时刻，敲钟召集百官，无一人前来。

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大臣们，早就跑回家准备迎接新主子了。

那一刻他应该明白了：他不是败给了李自成，也不是败给了满清，而是败给了这个腐朽到极致的系统。

一个王朝就像一棵大树，外部风雨很难一下子吹倒它。但要是内部被蛀空了，哪怕一阵微风，都能让它轰然倒塌。

明朝的根早就烂了，树干早就空了，崇祯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给这棵枯树浇浇水而已，改变不了什么。

煤山的槐树现在还站在那里。

我有时候读明史会想，那天早晨崇祯上吊时，会不会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担子太重了，他挑了十七年，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而他身后那个两百七十六年的王朝，也终于结束了它早就该结束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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